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就聽您的。不過,眼下這些錢和賬目,我和翠蓮顧不過來。特別是賬,翠蓮她沒弄過。滿山和小秋閑著,是不是讓他倆也跟著干?」滿地試探著問。
柱子點點頭走了。
「要不是為了咱老兄弟,真想讓她分出去過,省得看著堵心。一天到晚繃著個臉,像誰該她二百吊錢似的。」滿地毫不客氣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你借啦?」
趙國強上樓見到了錢滿天。錢滿天吃了葯,心臟好受得多了。本來,他應該立即去縣醫院住院,從鎮衛生院趕來的大夫說這種心絞痛很容易引起心肌梗塞。家裡人也勸錢滿天馬上去縣裡。但錢滿天說啥也不同意,他心裏很明白自己離開這個大門的後果,那起碼是給村民火上澆油,說不定他們會衝進這大院,把裏面的東西分巴了。即使是鄉親們給自己面子,把難處擱在心裏忍著,這院里自家人也要鬧起來,也會各打各的主意,各往各的口袋裡摟東西。那麼一來,可惜自己辛苦多年打下的家業,就毀於一旦啦……
村民忽啦一下圍上來。幾個上了年紀的咕咚就給國強跪下了……
「大哥回來啦?」高翠蓮很得意地說。
玉芬在一旁說:「國強,你吃菜,少喝酒。」
「咋打發走的?」錢滿天問。
「你……你活氣死我……」
趙國強差一點火了。他心裏說現在還能做好事做善事嗎?做壞事被人罵,做好事也被懷疑背地裡幹得還是壞事,還有人罵。這還叫人活嗎!眼下若論起一些當官的搞腐敗,可真夠叫人來氣的,整得黨和政府聲譽大大下跌,聽著看著是真叫人著急;可另一方面,個別群眾不分青紅皂白,逮著當領導的就罵,在他們眼裡,那是洪洞縣裡沒好人啦,都該殺得過了。這也太打擊一大片,並且太說話不負責了。但他一個老百姓,他說了,罵了,沒指你名,沒道你姓,你又能把他咋著了?你是干著急沒咒念。
錢滿地說:「那好說,我去找我哥。」
錢滿地說:「我還凈做讓人拿著刀子追的夢。想跑又跑不動,使勁喊也沒人救,眼瞅手裡的提包讓人給抱走了。」
玉玲不滿意地瞪著國強:「我真不明白,你心裏想的啥!」
高翠蓮說:「後來我撒尿去,讓她替我看著錢。」
錢滿天點點頭,跟玉芬說:「你們去打聽打聽嘛,省得娶到家露了相,又不能像僱人幹活說退就退,麻煩。」
錢滿天說:「對,過年了,就是僱人再不放心,也得雇,要不就得把你累壞啦。」
趙國強說:「你跟我一塊去,也算你給我做個證人,省得他們說我的閑話。」
錢滿地說:「我說雇個幫手,你不幹嘛。」
「外面的呢?」錢滿天眼瞅著窗外間。
玉芬說:「要不是我兄弟來,你還是嚼牛肉吧。這麼多人,你還想吃啥細菜?我也忙不過來呀。」
他倆又轉回錢家門口時,村民已經和錢滿地爭將起來。錢滿地說你們想馬上提錢走不可能。村民們說你們一撒手就扔出二十萬,我們不放心啦。錢滿地說我們有得是錢,連縣委領導都往這入錢,你們那仨瓜倆棗根本不算個錢。村民們說人家那錢是咋來的,我們這點錢是咋來的……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錢滿地說:「也是。明搶的、暗偷的、綁票的,不防著點不中啊。」
終於,眾人散去。錢家大院門前安靜下來。院內樓里,錢滿天能坐起來了,他讓玉芬趕緊給趙國強準備飯菜。趙國強要走,錢滿天堅決不讓,說兩頓飯,都折騰到小半夜了,都餓了,而且,還要等柱子的電話。趙國強想想,也就答應了。柱子的電話打來了,說已經找著孫書記,孫書記表示一定儘快找著金鎮長。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
錢滿天覺得自己的生命不會那麼簡單的完結。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精氣神十足地站在村民面前,告訴他們把錢放在這裏只管放心,不會出現任何差錯。然而,雖然胸口不那麼憋悶了,但渾身酸痛酸痛的拾不起個來,只能癱了一般躺著。
玉玲剛想說什麼,院內一陣汽車喇叭響,孫家權和金聚海坐車走了。高翠蓮站在二樓陽台上跟他們說再見。錢滿地很高興,有點得意地說:「翠蓮也不知用啥法兒把他倆支走了,還真可以。」
「那您說咋辦?咱們把這些小戶停了,專門找大戶,然後跟東北那聯繫,讓他務必保住咱們的本息?」錢滿地說。
趙國強說:「我幫你們把村民穩住,回頭你們又出了差頭,我咋跟大家交待?我不能欺騙村民呀……」
柱子說:「要不,我這就去鎮里,讓孫書記無論如何找著金聚海,防止把錢花出去。」
錢滿地說:「說話嘴上要留德,別太損啦。」
村民說:「他們不讓瞅嘛。」
趙國強狠狠地瞪了玉玲一眼說:「事情既然出來了,就得想辦法解決。門外那麼多村民,咱們得有責任心。」
錢滿地說:「也不見得,大哥您不是帶著我們掙了這麼多錢嗎。」
「這、這是借條嗎?」
「括弧里?我沒注意呀……」
錢家的廚房裡有大冰櫃。早先是冰箱,嫌裝東西太少,就買了冰櫃。躺櫃似的那麼大,恨不得能放進去整豬。按說錢家不九*九*藏*書必關心天氣冷熱,但錢滿天卻還嫌天不夠涼,他恨不得老天立刻下一場大大的雪,把道路都封上,讓人們都呆在家裡別出來。
錢滿天說:「叫梁小秋來。」
錢滿天眨眨眼:「柱子去找金聚海啦?好,好,你們是真心幫我,是真心幫我。國強,眼下先穩住,等我好一點,就琢磨咋收了這活計……實在是太可怕了……」
「支書,我把蓋新房的錢都擱進去啦!」
錢滿地喊:「後來呢?」
柱子說:「老李也是為了村裡好。」
玉芬說:「你哥不讓。」
趙國強樂了:「你們最好長年用她,省著她一個勁纏我。」
錢滿地說:「那也不見得,啥朝代都有貪官,也都有清官,像咱們趙支書……」
高翠蓮說:「她回娘家了。」
李大嘴又問滿地:「是你說的,是誰呀?」
村民啞巴了一陣,有人說:「誰叫你是村幹部呢,當幹部就得為群眾排憂解難。」
二人隨滿地進屋,金聚海說快點找你哥,孫書記有要緊事找他。錢滿地笑道有啥要緊事呀這麼急。金聚海瞅瞅孫家權,倆人都有些為難。錢滿地說對不起呀,不該我問,我這就去找。這一說反把孫家權給說得心裏不踏實,這不等於瞧不起滿地嘛,他在家行二,錢滿天有啥大事都會跟他商量,小視了他,借錢也不會順當。孫家權連忙說:「也沒啥太要緊的事,就是……鎮里想跟你哥借點錢……」
天氣也變了,忽喇喇颳了一宿西北風,早上起來人們發現,屋外凍得嘎吧嘎吧直響。村裡的婦女們高興了,家裡的年貨不愁放不住了,小棚子就跟城裡人的冰箱一樣,放啥都凍得梆梆的,啥也壞不了。
國強說:「那和現在是兩回事。他把鮑老闆截走了,反倒促使咱下決心把電給解決了。壞事變好事,從這看咱還得感謝人家呢。」
柱子說:「你心眼可真夠好。他搶走鮑老闆,可沒跟你講心裏踏實不踏實。」
錢滿地笑著迎上前:「這是哪陣風把二位大領導給送到我們這來的?」
趙國強說:「我鬧不清。」
高翠蓮從桌上抄起張紙:「這有啥大不了的,這有借條。講好了,過了年就還。瞧把你嚇的,人家也不是騙子也不是強盜,借倆錢怕啥。」
錢滿天吃了一口菜說:「不是不讓,是不敢。院里院外幹活的人,幹完給錢就走了。雇個做飯的,整天和咱們在一起,摸清了咱的細底,你知道會出啥事。」
趙國強喝了一口酒:「我就沒做過這種夢,我一夢就夢見找哪個部門蓋章,人家不給蓋,急得光給人家說好話。」
趙國強說:「我這就去。」
錢滿河說:「就這麼辦,明天我去找馮三仙,一說准行。」
錢滿天推門就奔樓上走,此時,孫家權二人已經進了樓里,他倆說話的聲音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
倆人就奔向大門,滿地心眼挺多,立刻很熱情地把他們迎進去,又跟外面的人講,村支書和主任都來了,他們會給你們個准消息。眾人說那我們就等著。
高翠蓮從褲兜里掏出一卷子紙:「在這兒,我怕丟了,一直在身上裝著。」
趙國強說:「村民們攢那點錢容易嗎?你們要麼不當回事,拿人家的錢亂撒,要麼看哈哈不上心。你們應該掏出自己的良心為村民們想想,為那些老人想想,辛辛苦苦掙了那麼一點錢,為啥存你們這?不就是相信你們嗎!當然,你們乾的這種事,肯定是違法的,這咱回頭再說。咱就說這些鄉親們的那片心,把你們當知心人,可你們這麼不負責任,你們對得起大家嗎!」
玉玲說:「連著核了三次,錢和賬差二十五萬。」
趙國強說:「不能再出麻煩了,你以前沒插手,正合適。」
柱子說:「你還挺有覺悟。那你們為啥不制止?」
李大嘴說:「也就是給當官的保密吧,是不是怕上級查他們的錢來路不正吧。」
趙國強說:「我現在就告訴你,我當這個村支書,村裡的大事小情,我都有責任管。雖然錢家這種事是他個人家的事,但畢竟是咱村的一個組成部分。過去,咱們總是把公家和個人對立起來,這個觀念得變了。集體的事業要發展,個人家的事業也要發展。三將村的富裕,單走哪一條路,都差著勁。兩條路都走好,三將村的老百姓,才能富得更快……」
柱子說:「我不去,我也不讓你去。」
趙國強心裏想,這個錢滿天可真會做戲,明明心疼那些錢,這會兒難勁過去了,又要臉面了。他吃了口菜說:「我二姐的手藝見長呀,這菜炒得挺夠味兒。」
玉芬說:「這一陣你的酒喝得也太勤了,早晨還喝,一點飯也吃不下去,可不就愛坐毛病。」
錢滿山說:「我倆有那能力?我倆連邊都沾不上。」
柱子看看眾人,不情願地說:「那就走吧。」
「他個人入,咱讓人。他要借錢,沒說多大的利嗎?」錢滿天反問。
趙國強的心裏有一股被人捉弄的感覺。原來,在那個不平靜的夜晚,自己這邊與高秀紅有一段意想不到的交談,而在大哥那裡,錢滿天他們卻暗暗謀划這件事,錢滿天卻對自己一個字也沒露,回來蔫不溜就搞起來了……
read•99csw.com錢滿地問:「你有啥證據?」
錢滿地在後面嘆口氣說:「我上樓去看看我大哥,唉,這事鬧的。」
玉芬給兄弟做飯,格外上心。加上廚房裡不缺好東西,很快,她就弄了四個熱菜。還有一大盤五香熟牛肉。這肉是玉琴家的。孫二柱在外耍錢輸了想賴賬,人家要收拾他、是錢滿天替他給了錢。玉琴來還錢,滿天不要,後來玉琴就給送來幾十斤牛肉,玉芬把這些肉都給煮熟了,頓頓切兩大盤子,正好能擋住這麼多張嘴的一陣猛嚼,要是一上來就是好嚼好咽的,你上一盤就給你掃光一盤,讓你著急。
玉玲這時候也從樓上下來。她毫不客氣地對國強說:「你們快回去吧!這兒是個大炸藥庫,弄不好連你們一塊炸了。」
柱子說:「他把咱村裡擠兌夠嗆,咱憑啥幫他。」
趙國強不願意談這事。這幾天,孫萬友和馮三仙跟魔症了似的,整天領著張小梅找趙國強。那個張小梅更厲害,說當著鎮長和眾人的面,咱都把話說開了,我也看中你啦,你就得認賬了。趙國強說我也沒表態呀,我還得琢磨琢磨。張小梅說放著我這麼個大活人在眼前,你還琢磨啥,外面這點東西你都看著了,剩下的就是裏面的了,那就得真刀真槍試巴一回,有啥問題你還可以後悔,我保證不告你強|奸。趙國強一聽差點跳窗戶外頭去,說你這是搞對象嗎?換個膽小的還不得讓你給嚇跑。馮三仙說我看你就夠膽小的了。誰叫你猶猶豫豫磨磨唧唧,她是讓你給急的。孫萬友求趙國強說支書呀你行行好吧,你要是不成這門子親,馮三仙也不答應我,看在我參加革命多年,到老了需要有個老伴這個起碼的要求,你就娶了張小梅吧,要是樂意;咱倆同一天辦喜事,一老一少,新事新辦,酒席的錢都由我出……
錢滿天嘴裏的萊卡在嗓子里,好一陣才咽下去,喘口氣問:「咋回事?」
錢滿天指著窗外:「快去追!天呀!你們要氣死我呀!」
錢滿天說:「這是眼下,你往後瞅,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將村的富戶,就不見得是咱們錢家了……為啥?很清楚,富人家的孩子,肯定是一代不如一代,往好里長的少,敗家的多,不信你們就瞅著……」
「夠嗆。她只顧忙著村裡的事,對這個家她根本不上心,你還看不出來?」滿地說。
李大嘴說:「支書在這兒,我也敢說,支書為啥幫你家解圍?這裏的機密是啥,你們自己心裏明白。」
「他倆嘛……最好先別用……哎呀,要是玉玲肯干就好了,她一個能頂好幾個人。」錢滿天低頭來回走著說。
錢滿地無可奈何又從屋裡出來。他瞅瞅身後沒人,嗖嗖地就奔了四樓。錢滿天這會兒正在跟玉玲說剛才那事呢。玉玲這兩天感冒發燒,在家歇著。
金聚海點頭說:「那當然。」
趙國強說:「說不好。我得快點吃,要不,老爺子該惦記我了。」
趙國強聽出這話的意思,心裏不樂意:「你們入會存錢不經過我,幹啥萬一有差頭找我?」
趙國強腳步放慢。他不想向前走了,他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畢竟,自己是三將村的支書,是一把手,這麼大的事連知道都不知道,實在是他們壓根就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趙國強說:「那我也得快點回去,要不天太晚了。」
趙國強說:「好,你先去,一會兒我也去。一定把那錢追回來,鄉親們心才能穩定住。」
玉芬說:「要不然,我想法請她到咱家幫幾天工,咱品品她。」
趙國強說:「不至於的,你們兄弟幾個都是榜樣,下一輩跟你們學,也錯不了。」
梁小秋說:「支書,他們這是非法集資,你幫這個忙,可是要犯錯誤的。」
錢滿地說:「到樓上去,快。」
「他們走啦?」錢滿天問。
錢滿天臉色大變,扭頭就朝樓下跑。推開二樓自己的房間一看,高翠蓮正坐在辦公桌后的大靠背椅上,蹺著腿在那抽煙呢,那姿態就是學電視里一些闊太大的模樣。辦公桌上堆著錢。
村民們說:「要是那麼著,咱立刻就退會,把本錢要回來。」
錢滿地皺著眉頭進來說:「我到各屋都去了,不見他的人影。他能上哪兒去呢?會不會是出去啦?」
錢滿天皺著眉頭來回走動,掏出煙,看看玉玲,又裝回去,他自言自語:「來者不善呀,肯定少不了。」
高翠蓮說:「我和滿河去啦,大姐夫說那錢讓金鎮長拿去買轎車了,現在找不著金鎮長啦。這不是活坑人嗎!」
「入五十萬,先試探試探再說。對外就說都入了,其餘的錢,咱想法往外貸,咱自己掌握起來。」錢滿天咬著牙說。
「那不寫著收到人民幣二十萬嗎?」
趙國強說:「你們願意雇就雇,跟我沒關係。」
玉玲說:「我不管。我壓根也沒插手。」
見趙國強進來,錢滿天輕輕動了一下手說:「坐。」
趙國強問清這事與孫家權的瓜葛,忙問:「你們為啥不追回那二十萬塊錢?」
「走啦,讓我給打發走了。」高翠蓮說。
玉芬說:「國強說得對。不看旁人咱就看鄉親,大家也得齊心協力把這麻煩解決了。」
國強
https://read.99csw.com說:「你別著急,讓我先見見姐夫。」
趙國強在錢家大院門口和鄉親們交談,鄉親們的情緒慢慢緩和下來。趙國強說滿天這兩天比較累,歇一歇就沒事啦。至於錢的事嘛,咱們還是可以相信錢滿天的,他辦事一直挺謹慎的,回頭等他好了,大家還可以跟他探討探討……
「滿地,原先我以為不會這麼痛快地把錢引來,現在來這麼多,你咋想?」錢滿天轉身把屋門關嚴。
柱子說:「哎呀呀!你忘了咱們到處求人那難受勁了。那是咱們跑出來的,又不是錢滿天幫助弄成的。」
錢滿天嘿嘿笑:「錯不了?恐怕錯就錯在我們身上……」
趙國強樂了:「看來還是窮人省心,睡覺都不用關門。」
國強說:「誰說要幫他,我只是想看看,萬一出點啥事,咱心裏也不踏實。」
錢滿天閉上眼睛,半晌沒有說話。
金聚海說:「這大冷天的,他往哪兒溜達。你接著找,我們等著。」
幾個菜往二樓一端,錢滿天精神一振站起來,從櫥子里拿出了好酒,拍著桌子說:「我今天心臟不好受,可能跟早晨喝酒有關係!要不然,二十萬塊錢,不至於把我急成這樣。」
「這就對啦。」柱子樂了。
國強問:「為啥?」
高翠蓮說:「小秋想跟我借來著,我沒借。」
錢滿天說:「不好,說曹操曹操到,孫家權他倆來了。我躲躲,你支應著。」
錢滿山和梁小秋過來。
玉芬說:「沒事,我給爹打電話了,爹已經睡下了。」
趙國強說:「滿地,你跟我去外面。」
錢滿天心情挺高興,身上也覺得輕鬆不少,他感慨地說:「你們趙家真是人才輩出呀,三將村這點福分,恨不得都讓你們給佔了。我們姓錢的,從姓上就眼光不遠,一生下來就奔錢使勁,鬧歸其,還是守不住錢呀……」
「縣裡有三筆,鎮里還有兩筆。加上這些,突破一百萬。」滿地說。
屋門嘩啦被推開,玉玲和高翠蓮進來。高翠蓮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大哥,又少了五萬……」
孫家權說:「不是送,是頂著西北風來的。你哥滿天呢?」
李大嘴又問:「說縣領導都入了,是不是國民呀?」
錢滿天就覺得心口一陣陣發問,發痛,臉上的汗立刻就流下來。滿地趕緊喊人,玉芬從廚房跑上來,拉住滿天的手喊,滿天你咋啦,錢滿天睜眼看看,不由地嘆口氣,眼角竟淌出一串淚來……
趙國強盡量把話說得留有餘地,特別加小心別把自己卷進去。個別細心的村民還就聽出這裏的意思,李大嘴問:「趙支書,你往這裏入錢了嗎?」
錢滿天也想到萬一自己死了可咋辦。不過,他對死卻不是很害怕。死了也就省心了,後果即使再慘,也是旁人的事啦。自己這一輩子,從一個口袋裡從沒有過幾分錢的土孩子,干到有這麼一份家業,人前人後也榮耀了,也就知足了。遺憾的是,自己始終沒有個好幫手。玉芬雖然任勞任怨地幹活受累,可在生意場上不能幫自己半分;幾個兄弟,都不成器;這一個家呀,真是讓錢滿天打心裏一百二十分的不滿意……
「對啦,」錢滿地忽然想起,「一早金鎮長來電話,聽說咱們集錢,他也要參加,另外,他要給鄉里借二十萬。這事咋辦?」
村民們把趙國強拉到一邊,說你是村支書,你說這事可咋好,他們家人說錢滿天病得不大要緊的,可我們要派倆人進去看看,他們卻不讓。趙國強說我正想進去,看了回頭給你們個信兒。村民說那太好了,你的話我們相信,你們還是親戚,萬一鈦滿天這有個差頭,我們也有處去找。
錢滿天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強忍著上前把借據拿過來看,一看心臟都要血流不通了,上面寫著:「今收到人民幣二十萬元(合十萬元鎮政府辦公樓贊助款)……」
錢滿地推門進來:「大哥,他們坐著不走,非要找你借錢不可。」
「非要借點錢,要麼不走。」高翠蓮說。
「東北那邊,我看也不把牢。我那朋友膽子太大,啥錢都敢花。萬一咱把錢給他了,他給造了,咱拿啥給人家儲戶……」錢滿天擔心地說。
他轉身出去了,孫家權看看金聚海說:「哎呀,啥時候人家找咱借錢,那感覺肯定和借人家錢不一樣。」
李大嘴說:「我一個老百姓,我有啥貓膩!笑話。」
滿地連連點頭,顛顛地朝外跑。
錢家大院這幾天沒有一刻安靜的時候。從早到晚,來入會的村民沒完沒了的進到這個令他們羡慕不已的院子。「錢家是致富的樣板,錢家的產業越干越大,錢家背後有靠山,錢家能讓錢翻著個的增多。」在這些也不知道是誰編的成套的廣告似的語言鼓動下,村民們紛紛把自己多年的積蓄送進來,手頭沒有錢的,甚至東挪西借,也要入會沾沾光。
「可咱們要是不往他那存錢,又咋能從他那拿利息?」錢滿地說。
趙國強聽說錢滿天心臟不好,連夜到河西來看望,沒等進院,就讓圍在門口的村民給攔住了。這些人是往錢滿天那交了錢,眾人簡稱入了「會」的。外地有叫「老鼠會」「轉轉會」,錢滿天不願意這麼叫,叫儲蓄吧,又九-九-藏-書太正規,就含含糊糊叫入會。入會的人聽說錢滿天心臟不好受,全跟著著急了。他們著急的不是怕錢滿天得了病,他們怕的是萬一錢滿天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存進去的錢沒處去要。
「括弧里呢?」
玉玲問滿地:「樓下還收著錢嗎?」
錢滿地跳過去問高翠蓮:「你又借給誰沒有?」
錢滿地說:「車倒是在家,不過,有時他愛溜達,還溜達挺遠。」
柱子想了想說:「那好吧。」
梁小秋說:「我是打個比方,我是餿乾糧,沒人要的乾糧,中不?我們走,這就走,這家的事,從此跟我們沒關係。」
錢滿天皺著眉頭說:「你們哥倆是來看我笑話的吧?我這垮了,正和你們的心意,是不是?」
柱子小聲說:「這事回頭再說吧。」
玉芬說:「不讓你們沾邊,你們還省心呢。翠蓮要是不沾邊,也惹不了這麼大的禍。」
錢滿天眼裡流淚:「兄弟,你講得真好,我服你啦。」
高翠蓮從二樓跑下來,哭喪著臉說:「你們來得挺好呀,快上去勸勸我大哥吧,要不然,我就得自殺……唉,大姐夫可把我坑苦了。」
趙國強說:「要是看你的笑話,我在東庄坐著就行啦,何必上你家來,何必讓柱子去鎮里找金聚海……」
金聚海說:「不可能,他出去得開車呀,車在家不?」
滿地說:「翠蓮一個人干呢,忙不過來,你可別穩坐釣魚台了,該出力就得出力了。」
「是啊,我也沒想到。不過,眼下能把錢弄到手,就是好事呀。」錢滿地說。
趙國強說:「你別動,你覺得怎麼樣?需要去醫院的話,你千萬別硬撐著。」
「借啦。」
玉芬在一樓見到國強和柱子,眼淚就流下來,上前抓住國強的手說:「兄弟,錢家有大難啦,你得幫一把呀!要不然,就得家破人亡。」
趙國強說:「不好,這不是競爭,這是乘人之危,投井下石。」
滿地說:「嫂子說得對,等我哥好了,再慢慢商量,這麼大的事,不能說干就干,說停就停。」
「不行啊,可別這麼想,我在爹娘墳前發過誓,錢家兄弟不分家。我得讓錢家上下都過上最好的日子。不管玉玲心裏想啥,她畢竟是咱兄弟媳婦,咱們當大的,還是要想辦法把他們的心都攏住。」錢滿天說。
錢滿天氣得要蹦起來,指著高翠蓮的鼻子問。
「可是,你想過沒有,百分之二十的利,還別說百分之三十。一百萬,一年就是二十萬。多好的廠子,一年能保證這麼大的利潤?別看現在都求咱們,一旦還不上,這可都是拚命三郎呀!他那點錢攢得不容易,不像那些大款,拿個十萬八萬不當回事,這是他們的命|根|子呀。」錢滿天皺著眉頭憂慮地說。
趙國強說:「不管咋說,他有病了,我去瞅瞅,你也跟我一起去。」
玉芬說:「這個事,是不是等他好了再說。」
金聚海笑了:「挨借比借人更難受。不借吧,把人得罪了。借吧,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這事多了。」
錢滿天晃晃頭:「還行,還能堅持。兄弟,慚愧呀。我這有點亂套啦。」
趙國強把氣咽到肚子里,他想,誰叫咱當村幹部呢。當村幹部就得出以公心把工作干好。他想開了,心氣也就順當了,他心平氣和地對李大嘴說:「你也不必說這些含糊不清的話。你要是知道我有啥腐敗啦受賄啦等等問題,你就只管說。反腐敗嘛,你說了,就是功臣。我趙國強要是被你說著一點,我就服你,立刻把這支書給旁人干。我敢說這話,你敢把你知道的事當著大夥的面說出來嗎?」
錢滿天抓起酒瓶聞聞:「這茅台,擱了好幾年了。國強呀,兄弟,那天咱倆在小旅館里幹了一架……想起來,怪好笑的。一家人,這些年,好也好不到哪去,打又打不臭到哪,你說這可是咋回事呢……」
趙國強說:「幫助你勸村民們可以,但是,你搞的這個『會』,不能再搞下去了。」
趙國強小聲說:「你要我幫你做些啥,你只管說。」
錢滿地說:「是啊,我也來找他,他不在這。來,屋裡坐。」
玉玲說:「又不是你惹的禍,你有啥責任可負?」
錢滿地說:「這種事保密,是有規矩的,不能說。」
「多少?」
錢滿地樂了,趕緊說:「是啊,大哥是經過大世面的人,我說也不會因為那點錢急出心臟病來。」
「大哥,已經突破一百萬啦。光是河西,就有六十萬。真沒想到,平時都喊窮,到真格的都有錢啦!」錢滿地興奮地走進二樓正屋,跟錢滿天彙報。
趙國強說:「我說你有貓膩,你服不?」
李大嘴說:「咋損啦?有膽量都把自己家的存款拿出來說清來處,保準是當官的說不清,老百姓就沒問題。」
滿地說:「對對,她正合適。」
錢滿天說:「別讓村民們衝進來,勸他們回去。」
柱子說:「他不讓說,他說這是咱們戰勝錢家的極好時機。錢滿天一病,家裡必然亂了,家裡一亂,廠子啥的都得亂,到那時候,想恢復都恢復不過來。」
趙國強說:「我沒入,我是才聽說的。」
柱子說:「國強你來一下,我有要緊的事。」
眾人哈哈大笑。笑聲中,幾支煙花在頭read.99csw.com上炸開,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照亮了這些豐衣足食同時又浮躁不安渴望大富大貴的人們的臉。
倆人就離開人群,往僻靜的河套里走。見身後沒人,柱子說:「你不能去錢家。我追你來就為這事。」
「二十萬。小零頭,咱這還有將近百十來萬呢!」
趙國強仔細聽著,心裏納悶:縣委領導會是誰呢?是大哥趙國民?他也沒回三將,咋就跟錢滿天聯繫上了?噢,對啦,那個晚上錢滿天到旅館找自己,他肯定是還有旁的事,當時嫂子還找到店裡來,肯定是他們已經見過面……
趙國強趕緊扶他們起來,當手拉手感覺到對方磨得滿是繭子的手掌時,趙國強的心軟了,鼻子發酸,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不管咋說,這是我領導下的村民,他們的苦就是我的苦,我得出這個力……
孫家權很認真地說:「咱可不學賴賬的,咱跟他們說好,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玉芬推一把玉玲,玉玲問滿地:「錢和賬呢?」
玉玲瞥了一眼高翠蓮說:「我算看透了,這兒是誰想咋干就咋干,不敗家還等個啥。」
趙國強瞅瞅柱子:「還是去一趟吧。」
李大嘴說:「也未見得。」
玉玲說:「誰敢保證這些錢能不能還回本呀,弄不好就是一個無底洞。」
錢滿天問:「真的,你到底咋想的?這個中意不?別總一個人打光棍了,都九十年代了,思想放開點吧。」
玉芬說:「玉玲,你這是咋說話。」
錢滿河說:「你回去,不也是自己一個人睡。聽說人家給你介紹一個叫張小梅的,我認識她,挺漂亮的。」
不,他是讓高息攬儲給弄害怕了,他讓像大風一般刮來的錢給驚呆了,他讓潮水一樣的人給攪得心驚膽戰了!
趙國強說:「是老李讓你來的吧。」
「我還能看不出來。我是懶得跟她一般見識,這個玉玲,跟咱們是越來越分心了……」錢滿天搖搖頭說。
李大嘴巴唧巴唧大嘴:「反正……反正你們肯定有貓膩,肯定有……」
暗影里有人說:「你跟你小姨子就有貓膩,你承認不!」
夜色是極美好的。半圓的月亮懸在深黛色的夜空中,流雲輕輕地從她的身邊走過。融融的月光銀水一般勻勻地塗抹在山地河川上,又流進燈光閃閃的村莊里,彷彿要告訴人們,就要過年了,要珍惜這可愛的夜晚……砰!一聲爆竹在暗色中炸響,孩子們歡叫起來;大鍋里煮肉的香氣湧出屋門,朝四下散去,混在清新的夜風裡,給人以無限的溫馨。
錢滿地說:「這是沾了你的光,我們才能吃上這菜。平時都是熬大菜,嚼牛肉,我覺得這些日子一到晚上眼睛就亮,有點狼的感覺了。」
趙國強說:「白天入,晚上就退,你們辦事也太匆忙了。再瞅瞅嘛。」
錢滿天咋這壞心眼子呢?
玉芬說:「你放心吧,不會先說這事的。反正這裏也正需要人手。」
錢滿天鬆了口氣,玉玲說:「你們還是快下樓看看吧,大姐夫不見到二哥咋能走呢……」
「要不然,咱回去……」國強說。
「他們簡直是強迫婚姻。」趙國強喝了幾盅酒,話也勾出來,他說:「不是我挑剔,也不是咱思想不解放。桂芝走了也小兩年了,我估摸著,她要是在地下惦著我,恐怕最惦的是我的日子。這個張小梅,明擺的是個喜歡場面的人,她到咱家,肯定呆不住,就是呆住了,也肯定不會做啥,弄不好還得讓我們爺倆伺候她,那都是很可能的事……」
柱子也不知啥時來了,在一旁插話說:「快拉倒吧。那得分啥事。你要耍錢輸了,村幹部還幫你還賬咋著?存錢是你們個人的事,跟村裡沒關係。」
梁小秋說:「嫂子,當著支書的面,我不能說你啥。這家現在分三六九等啦,你別糊裡糊塗的就知道做飯,做到最後,自己都變成不通氣的死面乾糧了。」
「支書,那可是我的棺材本錢呀!」
「沒說,聽說鄉里要蓋房子,錢到他們手裡肯定生不出錢來,還是借不得。」滿地說。
「支書…」
錢滿天說:「真叫你說對了。有時候我就想。過去窮時也怪好的,只要把肚子吃飽,旁的啥事也用不著操心了。現在哪成,睡覺都得睜一隻眼,睡著了腦子還都是買來賣會討論要錢的事……」
「對,堅決不借。咱們還得把一部分錢投到生產上,多賣出些貨,這才是最真格的……」錢滿天說著,聽院里汽車喇叭響,他走到窗前朝下看看,見孫家權和金聚海從吉普車上下來。
滿地問高翠蓮:「賬呢?」
玉芬說:「光漂亮就行啦?我兄弟得找個有文化的,模樣又好的。」
趙國強一看也只能讓錢滿天說到這份上了,再逼他說別的,就有點不通情理了。他轉身跟玉玲說:「你幫著把賬整理一下。」
錢滿天說:「也罷,我也沒啥可報答你的,讓這張小梅在我這呆幾天,她要是塊好材料呢,我替她出份嫁妝,也讓這婚事隆重點。」
錢滿地說:「現在往外嫁姑娘或媳婦,你打聽不出真話,都說這個好那個好,非得本村本鄉,有人日常跟她在一起,才能品出來她是咋回事。」
柱子沉下臉:「你咋這麼說話!你是啥乾糧?」
「你,你,你咋能這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