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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

王臘梅說:「地球碎了,這運動不是白搞啦?」
老吳說:「俺那是稱讚革命群眾,是另一首詩歌,下面還有不少詞呢!」
不過,那天晚上確實是挺懸。那幫哥們把五百斤白菜弄到家,有勤快的還就漬了酸菜,忙活到天大黑才想起文廟那還有任務呢,趕緊過來。時間不大,兩派打著火把都匯到這兒。這回沒開仗,說好聯合行動火燒孔孟之道,然後就分頭找,人多眼多,找著了就把門砸開,見裏面黑洞洞,兩派頭頭舉著紅寶書喊徹底砸爛封資修,帶頭衝進去。往下卻沒聲了,這一會兒倆人捂著鼻子出來,說兩千多年前的屎咋還這麼新鮮這麼臭?看來文化大革命真是非搞不可呀!
成立了「兵團」,老吳變成了「司令」,他穿一身黃呢四個兜舊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指揮我們練操,排節目。還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老吳的音樂天賦極好,會打拍子,他說現在經常開大會,會上比歌,我得震住他們,他們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一般是二部輪唱,最多是三部,我給他來個厲害的,我來個六部。六部很不好唱,我們整整練了一個夏天,小臉個個晒成紫茄子,老吳胳膊都比劃腫了,總算練成了。國慶節前,估計區里要開慶祝大會,老吳搞了次正式排練,家長們都過來看。老吳那天那叫一個精神,穿軍裝,戴軍帽,襯衣領子雪白,還戴副白手套。他站在前院他家門前的飯桌上,比旁人高一頭,我們都排在院當中,四下是家長。老吳叭地打立正,接著敬禮,下巴往上一仰說:「東風吹,戰鼓擂,紅山兵團顯神威,鐵拳砸爛帝修反,雙腳踏得地球碎……」
老吳說:「有能耐用你的大金牙把俺嚼了!」
把白校長和黃小林氣得直翻白眼,沒法子也得去掏。掏了一陣子實在受不了啦,他倆找到老吳,說你把我倆殺了吧,這大糞是不能掏了。白說我生平最煩女人,我不能掏女坑。黃說我想掏白的坑,為啥非讓我掏男的。老吳說這回你們知道啥叫心裏彆扭了吧,想想以前你們都是怎麼干來著。後來老吳嘆口氣說:「算啦,掏誰的坑都不好受,還是跟俺學快板書吧,現在興起宣傳隊了。」
白校長氣得直跺腳,咬著金牙說:「你……你反對文化大革命!」
這個美差,我連著幹了三個中午,得到的獎賞是豆腐腦、燒餅、餛飩、炸醬麵、糖、花生。本來,我還可以繼續幹下去,但卻讓我把事弄砸了。我把糖和花生存在一個紙盒裡,想省著慢慢地吃。但第三天晚上我發現糖少了一塊兒。本來是六塊兒,我吃了兩塊兒還剩四塊兒,卻只有三塊兒了。我認定是我二姐偷的,就找她要,她不承認,我倆打起來。我母親發現了,就問是從哪裡來的,她以為我偷什麼東西賣錢買的。我不願意當小偷,就說了這一切。我母親立刻給我二姐五分錢,打發她去買糖。然後問李姍他倆在屋裡幹啥。我說我沒進過屋不知道,但那天中午我抓一隻秋螞蚱抓到李姍窗下,聽屋裡李姍很小聲地哼哼,還哎喲了一聲。我母親一把將我的嘴捂住,說你再也不許吃他們的東西,也不許給他們看門,再去就打斷你的腿。
我們扯著脖子就唱,唱得又整齊又嘹亮,老吳忙壞啦,六部,「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第一」,他得比劃六下,可他也不亂,越比劃越帶勁,唱到「第七」時,老吳腳尖著桌,雙手張開,雄鷹俯衝一般,二目圓睜,熱汗長流,跟醉搶花仙一樣,使勁比劃著唱:「第七不許,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調戲婦女……」
老吳指指小石頭:「領導不讓說。」
「好在哪?」拉屎的革命群眾問。
小石頭看看老吳,老吳向溝邊又跨了一步說:「沒事,他們不敢打。」
整個院子靜悄悄。這可不是假的,文革時人虔誠,現在誰看誰都笑的那些言行舉止,在當時都是革命舉動,大家都干,沒人笑。就跟進澡堂光腚一個道理,你要是穿褲頭下池子,人家還不讓呢,人家會懷疑你是不是有病,再把別人傳上。文革時開會,你要不說點頭腦發燒的四六句,那你就不是正常人,你就有病,或者真懂馬列,跟張志新似的,那也就活不過來了九*九*藏*書
說干就干,老吳扯起旗號就成立了個紅山兵團。我們住這地方叫紅廟山,把廟字去了,剩下紅山兩個字,挺唬人的。開始就我們前後院十來個孩子。後來老吳去武裝部弄不少破軍裝,是工程兵打山洞穿剩下的,可在孩子們眼裡,那也是寶貝。誰報名給誰一身,一下子擴大到六十多人,排起隊也是滿滿一院子,把老吳樂的直說:「這比燉肉招兵還管事。」
旁邊的人包括告老吳的都說:「往下說呀,早知道有這些好聽的,我告你幹啥!我不告你啦,你往下說。」
老吳點點頭說:「你們聽著,好你一堆大黑毛,好似革命起火苗,燒死牛鬼和蛇神,迎來紅日高高照。高高照,放大炮,炮口對著大糞勺,噴黑水又扔炸彈,輕裝上陣志氣豪。志氣豪,不驕傲,鬥私批修呱呱叫,徹底消滅帝修反,熱河響起衝鋒號。衝鋒號,吹得響,聽俺把革命故事講,灤平城東金溝屯,住著那麼一家人,媳婦名叫王臘梅,勞模會上要愛上誰,愛上誰,誰知道,他丈夫推頭手藝頭一號……」
小石頭一拍桌子:「你說,說不出來就是說文化大革命,就是反革命!」
老吳在文革中受了不少罪。開始全是因為李姍。李姍好穿,又有條件,沒孩子,她掙56元,老吳掙84元。那時豬肉才一塊多錢一斤,你想他倆的日子能錯得了嗎。文革從學校鬧起,一下子把李姍抓出來,說是資產階級的臭小姐,還說她是破鞋,拉出來斗,脖子上弔著鞋片子。這時,學校革委會的主任還是白校長,他挺積極的,還動員老吳揭發批判。很明顯,我爺爺不是勞動人民,要不然也不可能有這麼多房子。前面說過,我大姑抽過大煙,大姑夫不務正業,更可怕的事還有,也不知從哪查出來,說李姍她親爸還活著,在台灣,還跟什麼軍統有關係。這還了得了!此外,還有和黃小林的關係。黃運動一開始就給揪出來,說他一貫流氓成性。白校長說老吳同志你得站穩立場揭發批判呀,你媳婦很可能是國民黨留下的特務。老吳對這話可不愛聽了,剛解放時李姍才多大,十多歲的孩子能當特務嗎。老吳就罵:「娘了個×!她那歲數要是能當特務,你老白毛子大金牙就是特務頭子啦!」
老吳抹把汗說:「俺咕摸也多了幾回。就唱到這吧。」
這回老吳沒帶兵團任何人,他光身一個人跟小石頭一伙人去的。軍械庫在避暑山庄的山裡,打的山洞,外面一個班站崗,一百米外就不許過人。老吳的計謀是以慰問的名義接觸守衛戰士,到了跟前對方有槍也使不上。不料想人家解放軍里有高人,一眼就識破了。老吳喊給你們送菜來啦。戰士喊送菜去伙房。老吳喊咱們一起跳忠字舞吧。戰士喊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讓你跳抽筋舞。槍栓拉得呼啦響。小石頭問老吳:「咋辦?」
老吳點頭:「遵命。」
我們喊:「還有第八呢!」
我害怕了:「全讓老吳喝啦!」
李姍嬌氣,怕曬,在堂屋嗑著瓜子聽,一聽老吳說走板兒了,抄起火筷子隔著竹簾就給了老吳一下,也沒看準地方,斜著往上捅,正捅老吳肛|門。老吳這陣累得犯痔瘡了,十個司機九個痔嘛,他是年輕時就坐下的這毛病。火筷子是鐵的,捅爐子用的,把老吳疼得噌地跳起來喊:「誰說白搞啦!文化革命就是好,好像火筷燎豬毛,好得渾身起大包,好得老少整不住呀,放開嗓眼嚎一嚎。下面,文藝演出正式開始。」說罷捂著屁股就下了桌子。
我害怕了,再放學撒腿就跑,絕不讓李姍攆上。幾天下來,李姍對我又恢復了原來的態度。我知道她膽子大了用不著我了:老吳當管理員,中午很忙,他又好喝幾盅,喝完下午還要睡一覺;小石頭的理髮店中午不休息;魯芝蘋調到離家很遠的肉聯廠……我也知道李姍和那男的在屋裡沒幹好事,雖然是什麼事弄不清,反正是背著老吳的事。我想把那男的嚇跑,採取的方法之一是學老吳,老吳的皮鞋是從部隊帶回來的,鞋底釘不少鐵釘子跟馬掌似的,走道咣咣響。我撿了個破罐頭盒,綁在腳下,在前院走得咣啷咣啷的。李姍很緊張地開門,一看是我,立刻火了,讓我滾。我又和大寶聯合起來,在台階上放自行車軸承里的九*九*藏*書滾珠兒,戴鴨舌帽男的出來時走得慌,一腳踩滾珠上,滑個老頭鑽被窩,鴨舌帽都摔掉了。我們躲在一旁捂著嘴看,是個挺俊的小夥子,留著分頭。後來,我才知道那人是黃小林。至於他倆是如何舊緣重續,而且如此大胆行事,我就不清楚了。這件事的結局是老吳一天中午突然回來了,把他倆堵在屋裡。但李姍和黃小林正面對面坐著談話,老吳傻乎乎地說:「來客人啦,你們談著,俺找個東西,這就走。」走到二道牌樓時他琢磨過味兒來,扭頭又跑回家,進屋一看就剩下李姍一個人,正拽床單子呢。老吳問他來了幾回了,你別以為我是傻子,那小子見了我臉都變色了。李姍心驚,以為我給她泄了秘。但她死活不承認。老吳還算大方,說若是再碰見,就白刺刀進去,紅腸子流出來。打那,我再也沒見過黃小林來過前院。據說,黃還和別的女人好,在他退休的前一年,他還有花心,大雪天去酒吧找小姐,半路上讓車撞個腦震蕩,病好了老實了,每天去大壩上打撲克,跟先前兩個人似的。
老吳打過仗,知道怎麼避子彈。另外,人家守衛戰士也沒往人身上打。人家往天上往白菜上打。這時,如果一撤退就拉倒了,偏偏小石頭耍棒子骨,耍孫猴雞|巴能耐梗兒,跳到白菜前頭,還要振臂高呼,正巧一顆子彈從地上崩起來,把他兩個卵子給削去了。這回完了,小石頭進了醫院,紅山兵團也解散(家長怕孩子出事),老吳也回單位喝茶水看報紙去了。
我們吃了燒餅油條,守口如瓶。但王臘梅忍不住,告訴了小石頭。那陣子,他倆口子關係好些。女人就這樣,好了瘡疤忘了疼,心太軟加心太軟。金溝屯那兒安穩些,王臘梅帶孩子回家,小石頭來找老吳,說你得幫我去弄點槍支彈藥,不然我就揭發你藏文廟的書。老吳嘬了牙花子,說軍械庫有分區的兵把守,跟文廟不一樣。小石頭說要不我還不找你。老吳說當兵的不買白菜,看來只能使用軍民魚水情這一計了。小石頭說你就是我的軍師,一切聽你的。老吳摸摸後腦勺的硬骨頭,心裏說夠嗆。
我沒幹過這種事,但一想魯芝蘋罵我媽,勇氣就來了,上去就把蛇捅進去,就聽裏面魯芝蘋說:「啥玩藝咬我腚?媽呀!」我往外一拽棍子,扭頭就跑。前院可熱鬧了,魯芝蘋癱在廁所里起不來了,那條蛇也讓她屁股坐扁了,怎麼看怎麼像是那蛇從后牆洞爬進來的。打那,魯芝蘋有屎有尿都跑後山上去方便,再也不敢進廁所了。又因為魯是屬兔的,兔是蛇的口中食,她從此老實許多,怕山上的蛇下來吃了她。
老吳眼睛濕了說:「俺的戰友都被虐待了,俺抓著他們,也不輕饒。這條讓旁人遵守吧,俺免啦!」
話音未落,口平地就響了槍聲,打在白菜上。再看老吳,早滾溝里去,嘴裏磨叨:「我操的,你們真打呀!」
小石頭把旁人攆出去,小聲對老吳說:「我饒了你。記著,我的事不許說。」
魯芝蘋問:「地球碎了咱上哪去?」
老吳看得挺准。不久,鬧派性了,牛鬼蛇神被管得不很嚴了。宣傳隊缺人,老吳和老白、黃小林都跟著去演節目。成了頭一撥獲得自由的人。又過一陣,武鬥開始,節目演不下去,老吳等人就杆子回家了。回家了老吳也不消停,他想讓李姍養個孩子,李姍卻咋也不懷孕。他們先看中醫,中醫說他們寒氣大,需要進補,老吳就給李姍喝雞湯,他自己喝枸杞酒。造了一陣,把李姍養得又白又胖,老吳熱得鼻子冒血,還是不懷孕,又去找大夫。這時中醫大夫都攆鄉下去了,李姍要找西醫,老吳不同意,找個開偏方的土醫生,那位說你倆火太大呀,得把身上的雜物清清,讓李姍吃油炸蝎子,讓老吳喝童子回龍湯。油炸蝎子好說,現在成了一道名菜,就是一開始不敢吃,吃了就沒事了,跟炸螞蚱差不多。童子回龍湯呢?簡單說就是男孩子的尿。但讓那位土醫生一說,還挺複雜,得在立冬後到春分這一期間,每天早上的頭一泡尿,要用竹管趁熱嘬著喝。老吳一下想到我,說就喝後院小小的。我不願意,叫同學知道了多難看。老吳就求我母親,還送來二斤板油,給我烙蔥花油餅。我母親說你要不https://read.99csw.com給姐夫尿尿,就不給你餅吃。我屈服了,每天天剛亮,就得起來把尿尿在一個茶缸里放在窗台上。這時老吳就來了,他還挺客氣,輕輕敲窗說:「小小,俺來啦。」然後把竹管伸進來,咕咕吸幹了就走。喝了幾天,老吳精神還真不錯,鼻血也不流了,眵目糊也不長了。有一天他說我尿得少,每次都喝個半飽。我說我就那些尿,老吳說你晚上多喝點粥就有了。我照他說的去做,半夜尿了炕,東挪挪西挪挪好容易睡到天亮,一點尿都沒有,老吳卻準點來了。那天下雪,我母親起早去做活,我二姐睡得挺死,我一看沒法了,伸手把她倆的多半盆尿端到窗檯,老吳還是很客氣地說:「小小,俺來啦。」竹管就伸進來,吸呀吸,我在炕上都能聽見咕嘟咕嘟往下咽的聲音。後來嗆了他一下子,他停下來問:「今天咋這老些呀?」我說:「你不是嫌少嗎?我昨晚使勁喝稀的。」老吳說:「挺好呀,俺喝累了,腮幫子都酸了,歇氣兒再喝。」過了一會兒他又喝,喝凈了,打個飽嗝巴噠巴噠嘴問我:「你昨晚吃鹹魚了吧?這尿怎麼這麼嗆嗓子,嗆人。」我緊鑽床窩裡不說話。天亮起來后,我二姐要倒尿,一看都光了,還以為我做的好事,晚上母親回來她還告訴說小小出息了,主動倒尿盆。我母親看看濕了半截的被子,叭地就給我一巴掌,問:「說,我和你姐的尿呢?」
小石頭傷養好,鬍子沒了,嗓音也細了。但好運卻來了,他和黃小林也不知走了誰的門路,雙雙進了市革委,黃小林當了常委,小石頭當了財經辦主任。有人說這怎麼可能呢?怎麼說下來就下來,說上去就上去?整整叫您說對啦,文革乃千古難遇一特殊時期,當然不是好的特殊時期,最大的特點就是社會動蕩,人生前途莫測,沉浮難定,有人一下子從大隊支書成了副總理呢,小石頭他們混到市革委,也不稀奇。只可惜到了臘月里王臘梅背著煎餅粘豆包來熱河城裡過年,半夜蹲在當院哭。老吳披著棉襖說你們兩口子多日不見,你哭個球。王臘梅說:「他沒了那倆球。」
老吳不耐煩了,小聲說:「操,本來也是白搞……」
按說這事不該完,彼此怎麼也得往深里問問,你怎麼跟女土匪搞上的,你和黃小林到底是幾回。可運動來勢太猛,一轉眼把老吳給揪出來了,罪名是對抗運動,死保老婆,隱瞞反動歷史和流氓行為。斗完了就跟牛鬼蛇神一起掃大街掃廁所。旁人都壓力很大,整天皺個眉頭。老吳不在乎,一邊掏大糞一邊作詩:「文化大革命,好好好!好好好!……」
別看他這麼罵,沒事,我們這前後院,沒有好成份的,哪家也沒出過紅衛兵,包括魯芝蘋,她娘家富農,婆家地主,肉聯廠的青工勾著紅衛兵來抄她家,狗屁也沒抄著。魯芝蘋站院里說我們冤呀,二寶他爺四八年活埋的,他姥爺是四九年自己上弔的,這些年我們過得還不如貧農,憑啥抄我家。王臘梅也從金溝屯帶孩子跑來,原因是她一個娘家舅當過幾天還鄉團,所有親戚全呆不下去了。最後是我大姑夫和大姑從北京跑回來,那慘勁就別說了,每人就穿一身單褲褂,是早上裝著上廁所跑出來的。來了以後她們害怕北京來人抓,整日提心弔膽。我哥那時在戲校學打鼓,他回來說外面都成立造反隊,有了組織旁人就不敢惹。老吳點點頭說要不咱們也成立一個,不光保護自己,還能抓別人。我大姑直給他作揖,說你可別造那孽,咱保住自己就不錯啦。老吳說中,反正在家獃著也沒事,孩子也養不出來了,帶這幫大孩子玩吧。
老吳說:「解放軍不打革命群眾,往前走吧。」他自己卻瞅路邊有溝,往溝邊挪。
老吳後來在牛鬼蛇神隊里還當了隊長。有一天新來倆組員,一個是白校長,一個是黃小林。白的金牙叫人拔去了,露個黑門洞子,黃小林剃個禿子,也帥不起來了。分配活時,老吳一指大糞勺說:「咱們隊管轄內8個廁所,共40個坑,其中女的16個,男的24個。老白不近女色,掏女坑,小黃因女人犯錯誤,掏男坑,去吧。各掏各的,不許換位置。」
婦女們都不幹了喊:「吳司令,你咋還調戲起來沒完啦!」
他扭頭就把李姍帶回九*九*藏*書家。小學校學生太小,只有幾個青年教師乍呼得歡,但卻不敢惹老吳。回到家,李姍先把尿濕的褲子換了,然後摟著老吳就哭,說多虧了你呀,要不然我就想尋死啦。老吳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人家女土匪臨死前跟俺好了一回,又撿了條命,人家對生活都充滿著希望,何況咱們呢。李姍聽了也沒急,說我也曾對不起你,跟黃小林好過那麼幾回,咱對著毛主席宣誓,打這往後,誰都不許幹壞事,幹壞事就讓他挨斗。老吳不說話也不舉手,點點頭就拉倒了,後來他說俺才鬧一回,她鬧好幾回,敢情她合算啦,俺就是不宣誓。
本想出去震一下,不料武鬥升級,山下槍炮大作,震得我們都不敢出門了。我問老吳不是熱河化冰(兵)嗎,怎麼打起來。老吳撓撓腦袋說這也不是兵呀,這是「站派」「坐派」互相打,熱河流過去,正好給他們解渴,解完渴打得更凶。
這期間我們紅山兵團也幹了點事,擋了一撥抄家的,砸跑兩撥外調的,抓了一個搞破鞋的。還從文廟扛回不少古書來。那是白校長冒著生命危險來報告的,說坐派和站派最近都逼問文廟地宮藏書室的門到底在哪裡。那裡有不少線裝書和建文廟時皇上御賜的寶物。坐派和站派都想表現自己是最革命的,燒光了地上的,這會又想起地下的了。老吳沒當回事,說一箇舊書讓他們燒去唄。我大姑夫說那可是寶貝呀,燒了太可惜。白校長說我老伴已經讓他們逼上弔了,我也不想活了,聽說你們這個兵團實力強大,只能靠你們了,那兒有不少人把著。我大姑說您這是聽誰說的,他這個兵團哪來的實力,都些半大孩子,唱歌還行,跟那些造反派去搶東西,哪行呀。老吳不愛聽了,說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猾。大姑夫說是謀。老吳說謀就是猾猾就是謀,你們看我的,甭管他是坐派還是站派,今天全讓他們成「白菜」。說罷他叫上王臘梅就去找小石頭。小石頭這陣子不得煙兒抽,兩派爭權,把他給擠到蔬菜公司去了。他想東山再起,看老吳手下有這麼一幫孩子,就和老吳化干戈為玉帛,在一起喝了酒。老吳一沾酒啥大話都敢說,拍著小石頭肩頭說大哥行伍出身,你打天下找俺。小石頭說你有需要我辦的只管張嘴。這時是秋天,正是下大白菜的時候,各家各戶甭管是哪一派,都得準備過冬的菜呀,所以,「菜票」成了最要緊的東西。小石頭管菜票,老吳和王臘梅要了不少張,一張是五百斤。到文廟一看,面生的少,面熟的多,老吳說俺買白菜路過看看你們,今年白菜可好呀,就是數量少,不少菜園子二伏時都讓人開會踏成場院啦。那幫人急了,說那可咋辦,一冬天也不能光吃土豆子。老吳一指王臘梅說:「瞅見了嗎?蔬菜公司革委會主任的老婆,渾身上下全是菜,跟她走,准有。」眾人說那趕緊走,夜裡還要來挖地宮。王臘梅兜里揣著菜票悄悄問老吳領他們去哪個菜站。老吳說哪都行,五百斤夠他們往家咕搗一陣。王臘梅就領他們走了。這邊老吳給我們發話,背一書包獎半個燒餅,背十書包外加油條一根兒。好傢夥,我們這幫孩子撒了歡了。文革到這會兒,書沒了,包還在,抓起就往山下跑,從後院跳牆頭進後殿,後殿神龕后就是地宮,白校長指揮著,我們就往山上背。別看人小,小老鼠多了也能拖走大油瓶,天擦黑就給背光了。背最後一趟時,老吳留下十幾個男孩,指著地宮說:「進去,拉屎,尿尿。」這活兒我們太願意干啦。有屎沒屎都硬擠咕,拉得臭氣熏洞,也不知誰踩了一腳,在牆上蹭呀蹭,完了關門跑了,回去領燒餅油條。這些書物都放在我家的廂房裡,後來被市博物館拉走了,也沒表揚我們更沒獎勵一分,還說我給搬破了不少書。氣得老吳直罵白校長,說自己白搭了那些燒餅油條。那都是老吳出錢買的。
老吳皺著眉頭說:「連這個都不懂,地球碎了,咱就到一個新天地里去。不破不立嘛!你不把屎拉凈,肚子騰不出空兒,咋能往下吃東西?」
革命群眾立刻報告給小石頭。小石頭這陣鬧得挺歡,噌噌噌也不知怎麼鑽進區革委會了。小石頭本來就恨老吳,心裏說這回看我咋收拾你。立刻把老吳帶來,問你在廁所里說什麼啦九_九_藏_書。老吳說俺歌頌文革好。小石頭說往下呢。老吳說文革全是好,沒有別的。小石頭說:「那怎麼出來好你一堆大黑毛?」
餛飩是什麼味兒?我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於是,我像一隻忠誠的小狗,在院外轉悠。前院這時很安靜,大人上班,中午不回來,半大孩子也都跟我一樣,吃口剩飯就跑哪玩去了。李姍進屋以後就把窗帘拉上了。她有個習慣,白天睡覺怕見光。我二姐來找我問咋不回家吃飯,我說吃飽了你別管我,就把二姐攆走了。突然,有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子嗖地從我身邊溜進了院子,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進了李姍的屋。我趕緊追上去,想喊表姐,不料李姍出來小聲說我這有事,你去院外看著。既然表姐和那人認識,我也就不為她擔心了,我又去了門外。過了好大一陣子,那男的出來,摸摸我的頭,掏出六塊兒包著玻璃紙的糖放在我的口袋裡。到了下午,我看見李姍臉色極好,眼睛放光,穿著露大腿的旗袍去了學校。
我母親把我好揍。說實在的,這事幹得太缺德,可那是無可奈何被逼出來的。打那往後,我可受罪了,睡覺前必須喝一碗雞蛋水,夜裡還不許尿尿,母親說你只有這樣,才能贖回你的罪過。不料想老吳根本不領情,過些日子來我家坐,還跟我母親說喝了小小這麼多日子回龍湯,就下雪那天早上喝得過癮,味兒又濃,量又足,喝得俺直想蹦高。我母親嚇得不敢說話,直打岔。老吳挺認真,指著門外的尿盆說:「舅媽,你信不,那天足有那麼多半盆。您還得想法讓小小給俺再弄那麼一回。」我母親臊的不行,後來就急得流了眼淚。老吳還挺能瞎聯想,說您是不是想小小他爸啦,小小這就大了,您好日子就到了。我母親說:「大什麼呀,還是個孩子。」老吳說:「不,能尿半盆,那就是要大了。」
我們紅廟山上沒有那種水平的,所以,甭管老吳說到哪兒,大家都挺當回事聽著。文藝節目不光有大合唱,先是快板書、對口詞、三句半、還有《紅燈記》清唱,我二姐唱李鐵梅,扎個大辮兒穿小紅襖,沒有紅燈拎一個馬燈,唱半道掉地下,把燈罩子摔碎了。這燈是二寶家的,二寶在隊里喊你賠。老吳這時脫了外衣又踩在飯桌上,抖抖白袖子說:「打壞東西是要賠。下面,跟俺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小石頭跳起來喊:「打住!打住!」
老吳就是這麼個人,不讓聽收音機,全院人都說他沒人性;抱打不平、害巴人,讓個別人恨之入骨;橫插一杠子,搶人家的對象當媳婦,讓人家記恨一輩子;養不出孩子來,還不會體貼人,讓老婆心裏彆扭,差點徹底移情他人。這最後一點我參与了。不過,我是在不明細底的情況下被人利用的。那是我上小學一年級時,李姍當我的老師。別看她是我表姐,平時對我可不咋著,她不讓我在學校叫她表姐,我知道為啥,因為我穿得不好,她怕同事笑話,其實都是她的虛榮心在作怪。不過,在那個美麗秋天放學的路上,李姍在二道牌樓下把我叫住了,我發現她有些緊張,不時朝左右看看。她問我中午吃什麼。我說家裡有剩飯,和我二姐一塊吃。那時我母親去被服廠鎖扣眼,中午不回來。李姍拉我進了路旁一家飯館,買了一碗豆腐腦和兩個燒餅,讓我吃。我當然不管是怎麼回事,立刻狼吞虎咽消滅了那些好吃的。完事就和李姍一起回家。快到前院時,李姍忽然一捂腦袋說我頭疼要回家睡覺,不想讓誰打擾,你在這玩,再看著山下,如果你姐夫回來,你立刻先告訴我,明天我帶你吃餛飩。
前進了二十多米,守衛戰士喊:「再走一步就開槍!」
春天到了,我很高興,不用再起早尿尿了。但老吳的興趣也變了,他買了不少白公雞,抽雞血往自己身上打,打得他那陣子走路吃飯直點頭,有點雞啄米的樣子。往下他又練甩手療法啥的,反正是不閑著。忙活半天,李姍也沒懷孕,後來還是我母親告訴李姍讓老吳去檢查,結果真相大白,毛病出在老吳身上。老吳情緒低沉了好幾天,在當院一邊轉悠一邊罵:「狗操的這些紅衛兵,你砸哪門子廟呀,要是給佛爺燒幾柱香,興許能賞給俺個孩子呢!」
「好你一堆大黑毛。」老吳的糞勺子掏到人家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