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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孫家權替孫萬成接過錢,遞過去說:「金鎮長給你的,你先收下,心裏踏踏實實的。您才多大歲數?好好活著,人家活到一百多了,還不想死呢!」
馮三仙傻了眼,趕緊掏錢:「我認輸,我認輸,我買糖瓜,你們可別上我家……」
嘩啦一下,門開了。孫萬友和馮三仙兩個人進來。見屋裡坐著孫家權和金聚海,孫萬友擺起了架子,畢竟他是孫家權的本家長輩。孫萬友說:「你們來啦。」
馮三仙見遠處的車一輛一輛地過,就是沒有奔東庄來的,心裏的煩躁越來越重,扭頭看這些穿著深色厚冬衣的老頭子個個衝著自己眯著老眼,心裏氣就不打一處來,自言自語道:「黑巴乎乎的,這也太影響村容村貌呀。像一窩老鴰。」
趙德順說:「你別總唉聲嘆氣的,你瞅瞅你家老三,人家活得多帶勁。你得學他,好好活著,明年跟我把大塊地好好收拾收拾,我弄來了新品種,一畝能打兩千多斤棒子。」
村民說:「河西打前天就嚷嚷,昨天就開始了。就是不要咱東庄的,人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孫家權問:「沒有集體經營?」
金聚海說:「國強,在金礦時,我待你跟親兄弟似的,今天你可不給我面子。」
孫家權一拍桌子:「你敢罵我?」
馮三仙是在等汽車,等孫萬友和她的干閨女張小梅。張小梅是馮三仙娘家村裡的一個小寡婦,人長得好,但挺風騷,前一陣子跟個開飯店的老闆好,因為聚了一伙人在飯店要錢,被公安局給抓起來了。馮三仙求孫萬友把張小梅保出來,孫萬友眼下正打馮三仙的主意,很痛快地就答應了,並去縣裡活動。頭兩天打來電話,說事情辦成了,馮三仙靈機一動,讓孫萬友一定把張小梅帶三將來,有要緊的事。
村民問:「那我們幹啥?」
她說完一擺手,張小梅從門外進來。張小梅挺大方的,進來瞅瞅眾人說:「我自己主動來,可不是因為嫁不出去了。我乾娘說趙支書人特好,我想既然特好,我就得主動上,防止旁人給搶走,是不是呀?」
孫家權火冒三丈:「我,我有正經事,哪有空保媒拉縴。」
「我就不回家。」
趙德順說:「放你個驢屁!你想把我們晒成肉乾子!沒良心的玩藝。」
金聚海說:「我說你說話咋帶刺呀?你是成心跟鎮里過不去怎的,這是村委會,我看你們還是走吧!」
孫萬友沖金聚海說:「我侄子都沒說啥,你發啥號令!村委會就是村民的家,憑啥不讓我在這說,今天我在這說定了。」
孫家權問:「相中誰啦?」
孫家權說:「你也大官僚主義了,村裡的這點事,那還不清清楚楚記在心上。虧了你還口口聲聲說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連那塊地誰種著都不知道。」
高秀紅說:「您老為啥這麼賣力氣,給馮三仙幹活?是不是有啥想法呀?」
眾村民大喊:「去她家,讓她給你們當老婆……」
為得啥呀?幾個人動這麼大肝火?
趙德順愣了一下,把拐棍往地上一摔:「那樣的,能過日子嗎?不中!你們把她給我攆走!」
男青年說:「老的好,老的有乾巴勁,對你正合適。」
馮三仙說:「都一臉老皮啦,要是嫩,我幹啥還抹這玩藝?跟刷牆似的。」
金聚海說:「工程緊,清明就想開業,興許我先把機器開來平整土地,你有個思想準備。」
村民說:「都是一個村的。支書主任,你們得給說說,有好處得全村人一起享受,不能光他們河西自己獨吞!」
柱子說:「村裡都定下了,置辦戲裝,把村劇團恢復起來;然後正月十五間花會,大家都去準備吧。」
孫家權嘿嘿一笑站起來:「別走!別跟我耍花活,想溜呀,沒門!不是沒鑰匙嗎?砸開!又不是金庫,砸開。出了事,我負責。」
來不及細想,高秀紅借勢發揮,就與喜子吵吵起來。這一下可樂壞了才從街上回屋裡的村民,嘴裏說今年臘月可真熱鬧呀。扔下手裡的活,又跑過來看熱鬧。
趙德順說:「都雞|巴你們給慣的。」
婦女說:「馮三站,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揀好的挑一個,回家給你熱被窩。」
喜子從後山上下來,推著一車石頭。家裡的豬圈牆倒了,想壘高點。
柱子說:「可能掉家裡了,我去找。」起身就走。
眾人說:「對,快買!」
「我搧死你!」
趙德順老漢和他那些老夥伴蹲在前街的牆根曬太陽。曬著曬著,還真有點發熱了,他抹了抹汗津津的腦門說:「這雞|巴天頭,該冷不冷,不是啥好事。」
老漢們像小學生背書一般說。說完又都不出聲,繼續閉著眼曬著。
趙國強在辦公桌里翻了一通,嘴裏磨叨著:「放哪了呢?明明是放在這了,咋就找不著了呢?」
馮三仙說:「你光想你自己的好日子,你咋就不想想咱村裡還有人打光棍子呢!就說咱趙支書吧,人好,心眼好,又能于,一家子親戚,除了領導就是大款。這樣的人,咋能讓他沒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呢?不中九*九*藏*書!堅決不中!我們孤老頭子,寡老婆子,湊到一個炕上,也沒多大熱鬧可折騰。我們得讓趙支書先把家成了,讓他晚上炕上被子里熱乎乎,有個肉蛋摟,那才能渾身上勁,兒馬蛋子似的帶著咱們建小康,奔大康,最終實現他娘的老康……今天我把我干閨女張小梅也帶來了,給你們大家看看,能不能配上趙支書。要是配不上,算我眼力低,要是配上,咱就得讓趙國強點頭答應,春節就把喜事辦了。」
高秀紅說:「隨便問問,興許幫您做做工作。」
柱子說:「誰敢要錢,我綁了他。」
趙德順說:「就是,你甭想圖省心,來年春天,我還得跟你一起在大塊地比試比試呢!看是你的豆子打得好,還是我的棒子打得多。」
金聚海說:「看,孫書記把心裡話都掏給你們了,這幾年,雖然我沒在鎮里,但我聽說,孫書記為三將村可出了不少力。鎮政府搬新址,好幾個村都搶,為啥擱在三將?還不是孫書記一錘定音。你們一下變成直轄村了,將來對村裡的發展,一定有很大的好處。」
村民說:「讓錢家出錢,他家辦銀行啦,存錢的人排成隊啦。」
誰也沒想到孫萬成說出這些話。說得孫家權鼻子發酸,趙國強也渾身涼嗖嗖的。金聚海從口袋裡掏出二百塊錢:「老爺子別說啦,您好好活著,萬一有那天,您放心,這錢足夠做一頓豆腐的啦!」
「你他媽的要是在外頭浪,回家看我不拿繩縫上你那騷傢伙!」
趙德順不知內情說:「包了好多年了,你還不知道?這陣子我身體好,明年春天,我得種出點花花樣給你們看。」
孫萬友說:「你別唬我。現在搞啥來著……對,政務公開。有啥大事,都得亮出來,讓群眾知道知道。我可告訴你,咱老孫家就你一個當大官的,你可得當好,別讓人指脊梁骨罵爹。要不然,你老子在黃土下也呆不安生。」
這幫老爺子還真的要站起來,你拉我,我拽你……
吃著脆生生的糖瓜,老爺子們都睜開了眼,趙德順說:「哼,跟我們斗,你還嫩點。」
趙國強說:「您給我添麻煩,讓我做蠟!」
趙國強看看孫家權。孫家權心裏明白,他已經東挪西湊了一萬元交給了錢滿天,並拿回百分之三十的利息。其他人是百分之二十利息,錢滿天說特事特辦,不能一樣對待,孫家權就默默接受了。所以,他不能跟趙國強說什麼。一旁的金聚海說:「還是先說咱們的事吧。」
金聚海惱了,瞅瞅孫家權:「他們不走,我走!」
趙國強趕緊瞪了柱子一眼,說有啥事咱進村委會說去,在大街上別嚷嚷。孫家權用鼻子哼了一聲,瞅也不瞅柱子,徑直奔向村委會。
趙德順說:「就是不睜,能把我們咋著!」
趙德順說:「買!快買!」
「你們快把規劃給我找出來。」孫家權氣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敲著桌子說。
馮三仙邊走邊說:「興許吧,還沒一定。」
村民說:「人家給國強說媳婦啦,就是馮三仙的干閨女,穿紅衣服的,你相中沒有?」
孫萬成說:「那就在這說,我這老臉,也不怕寒磣。我想說呀,這些年我和你二嬸凈鬧病啦,多虧村裡管,要不我也早就進墳塋地了。國強好呀,隔三差五來看我,比我那親侄二柱子強百倍。得,咱不提他,他住溝里,離得遠。我想告訴你呀,你二嬸沒的時候,我給幫忙的人做的豆腐,把我那幾年攢的豆子都使啦。這二年,又打了些。我是給我自己預備的。我原想來年再多種點,可我怕我這身板挺不過去。我就託付給你,萬一我有那麼一天,你給我張羅張羅,別的咱招待不起,豆腐起碼得讓人吃個飽。要是豆子沒那些,你想法子給湊上,我和你二嬸在黃土下面就感謝不盡啦……」
孫萬友搖搖頭:「用不著你做工作,這事我不告訴你,省得出亂子。」
馮三仙臉上抹得白饃似的走過來。她朝村東的路上瞅瞅,低頭看看手腕上的表,又抬頭看看日頭,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趙德順這些老頭子都死瞧不上她,心裏說瞧她那個打扮,白骨精似的。於是,馮三仙走到他們跟前,他們就閉上眼,瞅也不瞅。
高秀紅說:「中,沒問題。可那個張小梅,您得讓她回去。」
孫家權說:「別打咕了,過了年咱抓緊商量就是了。」
孫萬成點點頭:「那敢情好。不過,我家老三也太不安分啦,~個勁出去,給政府添亂。」
事情竟來得如此突然,令高秀紅又驚又喜。過去,喜子對自己一直是懼怕三分,因為他怕丟了媳婦。就沖他那個熊樣,他爹在村裡也不當支書了,萬一丟了這個媳婦,想再尋一個,恐怕是很困難的。今天他這是咋回事?吃了槍葯啦?不想好好過日子啦?
高秀紅說:「這張小梅挺俊的,您打算把她介紹給誰呢?」
孫萬友說:「聽說你把金礦給整個稀里嘩啦?弄不下去啦?又到我們這來禍害?哈哈,你可加小心,三將這的人九_九_藏_書不好惹。」
「對,白骨精!」
孫家權說:「中,大家都高興樂呵,你快往下說吧。」
司機也不急,笑著說:「對不起,再跑兩趟這車就報廢啦,回頭我買新車,讓您自坐,中不?」
趙德順老漢說:「有啥事,該吃飯也得吃飯呀。家吃了飯再走吧,看,還有生人。」
孫家權啥也沒說。他心裏失落落的。這種感覺不是今天才有,但今天顯得格外重。在鄉鎮,退回去十年、二十年,鄉鎮書記那是跺一腳四下亂顫的主,誰敢在書記面前說三道四,更不敢指桑罵槐旁敲側擊。現在可好,威風盡散,外強中乾。原因還是四個字:錢少言輕。三將村是自己的老家,自己想給鎮里弄幾畝地都弄不出來,可真叫人傷心呀……
老漢們雖老,耳朵還都挺好使,孫萬成捅捅趙德順說聽見了嗎,他罵咱們是老鴰。趙德順眼也不睜說:「白骨精!」
金聚海說:「這不是會跳大神的馮三仙嗎?」
趙德順說:「不買,去她家!」
熱鬧過去了,前街安靜下來。孫萬友叼著香煙,一拐一拐地往村裡走。高秀紅悄悄跟在身後。瞅瞅四下人少了,高秀紅上前說:「五叔呀,跟您打聽個事。」
孫萬友嘿嘿笑:「你們都在這兒……挺好,挺好……我呢,革命了一輩子,老了老了,又趕上改革開放這好日子,我心裏痛快呀,高興呀,樂呵呀……」
馮三仙眨眨小眼睛:「那事回頭說,咱回家吧。」
才進屋,孫家權把帽子往辦公桌上一摔,就罵道:「我他媽的當了這麼多年鄉鎮一把手,還沒見過你柱子這號的!跟我牛川你還差點!你還得長几年!」
趙國強心裏著急,暗道讓他們快走才好,躲過這一關是一關,馬上他對爹說:「我姐夫鎮里有事,不呆了。」
張小梅說:「在不在這過,還沒說定呢。」
孫萬友噔地戳了戳拐棍:「那是過去的事,現在人家是婚姻介紹所的所長……」
趙國強盯了他一眼:「我送你們。」
孫家權沒好氣地說:「來啦。」
趙國強聽得心中一陣陣發顫,多少話一下子湧上心頭。他衝著金聚海擺擺手,意思是你就別跟著敲邊鼓啦,然後對孫家權說:「姐夫,你聽我說幾句。你說的那些事,我都記在心裏,這幾年,三將能有些變化,都跟你那連著,這些大家心裏都有數。我和班子成員在一起議論過,說咋報答鎮里呢?想來想去,覺得最主要的還是扎紮實實地工作,把鎮里要求咱達到的目標都提前實現。旁的呢?如果是咱個人之間需要個啥,只管說,兄弟絕不會含糊半句。但說到佔地,我可就不敢拍板說大話了。為啥?很簡單,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雖說現在村裡辦這個廠辦那個廠的,掙了倆錢,相比之下,地里打的那點糧食不算個啥。可庄稼人,手裡有糧,心裏才有根。萬一哪天這些廠子辦不下去了,咱還有地,咱還有共產黨給農民帶來的革命成果,還能保證一村人生存下去。如果把地都弄沒了,那我們還叫什麼村幹部,你們恐怕也不是名副其實的鎮領導……」
屋裡人都愣了,互相看看,不知道這是咋回事。
他們走在前街上,街上來往的人跟他們打招呼。走到趙德順那伙老漢曬太陽的地方,趙德順老漢眯著眼睛說:「咋著,不吃飯就走呀?忙啥的。」
趙國強說:「這事由小學校的了校長和玉玲負責,找他們去吧。」
趙國強說:「您這話都說哪去了,村裡不是保證把您老的事全包下來嘛?」
馮三仙走上前:「我的閨女喲,可想死娘啦。」
金聚海忙笑了笑:「我,我跟老爺子鬧著玩呢。」
趙國強說:「鬧不太清。」
村民們一下子被這邊吸引過來。村幹部和鎮長干架,比喜子他兩口子干架有意思多了,沒準還關係到大傢伙的切身利益,該幫忙就得上陣幫忙。
趙國強說:「旁的事好說,佔地是大事,我可不敢做這個主。」
柱子說:「那就不送啦。」
又有人說:「老爺子,給你道喜啦!」
趙國強說:「大形勢是啥樣,我管不了也干涉不著。可我相信,有中央的政策,早晚大家都得走正道,搞歪的邪的長不了。咱們在這個位子上,也都知道啥事該辦啥事不該辦,咱都昧著心眼子,辦那些讓老百姓吃虧的事。」
馮三仙一拍大腿:「來早不如來巧!來巧不如來得正好!今天就是正好。孫書記,您在這兒,正好給當個中人,他們要是都沒啥意見,就定下,咋樣?」
孫家權拍一下桌子:「停、停!國強呀,你在這背課文吧,說得怪打動人心的。這些話,你都是從哪學來的?準是電視上。那不行,那是文學作品,你得回到現實中來。你瞅瞅,全國人民都在忙啥,十億人民在經商!都在奔錢使勁,你不使勁,你就沒有工資,沒有獎金,就沒有投入,就沒有產出……像你這,就進不來新設備,就擴大不了生產規模,產量就上不去,利潤就增加不了!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https://read.99csw.com的事。你也不是生活在仙人洞里,這點道理還能不懂!」
孫萬成說:「在這說?要不,到家說去吧。」
孫萬友轉怒為喜:「一言為定!」
孫家權嘆口氣:「走,咱們走。」
「你,你是個牲口!」
孫萬友搖搖頭:「不可能。他要有了,我哪能不知道。」
趙國強使勁推柱子,說你把嘴閉上,金聚海勸孫家權消消氣。兩下做工作,總算沒往下打起來,但窗戶外已都是人頭了,在前面的小孩鼻子都擠扁了。
馮三仙說:「給旁人介紹一百次都行,可一沾自己,我就想起我原來那個老頭子,他死得好苦呀,臨死前想吃塊豬頭肉,我都沒錢給他買,我對不起他呀……」
金聚海笑著說:「人家村幹部忙,不留我們吃飯,我們就得走呀。」
高秀紅說:「你們是給趙國強保媒,對不對?」
老漢們說:「都是人家穿剩下的。想穿咱自己的家做棉襖,沒人給做呀!不|穿這個穿啥。」
趙國強支支吾吾:「是……是那個……誰種著呢?有好多家呢……」
這就是一早在鎮政府發生的事。後來爭將爭將,也不知怎的就說實地看看,一看還真像金聚海說的,這塊地真是哪都合適。金聚海很得意,說早就請風水先生看好了。孫家權就勸趙國強別為這麼點地爭啦,種地也打不多少糧食,把這地賣了,村裡也能落點錢。趙國強不同意,後來他說全鎮搞過小康村規劃,並經縣裡批准,村裡的房子、道路、田地、山場都必須按規劃執行,不能隨意變動。村裡存著規劃圖,回頭可以拿去給你們看。不料孫家權非要立即看,結果幾個人就奔了村裡。路上,柱子小聲問趙國強我咋不知道有這個規劃,趙國強眨了眨眼,意思是我蒙他們呢。柱子沉不住氣,到了村部前他就憋不住了,和孫家權幹起來……
孫萬友被蒙住了:「你,你咋知道?是不是馮三仙告訴你的?娘的,她還讓我保密,她自己倒先說了。」
柱子也不示弱:「你當領導的你憑啥罵人?都長著嘴呢,你以為我這光會吃飯不會罵人!他媽的!」
金聚海挺起胸脯:「正是。」
孫萬友從原路回去了。高秀紅站那愣了一陣,想這事往下該咋辦。因為,眼下的情況實在太糟了,張小梅這女人的小模樣,加上她那身打扮,確實是挺漂亮的。現在的男人,哪一個不是盯著女人的臉蛋呀。趙國強雖然不是好色的人,但也不會放下俊的揀丑的。更何況,自己這頭還有喜子,在國強眼裡,根本就沒法兒跟自己好。這可如何是好?立馬和喜子鬧離婚?只怕是不那麼容易,而且弄不好還給國強添麻煩,李廣田會說趙國強強搶村民的妻子。最好的法子,是李廣田和喜子把自己給休了,換句話說,就是他們提出離婚,那麼一來,就好辦了。
金聚海問:「這塊地誰種著呢?」
高秀紅心口發熱,不由自主地就問:「咋著,是給咱村誰家做媳婦吧?」
孫萬成說:「可惜這好日子喲,來得太晚啦……」
眾人說:「對,去她家!」
趙德順火了:「媽的!我和我姑爺說點客氣話,跟你有啥關係,你發啥橫!」
孫萬成病病歪歪有好幾年啦。原先有幾回都眼瞅不行了,誰知道他挺巴挺巴又活過來,老伴卻沒他這兩下子,比他先走了一步。趙德順把身上舊羽絨服的拉鎖拉開,頓時就覺得清涼多了。他對孫萬成等人說:「瞅瞅你們穿的都是啥衣服,又是大鼓包(羽絨),又是方格格(腈綸棉),能不熱嗎!」
馮三仙對村民們說:「各位,這是我女兒張小梅,大傢伙多關照呀!」
趙德順站起來,舉起拐棍就要搶,趙國強扭頭就跑,一邊跑一邊說:「老啦老啦曬你的得啦,還啥都摻和。」
馮三仙哇地一聲哭了:「各位領導,請你們給我做主呀。我清清白白一生,豈能再嫁二夫。他孫萬友存心不良,要敗壞我的名聲,我是誓死不從。」
「你給我回家!」
「你一個人在這愣雞|巴啥神!」
孫家權嘆口氣:「國強,沒想到你還跟我玩這一套,真叫我寒心呀。想當初,縣裡工作隊要整你,是誰支持著你?你當支書頭幾腳,又是誰給你撐的腰?不是我翻小腸,要是沒我在鄉里鎮里坐著,你們早讓人家給整下去了……現在,我不過征你們幾畝地,看把你們心疼的,跟割你們的心頭肉一樣。又不是我個人用,我個人用一塊土坷垃,我上八十裡外去找,也不求你們!這是鎮政府的項目,給你們也將帶來效益,你們咋就這麼接受不了呢!」
金聚海上前說:「您老是不是先退出去,我們這有要緊事和村裡商量。」
趙國強有點不信:「這是啥時候的事?」
孫家權耳朵賊靈,立刻問:「爹,大塊地是您老包著呢?」
金香笑彎了腰,沖老爺子們說:「你們倒睜開眼呀!哪有閑著眼于架的!一群瞎老鴰呀……」
趙國強點頭:「年後再說,年後再說。」
孫萬友不高興了:「你不是金礦上https://read.99csw.com那個姓金的礦長嗎?」
趙國強說:「你要是非占,你直接跟老百姓說去。」
這話挺管用的,村裡按村規民約的標準搞評比,評不上文明戶的人家門上沒有紅牌牌,給兒子說媳婦都受影響。村裡每到年底還搞一次獎勵,錢雖給的不多,但村民都把它當做一口事,不願意自己在這上丟人現眼。
金聚海瞥了一眼趙國強。趙國強一扭頭,又和孫家權的目光碰到一起。孫家權嘴動了動,停了一下對趙德順說:「過年我和玉秀過來給您老拜年。」
柱子也冷靜下來,指著櫥子說:「是不是放在那裡啦?」
趙國強一看有點要蒙不過去了,轉身讓孫家權坐下,他裝著滿有那麼回事地說:「規劃肯定有,是縣裡來人做的,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可是,就是有,咱也得商量。姐夫,這麼著,快過年了,雜事挺多,咱們這事先放放,過了年再說吧。」
孫萬成說:「我是怕給你們添麻煩喲,你們當幹部的,不容易。」
這一回熱鬧沒有鬧大。趙國強和柱子陪著鎮書記孫家權金聚海鎮長匆匆過來。
孫萬友在一旁揚著臉說:「是啊,我大老遠把她接來的,往後,就在咱這過了,別欺她生……」
孫萬友說:「我一高興,就想多活幾年,我就想成個家,我就相中一個人,想找個老伴……」
孫家權說:「沒想到呀,辦點事這麼難。你也跟我耍心眼。」
孫家權問:「二叔,您有啥事?」
趙國強苦笑:「這二年凈忙果茶廠了,對種地的事沒留心。接受批評,往後一定注意。」
柱子大老遠就喊:「打咕啥呀!文明戶的牌子不想要了,不想要你們就往死里打!」
「你管我在這幹啥。」
路旁的人笑道:「拉倒唄,老爺子。國強要是沒良心,天下就沒有有良心的人啦。」
孫萬成老漢說:「啥好事賴事,咱們老頭子,少管閑事,有吃有喝就知足吧。」
孫家權沖孫萬友說:「您有啥事,快說。」
孫萬友嘿嘿笑:「你這媳婦,可真是人精,啥都能猜著。不瞞你說,我想娶了馮三仙。」
金香說:「那她可不給買糖瓜。」
趙國強見他倆走遠了,沒好氣地對爹說:「送個屁!他們走就走,您哪那麼多理兒,又是吃飯又是啥的……」
趙國強說:「這是好事呀,你別哭,你成天給旁人保媒,咋輪到自己,反倒受不了啦。」
孫萬成說:「還是我留吧。家權呀,我有話想跟你說呀……」
孫家權忙說:「對,先說鎮里和村裡的事。」
孫家權喊:「你混啦!你敢罵他!他是我叔叔,你惹他幹啥!」
馮三仙笑道:「老乾柴禾,還不把我的繡花被刮破了。」
金聚海大怒:「你,你個老頭子敢說我……」
孫萬友指馮三仙:「就是你馮三姑。」
金聚海罵:「你個老傢伙……」
孫萬友回頭瞅瞅問:「噢,是大侄媳婦,啥事呀?」
說罷,他和金聚海就往村外走。趙國強也不敢往前送了,說你們慢走。人家二位連句話都沒說,頭也沒回,把趙國強扔在那裡。
趙國強上前看是高秀紅和喜子于架,心裏咕哈跳了一下,怪緊張的,暗道這個高秀紅要動真格的咋著,這可麻煩啦。他趕緊說快散散吧,快過年了,快忙自家的活去吧。村民們不走,反倒說:「東西都是現成的,沒啥活干呀!要是讓玩,就只能要錢。」
馮三仙雙手叉腰:「想吃啦?自己花錢買!老娘才不出那份錢呢。」
孫萬友一戳拐棍:「咋著?說你?急了我還敢揍你!」
趙國強哪見過這樣的女人。他臉上頓時火辣辣的。他想讓馮三仙她們都出去,剛要說話,柱子大嗓門說:「中啊,你說得挺對呀,我們趙支書,那是打著燈籠難找,你要是來晚啦,黃瓜菜可都涼啦。」
村民們哄地議論起來。高秀紅也在人群中,見到馮三仙出了這麼個乾女兒,心裏陡然顫了一下。她影影綽綽聽說孫萬友和馮三仙給趙國強提媒,這會不會是要說給國強的女人……
趙德順說:「快氣死我啦,還道喜!」
這事來得太突然。一清早,孫家權打電話讓趙國強和柱子去一趟,說有事要商量一下。趙國強這兩天正忙,電力局來勘測的人才走,有些具體事需要落實。他就說讓柱子一個人去。孫家權說用不了多大工夫,你一定要來一趟。趙國強找著柱子,說咱們去一趟吧,是不是鎮里又要斂錢,到那看看旁的村的態度咱再發言,別總讓鎮里抓大頭……到鎮里一看沒旁人,就找了他倆。孫家權和金聚海比往常都熱情得多,又是倒茶又是點煙,完了就問果茶廠的電落實得咋樣了,還說鎮里正在爭取一筆扶貧項目資金,一旦到位,就準備投到三將村的果茶廠。趙國強和柱子都挺高興,柱子還說這麼多年,還頭一次到鎮里來這麼痛快,以前來了不是壓任務就是攤派錢,來一次腦袋大一回。趙國強多個心眼,他心裏說這都是拿話甜人,往下是啥還不知道呢。果然,柱子說完了,孫家權就說讓你說著了,咱鎮政九_九_藏_書府不是卡拉OK歌舞廳,咱們是要帶領群眾脫貧致富奔小康的,所以……柱子立刻明白了,說書記你一說這話我明白了,您還是要錢要工要木頭石料啥的。金聚海說你別著急,你讓孫書記把話說完。趙國強說對咱們聽著。孫家權說鎮里準備開發一個新項目,建一個高檔次的陵園,考慮再三,決定與你們三將村合辦,所以,需要從你們村劃出一塊地來。柱子立刻就搖了頭,說咱村本來地就少,鎮政府搬來,我們都拿出好幾十畝了,再拿地拿不出來了。孫家權說鎮政府占的不過是公路邊的賴地,也沒白占你們。柱子說錢呢?一分錢我們也沒見著。孫家權說政府不會賴你們的賬,你急個啥。趙國強一看都上來火了,趕緊勸,然後說建陵園需要山清水秀的地方,三將村這不夠那個條件。金聚海說大塊地就很合適,前面平坦,後面是山,座北朝南,有靠有照,還有青龍河,交通又方便,是塊風水寶地,好幾家都相中了……
趙國強上前拍拍櫥子:「在這裏,就在這裏……鎖著呢,鑰匙放哪了呢?」他背對著柱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出去找幾個人來。
趙德順問國強:「真的?這叫啥事!他們不留我留!」
孫萬友說:「還真是需要,幫我做做被子褥子啥的,原來那些不能要了。」
孫萬友說:「我這就跟馮三仙說去。」
孫萬友問:「幹啥來啦?又要錢?」
馮三仙嚇了一跳,摸摸臉蛋子說:「哎呀,挺整齊的呀!再來一段,回頭給你們買糖瓜吃。」糖瓜是供灶王爺的。每到臘月天涼了,賣糖瓜的就出來了,大人小孩都挺愛吃。
柱子說:「這事還咋說,你們都定了,也不徵求我們的意見。還非得讓我們說同意,這不是欺負人嘛!」
大塊地!為鎮里要徵用大塊地。
馮三仙跺腳:「放你的狗屁!老娘喜歡你們這些小童子。」
馮三仙說:「哎喲,我的大書記,保媒拉縴結姻緣,這是積德行善的事,能長壽,比你們到處斂錢結紮上環可強多啦,那活計損壽,你們可得加點小心!」
老漢們說:「對,能把我們咋著!」
趙德順還說:「你也不說去選送。」
正說著,一輛拉客的小麵包車呼悠悠開過來,車停了,孫萬友捂著腦袋下了車,他沖司機罵:「你這車咋雞|巴開的,把我腦袋撞兩個包,這要是在部隊,非把你關禁閉不可。」
眾人一片歡笑。
村裡的人都過來看熱鬧。眼下準備年貨比以往要省事多啦。以往要宰豬,要蒸饅頭,要漏粉條子。如今,集市有得是現成的,婦女們主要的活就是掃房擦玻璃,所以,都有閑空出來湊熱鬧。見老爺子們和馮三仙幹起來,格外新奇,生怕他們熄了戰火。
趙國強看孫家權臉色不好,邊走邊勸道:「您別生氣,村裡人就是這樣,不懂個規矩,張嘴就來……」
孫萬友說:「那都是過去的事啦。那會兒你就是有錢,也沒有人饞豬頭肉了。你就甭想啦,你就想咱今後的好日子吧。」
孫家權說:「我還有事,不去啦。」
高秀紅說:「嗨,這是人家個人的私事,也沒有必要跟您彙報呀。您還是讓那個小梅從哪來回哪去吧。」
柱子喊:「我罵啦,你能把我咋著!老子還不想干啦!」
孫家權說:「研究工作,您別打聽。」
高秀紅說:「好,非常好。您革命一輩子啦,老了得有個伴,伺候伺候您。我贊成,回頭需要我幫忙,您只管說話。」
緊隨著孫萬友,又跳下一個苗條女子。這女子穿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腳下是烏黑髮亮的高筒靴。頭髮披散到肩上,長圓的臉,眉眼挺好看的。雖然街上有這麼多人,可她跟沒看見似的喊馮三仙:「乾娘,您在這等我呀。」
村民又說:「三十晚上弄幾個花放放中不?要不凈在電視里看,也見不著真格的。」
孫家權的臉氣得發白:「你說誰昧著心眼?你說誰辦讓老百姓吃虧的事?告訴你,今天這事還就這麼定啦!說到大天去,你們也得把地給我拿出來。除非你三將村不歸我這個鎮領導!」
孫家權說:「你別以為躲過今天這一關就行了。就按你說的辦,年前不提了,咱年後再說。」
孫萬友說:「你知道個啥……」
高秀紅看他急了,忙說:「不是她說的,是我聽旁人說的。三叔呀,我勸您別給趙支書保媒了,我聽說人家國強已經有了,您再給說一個,不是添亂嗎。」
金聚海說:「憑啥讓書記跟老百姓說,你們是在鎮領導下,就跟你們說!你們就得執行。這叫下級服從上級,這是紀律片……」
金聚海從金礦下來安排在三將鎮,最近不知通過什麼關係讓他當上三將鎮的鎮長。
孫萬友上下打量打量高秀紅:「你問這幹啥?」
高秀紅說:「你不告訴,我也知道。」
柱子說:「一個花好幾十塊,上天聽個響就拉倒了。」
孫萬友說:「這事得跟她乾娘說,我的任務就是把她接來。」
趙國強說:「那可不行,得先說好了,要是村民攔你的車,我可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