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影子(中)
馬高沒隔幾天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這很不符合他那樂天的性格,也很不符合他體育學院畢業的體格。
後來馬高總是發燒,有一回他起床時腳腕碰在了床沿上,破了一小點皮,竟血流不止。
從證券公司出來,在八角亭蘇蘇遇到了曉妹子。她旁邊還跟一個瘦瘦的青年人。蘇蘇一看,認出他就是曉妹子以前的那個吸毒的男友。
248號出事是由於狼狗毛毛。平時毛毛是拿一根鐵鏈子鎖在它的狗舍旁的。作為一條聰明的狗,毛毛並不特別喜歡吠叫。所以毛毛長到很大,街上的人都不太曉得。只是後來馬高常常帶著它到菜市場去買豬肺葉,鄰里們才清楚原來這家人家還養了一條大狼狗。蘇蘇喜歡在院子里逗毛毛玩。她把毛毛的鐵鏈子解開來,玩一會兒,就回房裡去看錄像,常常忘了把毛毛的鐵鏈子鎖上。毛毛是非常忠實的一條狗,即使大門打開著,它也不隨便跑出去。但是這一天上午瀏陽妹子陳笑紅從她男朋友那裡回來拿東西,再出去時忘了關大門,結果毛毛不知怎麼搞的就跑出去了。這天上午孟東升和戴進還有蘇蘇他們去又一村看一個舞廳,因為該舞廳的老闆打算把舞廳轉手出去,中午他們就在舞廳下面的飯店裡吃飯,繼續討價還價。馬高前一天到株洲看他生病的姨媽,快中午時才回來。剛剛坐定,忽然有人在外頭敲大門。馬高開門一看,原來是那個擺肉擔子的胖子。胖子跑來是報告一個惡訊:毛毛被人打死在菜市場口子上了。胖子說打狗的是聯防隊的,其中有一人他認識,小名喊做朱油條,就是他首先拿鏟子砍的毛毛。馬高拖起胖子就去找朱油條。
他還是不是那麼苦悶?在等戴進和另一位朋友的時候,我隨口這麼問。
後來我委婉地表示,本子的所有權仍是我的,我仍可以找到別的買家。瞿老闆笑了一把,說:好吧,話說到這裏,如果還有人買你的本子,他出什麼價我再賠你這個價的兩倍的錢怎麼樣?瞿老闆是一個老練的商人,他這麼說了,就意味著我的最後一線生機也全沒了。那一刻我的心簡直是冰涼冰涼的。那天打牌我的情緒於是十分低落,手氣也非常糟糕。打到夜裡12點的時候我輸了八百多。戴進贏的數正好是我輸的數,就是說,他整個的是贏了我的錢。牌局結束的時候瞿老闆讓我留下來一下,說跟我商量點事情。戴進和另一位朋友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戴進回頭叫了我一聲,我走過去,以為他找我有什麼事。結果他把個什麼東西朝我衣口袋裡一塞,就連忙走開了。我從口袋裡拿出東西來一看,原來是他贏的我那八百多塊錢,等我追到街上,他連人影子都沒有了。
曉妹子頓時嚎啕痛哭起來。
不可能的。
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現在是最好入市的時候,見底了,你可以去撈便宜———我告訴你揀幾支股吧。明年這時候如果不翻它四五番,我在地上給你做狗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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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蘇沒有跟他提孟東升,她怕傷害曉妹子的自尊心,只說你不來玩呢?
不對頭,孟東升對戴進說。後者點點頭,預感到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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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老闆曉得了我的事,有一次到他家去打牌的時候他就對我說,你們文人實在是蠢得很。即使這件事沒有砸鍋,即使你的《新西廂記》在海內外發行得很好,賺了很多錢,你該得的也根本到不了你手上。我說那怎麼講呢?他把一截很長的煙掐滅,說,向老闆這樣的角色我難道還見少了?他賺了錢,說沒賺到錢,你拿他怎麼辦?你未必去查他的賬?———他就是讓你查,你查得到?他要是對你客氣,頂多打發兩三萬塊錢;要是對你不客氣,那就是幾千塊錢給你了事。
這種類型的書現在最好走,他說,如果你有興趣,你也可以一起來寫。我曉得你現在很缺錢花。
瞿老闆臉上露出一種讓人生厭的似乎什麼事https://read.99csw.com都看穿了的神情。
哪裡的話,猛子繼續上課,女人最大的本錢就是直覺。炒股就要憑直覺。
蘇蘇說:我沒有頭腦,我最不會分析。我邏輯思維很差。
老子就是,何事?
我還是那麼地嗯地一聲。
這樣講就不對了,瞿老闆說,這表示你對打牌很認真。而戴進就沒有那麼認真。他打牌完全是為了消遣———講得更準確一點是為了排遣,因為他內心裡很苦悶。
功虧一簣,向老闆急得四處找導演接手片子的收尾部分。到這時他才曉得黃導演在影視圈裡人緣極糟,就是說沒有一個導演願意把自己的名字與他的名字排列在一起,出多少錢都不願意。還有禍不單行的一件事,就是那位電影學院三年級的女學生,眼看著即將實現的明星夢成為泡影,氣急之下也犯了兒時得過的頭痛病。就是說即使這時找來了別的導演,她也拍不得戲了。醫生對她的建議是休學一年。
你看不出他的消沉,瞿老闆繼續說,一邊抽煙,但是你是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苦悶。
從這天起,蘇蘇每天都到解放路上的證券公司去。這時的股市由於長期低迷,證券公司簡直是門可羅雀。
算啦,你也莫講大話啦,瞿老闆說,你靠寫文章掙兩個錢也不容易,他贏了你的覺得不好意思,所以退給你。要是贏的是我的,就是幾千幾萬,也不會退給我的。
話音未落,就被馬高一拳打得仰面朝天。臉漲得通紅,爬起來要拚命。又被馬高打得靠在牆角的陰溝邊,濺一臉的髒水。
蘇蘇你真是好,馬高感動地說,眼睛仍是望著那盞漂亮的水晶吊燈。
朱油條是哪個?馬高衝到他前面,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你是問戴進?瞿老闆說,這個人我也搞不懂。他還是經常到教堂里去唱什麼詩?
毛毛渾身血肉模糊,躺在聯防隊辦公室門外的院子里。打狗的是四個人,其中有一人被毛毛咬了腿,另兩個人就把他架到附近的南區醫院去了。恰好朱油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吃盒飯,不耐煩地把菜裡頭的豆豉一粒一粒從窗子里挑出去。
蘇蘇望了猛子好久,說:真的?
一定打了你,他們,蘇蘇望著馬高的眼睛,憐憫地說,她原來在商場里的一個同事的哥哥就被關進去過,出來之後說了裡頭的很多害怕的事。她都聽得把耳朵捂著,汗毛豎了起來。
我就是常勝將軍。
你先看看再說。
不要胡思亂想,孟東升說。戴進和蘇蘇則一言不發。
你要就把老子打死,不打死就有你的事做!
這種說法很難聽,不過這倒的確是實情。
我說過我跟向老闆的合作使我吃了大虧。事情的經過大略如下:起初,我得承認向老闆是很有些誠意的。很快,經人介紹他找了一位姓黃的導演。黃導演看過本子后表示他很有把握把它拍好。根據他的預算,《新西廂記》的製片費用是五百萬。向老闆很爽快地答應了如數投資。前期先打了二百萬給導演,導演請好了男女主角———先預付了一半的片酬給他們。搭好了攝製班子,在江西的某個地方選好了外景地。在一個帶八字的日子里,向老闆在瀟湘電影製片廠的攝影棚里舉行了一個相當隆重的開機儀式。就在這天,也許是由於過度疲勞同過度興奮,黃導演發了病了。
馬高平靜地說:你的眼淚把什麼都講出來了。
他們把你怎麼樣了?蘇蘇問,打你了吧?
多餘的人,我說。
何以見得?我問,同時也點上一支煙。
我們打算開一家電游室,曉妹子說,他舅舅答應借兩萬塊錢給我們。
馬高死後孟東升與戴進過上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孟東升的卡拉OK廳在南門口,這幢三層樓房原來是一家牛奶公司的門市部,由於不景氣,被一個個體戶租賃下來,一樓轉租給別人開鞋店,二樓開卡拉OK廳。三樓一直閑置著,也就是那個個體戶自己以及幫九*九*藏*書工的人住著。孟東升搬過來以後,一樓仍租給原來開鞋店的人,二樓三樓是卡拉OK廳———二樓是帶舞池的大廳,三樓隔成六間包廂。孟東升給他的卡拉OK廳取的名字叫做「紅狐狸卡拉OK娛樂堡」,孟東升請了一個姓張的年輕人做經理,白天的場子交給他打理,晚上自己守著,通宵達旦。所以孟東升白天都在家裡睡懶覺。戴進和蘇蘇去孟東升的「紅狐狸」唱過幾回,都沒有太大的興緻,後來也懶得再去了,除非是來了客人,帶去應酬應酬。戴進還是那樣,不想幹什麼事情。他的這種人生態度很是讓蘇蘇著急。為此他們開始有些齟齬了。這也可以說,女人比男人要沉不住氣一些。有一天蘇蘇在街上遇到了她們商場里從前的一個男同事。那人有個外號叫猛子,現在辭了職,專事炒股。據他說,他如今的本事是漲也能賺,跌也能賺。蘇蘇有個中學男同學原來是炒股的大戶,後來被套得很慘,蘇蘇在華天聽他額頭上冒著細細的汗珠說起過股市的兇險,所以她一直覺得炒股是一樁讓她害怕的事。
你們文人真是蠢,他再次下結論,本來可以穩穩地賺二十萬,現在好啦!
何事?何事?馬高好像要等著朱油條爬起來,站在那裡用地上這個人的口氣重複地念著這兩個令他極為憤怒的字。
馬高搖搖頭,又咳一咳嗽。
胖子沒有進院里去,他只帶到門口,朝里一指,就閃到一邊去了。這個胖子半年前在菜市場與人爭吵,拿起案子上的刀要砍人,後來聯防隊的人來抓他,把他痛打了一頓,為首的就是這個朱油條。所以他現在把朱油條他們打狗的事告訴馬高,就是想假手這條一米八○的漢子教訓一下他明知敵不過的仇人。
隨你就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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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叫小陳妹子買點水魚來,戴進支開蘇蘇,免得她老是問那些難堪的話。
馬高在拘留所被關了十天。本來時間還要更長,是戴進和孟東升花了些錢託人找關係把他弄出來的。那天他們把馬高接回來時蘇蘇一見他的模樣吃了一驚。才十天不見,馬高瘦了許多,而且顯出一副彷彿歷經磨難的憔悴的樣子來,說話走路都是強打精神,還不時地咳一咳嗽。
「你又跟他好上了?」蘇蘇把曉妹子扯一邊悄聲問。
那你就隨我,蘇蘇說。
這回寫好了總要賣給我吧。我是第一個定貨的對不對?
後來我們不談戴進了,瞿老闆言歸正傳,他留下我來是想同我商量,我能不能跟他去一趟北京,找一個我認識的好一點的寫手,專門去採訪國安隊,寫一本關於中國足球榮辱的書。要寫得很內幕。
不可能的,她說,我一個同學說過股市上沒有常勝將軍。
你這人越來越莫名其妙,真的,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我把錢丟在瞿老闆的桌子上:這點子輸贏算得了什麼!
那天蘇蘇讓戴進和孟東升以及曉妹子強迫一天比一天瘦的馬高到湖醫附二醫院做檢查。結果非常可怕,馬高是血癌,而且已到晚期。
我就是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的人。
何事?馬高說,這就是何事。
好像是的吧。反正我老婆在教堂里總是碰到他。這人真是有意思。
你吹牛,蘇蘇說。
人物和情節設計好以後,唐伯虎的故事還是很好寫的。一是他這個人物很有個性,二是民間有關他的傳奇故事有很多,其中不乏生動和精彩。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藉這個人物寄託我身上的一種叛逆情緒。
你說話總是這麼無精打採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你的賬一樣。
我的利益和向老闆的利益捆綁在了一起,現在我們的「泰坦尼克號」沉沒了。
這樣吧,他把一隻黑色的皮包拿起來,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先拿一萬塊錢做定金你看怎麼樣?
好吧朋友,他對戴進說,你不想做事就不要做。做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勉強自己。
這時胖子遠遠地朝他急促地read.99csw•com喊:還不快跑!你惹禍了!馬上要來人了!
我又是那麼地嗯了一聲。
瞿老闆一邊把桌上的麻將收到盒子里,一邊慢慢地說:他有兩個最要好的朋友,簡直比親兄弟還親,其中的一個半個月前死掉了。得的是絕症。從發病到死去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認識他的這個朋友,你沒見過他的模樣,那麼高的個頭,健壯、熱情、開朗,成天樂呵呵的。你完全想象不出這樣的人會在突然之間離開人世。你也想象不出這件事對戴進在感情上的打擊。
那不行,我有點生氣了:這個頭開不得,假如我以後贏了他的,豈不也要退給他?那還打什麼牌呢?
瞿老闆說:有兩件事可以證明,一是他主動要我組織牌局———過去都是我叫他他才來。現在卻是他自己要求來打牌。你曉得,打牌最容易讓時間溜走,也最容易麻醉自己的意志,忘卻內心的煩惱。還有,我老婆在北正街的教堂里參加了唱詩班,每個星期去練習三個晚上,戴進要我老婆介紹他去加入唱詩班———他原來就是學聲樂的。現在他每個星期都去那裡唱詩,我老婆說他非常投入,也非常虔誠。
這麼快就寫出來,瞿老闆拿著厚厚的列印稿說,真是賺錢不費力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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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在商場里的同事經歷告訴蘇蘇,猛子的確是一個聰明的男人,而且似乎還很俠義。
蘇蘇忽然抽泣起來:不准你亂說!不准你亂說!
他們沒有把噩耗告訴馬高。只說他的肺部長了一個良性腫瘤,需要住院治療。一開始是做化療,一個星期之後馬高的頭髮都掉得差不多了。馬高說:我明白我得的是什麼病了。
我說的是實話。瞿老闆來過的第二天,又來了一個姓向的老闆。我後來了解到此人原來在公安系統做事,前幾年跳出來辦公司———據說他在長沙的門路非常之廣,出手也非常大方。先是搞房地產,做虧了,欠了銀行里不少的錢。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純粹是別人的慫恿,買了某個河南人的一個十集寫趙匡胤陳橋兵變的劇本拍成連續劇,結果發了大財,光是賣給海外就賺了幾百萬美金。嘗到了這個甜頭後向老闆逢人就打聽哪裡有好本子。不知從誰那裡打聽到了我,於是找上門來了。同這種人我也不打算多說什麼,只報了一個一集一萬元的市價,並說你可以在我家裡看本子。要是滿意,你就點錢,不滿意,就另謀高處。向老闆是快到中午的時候來的,坐在我家裡一直看到晚上九點多鍾才把本子一口氣看完。寫得好寫得好,他說,這個本子我要了。我說那好說,你點錢就是了。他說我們換一種合作的方式怎麼樣?我隨口問道:還有什麼合作方式?向老闆說:作家寫劇本幾多辛苦呵,雖說你能賺個二十萬,可是我們拿它卻能賺幾百上千萬。這對你來說就不太公平了吧。我這人做事不喜歡一榔頭買賣,我希望與你能夠長期合作。所以我打算讓你能賺到更多的錢。方式就是你的劇本不拿稿費,而是作為投資入股,回報是利潤的10%。那將至少是你現有稿酬的好幾倍。你看怎麼樣?這樣的合作方式你恐怕還沒有經歷過吧,試試看———作為我們長期合作的起點?
你的身體那麼好,平常從不生病,要是生病一定不是小病,所以你一定要去醫院里查一查身體。要曉妹子陪你去好不?
是我欠了全世界的人的賬。
讓我考慮一個晚上,明天我給你答覆。我掩飾住某種說不出來的興奮,這樣說道。
這不是一般的病,而是相當嚴重的精神癲狂症。據那位演崔鶯鶯的女演員說,黃導在晚餐上喝了幾小口酒就突然把酒瓶拿過來朝地上摔去,起初他們以為他是不勝酒力。後來發現他一邊說還一邊拿拳頭捶自己的腦殼———問題就沒有那麼簡單了。最後,一輛急救站的有紅十字的麵包車把他送到了黃土嶺的精神病院。醫生對前來探望他的向老闆九_九_藏_書說,他的癲狂症是間歇性的———當然,周期並非無規律。這種病是天才病。這個人是幹什麼工作的?向老闆答道:導演。醫生說:難怪。一個星期之後,黃導出來了。他對噩夢似乎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向在賓館里的打了一個星期無聊的撲克的劇組人員說:我們開始工作。我們要趕時間。向老闆本來打算換一個人來執導筒。在猶豫的同時他諮詢了他所認識的一位醫生朋友。後者告訴他,在兩次發病期間,這個人會有一個非常好的富於創造力的工作時期。向老闆焦慮地問:這個時期會有好長呢?兩個月?四個月?更短或更長?醫生朋友沉吟了一下,說:半年應是沒有多大問題吧。按照黃導演本人制定的時間表,這部連續劇前期拍攝加後期不會超過六個月。於是向老闆決定不再換馬。在瀟湘製片廠攝影棚里拍了一些鏡頭后,隊伍乘著租來的車開往江西外景地,隨後的日子一切順利。那位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三年級女生第一次在這麼長的電視連續劇里扮演女主角,情緒一直非常興奮。這個時候她還不太在乎錢,而是在乎實現她多年來一直在做著的明星夢。在某次深夜的談戲的過程中,她甚至把自己的光鮮的身體獻給了離婚五年的黃導演。因為後者許諾把她的崔鶯鶯的劇照推薦給《大眾電影》做封面。
找死?敢在這裏吵事!朱油條一嘴巴的油出現在門口。看到門神一樣的馬高,也還是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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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跟瞿老闆到北京去,我決定再寫一部電視連續劇。我要寫的是風流才子唐伯虎的故事。我跑了好些書店和圖書館。找了不少有關唐伯虎的書,正在做案頭的整理工作,根據我收集到的素材,寫上二十集應是綽綽有餘。這天瞿老闆到我家來,看我桌子上堆著的那些書和寫有提綱的卡片,敏感到我在寫什麼。
戴進對蘇蘇想去炒股的事不表示反對,也不表示支持。
一個月以後,我就把初稿寫出來了,二十集。我在街角的一家列印社裡叫一個有寧鄉口音的妹子把稿子列印了出來。封面打的標題是:《曠世才子》。
這個題材好,他鼻子很尖地說,唐伯虎,寫電視劇?
莫說是你,我自己都捉摸不透。
那就兩萬。這是最客氣的了。我放在這裏了。你數一數吧———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數的,我才從銀行里取出來的。
馬高死了,生命無常。那麼生龍活虎的一個人說走就走了,的確讓活著的朋友想起來就黯然神傷。馬高死後的半年,248號院子發生了一些變化。這些變化也許就是由於馬高的死帶來的。首先,瀏陽妹子陳笑紅急急忙忙地結了婚,離開了院子。當她把準備結婚的消息告訴蘇蘇時後者有些訝然地說你還這麼年輕,怎麼就……?瀏陽妹子的回答是:人能夠早一天幸福就多一天幸福,像小馬哥那樣,哪一天說沒有就沒有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呢。蘇蘇聽了這話,淚水就流出來了。瀏陽妹子走了以後,也沒有再請保姆,反正不上班,蘇蘇就自己下廚。天天都買水魚之類的東西吃,理由就是要珍惜生命,善待自己。戴進反正是把時間擲在牌桌上,要麼就是到教堂里去唱詩。很長一段時間來他都顯得沉默寡言。相對來說,三位朋友中他的性格比較內向一些。孟東升終於從別人的手上盤了一家卡拉OK廳。在此之前他試過其他的事,但都不太滿意。他一直勸戴進一起做一點事,不僅僅是坐吃山空,人總要在事業之中才不會空虛。但是戴進聽不進去。他好像對做一切事情都沒有太大的興趣,雖說馬高死之前他們三個人總是在一起談論找一個什麼賺錢的事來做。看得出他的參与只是為了不掃其他兩位的興緻。他是他們之中的哈姆萊特。這在海南的時候倒是看不出來。相對而言,做事有韌勁一點的是孟東升。
結果沒想到這樣的合作使我吃了大虧。
把戴進叫來打牌好不?過了一會九_九_藏_書兒,瞿老闆提議道。
沒有事的。馬高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哪個王八蛋打死了老子的狗?馬高衝到院子里就吼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決鬥的氣勢。
你還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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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言不發地望著瞿老闆的手。這雙手把麻將收進盒子里后又拿出一根煙來點著。這是一雙面對發財的機會就伸出去的手,雖然有時候顯得有點猶疑。
怕什麼,猛子說,你跟著我炒,保你穩賺不虧。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說,他是想麻痹自己。他開始精神吸毒了。
蘇蘇向戴進要了五萬塊錢,跑去找猛子。猛子說我吃進什麼,你就吃進什麼。慢慢你就會摸清門道的。
※ ※ ※
馬高死後,蘇蘇勸曉妹子跟著孟東升,曉妹子也想開了,反正要嫁一個男人。小馬哥既然和她沒有夫妻緣,那麼也許小孟哥正好合適。所以曉妹子也還是照常到院子裏面來。來過一段時間后就不來了。原因是她看出孟東升對她根本沒有激|情。再說,孟東升為了他的那個卡拉OK廳,忙得不見人影子,也根本沒時間和她在一起泡。蘇蘇曾對孟東升說,讓曉妹子幫他一起打理卡拉OK廳。孟東升聽了不置可否。蘇蘇後來也追問過此事,孟東升的回答是: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你要去檢查一下身體,蘇蘇把瀏陽妹子搞的肉餅蒸蛋送上三樓,坐在馬高的床邊上說。這時曉妹子也來了,手裡提著水果袋。
這是最好的時機,猛子對蘇蘇上課,你會發財的,肯定。
你那麼了解他?我說,期待著他的解釋。
朱油條臉上索性橫著那種有恃無恐的亡命徒樣子。
蘇蘇,馬高呢喃著說,告訴我,我還能活好久?
好好好,放在這裏放在這裏,我晚上再看。
前體育老師把朱油條擰起來,擲鐵餅一樣把他扔到了門口。朱油條的腦殼撞在門框上,登時暈厥過去。
現在可以說說我最近在幹什麼。去年下半年我寫了一個二十集的電視連續劇《新西廂記》。這幾年古裝戲很是吃香,尤其是清宮戲,簡直是滿天飛。但我覺得這其中寫帝王將相的太多,寫才子佳人的太少。所以我決定把王實甫的《西廂記》改一改,利用一個古老故事的框架塞進去現代人喜歡的許多東西搞成一個新才子佳人戲。老實說寫電視劇比寫小說要快得多。更重要的是經濟上的回報是寫小說不可同日而語的。我還在寫的時候瞿老闆就曉得了這樁事。這兩年黃泥街的書市幾經政府掃蕩,當初的紅火已變成了現今的冷清。許多有錢的老闆就想轉而乾乾其他的營生。聽說投資拍電視連續劇賺頭不小,像瞿老闆這樣又有錢又有頭腦的人就躍躍欲試。所以劇本一寫完他就找上門來了。目的很簡單,就是要來買我的本子。我說出了一個價,表示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我說,這是行市,你應當懂的。雖然瞿老闆非常有錢,但他還是猶豫了很久,然後他說三天以後給我一個答覆。三天後他打來電話,答應以每集一萬元的價格買下我的劇本。但是我在電話里告訴他,我決定不賣了。他非常吃驚,說,這是你那天說的價呵,未必你還要往上加么?我說絕對不是這個意思,關鍵是你那天沒有拍板定下來,結果這三天之中情況發生了變化。
沒有辦法呵,曉妹子把手一攤,說。他又找來了。我看他已經戒掉那東西了。舊情難忘,還是跟著他算啦。
第二天,我按照向老闆給我留下的他的手機號,給他去了一個電話。我說,就按你的方式合作吧。
倒霉的是,在拍得只剩下最後兩集時黃導演的病又一次發作了,起因是他和製片主任為了一張不到五十塊錢的發票發生的爭執。這一回的發作非常嚴重,劇組的幾個男人拿繩子捆住他的亂打人的雙手送往南昌。途中他趁人不備,從車跳下來。正好後面有一輛摩托,來不及剎車,撞到了他的身體上。經過搶救,黃導演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醫生說,這個人從此廢了,成了植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