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影子(下)
確認了屍體,並且確認了死者的湖南口音,還有搜查死者的租住屋時發現一張在全國範圍內通存通兌的工商銀行的活期存單———上面的存款額是三十余萬,警方獲得了重要的破案線索。
什麼事?
事情出在那個吸毒同時當雞頭的細毛身上。一個毒品販子在昆明機場被抓,供出了細毛。細毛供出的則不只是毒友們,而且還供出了一些賣淫|女和一些賣淫地點,其中就包括紅狐狸卡拉OK娛樂堡。孟東升被帶到了公安局。但他始終沒有把副隊長咬出來。
有一天,下碧湖街248號來了兩個穿制服的人。他們把孟東升請到公安局,詢問了他一些問題。在詢問的過程中,那兩個人的目光尖銳地盯著被詢問者的臉,好像要從這張臉上發現語言之外的可疑之處———尤其是在問到從某一天到某一天之間的這段時候他在什麼地方,有誰來作證的時候。孟東升被盯得很不自在。回答完問題后他反問道:我和什麼犯罪有牽連嗎?那兩個人用出奇的冷靜的聲音說,現在是我們問你的問題,而不是你來問我們的問題。
我對自己都失去了熱情。
確實,戴進說,我自己都看不出。
蘇蘇感謝地點著頭。
孟東升要了親戚的大哥大的號碼。他心裡頭活動了起來。
明年這裏全部種上果樹———果苗都是從美洲搞來的。
愛情從他的微笑掉進鞋裡假裝的逃掉
事實上,副隊長遠比他說的還要客氣。就是說,他不只是有風吹草動的時候把信過來,晚上還輪流讓手下的人三兩個一輪地過來站牆子。孟東升也自然曉得如何來招待這些穿便衣的弟兄們。「紅狐狸」看著看著又紅火了起來。有大約十七八個漂亮的長沙妹子散布在各個包房裡陪唱。為了增加新鮮感,孟東升每隔一兩個月就換一批小姐,有時換上西安的,有時換上東北的,有時是川妹子,有時又是黔妹子。這倒不要孟東升到外頭去找,反正你做這個事,就有人找上門來,告訴你,有一批什麼妹子到長沙來了,要不要,要多少。姓張的年輕人認識這個道上的一個綽號叫細毛的人。此人也常來「紅狐狸」玩,臉很瘦,像是刀削過一樣。細毛有時候坐著坐著就打呵欠,眼裡流淚。姓張的年輕人告訴孟東升,說細毛是個吸「煙」的人。
你要是手頭有了錢,遠房親戚熱情地說,我可以帶你跑跑雲南。
那是我一生中最輝煌的一回喝酒,這個包廂喝了,又轉到隔壁包廂喝。個把鐘頭就賺進了三百萬,讓馬高羡慕得要死。
是吧?看她好象蠻天真的樣子,居然還發得了財呵。
守候著門窗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對方說,你是承認自己有報復的心理了。
冒險的快樂這一條最值錢的紐帶
那倒也是,孟東升若有所思的說。
戴進叨著不點火的煙,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望著手裡的牌。
※ ※ ※
猛子的拉丁舞跳得非常好。他完全可以跳錶演。而蘇蘇很聰明,學得非常快。協調、默契、心領神會,在人頭攢動中他們成了耀眼的一對。音樂一起,他們就開始旋轉。音樂一起,蘇蘇就忘卻了身外的世界。音樂一起,蘇蘇覺得自己成了一尾自由的魚。
他要是回來,或者與你們聯繫,警方對戴進和蘇蘇說,一定要告訴我們。
來了新的么?這些常客隔了些日子一過來就問,眼睛色迷迷地四處張望。
這天我還接到一個電話,是一位好久未聯繫過的小學同學打來的,他現在在鄉下承包了三百畝地搞養殖業。他請我到他那裡去玩。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周末我去了他的那個似乎一望無邊的農場。
你還記得那一回我們在東亞大酒店喝酒的事吧?孟東升回憶起了海南。
青春消失了,她解釋說,要靠化妝品來補救。
孟東升也把手中的酒倒在地上。
你現在根本不要拋出去,猛子又給她上課,沉住氣,我叫你拋你再拋。
瞿老闆說片子已經封鏡了,現在進入了後期製作。我除了知道他將要發大財,還知道他與那個演秋香的北京小妞有了一腿。這當然不是我打聽來的,作為一種男人的驕傲,瞿老闆已溢於言表地顯示在他的一張下頦很短的臉上,並且還略帶著幾分誇張。
嗨,你莫講,遠房親戚說,那邊的藥材生意蠻好做的。你從那邊弄到貨,發到這邊價格要翻至少兩三倍。就是辛苦一點,要這裏跑那裡跑。
在夢想的黑暗中
孟東升拿出剩下的一點積蓄和從戴進手中借的五萬,一共是八萬多塊錢,差一點跟著他的遠房親戚去了一趟雲南。就在他們商量好要出發的時候,遠房親戚跑來沮喪地說,他打了一個長途電話過去,當地的藥材價格這幾天猛地朝上漲了兩倍。遠房親戚說,成本太高了,這生意划不來了,划不來了。
才半歲,你看它長得高不高?
借嘛,找朋友,找銀行,都可以借嘛。
從教堂的拱門裡出來,回到塵世,尖銳的感觸刺|激皮膚。
蘇蘇還沒有回來。另一個痴迷者,興奮于另一種事業。
說話的口氣完全變得沮喪,沒有信心,和從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以每秒50米的速度向西奔跑
※ ※ ※
蘇蘇搞了一桌拿手菜為孟東升壓驚。後者喝了很多酒。九*九*藏*書
※ ※ ※
戴進結巴起來,聲明自己一如既往地愛著老婆同志。但他找不到幽默———很長時間來他都找不到幽默。他的表達變得吞吞吐吐,這樣反而顯得言不由衷。
離掉啦?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處|女彈著管風琴,在她的手指下升起了一陣輕風,戴進開始了似乎向另一顆星球的飄蕩。老處|女是師範學院的音樂教授,年輕時在上海的教會學校讀書,教她彈琴的是一位白俄。她愛他,一場浪漫的師生戀還沒有真正開始,他就死於了一次意外的車禍。從此她沒有再愛上任何別的男人。三十歲以後,她把自己的愛全部獻給了我主耶穌。
戴進坐到她身邊來,慢慢地撫著妻子的顫動的背。
哪裡,聽說他同意了,還很乾脆。
船過得,舵過得,你只要記住這句話,莫太使我為難。
是吧?對方又是那樣的目光,盯得孟東升渾身上下像有無數的螞蟻在爬。
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很久以前我就夢想過上這樣的生活。因為這樣的生活的確應當包藏了無窮的樂趣。
跳得很累,由猛子一直護送到下碧湘街街口的那盞路燈下。蘇蘇的身影很長,很興奮,也很疲倦。
※ ※ ※
隨口問的話,不料引起蘇蘇喋喋不休起來。這個話題太有東西可說了。可惜孟東升聽了半天還是一片茫然。
蘇蘇當然是怕這麼快的漲,說不定又這麼快的跌呢。看到猛子那副沉著的樣子,她又放心下來。她現在非常迷信猛子。後者告訴她,按來勢,再過一兩個月,她就可以進大戶室了。
從冬天到四季彷彿又得到時間的保護
他好象很無辜,呵?審他的人對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助手模樣的人說。他們發出一陣令孟東升渾身發冷的笑聲。
蘇蘇又是一場哭。因為這是差不多與馬高的死一樣沉重的打擊。
※ ※ ※
這是怪毛病,他說。
孟東升說,你要是被人一下子騙得傾家蕩產,你未必會心安理得?
你不要提問,我再說一遍,你不要提任何問題,我問你,受騙上當以後,你是不是產生了強烈的報復心理?
過了一個星期,遠房親戚人影子也不見。打他的手機,話筒里送出來電腦播出的早已錄製好的小姐的聲音,用戶因欠費已停止使用。重複地播了兩遍。這時孟東升才發覺上當了,氣得直捶腦殼。他恨那位遠房親戚,更恨自己。一個走南闖北見過大錢和見過大世面的人,被一個那樣的鼠輩拿那樣的拙劣的騙術騙了,還有什麼話好說?!
提到馬高,三個都沉默下來。
狼狗在我身邊狺狺地走來走去。
小學同學曬得篾黑,穿著一雙很長的沾滿了泥土的雨鞋,和一條半人高的大狼狗站在太陽下頭歡迎我。近午時分,我聞到了空氣中的柴火燒飯的香味。四面的鳥啼像大雨過後檐前的積水一般歡快地滴落。我說:嘿,嘿,嘿!
馬在睜著眼睛睡覺的夜裡看見飛機飛過了工廠
回到家裡,練了一氣的五筆字型,休息的時候從桌上拿起報紙來看。一份早上吃米粉的時候順便帶回來的休閑的周末報。我在娛樂版上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曠世才子》的拍攝花絮。另外還有一篇文章。抨擊現在古裝戲的影視劇太多了。文章說,老百姓還是喜歡看貼近生活的現實題材作品。文章里還有一些統計數字,以支撐論點的正確。
蘇蘇好奇地問:小孟哥,你一天到晚忙些什麼呵?
在飛機出事的那天我輸掉了我的撲克還被椅子絆倒
孟東升臉上分泌出一副感恩戴德的神情。
我們是什麼人?孟東升站起來,在房子里走來走去,我們是闖蕩江湖的好漢!
出門碰見老張手上戴著一隻可以下潛50米的手錶
戴進坐在一邊,沉默著,不知道要不要去安慰妻子。
太陽還明亮的照亮四方太陽還安靜的守候著門窗
又是這一套戴氏理論來了。蘇蘇於是又哭了起來。非常傷心的哭。委屈同不平的哭。什麼東西在內心裡破碎了的哭。
馬車運著夏天慢跑過沒人的工廠大門
愛情從他的微笑跳進鞋裡假裝的逃掉
準備在夜裡飛往月亮
早幾天你不是有八萬多塊錢嗎?遠房親戚說,再想想辦法,幫我借一點,保證一個星期之內就還你,還加一個月的息錢,三分息,你看呢?
托你的福,托你的福,孟東升說,一面接過副隊長手裡的包,還好,還好。
小學同學一邊說話一邊領著我參觀他養的巴西牛蛙和豬圈。他的幾個僱工正在那裡搬飼料。勞動被人欣賞,他們於是沖我笑了笑。在強光的暗影里那種笑像金剛石一樣閃閃發亮。
孟東升有一段時間很是沉悶,呆在家裡看電視,實際上是望著電視機出神。有時戴進上來陪他坐一會兒,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天。
最後他低頭才找到自己的腳
果然,不久就出事了。
沒有人撐腰諒你是不敢搞這些名堂的,審他的人說,講,是哪個給你站牆子?
當然,當然,小張迎上來謙卑地答道,同時做了個裡面請的手勢。
那倒也是。
蘇蘇衝出門,站在院子里。天藍得很,有幾顆星閃爍在遠處。蘇蘇的飽滿胸脯起伏著,勾勒出她此刻的情緒。馬高死了,毛毛也死了,瀏陽妹子嫁人了,https://read•99csw•com孟東升回院子時只是睡覺,爬起來就去他的那個「紅狐狸」。昔日的熱鬧、說笑、幽默、溫馨已是蕩然無存。最重要的是戴進的變化。他們夫妻之間現在是有齟齬卻沒有溝通,有冷漠卻沒有激|情。那天戴進的梅花表不小心掉在地上,拾起來以後就不再走了。戴進順手把它放在裝飾櫃的隔板上,一個星期過去了,他根本就沒有要修理它的意思。這事讓蘇蘇非常傷心。因為這塊表是他們愛情的證物,凝聚了蘇蘇一生最浪漫的記憶。時間凝固在精緻的錶盤上了。蘇蘇最有魅力的笑容也凝固在她的好看的臉盤上了。
晚上他邀了我認識的他的兩個朋友在他家裡玩牌。
他看看牆上的鍾———梅花表至今都沒有拿去修理,似乎夜晚還剛剛開始。桌上的電話,他拿起來,撥到瞿老闆家。一場牌局於是在幾條馬路之外等他。他將叨著一根不點火的煙,將自己隱藏在另外一種聲音里。
好久沒切磋了吧?他問道。
唱詩班的人差不多都是一些虔誠的信徒。只有戴進,他並沒有皈依天主。但他卻喜歡把自己的聲音和心靈隱藏到夢幻般的讚美詩中去。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停留在天空中,就像雲朵一樣。思想被美妙的聲音剝奪,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的感覺。他就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常常來。
在飛快的下墜中,她發現自己一天比一天愛上猛子。她渴望男人身上擁有的那種冒險的精神,那種粗野中的溫柔、大意中的細心,那種建立在財富日增之上的自信,那種有著戲劇性變化的命運起落感,還有那種教父般的居高臨下以及男人在床上的瘋狂,在猛子身上她都看到了。她對他產生了種強烈的歸附感。她很快地就融入了他,失去了自己。
我看也像,孟東升說。
以每秒50米的速度向西奔跑
股市上的事真是誰也難料,忽然之間牛氣躥了上來,連那些為人不齒的垃圾股也跟著朝上使勁反彈。年前蘇蘇在猛子指點下吃進來的幾支已經跌破發行價的股,過了一個年就朝上翻了一番。蘇蘇一輩子也沒有這麼賺到過錢,興奮得晚上都睡不著覺。
孟東升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戴進和蘇蘇,他懷裡揣著那張每一個字都寫得歪七扭八的借條,就像外國電影里的那些復讎的人一樣,整天在外頭徒勞地尋找那個人的蹤跡。他早上出去,晚上很晚才回,為的是不和戴進與蘇蘇打照面。
工廠的股票不知不覺在悄悄上漲開始被人謠傳
他家裡怎麼沒有人呢?瞿老闆不解地問。
還不是出去找點機會,孟東升說,我相信機會。
白髮的退休女教授,乾瘦而細長的手指,管風琴揚起一陣陣輕風,合唱的頌歌,莊嚴、神秘,無限虔誠。只有戴進不是教徒,但是只有戴進最相信冥冥之中的某種無法證明的力量。
我還是要做一點事,孟東升說,我不甘心。
幫助他找到了寂寞骨子裡更懂得了不能割捨的結合
空虛大方放肆的力量
※ ※ ※
我要早曉得你是一個這樣的冷血動物……
戴進沉默著,不知說什麼才好。
麵包會有的,蘇蘇說。
出門碰見老張手上戴著一隻可以下潛50米的手錶
我點了一支煙,躺在床上,想著如果要我寫現實題材的電視劇,我會寫什麼呢?
孟東升點頭的時候恍然得悟:你們是找到了———
你現在就可以醞釀下一個劇本的題材,他說。聲音里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
他不相信孟東升會為了錢而去殺死一個人。但是他為什麼要跑呢?
這種人,孟東升略略有點憂慮地又補充了一句,最容易出事。
珠海電視台打出一則警方的啟事:在郊外的一口池塘邊上發現了一具無名男屍,年約三十至三十五之間,穿什麼衣,著什麼鞋,等等,還有警方拍的一幀照片,希望知情者撥打以下舉報電話———於是接著就打出了三個電話號碼。一刻鐘之內,警方就接到了一個男人打來的電話:租住在他在拱北某公寓樓里的一個湖南口音的男子,三天前傍晚時分出門洗頭,結果沒有再回來,很像照片中的那個人。
最近一個多星期他都沒到教堂里來。肯定是到鄉下去了。他跟我們唱詩班的一個人說起過他要到鄉下去住一段日子。
戴進把雙臂枕在腦後,想起了在學校教書的日子,想起了海南,想起了馬高的健壯幽默和孟東升的機智談鋒,想起了和蘇蘇的相識———於是還想起了那塊瑞士梅花表,這一切就在昨天———但是一切都被迅速改變。
很快,死者的真實身份就被有效率的珠海警方查清楚了———不僅如此,甚至連活期單上的錢的來路都查清楚了。
我有人指點,蘇蘇說,那個人才是專家。
感冒了,我說,迎風流淚。
孟東升只關了半年就出來了,這是因為戴進在外頭作了打點,否則他肯定要在裡頭呆上至少三年。出來的那天是戴進打的去接的人。孟東升臉色蒼白,像是大病了一場的模樣,他彎腰坐進的士的時候戴進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但是沒有說什麼。沉默了十來分鐘,戴進才問他裡頭怎麼樣。孟東升說:黑,黑得要命。孟東升又說:你什麼都不搞,也好,也是一種生活方式。https://read.99csw.com戴進笑了一聲,是那種無可奈何的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笑。
他消滅李
過了片刻,戴進把手中的酒倒在地上:這杯敬馬高了。
賺這麼多了,我怕……
可能,我說,不過那是你,機會是對你而言的。
對對對,遠房親戚點著頭,忽然想起了似的:你何不也一起來做?
不,蘇蘇的手並未從濕津津的臉上鬆開,不,那是過去,現在你已經不愛了。你不愛了。
半夜裡他坐起來,想念孟東升。
怕什麼?猛子說,你還怕錢會燙手呵?
零件被碰上機油的手按圖紙一件一件的安裝
沒有人,孟東升說,絕對沒有人。而且小姐和客人之間的交易我也不清楚。
※ ※ ※
他低頭找到了自己的腳
講呵,講下去。
他不再困難的祈禱他學會了關心越來越少
※ ※ ※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正常的,戴進淡淡地說,夫妻日子過長了,都會是這樣。
借了多少?
他回來了沒有?那天那個向他和蘇蘇問話的警察又來了。他連電話也沒有跟你們打一個?這就是你的最好的朋友?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唱詩的聲音迴旋在教堂的帶有圖案的拱頂,就像有許多的鴿子在飛翔。羽毛輕輕拂走塵世的痛苦和憂煩。
蘇蘇就是在猛子的指點下以五萬塊錢入市撈底,如今成了一位運氣很好的小富婆。這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她在股市的風險和無數一瞬即逝的機會中發現了自己的驚心動魄的生活舞台。她自覺得在這樣的舞台上可以扮演非常精彩的角色。而與她同台表演的男主角就是猛子。自從那個落雨的周末之夜,在毛茸茸的路燈之下,他以希特勒的方式突然襲擊般地吻了她的脖頸子,她和他的關係就發生了本質的變化。他不僅僅是她過去的同事,現在的導師,而且成了她的秘密的情人。在難過一夜之後,她接受了他,這就意味著接受了對丈夫背叛的事實。一旦這一關過去了,接下來的速度就是墮落的速度。
山腳下有人扯著嗓子大聲叫我們下去吃飯。到處是回聲,像池塘里的漣漪一樣的回聲,在城市裡找不到的迴音。
突然哭得像個啞巴
※ ※ ※
我一邊聽一邊跟著吼叫,一邊跟著吼叫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紅狐狸卡拉OK娛樂堡被查封了,所有的設備全被沒收。孟東升被罰了二十萬,還被關了半年。那個姓張的年輕人在出事的當天跑了,在孟東升放出來的時候才回到長沙,什麼事也沒有。後來被另一家夜總會的老闆曉得他有那樣的一位表老兄。
那當然,那當然,遠房親戚高興不已:這下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拿紙來吧,立個字據———超過一個星期罰款兩萬。
和你的回答一樣,看吧,我也不曉得。
我還要引用后一首歌:
別人啊聽見了開始還問後來都不想太多
我打電話總是沒有人接,真是奇怪。
三天以後,那位遠房親戚又找來了,說他在湘潭的一個藥材批發市場買了兩個很大的鋪面,錢一時周轉不過來,還差個上十萬,找孟東升想想辦法。孟東升鼻子里哼了一下,說我哪裡有上十萬呵。
不,不是這樣,蘇蘇漲紅著臉說,關鍵的問題是你已經對我失去了熱情。連做|愛都是如此。
「在同事家中玩牌。」她說話的語氣顯得很是真實。
孟東升雖然生意紅火,但他心裏一直有著某種不安。走多了夜路,總會遇到鬼。
何事跑到那裡去了?
※ ※ ※
他說沒什麼,像對自己說那時刻絕望中最乾淨的解脫
他打出一張紅桃3
※ ※ ※
戴進深信不疑。
刺|激不刺|激?猛子說完問她。
蘇蘇突然哭了起來。聲音好大,院牆外頭的人都能聽到。
林老闆和瞿老闆再次邀我到杭州,因為開機儀式在西湖邊上舉行。塞了紅包的記者把消息和照片發往了全國各地報紙的娛樂版。瞿老闆說,這就是炒作,從頭到尾都要聲勢逼人。瞿老闆還說,你的名字將頻頻見報,你會越來越有身價。
生意好吧,副隊長懶洋洋地問。
一瘸一拐屁顛屁兒往外跑
有一天,戴進對她說。
你借了什麼錢給別人了沒有?那兩個人一個人詢問,另一個筆錄。
好在別的不可命名的美好總會來依靠
這是怪毛病,我說。
馬車運著夏天慢跑過沒人的工廠大門
聽說他老婆跟一個什麼炒股票的大戶好上了,要跟他鬧離婚。
打電話的男人被請到了公安局,他認出屍體果然是租住了他兩套房子中閑置的一套的那個自稱姓鄭的男子。他看到這個租了他的房子住了三個多月的男子胸膛上被人捅了七八刀,嚇得都想嘔吐了。
孟東升在外頭跑來跑去有點像是沒頭蒼蠅。他也不曉得要搞什麼事才好。但他記住了一條:吸取了紅狐狸卡拉OK娛樂堡的教訓,違法的事情再賺錢也做不得。有一天孟東升遇見一個好多年沒見過面的遠房親戚。孟東升問他現在在哪裡發財。這個三十齣頭的遠房親戚說他剛從雲南回來。
每次介紹一批人來,細毛都把底牌交給小張,誰誰誰只陪唱,不做別的;誰誰誰什麼都做。
跳得很累,而蘇蘇需要這種累。這樣回到家以後就可以倒頭睡去,不給寂寞留下裙子的花邊一樣長的九九藏書時間。
隔上個把星期,孟東升就要請副隊長吃一餐海鮮。
回到家裡她把股市上的事拿來同戴進說,戴進一副懶得聽的樣子。
戴進呢?我一邊洗牌一邊問他。
警察的問話里有一種不信任的聲音。他反感這樣的聲音。
姓張的年輕人說:我有一個表老兄在治安大隊當副隊長,萬一有個什麼麻煩找他就是。他就是靠山,保我們沒事。
半夜裡醒來,他一個人在床上,蘇蘇又沒有回家。第二天的解釋是多餘的。他不需要解釋,根本不需要。
八萬。
我曉得,我曉得。
演藝圈裡的女孩子很易得上手呵,他說,沒有名的想要名,有了名的想要錢。有了這樣的弱點,防線太易得攻破啦。
瞿老闆看了我的《曠世才子》很是滿意。他答應先付我十萬,等片子一封鏡就付我另外的十萬。我本想堅持一次付清,在瞿老闆說了很多理由之後,我終於同意了這種付款方式。因為我知道,在做生意方面,瞿老闆的口碑並不惡。三天之後,他果然到我家來,從他的那個總是不離身的黑皮包里拿出八紮錢來。數一數,他瀟洒地說,你恐怕一輩子是第一次數這麼多的錢吧。
工廠在加班工作趕製一架飛機
後來小學同學領我來到一處山頭,指著四面的幾乎裸|露的黃土山坡對我說。
※ ※ ※
太陽還明亮的照亮四方太陽還安靜的
他永遠開始了堅強的衰老
但是他的激動與我似乎沒有太大的關係。在我的生活中,漸漸失去的就是激動。
我?我倒沒什麼。主要是我手底下的那些弟兄。
蘇蘇你真的成了炒股專家了。孟東升眼裡閃爍了驚奇。
蘇蘇,孟東升問,最近股市怎麼樣?
準備在夜裡飛往月亮
你好像越來越愛打扮自己了。
她警覺地瞥了他一眼。她想發現他的發現,結果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只是沒話找話地這麼說上一句。
只要賺得錢到,辛苦一點怕什麼。
借了呵,孟東升奇怪地看著對方。
我們共同的機會,男人共同的機會,他說。好像機會的蛋糕已經在他的盤子里了,他手裡的刀叉會分一小塊給我似的。
三個最要好的朋友,一死,一逃,剩下了他戴進,風從窗子里吹進來,他涼涼地覺到了生命的無常。
起初有些內疚感,有些道德自責,但很快就消失了,代之以痴迷和瘋狂。她想到了離婚。這念頭起來以後,就越來越強烈。
有些客人來了,一望而知意不在唱歌,小張就叫領班小姐安排什麼都做的去那客人的包房。那些人於是成了「紅狐狸」的常客。
我現在沒有本錢呵。孟東升很是感慨,還有一點羞澀。
蘇蘇說夢話。蘇蘇在夢中呢喃。蘇蘇越來越陌生。
蘇蘇越來越不理解自己的丈夫了。她覺得現在跟戴進一起甚至連話都講得很少很少了。有幾次她很想認真地找戴進談一談,雙方檢討一下婚姻的質量。
如果戴進或是蘇蘇在旁邊,他們也許會制止這種愚蠢的善行。即使是孟東升很聰明,他也沒有發現這是一場騙局。那人夾著一包錢走掉的時候他還送到門口朝他揮手———不但義氣,而且客氣。
我看不出有什麼事能讓你高興,蘇蘇說。
導演不久就選好了,林老闆從台灣請來的,唐伯虎的演員是從香港請來的,其餘的大多數就是大陸方面的。瞿老闆對我說,這樣的陣容,絕對好看。選外景地的時候瞿老闆請我到蘇杭去玩了一轉。在西湖划船的瞿老闆對我說,等這部片賺了錢,他就成立一家影視公司,請我當他的劇本策劃。我說好好好。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失眠了。
她開始常常夜不歸家。
但是奇怪,她和戴進之間的齟齬倒是沒有了。她根本找不到爭吵的由頭。
老實說,這天晚上我失眠了———如何賺錢曾經使我失眠過,現在如何花錢也同樣使我失眠。我決定今後不再寫小塊文章,也不再寫小說,只寫電視劇———用一支筆來謀生活。這是最有效的方式。但我明白,這也是墮落的開始。失眠的夜晚,我感到自己扯亮電燈,在黑暗中摸出煙來點著,望著窗外的一粒星光,直到它完全消失。
我在杭州呆了兩天就獨自回來了。對於拍攝的過程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沒完沒了的化妝、補妝,調試燈光和鏡頭,剛認識不久的男女演員之間的打情罵俏,這些我都不能適應。在來參加開機儀式之前我剛剛買了一台486的電腦,我只想儘快地回到它身邊,練習五筆字型。
他感覺到了我對他的事業的羡慕,就說,如果願意的話,其實你也可以加盟。這事情做進去了,樂趣無窮。
不去,孟東升要把五萬塊錢還給戴進。後者說,急什麼,你手頭缺錢,拿著用,等你賺了再還。孟東升感動地說了些無用的廢話,把錢留在了手上。
蘇蘇好吧?孟東升問,眼睛盯著前方。
「紅狐狸卡拉OK娛樂堡」開業的那半年生意由於各路朋友的捧場還算是紅火了一陣子。後來卡拉OK廳太多了,而人們又天性喜新厭舊,於是孟東升感到越來越吃力。現在想起來,涉足娛樂業還是太冒失了一點。當初也只是想找點事做,逃避空虛和失去馬高的創痛,孟東升現在明白別人為什麼把這個地方盤出去了。看來要想點辦法,否則生https://read.99csw.com意很難做下去。這天他請的那位姓張的人跟他說,娛樂業不帶點「顏色」隨你怎麼做都難得做好。這年頭規矩生意哪裡能夠賺到錢哦。孟東升點點頭說:道理上是如此,但是惹了麻煩誰負得起責?我沒有靠山呵。(何立偉)
你們是問戴進呵,瞿老闆的老婆在一旁說,他家裡好像出了點事。
像這樣的故事,在唱詩班的人里還有很多。戴進喜歡這樣的故事。他覺得自己善於將自己融入到這種故事所包含的情緒當中。藍色的情緒,憂傷而美麗,遠離塵囂,像遙遠的沙漠盡頭的虹。那些人接受他,是因為他唱詩的時候的虔誠。聲音從靈魂里飄出,像一縷輕煙。這就是那座教堂所需要的。尖尖的屋頂,十字仰望蒼穹。
工廠在加班工作趕製一架飛機
※ ※ ※
瞿老闆找了一個姓林的台灣人合夥拍攝。一方面這是為了減少投資風險;另一方面這也是增加賣點。因為在影視市場上,合拍片比純國產片要好賣得多,而且觀眾也愛看得多。劇本,加上三分之一的投資,這是瞿老闆的股份,其餘的錢全歸林老闆出,而利潤是五五分成。所以我覺得在商業上,瞿老闆算得上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
那很好,現在私車越來越多了,生意肯定很好。
顯然,蘇蘇很是有些灰心。她開始麻醉自己。一半是在股市上,一半是在舞場上。後者給她上課的仍然是那位猛子。
那天晚上我又輸了牌———我與運對抗,但是最後仍是輸。我走在半晚的街上,聽到自己的足音很響。我走在這個城市的裏面,走在生活的裏面。我什麼都不想,腦子像是早就被人挖空了。我的眼前只跳躍著一片模糊的光和影子。
這年頭,什麼事都是難料的。
※ ※ ※
隨著理想紛紛向後躲閃跌倒
她現在整天泡在證券公司,已經進了大戶室了。
應當是這樣的吧。
你還打算搞什麼?戴進問,眼睛也是盯著前方。
打牌的時候,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幻覺:有一架飛往月亮的飛機會要出事。
當然,當然。給你添麻煩了。
在一個沒有雨的周末的晚上,在毛茸茸的路燈下,猛子在蘇蘇的頸窩上吻了一下,轉身走了。這一夜,蘇蘇沒有合眼。看著身邊熟睡的戴進,她痛苦地想到,背叛開始了。她對自己說,這不能完全怪我呵。
你知道自己上了當?
在夢想的黑暗中發亮
難,他說,現在做什麼都難。
咦,你眼睛都漲紅了?晚上搓麻將的時候瞿老闆好奇地盯著我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兩個好朋友之間的談話似乎有了某種客套,有了某種生分。
第二天,由姓張的年輕人作陪,孟東升請那位副隊長在海鮮樓吃了一餐飯。
孟東升說我倒不要賺這點息,另外我也借不到錢,我手頭的錢大半還是朋友的,你非得找我借的話,我也只好把你去周轉幾天,你要保證一個星期就還我。
在寫下一部電視劇之前,我一直懶散地呆在家中。有時出去搓搓麻將———瞿老闆早已從杭州回來;有時在家裡看看書,聽聽流行音樂———近來我迷上了搖滾。這天我買了一盒張楚的磁帶。我喜歡這個憂鬱的搖滾青年,我喜歡磁帶裡頭的兩首帶點敘事因素的《造飛機的工廠》和《老張》。前一首歌是這樣唱的:
馬抬頭看見從電廠送來巨大的能量
戴進淡淡地一笑:是么?
隔了幾天,孟東升就出去了。每天早出晚歸。
看吧,我也不曉得。你呢?你還是什麼都不想搞?
孟東升逃跑了。這是警方的說法。他們盤問戴進和蘇蘇,因為後者有可能知道孟東升逃逸的地方。後者在被盤問的過程中才曉得孟東升牽扯到了一樁謀殺案中。死者就是孟東升的遠房親戚。他用同樣的手法詐騙了三個人的錢。除了孟東升,另外那兩個被詐騙者都能證明自己沒有作案的動機和時間。這就是說,說不清楚的只有孟東升。當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的時候,他要麼是愚蠢要麼是聰明地逃跑了。
戴進仍然沉默著,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掌,好像在研究上面的有關命運的紋路。
將來,我們有了自己的影視公司,他又說,你有的是機會。
不講了,你自己去體會!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向老闆,我們站在一家專賣店的門口,稍稍寒暄了幾句,之後就覺得沒有什麼話說了。我們都沒有提起《新西廂記》的事。我望了望他的皮鞋,發現很臟,肯定很久沒有上油了。這很說明那樁倒霉的事以後他的狀況,他說他現在改做汽車配件了。
《曠世才子》還在拍攝當中就有人來談購買海外版權了。瞿老闆打電話告訴我,說這下子要發財了。他再一次提到片子拍完就成立影視公司,請我當劇本策劃。
隨著理想紛紛向後躲閃跌倒
你對什麼都不關心,蘇蘇懊惱地說。
他打出一張紅桃3
不,孟東升說,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要追回那筆款子,因為那筆款子中的大部分錢都是我借了朋友的。
你這個事,副隊長喝得滿面濺朱,拍拍孟東升的肩膀說,你明白,我明白,只要船過得,舵過得,大家都平安。有什麼行動,我會把信給你。
那他不會同意吧?瞿老闆說。
接著,他又說:蘇蘇,我是愛你的。
我也不曉得自己中了什麼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