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趙德順說:「不賴,你有進步,比我六十六那年進步多了。」
趙國強在後屋接了電話,是大哥國民用手機在車上打的,說這會兒正在路上,再有半個鐘頭就到。國強放下電話,瞅瞅在堂屋忙著洗菜的高秀紅。高秀紅幹得挺帶勁,一縷頭髮散在臉前。趙國強輕輕招手說你過來。高秀紅放下東西進東屋問:「幹啥?」
黃小鳳笑道:「瞧您老說的,沒那麼邪虎,現農村有錢的人把家都往城裡搬,還是城裡的生活好,高樓大廈。」
趙德順樂了,「那敢情好,我身邊呀,還就缺你這麼個人。」
趙國強一一應下。然後,他又簡單解釋一下昨天為啥沒在家。昨天給溫泉榮軍療養院的老人送去了一車東西,有衣服被子,還有吃的。趙德順邊聽邊點頭,說你干這事我贊成,那幫老哥們不容易,回頭多搞幾回,我看城裡人不少捐錢捐物,咱們要捐也有人捐。趙德順忽然問:「溫泉離這大老遠的,你咋想起干這事?」
玉琴跟眾人說:「各位呀,他要是找你們借錢,你們掂量著,我可不負責還。」
錢滿天正等著這話呢,馬上滿臉笑容地說:「正是呀,只有你能辦這難事。你給張小梅另介紹一個。條件不錯,人也不錯,把她領走,我一定重謝你。」
玉玲系好棉衣扣子,就出了大門。她琢磨國強准在高秀紅那兒。高秀紅昨天夜裡住在福貴家。下了台階,玉玲見街口過來兩個人,正是哥哥趙國強,另一個是高秀紅。玉玲趕緊迎上去,眼睛不瞅高秀紅,只瞅趙國強說:「咱爹發火了,讓你趕緊回家。」
「沒跑?」玉琴扔過一條腰帶,「這是誰的?你出了茅房看見啥啦?連褲帶都跑掉了?」
黃小鳳說:「再進步也提拔不了啦。不過,往後國民再一退,我們就徹底退了。」
趙德順真想給他一巴掌。強忍著,他問:「打三十晚上你就沒回溝里?」
趙國強和黃小鳳在前屋,趕緊跑出來。黃小鳳知道他有這毛病,嘴裏一個勁埋怨閨女兒子:「這幫孩子,跑哪去啦!」
這可咋辦呀!錢滿天一時也慌了神。實在是沒經歷過呀,而且,還不能跟她大聲解釋,老婆孩子弟弟弟妹都在這一個樓里,傳出去就得炸了窩。錢滿天小聲說三十晚上我是動了手腳,可沒動真格的,只不過摸了幾下,你就當夏天睡覺讓蚊子叮了讓蚤子咬了,別往心裏去。張小梅說那可不行,大哥你是啥人物,你碰我一下是瞧得起我,你摸我兩巴掌是喜歡我,你要是整我一頓,那是愛我,我就等著那一頓啦。她說著還瞅瞅窗外,一看沒啥人,低頭摟著錢滿天就親了幾口。錢滿天當時心裏就說完啦完啦,讓那算卦的算著了,掉這女人手心裏啦,這可咋好。他就拿出一千塊錢,說大妹子你收下吧,算是我碰你的補償,我這還得過日子呢,沒那麼大閑心忙別的。張小梅說我不要錢,我可以幫你過日子,我啥活都能幹……就這麼著,張小梅昨天一直跟他粘到天黑,錢滿天受不了啦,把玉芬和滿地找來,說瞧你們領來的這個張小梅,她咋跟我纏上沒完。玉芬說那天她要走你不讓走,你非得留嘛,留出毛病來了吧。滿地說給她倆錢打發走,不走,我給她攆走。錢滿天說那招兒不行,使過了,她不要錢。玉芬問她要啥。錢滿天說你就別問啦,快想辦法把她請走,要是請不走,過一陣她就得把你擠走。玉芬聽明白了,說她這人咋這麼忘恩負義呢,我去跟她談談。錢滿天忽然一拍大腿,說對啦你跟她談談和國強的婚事。玉芬說國強不願意跟她。錢滿天說不跟她就得踉高秀紅,那不得出大亂子,把張小梅送過去,這是幫國強消災。玉芬琢磨琢磨覺得有點道理,就真跟張小梅談去了。她倆咋談的,旁人不知道,反正是今天一早起來,玉芬眼眶子都是青色的。張小梅則連著上了三次茅房拉稀,然後找到錢滿天說大哥你真不夠意思。讓大嫂審我這一宿,肚子都著涼了,不行,今兒個我還得跟你說。錢滿天說對不起我得給老支人拜年去,不能陪你。張小梅說我才不管呢,我又不是野雞,想玩就玩,玩完就拉倒,我是read.99csw.com有感情的人,我就是想跟你好。錢滿天說我有玉芬,沒法跟你好啦。張小梅說你倆雖然在一塊,可也不好呀,我都看出來啦。錢滿天說你說對啦,生活在一塊的人感情不好,可還得在一塊,這就是那個中國特色。張小梅說我也不想拆散你們,我想思想解放一回,就當你的情人吧,反正你們家也不怕多一口人吃住,你一個老婆,一個情人,就跟南方有錢的人一樣,多瀟洒。錢滿天說那麼著我操心不,我爹娘都得從墳地里爬出來罵我。張小梅沒聽清,還說甭管誰來我去解釋。錢滿天氣得脖子都扭筋了,後來只好打開天窗說亮話,說你來我家原本是玉芬要介紹你嫁給她兄弟,我一時糊塗撩撥了你,你別上勁,該跟誰還跟誰去,今天我正好能見著趙國強,他那個人比我強一百倍,你跟他才有前程,我一定直接找國強說你倆的事。張小梅說我也去,錢滿天說你先回你乾媽家吧。
趙德順沒聽太清:「你說啥,真上我這來?那廣田他爺倆咋辦?」
「對啦,這有門檻,在家沒這東西,走道不知道抬腳。」黃小鳳爬起來收拾碎片。
錢滿天皺了一會兒眉頭,從懷裡掏出幾張大團結:「這就算定金呀,你一定得把這事辦了,要不,你就得還錢。」
大家哄地都笑了。
錢滿天忙說:「我倆閑聊呢,沒啥事可辦。」
錢滿天說:「這輩子怕是趕不上。」
高秀紅也會說:「老爺子,過年了,我得給您做幾樣可口的,我知道您愛吃啥。」
玉玲點頭說:「最多借他個窩頭。」
孫玉柱一拍胸脯:「保媒拉縴,沒問題,可是,我要是見我那些朋友,就得找他們,找著了,就得玩幾把……」
孫二柱說:「情人太累。要是法律允許娶倆媳婦嘛,還差不多。」
黃小鳳不像當年那麼愛指手劃腳了。她從玉玲那明白點這裏的細底,顯出一副很機靈的樣子,從屋裡出來給國強使個眼色說:「咋干?你發話吧。」
女兒氣得把車門拉開跳下去喊:「我不去啦,我回市裡啦。」
孫二柱說:「我是說重謝之前就需要錢。要不然,我都沒法找著人……」
趙國民看表還差一分鐘,他跟司機說:「慢開。」然後,就打電話。這回電話那邊不亂了,老朋友急火火地說:「我說老夥計,你咋搞的,聽說你的兄弟把人給捅了,于局長把這事跟梁書記說了。」
高秀紅把頭髮向後一捋說:「不用吧。」
孫二柱說:「這兩天,我一直沒走,不知她們娘幾個過來沒有。」
「慢點開。」
高秀紅抬頭看一眼玉玲,眼淚在眼裡打旋,她說:「玉玲,別生氣,我知道,我可能不行……」
玉玲和嫂子睡在前院西屋。玉玲披著棉襖出來,跺跺腳把鞋穿實問滿河:「他沒說上哪兒去?」
「誰補他的缺呀?能不能給透一下。」
「到時候再正式談吧。」
趙國民還算鎮靜,不緊不慢地說:「我正讓人調查此事,一定按法律辦事,決不包庇,請梁書記放心。」
錢滿天很嚴肅地點點頭:「說得是呢,我也正為這事發愁呢。看國強的意思,是不想跟張小梅,那麼著,張小梅就可憐了……」
黃小鳳說:「大嫂不如大款,二線的人,就得干點實際的,不能擺譜啦。」
他給市委組織部那位老朋友打通電話時,離三將村還有三十多里地。車後排擠著閨女兒子兩家人,熱鬧得很。趙國民聽電話那頭也挺亂,都是說話的聲音,老朋友被接電話的人喊來,一張嘴就說:「是老趙吧,我正要找你……」
「正式談?還能談不成?」
正月初二這天,趙德順老漢一早起來,身子有些乏。頭一天大年初一,來拜年的人從早到晚一刻也沒斷,幾乎是前成讓后戚,要不然,屋裡都擠不下。人家來拜年的,一是看老爺子,二呢,也是看趙國強。要是國強在家張羅張羅,老爺子也不至於太累,起碼有個幫助說話的人。偏偏這個趙國強一早就出去了,說是給縣榮軍療養院送東西去了,一直到天黑才回來。幸虧有玉玲兩口子和黃小鳳,才沒把老爺子累倒。
孫二柱抓過就是一口,https://read.99csw.com伸伸脖子咽下去說:「餓狼?比餓狼還餓。他娘的,都輸啦,連賣包子的都不賒我一個。」
孫二柱吃了多一半了,低頭瞅瞅說:「這裏還有餡呢,我說這麼甜呢。」
孫二柱說:「沒問題。」
趙國強指指靠山鏡,又指指櫥上的梳子,意思是你收拾收拾。
幾個小孩子從後街跑過來,其中一個手裡舉著一串冰糖葫蘆,又薄又亮的糖,通紅的山楂。趙國民真想攔住那孩子要一個吃,可那些孩子小鳥一般地飛過去,蹚起了一些灰塵。趙國民覺得自己像踩著棉花套,腳下軟綿綿的。他還算清醒,盡量挨著牆根走,怕的是萬一站不住,好有個扶的地方……
玉玲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往回走。她木本地站在原地,表示著不贊成。
「是誰呀?」
孫二柱上前看看玉琴身上穿的外衣,淺綠色的。他指著說:「你也是,穿啥色的不行,非穿這綠色,我還以為是警察呢!」
孫二柱嘴裏嚼著豬頭肉進來,瞅瞅二人說:「談啥秘密事,還背著大傢伙,是合夥製造假冒產品呀?還是商量咋偷稅漏稅,還是裡應外合把保險柜弄開?」
孫二柱笑了:「可憐啥呀,那娘們也不是善茬兒,弄不好是高級的矇騙手。現在,專有靠干這行發財的,說跟你結婚,錢到手,人也就沒影兒啦。」
「放心,我決沒有大碰她。」錢滿天說,「原先看她的模樣挺好看,後來就拉倒啦。這是真的。」
剩下他們倆,錢滿天轉轉眼珠,忽然問:「二柱,你看那個張小梅咋樣?」
「爹,我,我是國民呀……」
旁人也跟下去。好說歹說才拉住她,幾個大人孩子站在路邊等麵包車。
「國民,你咋這樣?快來人呀!」
趙德順起來以後去後院,衝著東屋說國強呀今天你哪也不能去。屋裡滿河從炕上坐起來,隔著窗戶說:「他一早就出去了。」
黃小鳳點點頭:「好,我做飯不行,我在前面忙乎吧,我給大傢伙沏茶……」
女兒說:「您有事,把我們送到那兒,也占不了多少時間。」
趙國民朝路兩邊看,熟悉得很。全縣所有的村他都去過,路邊的村去得更多,儘管大多數是走馬觀花,但他對這裏還是有感情的,畢竟是生育自己的土地呀……
「過完年呢?」
孫二柱說:「下輩子也夠嗆,沒那個時候了。」
錢滿天皺了眉頭,跟趙國強簡單說了說情況,他當然沒說那點貓膩事,只是說張小梅賴上自己了,如果介紹不成你趙國強,她就不走。趙國強笑道誰叫你們給領家裡去,又不是我委託你們的,我不承擔這裏的責任。錢滿天說那是你姐為了你才把她領去的,你別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趙國強說那我得問問我姐這張小梅憑啥敢賴上你們。八成她相中你錢滿天了吧。錢滿天苦笑著指指趙國強說:「啥事也瞞不過你,你也太精啦。」
就這一句話,差點說得趙國民眼淚都要流下來。有門,話茬對!他朝身後擺擺手,把話筒使勁按在耳朵上。但那頭說:「你過十分鐘打來,我這太亂。」電話立刻掛上了。
高秀紅笑了笑,上前推推玉玲說:「走吧,今天你們家人多,我沒事,幫你做飯……」兩個人隨著趙國強往家走。
孫二柱上前拿下丫頭肩上的東西說:「閨女,爸看花眼了,以為你倆是被警察抓住的……」
玉琴說:「那是燎蹄子上的毛燎的。你是餓狼呀,也不仔細看看。給你饅頭。」
趙國強笑道:「您是大嫂,哪能讓您干那活,您就跟大家說話吧。」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趙國民扭頭說:「快到了,我還有事,你們坐小麵包吧,一直能開到村裡。」
費盡了嘴皮子,錢滿天和玉芬才從家裡出來,張小梅跟在後面,到了東庄前街才分開。錢滿天鬆了口氣,進了趙家大門跟德順老漢說了幾句,他就想和趙國強單獨談談。來到后屋,就見到高秀紅,錢滿天愣了一下,忙到東屋把門關上,問趙國強:「你和她,動真格的啦?」
「對,走一個副市長。」
公路上的車沒有往日多,拉貨的大車幾乎沒有,嗖嗖跑的一色全是轎車或麵包車。趙國民坐在奧迪
九九藏書車裡,用車裡的電話給市裡幾個領導和朋友打電話。他沒用手機,手機在山裡打效果不好,但車上有天線的電話打起來就很清楚。他是由於心情不錯才打的,昨天大家互相拜年時,有人給他通報了一個信息,說外面都傳說你要高陞了,具體說是要調到市裡當副市長。這消息讓趙國民一宿沒合眼。正好黃小鳳沒在家,閨女兒子都找同學玩去了,他就開燈抽煙前前後後琢磨起來。他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天上掉金磚,就掉自己的兜里?這也太美了。他不敢相信,又打電話問告訴這消息的人,那人說一點也差不了,有個副市長要調省里去當廳長,空出一個位子來,梁書記在書記碰頭會上提了您,過了年組織部就要去考察。電話里說得千真萬確,不由得你不信。趙國民於是開始往好的方面想、他想,也許是自己在這些縣委書記中屬於資深的,工作上也有成績,他們不得不重用;另外,就是梁書記每次來青遠時,自己接待得都很熱情,或許是感動了他;還有呢?也許是自己在處理複雜的人事關係時比較有經驗,從來沒有跟誰搞緊張過,上上下下都說自己的為人好……
錢滿天差點沒能從大院里出來。張小梅粘了他一天多了。錢滿天一想起來,身上就發冷,跟感冒了似的。可能也真有點感冒,三十那天夜裡和張小梅在一起先興奮后嘀咕鬧了一身冷汗,後半夜在樓下的熱炕上烙了一下,想安慰安慰玉芬,強打精神和她親熱,半道上就渾身無力進行不了啦。估計那會兒就著涼了。從初一早上開始,張小梅就花枝招展地在樓里院里出入,精神氣明顯得跟往常不一樣,一會兒進錢滿天的屋問中午想吃啥,一會兒又喊錢滿天說院里啥東西放得不合適。錢家老少轉著眼珠子瞅她,滿地找到滿天說這女人是不是精神有點不正常。錢滿天心裏知道咋回事,卻不能表明,他把張小梅叫來,關上門說你消停點別這麼鬧。張小梅說我控制不住自己,反正早晚我也是這家人了。錢滿天抹著腦門子上的汗,說你倒是不見外,我們家人都在戶口本上登記著,你的在哪呀。張小梅拍拍胸和肚子,說你的手戳,都在這上面印著呢,你想攆我走,晚啦。
趙國強趕緊擺手,讓高秀紅進屋裡。他心裏挺高興,暗說還是少說兩句見好就收,別一上來就露餡兒。
「我這不回來了嘛。秀紅今天也過來了。」趙國強很平靜地說。
黃小鳳就把上面搞年輕化的情況說了說,還說想調到市裡去,到那又怕沒有好位子,工資有限,幹啥都得花錢等等。她可能是練氣功練得嗓子眼特痛快,突突突就把家裡那點事都倒出來。還算不錯,沒把集資的事露了,但憋得怪難受,好半天才咽下去。
趙國民愣啦,應該是提拔升遷,怎麼變成調動了呢。他試探著問:「我聽說最近市裡有人要調省里去?」
門樓、台階……
噔噔噔從門外竄進一個人來。趙德順剛要高興起來的心情忽地被澆了一盆涼水。進來的是孫二柱,臉色青灰,頭髮像雞窩。他進院緊眨眨眼,看清眼前的人,忙說:「是爹呀,給您老人家拜年。」
錢滿天說:「有沒有那個時候我不管,你得把這事給辦啦。」
玉玲自言自語:「他能去哪呢?噢,我知道了……」
孫二柱得意起來:「咱是誰,咱外面朋友多,經歷也多,你要有難處,交給我辦。」
「你個王八羔子的!你還露面呀!你咋不鑽麻將堆里……」
他忽然看見一輛標有電視台字樣的麵包車超了過去。他心裏一震,暗道在這關鍵時刻,可別出什麼麻煩呀……領導幹部用公車拉子女回鄉過年?這也是要犯說的,要是讓記者照一下子,那就不好了。他看了看表,剛過去五分鐘,他果斷地說:「停車。」
趙國強不願意在大街上都是人的情況下領高秀紅回家,所以,一早他就去福貴家找她。秀紅沒有說啥,隨著國強就走,事到如今,她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福貴擔心地跟趙國強說你爹那通過了嗎。趙國強說沒事,我爹不管我的事。金香說我家裡吃住都很方便,秀紅在這兒一點問題都沒有。趙國強九-九-藏-書說今天我們家人都回來,我想讓他們都知道一下,省得將來還得亂打聽。福貴和金香說那也好,晚上回來吧。就這麼著,一大早,趙國強領著高秀紅回家來。說實在話,趙國強打前天晚上心裏就憋著股勁,說到天邊去,這回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人家高秀紅為了我又受侮辱又挨打挨罵,我趙國強要是不拿出真心對人家,我還算是個人嗎!一定要大大方方把她領家去。可現在真到家門口了,他又不得不想老爺子這兒。別看那事傳得可村裡人都知道了,可沒人敢告訴老爺子,萬一老爺子接受不了,把自己罵一頓事小,要是把他氣個好歹的,當著兄長姐妹,可就有點擔當不起了。所以,當腳下踩著台階時,他回頭說:「剛才秀紅說的不錯,爹問,就說幫忙來了。」
院內的趙德順根本想不到眼前這個滿頭是汗臉色發青的人是國民,還以為是過路人呢。
「回來!跟我走!我不信,誰敢不讓你進家門。」趙國強火了。
孫二柱哼了一聲說:「我不辦正經的,行了吧!」
趙德順嗯了一聲,又問:「都過來啦?」
錢滿天說:「算是情人吧。」
怎麼一下子像回到了童年,這門樓顯得那麼高,這台階顯得那麼陡。唉,人生啊,走了一圈,終於又走回來了。
孫二柱說:「你以為現在在一起密謀的有好事嗎?有,少。大多數都有問題,要不然咋都關起門來說呢?就是怕人聽見。好話不背人,背人沒好話。」
這時趙國強和黃小鳳都迎出來,自然是又一番歡笑,然後,大家就奔了后屋,見到了高秀紅和玉玲。孫二柱和玉琴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但趙國強不點透,他們也就裝傻,有說有笑,玉琴挽起袖子就幹活,孫二柱翻出豬蹄就啃,大丫喊:「媽,我爸啃生豬蹄,好像狼。」
錢滿天說:「行,看來你行,你要遇見這類事挨不了騙。」
趙國強說:「前院待客,後院做飯。」
「她說過完年就去離婚,離了以後……」
趙德順哭笑不得。他也不想說孫二柱,人家倒挺實在,有啥說啥,比在自己面前假模假樣要強。
「沒有。她沒處去,到這來一塊兒過年。」
二丫說:「我倆沒穿呀。」
「你找誰呀?」
錢滿天說:「介紹成了,一定重謝。」
「你行!」
玉琴領著兩個丫頭攆進來。這娘仨肩上背著手裡拎著都是年貨,臉色通紅,喘著大氣。進院里一看老爺子站在跟前,玉琴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忙帶著孩子給老爺子拜年。孫二柱揉揉眼問:「剛才攆我的是你們?」
玉玲嘆口氣說:「但願你們說好。」
「我來吧,碎碎(歲歲)平安呀。」趙國強瞅瞅在院里的爹,爹耳朵有些背,好像沒聽見。
「真的假的,跟我也沒關係。人家高秀紅對我挺好,我不能對不住她。」趙國強點著頭說。
「就跟你唄?」
高秀紅說:「回頭我就到您身邊來,您可別嫌煩呀。」
「我沒跑呀,我是急著給你姥爺拜年。」
孫二柱把錢裝起來說:「放心吧,哪有放著青草不吃的牲口。我要是光棍一個,我先佔了她。可惜,不中呀。」
趙國民點了下頭。車停下后,他下來,看看路,低著頭朝後街走去。一時間,他身上一點勁也沒有了,早上忙忙火火也沒吃飯,肚子咕嚕叫一聲,頭上便冒出汗來,這是又犯了低血糖的老毛病。這時,只要吃點什麼東西就能緩和。平時他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總放幾塊糖,那是救駕的好東西,可此時那包在車上。摸摸口袋,什麼都沒有,連手帕都忘了帶。
趙國強說:「你們聊吧,我還有事呢。」就出去到前院去了。
趙國強嘴裏喊出這兩個字,就躥出門外喊我哥就要到了。話聲才落,就聽嘩啦一聲響,黃小鳳把一盤子茶杯給摔了,她自己也從裡屋摔到外屋。
國民扶著國強的肩頭往裡走,嘴裏說:「可別說他們,都怨我,怨我呀!」
滿河說:「我睡著,覺著身邊有動聲,睜眼看,人不見啦。」
趙德順揚起下巴,眯著眼看日頭,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眼睛,他接著說:「高樓大廈好是好,住著也不如咱這一家一戶的舒服。回頭我
https://read•99csw•com蓋個小樓,咱家生活也就跟城裡差不多啦……」玉玲問:「旁人呢?」
趙國民也不知道啥時放下的電話。抬頭一看,車都進三將村了。他猛地想起那幫孩子,回頭望望,沒有車跟上來。司機很機靈,把車速放到最慢處說:「要不,我去接接他們。」
「這個情況你不知道?梁書記已經有意見了。」
趙國民繃著臉說:「你們應該懂事,下車吧。」
大丫說:「一進東庄看著就是你,你跑啥?」
趙國強被問得一愣,想想說:「越到年節,越得想想革命前輩嘛……」他只好撒謊,他怕提起要債,爹再尋根問底,那就越說話越長了。
趙德順擺擺手:「快進屋吧,給二柱弄點好吃的,先填填肚子。」
趙德順說:「知道了還不去找。」
趙國強說:「讓他們問我。」
趙國強說:「來抽空給您做飯。」
趙德順火了,扭頭喊:「玉玲呀!你給我把你哥找回來!」
「加小心呀,看著點門檻。」趙國強說。
他說得聲音大些,玉琴在外屋聽見了喊:「你又吹啥牛呢?你啥沒問題,二姐夫你可別上他的當,他啥正經事也辦不成!」
趙德順說:「那可難為你了,多累呀。」
趙國民的心懸到嗓子眼兒了。看來這消息是真的了。如果那樣,自己在青遠也不會呆多久了,回老家過年,也不會輕易來了,因為,你那時身分變了,從上面下來就是檢查工作。你回來過年,基層也得接待你呀,何況,你還是從這出去的老領導。
「是張國民,跟你差一個字。梁書記說啦,張年輕,他那縣又是小康縣,而且,人家早就是後備隊人選,進過中央黨校,和省領導的關係也非同一般……」
錢滿天說:「你咋一張嘴就沒好事呢?」
高秀紅說:「我自己會說。」
趙國強拉開櫥子的抽屜,裏面是些化妝品。那還是給桂芝買的,桂芝沒使上就走了。高秀紅愣愣地瞅著,卻不敢去碰那些東西。玉玲進來拿起一瓶說:「大家都回來,收拾收拾吧。」
趙德順說:「要是不幹了,還不如回家來呢,城裡那麼多人,往那擠有啥意思,電視里說空氣不好,愛得毛病。」
「你說呢?」
「噢,噢。」
趙國強問:「咋著,我哥也要退啦?」
「調動……」
「其實,也沒啥。我只是不希望影響你下一步的調動……」
孫二柱說:「不錯呀,聽說馮三仙要把她介紹給國強。國強這不有一個了嗎,她咋辦?」
「你談成了,我這可咋辦?」
「要不,我還是回福貴家吧。」高秀紅說著,轉身就走。
「老實坦白吧。」國強說。
玉玲說:「兩頭忙。」
反過來掉過去尋思了一宿,早上照照鏡子,臉色發青,眼泡子鼓鼓的。肚子里的尿憋得很,到廁所卻尿不出來,等了好一陣才有點暢通。他知道自己抽煙喝茶太多了,前列腺的毛病在加重。但精神頭還算不錯,那個神秘的消息像強心劑一樣,刺|激得他渾身是勁。
孫二柱說:「想回呢,生拉著不讓走。不行啦,再也堅持不住了。你獃著,我進屋吃點啥,眼睛直冒金花,看啥都像八條……」
其實趙德順聽見了,大過年摔東西是犯忌的事。可已經摔了,沒法子,不如裝著聽不見,省心。他站在門口,想第一個看見自己的大兒子。他當然特別疼國強,但國民在他心中,那是給趙家爭大氣的兒子,從祖輩上往下排,能當上縣太爺這層官的,恐怕就國民一個人。每年清明給老墳添土,趙德順自己心裏跟祖上念叨些事時,總要有國民給咱老趙家爭了光露了臉這一檔。
司機說:「再有十多分鐘就到。」
趙德順接著就跟國強說今天說啥你也得在家,你哥你姐你姐夫都來,好像有好幾年都沒來這麼齊了,另外就是少的那一撥兒也都長大了,聚到一塊也夠一個班了,也得好好招待……
孫二柱摸摸牙:「我說咋這麼硬呢!生豬蹄咋這深色,跟熟的似的。」
還真不賴,趙德順老漢輕而易舉地就放過了高秀紅。他熟悉秀紅,有一陣子秀紅常替玉玲來給他們爺倆做飯。一見面,老爺子倒先說:「你又來給我家幫忙來啦?今天人手多,不麻煩你啦,你家裡也有人,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