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影子(上)
一起去吃一頓韓國燒烤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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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蘇曾經向戴進提出過,想要開一間咖啡吧。她提出了一些設想,比如裝修的風格,一架三角鋼琴、粗糙牆面上的外國電影招貼畫,等等。這適合我來做,她說,你們也有了自己的地方喝茶聊天。他們三個人都被說動了。接下來的事就是蘇蘇去考察本市咖啡吧的經營情形。不到一個星期,蘇蘇就沉默了。戴進安慰她說:長沙人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消費習慣。長沙不是北京,更不是巴黎。
婚禮是在湖南賓館的巨大的西餐廳舉行的,一共請了20桌。最忙的要數馬高———也許是因為他的個子太偉岸,所以他的忙特別顯眼。馬高一會兒在門口迎客,一會兒到各個席間送喜糖。那興奮的模樣給人印象至深。後來大家敬新郎公的酒的時候孟東升把盈著雪碧的酒杯悄悄遞給戴進。可是這個花招被別人識破了。眾人叫起來,一片噓聲。而戴進這時已喝了許多,連頸根都紅得像是一截粉腸了。馬高擠過來,從戴進手中奪過別人重新斟好了五糧液的酒杯,大聲說:我代我兄弟喝了這杯好不好?話說完的時候酒也一口飲盡。有人抗議,說酒是敬新郎公的,你喝了不算,再來,讓新郎公喝!馬高朝那人厲聲喝道:這位朋友,你這樣為難我兄弟,無非就是想圖一點痛快對不?想圖痛快好說,那我就索性與你單挑,三比一。你喝一杯,我喝三杯,如何?那天蘇蘇也請來了好幾位同事,事後她們對蘇蘇說,她們倒不怎麼羡慕蘇蘇的丈夫有錢,只羡慕她丈夫有那樣兩肋插刀的好朋友。
婚後蘇蘇就沒有再去上班。戴進說,為了兩三百塊錢的工資天天去站櫃檯,太划不來了。就是說,蘇蘇辦了留職停薪手續,也過起了他們那樣的懶散日子。上午睡到九十點鐘起來,瀏陽妹子把蘇蘇愛吃的蔥油粑粑和豆漿送到餐桌上。吃過早飯後就在院子里逗逗毛毛———現在毛毛長得非常剽悍,立起來很是嚇人。有時蘇蘇隨三個男人一起出去喝茶,有時一個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街上租來的香港錄像片,嗑瓜子,打哈欠。實在無聊了,就到廚房裡指導瀏陽妹子做糖醋裡脊或魷魚三絲。生活的蟲子就是這樣朝前蠕行。
也順便看看表。他說,早就要換一塊了。
他說他順便看看她,可是他卻不敢朝她直面對視。
你一個人?你一個人來了?
蘇蘇,你上當啦,戴進說。他臉上的紅潮還沒有褪盡。
半年之後,戴進和蘇蘇結了婚。事到如今,馬高和孟東升早已將失衡的心態調整了過來。當蘇蘇出現在三個人面前時,結局有至少三種以上的可能。但是一種事實的確立卻剝奪了其他的可能。恰恰只有喪失了可能的時候人才反而容易恢復自己的失衡。馬高和孟東升覺得自己應當高興,沒有道理不高興。他們開始為戴進感到驕傲。蘇蘇這朵好看但不一定好摘的鮮花畢竟落在了自家兄弟的手中。三個人中戴進的年齡稍大,這麼一來他們應當把蘇蘇叫做嫂子了。這樣叫是很不順口的,叫的聽的都覺得不對勁。蘇蘇說:還是叫我蘇蘇吧。幾多難聽呵,嫂子。好像我一大把年紀了,可怕!蘇蘇還說:我是戴進的老婆,也是你們兩位的好朋友。蘇蘇又說:我愛戴進,我喜歡你們!
她看了看他,他這一下勇敢起來,抬頭迎向她的不無疑惑的目光。他看到她臉上漾起了熟悉的快樂而天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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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248號院子出了一樁事。出事的當天一位算命先生追著馬高說,他臉上有血光之象,不得了。馬高蔑視地笑一笑,搖著他一米八○的大高個走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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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鍾,差不多可以走人了。
1993年歲末時我相當潦倒。這是因為我同我的幾位中學同學一起辦的一家公司在掙扎了一年之後終於關門大吉。錢沒有賺到手尚不說,同學彼此之間還傷了多年的感情———那種昔日親密的交往至今不再。當初辦公司的時候大家一片激|情。不是沒有人警告過,說利益的跟前感情最是不堪一擊。然而沒有人在情緒沸騰的時候會聽得進這樣的冰塊一樣的語言。這當然不能怪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因為連時代都發起了莫名其妙的商業高燒。
那300多萬並沒有分配,當然是放在公司的賬上。孟東升的樂觀也是三個人的樂觀。除此之外,3個人還看中了澄邁的一塊地皮,打算吃進來再轉手出去。這300萬再加上以前賺的一些錢,正可以做那塊地的定金。三個人當初都是長沙一所藝術職業中九九藏書專的教師,戴進是教音樂的,馬高是教體育的,孟東升是教服裝設計的,三個人住在同一間單身宿舍,朝夕相處,很是合得來,1992年年初又一同辭職去了海南。起因是馬高的一位表哥由省政府下面的一個很大的公司派到海南去成立一家什麼生意都做的子公司。表哥勸馬高跟他一起下海,馬高被輕易說動之後以同樣的輕易說動了戴進和孟東升。於是三位情同手足的好朋友就一齊向校方辭了職,把關係掛在人才交流中心,同那位很有背景的表哥一起到海口來了。幹了半年之後,哦,太好了,海南這地方,只要你不愚蠢,你能看到椰子樹掉下銀錠來!三個人於是又一齊同那位表哥莎喲娜拉,在省府大道租了兩間寫字樓,辦起了自己的公司,名稱是「桃園農工貿總公司」。「桃園」取的是三國演義里「桃園三結義」的意思,就是說這3個人認了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本來在學校教書時就是好朋友,現在一同背井離鄉來到天涯海角圖人生的發展騰達,沒有道理不生死與共。
在華天喝茶的時候他們認識了蘇蘇。那天落地的玻璃窗外下起了秋天的陣雨。他們三個人呆望著窗外蘑菇一樣的傘和甲蟲一樣的車,目光都有些空洞。很多日子來他們就是這麼樣地坐在這裏,聽著大堂里的雨滴一樣的鋼琴,無聊地喝著咖啡或是茶,眼前的生活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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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的食慾比人要大得多。有時候瀏陽妹子從男朋友那裡拿點臘肉骨頭回來喂它。如果還嫌不過癮,馬高就牽著它到菜場的肉擔上買豬肺葉,那也是它很喜歡吃的東西。有一回馬高正在同一個砍肉的胖子老闆站著抽煙說話。後者誇獎毛毛是一條好狼狗。此時毛毛正低著頭在那裡吃肺葉。胖子老闆伸出油油的手在案子上拿了一截肉骨頭丟到地上。毛毛喉嚨里發出了幸福的聲音。它把頭甩了甩,頸子上的鐵鏈一陣嘩啦啦響。胖子說狗通人性,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忠。胖子還說他小的時候外婆跟他講過關於義犬的故事。馬高微笑著抽煙,撫了撫毛毛的背。毛毛就很懂事地搖起尾巴來。這時有一個人在馬高的後面拍了拍馬高的肩膀。馬高回頭一看,是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後者問道:你這條狗辦證了沒有?馬高說:辦證?辦什麼證?警察說:那就是說,你根本沒有辦證。告訴你,以後不要再讓我看見這條狗,否則後果自負。說完警察就走了。馬高看到他身後還跟了兩個穿便衣的人,可能是聯防隊的。他們轉過街角的時候胖子朝地上呸了一口。馬高聳了聳肩,沒把這當回事。回到248號也沒有提起它。那天蘇蘇的一個中學同學曉妹子到院子里來玩。其實這裏面蘇蘇是用了心機的。曉妹子原來有一個男朋友,做服裝生意,後來學會了吸毒,被曉妹子發現后堅決與他分了手。雖然如此,曉妹子仍很痛苦。有一天蘇蘇在街上遇見了曉妹子,才曉得了她的情況。於是蘇蘇就想把曉妹子介紹給馬高或是孟東升。她覺得曉妹子無論是找了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會很好。「馬哥孟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蘇蘇在飯桌上說,「曉妹子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好人俱樂部了,馬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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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毛朝上好看地揚了揚,表示了一點小小的訝異。
此時桃園公司的原始積累已近500萬元,如果這回的機遇抓住了,翻到兩三千萬應是不成問題。澄邁那邊的人在吃了桃園公司足夠多的甜頭后桌子一拍,爽快地作了允諾。定金當然要立即打過去,因為聞風要來吃這塊地的公司遠非三兩家。看此情形,這回又要穩穩地不是賺錢而是在製造賺錢的神話了。合同簽完后三個人開著一輛豐田3.0的車回到海口喝了一回痛快的酒。耳朵里都是風的一路上都在大喊大叫著這回要把這輛二手車棄了,換一台全新的賓士600。三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都醉了,一半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另一半是因為未來的刺|激。
謝謝你。
馬高拿一隻手把另一隻手的指關節捏出一串清脆的啪啪聲來。這表明了他對某一事實有力無處使一般的莫可奈何。
戴進是我前年在牌桌上認識的。我的一位朋友是長沙黃泥街的大書商,數年前給我出過一本薄薄的文人漫畫集。此人姓瞿,時常打電話來叫我到他家裡去玩。除了搓麻將,還有一個目的就是順便從我口中了解我所認識的作家朋友現在手頭有些什麼稿子。有一回三缺一,他就把戴九九藏書進叫來了。我對戴進印象蠻好,這是因為他打牌時輸贏都處之泰然,一副內力很足的樣子。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非常獨特的細節讓我很是欣賞。就是說他不是一個抽煙的人,卻喜歡從主人處討一根煙,斜斜地叼在嘴角,從頭一牌直到最後一牌,都保持這種似是而非的抽煙的姿勢。我欣賞這種姿勢是因為我覺得這姿勢隱隱含得有一種人生的象徵。譬如打牌,你可以天天打,但你卻可以站在輸贏之外———就好像你始終叼著煙,卻一直在雲里霧裡的煙癮之外。這種象徵,我琢磨來琢磨去,最後覺得其實就是自我控制的意味。說老實話,我打牌是非常急躁的,輸贏都很有情緒。然而這個叫戴進的人對此卻是一種局外人的態度。在牌桌上,可以說這是非常奇怪的態度。後來我們經常在一起打牌。他在牌桌上的姿勢使我完全料想不到他日後的那樣一種命運。
瀏陽妹子的男朋友到院子里來過兩回,以後就再也沒有進來過。他對陳笑紅說,他在這樣的院子里有一種壓抑感。他不想再到248號來了。
我不能一個人來嗎?
蘇蘇天真地推一推戴進:告訴我,我上了什麼當了?
就我們兩個?不叫你那兩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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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地最終由黃金的價格在一瞬之間還原到泥土的價格。這是桃園公司的劫數———而且是遠非人力所能逆轉的。不幸之中的大幸是居然還有一個存在著既是僥倖又是冒險的心理的冒失鬼從他們手中接過了那塊地。那個冒失鬼也是海南一位有名的投機家,他相信政府的政策可以一時變過來,也可以一時變過去。這樣的信念使他多次在冒險之中大有斬獲。他出的價只有180萬。就是說,幾周之前還可以賣得2800萬的一塊黃金之地現在只好以180萬趕緊丟出手去了事。否則,按孟東升的悲哀的說法是,再挺下去一個星期,那塊地就只值五毛錢啦。
蘇蘇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巧妙地展示了一下自己對於鍾錶的知識。她向他推薦了新款的瑞士梅花表。她話音剛落,他就毫不猶豫地買下了它,並且立刻把它戴在左手腕上。金屬的錶帶長了,她讓他取下,拿到後頭的修理柜上叫一個戴眼鏡的師傅截了兩節下來。這回再戴上,正好。
戴進、馬高和孟東升回到長沙的時候是公元1993年歲末。在此之前他們在海南先是搞了一家皮包公司,後來房地產熱起來,他們又轉而零敲碎搞些賣樓花炒地皮之類的事———當初海南的無數房地產公司並不是真正的發展商,而是圖紙、批文和地皮的擊鼓傳花的炒家,一夜暴富的神話多半就是在這些人中間產生的。1993年4月,海南房地產暴熱的時候,有一天中午,戴進和孟東升在東亞大酒店,兩個小時之內在一間名叫「巴黎」的豪華包廂與甲公司的人叮叮哐哐地碰了一頓杯,又轉到隔壁一間名叫「紐約」的豪華包廂與乙公司的人叮叮哐哐地碰了一頓杯,這樣背靠背的觥籌交錯之間,一滴酒從嘴角溢出,尚不及流到下巴上,就已炒完了一塊位於龍昆南路的地皮,空手道賺進300多萬元。事後孟東升同馬高噴著酒氣說:這哪裡是賺錢呵,這明明是在製造賺錢的神話!馬高很後悔沒有同兩位兄弟一起去吃這餐中飯,這倒不是他怕那300多萬里沒有自己一份,而是懊惱自己沒有親歷這樣一種如此戲劇性又如此刺|激的人生瞬間。孟東升很是樂觀地開導說:這事以後還多著,機會有的是,每分每秒,海南!再過兩個月,若是孟東升還說這樣的話,那就不僅不是樂觀,而且也不是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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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反詰,但是沒有力量,反而顯出了一絲羞澀。
我在俱樂部里當傳達怎麼樣?孟東升說。
現在蘇蘇終於發現了男人們與過去她剛認識的時候的一點不同:他們開始談論怎樣賺錢了。事實上蘇蘇對丈夫就說過這樣的話:你們不能坐吃山空呵。那天吃過晚飯他們四個人散步來到天心閣,坐在古老的灰色的城牆上又說起了這個話題。天心閣可以鳥瞰整個的長沙城,燈火升起來了,閃閃爍爍的一大片。蘇蘇一邊欣賞著黃昏的景緻,一邊聽著男人們聊天。她看出來了一點,男人們對賺頭不大的事一點熱情也沒有。她很理解地想:他們畢竟是在海南那樣的地方見過大錢的人呵。辦廠子、辦服裝店、辦餐館……都沒有太多意思。現在有什麼事好發大財?現在沒有什麼事好發大財。除非你販毒或是買賣軍火。但那是我們能去做的嗎?最後九*九*藏*書,當他們在夜色里穿過城南路的燈火回到下碧湘街248號時。男人們的心中仍然是一片茫然。這就意味著坐吃山空是不可能的,但是沒有什麼錢好賺也是一個問題。
那以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閉門不出,羞於見人。我想讓別人並且也想讓自己淡忘這段經歷。後來我慢慢恢複寫作。起初是一些小品,後來是一些小說,一半的原因是謀一口鳥食,另一半的原因是收集一點尊嚴。在這期間我學會了搓麻將。事實上我會的只是麻將中最簡單的一種叫做推倒和的玩法,不需要什麼智力,幾乎全憑手氣。在我剛學的時候老是贏,學會了以後卻時常輸。這讓我覺得人是有一種運的,比方老是輸也是一種運。我覺得我對麻將著迷,就是我不太服這種運。人同運對抗就是悲劇———至今這悲劇還在繼續演繹。不過說來說去這畢竟只是輸贏的悲劇。
的確是有一種疲憊之感。回到長沙之後他們天天坐在華天酒店裡喝茶。這一方面是調整心態,另一方面是看看今後的日子怎麼過。有一天,身高一米八○的前體育教員馬高建議,在長沙城裡看一塊地,修一幢房子,三個人住到一起來。馬高的意思是雖然桃園公司散了,桃園三結義的那份情義不能散。這當然也是另外兩個人的意思。在一起闖蕩過江湖的人很容易在這樣的意思里同心同德。正好孟東升的一位親戚在城南的下碧湘街248號有一處佔地100平米的帶圍牆的老院子要出手。原因是這位親戚的兒子在美國入了籍,一定要把自己的父母接過去,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他們花10萬買下了這個老院子,再花50萬修了一幢三層的樓房,每一層都是四室一廳的戶型。房子裝修好之後他們就住了進去。蠻好,一人一層:馬高住三樓,戴進住二樓,孟東升住一樓。房子分配好了,接著就把剩下的120萬三等分,一人40萬。在那個年頭,在長沙,這仍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款子。聽說六堆子青少年宮後頭有一個自發的勞動力市場,那天他們三個人跑去看了一下。所謂「市場」就是街兩邊站了一堆一堆的人。有的一堆堆的是男人,有的一堆堆的是女人。這些男人和女人只有一樣是共同的,就是眼瞳里或明或黯地閃爍了苦艾的期待。那天他們就從有這樣的眼神的女人堆里選了一位十九歲的瀏陽妹子帶回家來,從此有人給他們做飯、洗衣、總理家務。那個院子的老牆推倒后,重新砌了一道牆,並且加高了許多。除了那幢三層的樓,大門旁傍牆還砌了一間像傳達室一樣的小平房,小平房的側邊還有一個低矮的狗舍。就是說,他們的生活里現在有了一個名叫陳笑紅的瀏陽小保姆,還有了一條喚作毛毛的三個月的狼狗。看上去現在他們的生活似乎有了完整性了。但是,顯然,他們的生活還是缺少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這回就我們兩個,行不行?
看來馬高也很喜歡曉妹子。很明顯,曉妹子一來,他的話就特別多,也特別機敏。倒是孟東升,對曉妹子比較低調。他喜歡成熟的女性,但是他從來沒有遇到過。
瀏陽妹子陳笑紅每天出門在南門口菜場買菜,認識了一個也是瀏陽來的做腊味生意的青年。起初是他們的家鄉口音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力,後來他們有事無事地搭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再後來他們一同到菜場拐角的一家掛著很厚的布門帘的錄像廳里去看美國猛片。在黑暗中,他們的手在對方的身上不懈地旅行。直到有一天,陳笑紅向蘇蘇結結巴巴地提出她想走了,她要同她的男朋友一起去做腊味生意。這個瀏陽妹子在家裡並不顯得舉足輕重。現在她一提出要走,蘇蘇馬上就覺出了她的重要。做飯、洗衣、喂毛毛、搞衛生、守院子……沒有一樣離得開她。更重要的是,她已經成了這個院子的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她的能幹、她的寡言、她的整潔,都屬於這個院子。蘇蘇說:不走好么?不走好么?儘管她的語言里有一種懇求的顫音,但瀏陽妹子還是有些猶豫,不能答應下來。孟東升反應快一點,馬上提出:陳笑紅白天可以幫男朋友照料生意,但是晚上睡在院子里,早中晚三餐飯照做,衣服晚上回來洗。就是說,陳笑紅等於是給他們做鐘點工,不過工資不變。這樣就兩全齊美了。瀏陽妹子沒想到這個結局這麼好,笑得像個傻子似的。說老實話,她也不想離開他們———甚至不想離開看著長出了一身威猛的毛毛。他們都是好人。他們對她都很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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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高和孟東read.99csw.com升發現戴進近來很注意自己的儀錶。與此同時,還發現他經常一個人溜出去,很晚才回來。有幾回他們三人邀了蘇蘇一起喝茶,然後吃自助西餐。蘇蘇說:呵,我再也不想吃沙拉和羊角麵包了。孟東升非常敏感,說:看來在我們三位之外你還同誰一起吃過。喝茶的時候,吃自助餐的時候,蘇蘇都挨著戴進坐。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里常常掠過一閃即逝的默契。馬高和孟東升都看出了這一點。孟東升對戴進說:我曾經讀到過一本書,是文言文的,裡頭講了一個故事。那個故事我可惜現在忘了,只記住了故事的名字。戴進絲毫沒有感覺到語言的圈套,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銀針,漫不經意地問:什麼名字?孟東升說:叫《賣油郎獨佔花魁》。戴進愣了一下,接著臉上就泛起了紅潮。只有蘇蘇沒有明白過來,她說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聽別人講故事。小時候有人跟她講,長大了就沒人跟她講了。她還要孟東升重複一下那個故事的名字。第一是她沒有聽清楚;第二是她沒有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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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來辦事,路過這裏,順便過來看看你。
快下班了吧?
她搖搖頭。
蘇蘇最有魅力的地方是她的笑。笑起來的時候兩隻嘴角朝上翹,除了能夠表達內心的一切意思之外,還每每表達了一份天真。對,正是那種天真,使她的笑異常迷人,同時也使得一切意思都明白曉暢。她很透明,對不對?有一回馬高問他的兩位朋友。她很好掌握。馬高還補充了一句。此時他的模樣顯得非常之自信。看過很多中外小說的孟東升歷練一點,說:女人的天真是最大的陷阱。戴進則沉默不語。你說呢?馬高問戴進。戴進搖搖頭。與蘇蘇的笑相比,這個搖頭的動作太晦澀,太費解。但是也看出來了,每當說到蘇蘇,他就顯得有些心思不定。他的兩位朋友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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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毋庸置疑的,在那樣的時間、那樣的地點,財富和野心都會在一夜之間像爆米花一樣猛然膨脹。
後來曉妹子跟蘇蘇私下裡說,她對馬高的印象更好。「我喜歡男人長得高大雄偉。」
我看平常你們三個人總是形影不離的。
兩天前一位女同事生日,請了許多客人來吃飯,女同事的丈夫在喝了一小杯酒以後就打了女同事一個耳光,並罵她不要臉,說今天請客的錢都是不要臉的臭錢。她們聊的就是這件事———議論的焦點是女同事的丈夫到底是醉了還是沒有醉。與她同一個鍾錶櫃的小黃過來叫她,說有一位先生找她。她走回自己的崗位,看到低頭看櫃檯里的表的戴進。
我不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曉妹子臉紅起來,說,根本就不是。
93年歲末他們回到了長沙。認識他們的人從他們的變得黑黑的臉膛上看到了一種滄桑感和疲憊感。反過來,他們看到他們從前交往的同事和朋友,看到他們臉上的庸常、漠然、沒有變化以及隨遇而安,就有一種曾經滄海的英雄慨嘆。不管怎麼說,有一種那樣的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的人和沒有那樣的經歷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別說是觀念不同,處世態度不同,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不同。舉例而言,我第一次在瞿老闆家裡見到戴進,就覺得他的表情和別人不一樣,叼著根煙不點火比一根接一根抽煙的瞿老闆要瀟洒而沉穩。他的嘴角叼著不冒火星的煙,同時也叼著不凋謝的微笑。這種表情電影里周潤發演黑道英雄時我看到過。但電影里看到的是表演,常常坐在我對面的卻是一個生活中活生生的真實的角色。
鄰座都是些眼熟了的失意的生意人。有時他們也隔著座位閑聊幾句。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唉,現在做生意,做什麼虧什麼,還不如坐在這裏喝茶。在這些有錢卻沒有前途的生意人中間,他們充分感覺到了一種世紀末的頹唐。蘇蘇的出現吹散了那種頹唐和沉悶。她坐在他們中間,但顯然她不是這樣的地方的常客。她的一個男同學約她在這裏聊聊天。那男同學做股票,已被深深地套牢。起初他們兩個人就坐在他們隔壁,後來中午吃自助西餐的時候又坐在同一張長條桌上。她在斜對面朝他們望了望,目光很是友好。馬高把一隻手揚了揚:嗨———!這樣他們就算認識了。那男同學問蘇蘇:你認識他們?後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所以吃完自助餐他們又回到大廳里喝茶。正巧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男同學見到電梯開處一個熟識的券商匆匆走過來,他站起身迎了上去,然後一直站在那裡不停地拿手比劃著什麼說話read.99csw.com。她一個人坐著,很是無聊,於是有意無意地瞥了瞥鄰座的這三位年輕人。她和他們的目光遭遇了。那個高個子又朝她揚起了一隻手,與此同時是一聲親切的「嗨———」。她忍不住笑了。花骨朵綻開一樣的笑,迎接一切事物的笑,消融距離的笑。這之後就是小心地詢問,於是他們都知道對方是幹什麼的。接著他們沒話找話地在兩張桌子之間聊天。她說這裏的自助西餐真好吃,尤其是沙拉和羊角麵包。第一次在這裏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同時她環顧了一下富麗堂皇的四周,輕輕地說:這地方哪裡是我這種人來的呵。馬高說:如果我們邀請你呢?她又一次笑了。這回的笑意思略略有些不同。這是首肯的笑,會意的笑,感覺到了自己的魅力的笑。一個服務小姐走過來,她輕聲叫住她,從她手中借了一支圓珠笑寫下一個電話號碼,然後遞給靠她最近的戴進。
離你這裏很近有一家韓國燒烤城。去過沒有?
怎麼是謝謝我?應當是謝謝你呢。你不買這塊表,我今天的營業額都要剃光頭哦。
哦哦哦,孟東升說,好話不說二遍哦。
看來蘇蘇也很是喜歡這三位新結識的年輕人。她比他們略小一點,大約二十三四歲,在一家很不景氣的商場的鍾錶柜上當營業員。她感覺到他們三個人都有些與眾不同。但是她不擅分析,所以說不出他們到底哪些地方與眾不同。這絲毫也不影響她喜歡他們。她看得出,他們喜歡她比她喜歡他們更甚。他們三個人的眼瞳里都燃燒了一種明白無誤的讓她快樂的火焰。她感到自己的平庸的生活就需要這樣的火焰所帶來的熾熱的溫度。他們請她喝茶,請她吃自助餐,請她聽歌。而她最高興的是同他們無拘無束地說笑。他們都相當聰明,相當幽默,尤其是那位個頭很高的馬高。孟東升的話也不少,相對而言,戴進稍稍沉默一點。但她喜歡三個人之間的這種差別。在他們的呵護同熱情之中,她享受了自己的價值,就像她享受自助西餐上的沙拉和羊角麵包一樣。回到家裡一個人照鏡子的時候,她開始相信自己是漂亮的。有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她正很清閑地坐在化妝品櫃與兩位比她年長的同事聊天。
一種缺少的重要的東西開始進入到他們的生活當中了。
拿到錢以後他們並沒有馬上撤離海南。省府大道上那幢很現代的寫字樓里的桃園公司雖然門可羅雀,卻洋溢了一種心有不甘的悲涼之氣。那時候由於各銀行的人紛紛上島催貸,許多房地產公司的老闆都丟下一下子變得蕭條起來的海南,逃到內地或海外潛藏起來———就連那位當初帶他們上島的馬高的表哥也是如此。桃園公司沒有找國家借過一分錢貸,所以他們不怕什麼。他們只懊悔自己吃虧吃在一個「貪」字上。後來回到長沙,馬高的一句口頭禪就是:人心不能貪呵,「貪」多一點是什麼?「貧」呵!他們在海口挺了半年,這是因為他們相信那位冒險家的話,政策會變過來的。半年之後,他們絲毫也沒有看到變的跡象,終於明白那種時不時地能夠製造神話的好日子已是一去不復返了。
桃園公司把賺到手的五百萬作為定金打到澄邁兩個月以後形勢發生了誰也料想不到的變化。在兩個月之中,有好幾家實力巨大的房地產公司來找他們,要求轉讓那塊土地,有一個公司的出價是2000萬,另一家公司聽說了這個價以後開口就在那個價上增加八百萬。就是說桃園公司這時只要出手,就輕而易舉地製造了500萬在一個月之間變成2800萬的神話。馬高鼻尖上冒著幸福的汗,一連說了四五聲真他媽的真他媽的!另兩位也說了些完全是辭不達意的話,來表達內心無限的亢奮。但是三個人冷靜下來又覺得這塊地的地價正在日日飛升,現在就把這個聚寶盆扔出去還為時過早。再忍兩個月吧。再忍兩個月我們就發大財啦!然而根本不要再等兩個月,一個月之後中央下來了大殺泡沫經濟的強硬紅頭文件,各銀行限期收貸,房地產全面整頓,海南的房價地價一夜之間驟然退潮。那些早些天還纏著桃園公司從他們手中要那塊地的巨大的房地產公司的人以及夾著義大利真皮包開著林肯或紳寶車不斷竄來的炒家們連鬼影子都見不著了。這時馬高的鼻尖上的汗就一絲一毫也不能代表幸福了。趕快脫手,戴進說,愈快愈好!孟東升跳上那輛二手的黑色豐田3.0連邊門都沒有關緊就朝澄邁瘋了一般地駛去,一面開車一面神神叨叨地呢喃著:白花花的銀子眼看著變成了水呵……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