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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康開始旅行

老康開始旅行

他們叫了一壺烏龍,慢慢斟酌,看著窗外江面上繁星般的燈光。一艘江輪鳴了兩聲汽笛,從下游向上游緩慢逆行。江輪上像有人開生日派對一樣所有的窗子燈火通明。
「那就喝杯釅茶。你的茶葉放在哪裡了?」
「你是裝傻吧?」黎曉菲又說。
黎曉菲詫異地看他一眼,心想怎麼一頓自助餐讓你生出了這麼深的感慨?平常你對吃東西可是馬虎至極而且麻木至極的啊。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老康和黎曉菲又開始了他們曾經有過的生活。他們分過手,又走到一起來,走到一起來,又重新分手。他們如此這般地循環著,重複著,一波三折,柳暗花明。他們到底還是離不開對方。他們需要對方,需要愛和性,還有溫情與浪漫。
老康的午飯都很隨意。他不想到教工食堂去吃,也不想到學院外頭的飯鋪去吃。通常,他就是自己下麵條。他喜歡吃自己下的麵條,放一點蔥,放一點蒜,打兩個荷包蛋,味道不錯的。更主要的是,這個過程有一種很閑散的、自然支配生活的意味,給老康帶來了輕鬆和懶洋洋的愉快。教工食堂那麼多的熟悉的人,飯鋪里那麼多的陌生的人,無論夾在哪個人群之中,他都有說不出來的不舒服。離了婚以後,老康就變得稍稍有點怪了。
「為了藝術,當然也為了錢。」
「那劉先生的意思是我們這些無名之輩就莫想殺入台灣的藝術市場口羅?」
老康從他身邊走過,下了麻石的台階,忽然止住腳。
那艘江輪的燈火漸漸看不見了。
「賞臉吧,我的教授,我的大師!」
「是倒是你說的這樣。不過,名家和非名家,到底出手不一樣。比方你的導師康先生,台灣人是不熟悉,可是他有他的藝術品位在那裡。即使是他二三流的作品,也有一種不凡的手筆嘛。」
老康喂喂餵了幾聲,仍是沒有聲音。過了十來秒鐘,只聽得對方輕輕地把話筒擱下了。
他把瓶蓋又蓋上,朝注意地觀察他表情的情人說:
「有時候我覺得生活真是美好的。」老康說,拿餐巾擦擦手,「在友誼、愛情、燭光和音樂之中享受美食,真是讓人樂不思蜀。」
「不,事實上,我可能比你要傻。」
「好好好,我紳士一點,送你回家。」
沒想到進來的是朱娟,一身白色的休閑裝,笑吟吟地,依門而立。
「以前嘛就是在家裡種地。我們那地方窮,就跑出來做事。到學院里來之前嘛在車站幫人提過行李。後來被一幫湖南人趕走了,他們說我搶他們的飯碗,要打斷我的腿。正好學院里招勤雜工,每個月有三百塊錢工資,就來了。」
「下個月中,在北京。」
老康回到家裡,黎曉菲對他說:「我覺得今天的氣氛挺尷尬的。你以為呢?」
這是一個平靜的夜晚。他們擁有許多這樣的夜晚。溫馨、寧和、波瀾不驚。他們將永遠擁有嗎?
那兩封信,一封是他的一個台灣朋友劉道尺寫來的。信里說,他十五號從台北飛香港,十六號從深圳到廣州,羈留兩天,然後十八號過來看他。這個劉道尺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畫家,後來不畫畫了,在台北熱鬧的忠孝東路辦了個弘道畫廊,專門代理內地畫家的油畫。自從八年前買過兩幅老康的女人肖像,以後就每年來找老康買畫,出價不菲,一米見方的尺寸,每幅一萬美金。但這個劉道尺挑畫挑得很刁,要走的都是老康最得意的作品,使得老康一手收錢一手交畫之後總是有好長一陣惆悵。
「是……是……脫|光衣服的那種?」
「那當然。我是非常寫實的。就是說,很像。」
吃飯的時候,老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幾天前的晚上,那個自己也記不清喝了多少啤酒的晚上,那個有發亮的江水、燈火、照片和法國式沙發的晚上,有白生生的手臂、眼睛里的光芒和忽然而起的心跳的晚上,充滿了衝動的錯誤的晚上,第二天早晨就後悔的晚上。本來他是要看朱娟將一出喜劇如何演下去,如果他自己也深入到戲裡頭,人在一瞬之間跌進了溫柔的陷阱,回過頭來想十分可笑。平心而論,朱娟並不吸引他。她的挑逗和進攻他本是可以抵擋的。但他這麼些天來一直沉溺在肖像畫中,內心裡已經有了想輕鬆一下的潛伏的念頭。當她的白生生的手臂那麼一晃,這念頭就從心底里冒出氣泡來了。完全不是道德的原因,他的後悔只是因為他僅僅把朱娟和杜志紅劃定在朋友的範疇。通常,一個缺乏性的吸引力的女人如果被劃定在這個範疇之內,他是不會輕易越過界限的。他的錯誤就在於他違背了自己的原則。也許那一刻,朱娟不是朱娟,而是夜總會裡的三陪女,他倒是會有一種徹底的釋放,並感到快樂。當第二天朱娟再打來電話,再想有第二次的尋歡,他堅決拒絕了。他告訴她,他最近特別特別忙,等他有時間,他會打電話給她的。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朱娟不要再給他打電話。朱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吧,再見。就此掛上話筒。這是一個識趣的女人。老康反而又產生了一點內疚。但他清楚,他不可能去愛上朱娟或是杜志紅。自從半年前與黎曉菲分手之後,他就悲哀地想到,自己的將來只會有性,不會有愛。正因為如此,他才決定不與任何女人做深入的糾纏。
老康看了一下手錶上的日曆:劉道尺下周三到。
「我有點餓,」老康說,「所以我不想再談敗壞我胃口的事情。對不起,劉先生,我今天晚上看見每一道冷盤都想大吃一頓。」
「慢慢來,你總有一天會懂的。」
「啤酒。青島的。」
「誰?請進。」老康說。
她的眼裡含著淚花。因此一切是模糊的、顫動的、閃閃發亮的。這是夢境里才有的景觀,是甜蜜而心痛的幻象。
「你懂個屁。男人都是不解風情的,還不如我們女人。」
「問題就出在這裏。我認為我們在一起的幸福本身就很真實,而你卻認為非得要用婚姻來證實的幸福才是真實的幸福。」
但是他們坐在一起,又彼此明白了一點:他們都不能說服對方。他們的心靈的天空里永遠都不能飄揚統一的旗幟。戰爭並沒有停止。
他們一邊畫一邊隨意聊天。老康不時地提醒他不要亂動。但他並不責備他,因為這位勤雜工畢竟沒有受過模特的訓練。老康腦子裡還在回味剛才他問女模特是不是也脫|光衣服時的一閃即逝的眼光。他想這張看起來比較老實的臉孔後面一定藏匿了某種不老實的念頭。這張臉看起來除了老實,還有顯然的謙卑,和那種令人略感不快的委瑣。老康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珠子說話時的滑動,似乎有些難以覺察的狡獪。這是他以前沒有發現的。他的細微的觀察告訴他,此人應當不像他平時看到的那樣簡單。他在慢慢把握對方漸漸顯露的複雜。因為他的畫筆要揭示出這個人的複雜從而顯示生活的複雜來。
「話當然也不能這麼講。後生總是可畏的嘛。」
「沒什麼。」
「你是好人,教授,你是天大的好人。」老張說得聲音都抖起來了。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人一忙起來,就沒有什麼好心情。你曉得,我們在一起吃飯是需要好心情的,對吧?」
江中央有個島,島的頂端有個商務會館,會館裏面有一個很不錯的半圓形咖啡廳。從落地的窗子望出去,三面是水,跳躍著兩岸的碎銀般的燈光。他們吃完海鮮之後就坐船到了這裏。主意是劉道尺出的。他喜歡上了這兩個漂亮的女孩。他只要見到漂亮女孩,就會大肆揮霍語言和金錢。他靠在一張巴西藤的圈椅上,拍拍巴掌,叫來服務生,讓他送上一份生日蛋糕,另外再配上二十五支彩色小蠟燭。他拿出十元錢的小費給那個服務生,讓他快一點送來。
老張望著手裡的鈔票,感激之情顯得非常真實。
「唔,看、看情況吧。」老康說,聲音里有一種止不住的顫抖。
「我最近很忙,非常忙。」老康說,「我的研究生要畢業了,我要指導她的畢業論文和創作。一點時間都沒有。」
「我們不能再分開了。我相信,你我都忍受不了思念帶來的痛苦。」
「沒有啊。我們剛才一路過來,正說笑話呢。」
「我也是一個客戶帶我來的,一個大客戶,一個老總,也是和你一樣,很有情調的一個男人。」朱娟說完看了看老康的神色。
他終於聽到了一聲嘆息。
「這叫做沒有目的地,但是有方向。」
「你有老婆嗎?」他問老張。
「這個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崇拜藝術。我想我的崇拜總不會過時的吧。」
「哦,不,不懂。我們是粗人,你說為了錢我還懂,為了藝術就不懂了。那些女人,也脫|光衣服?」
「我是女007。我沒有打攪你吧?」
「太好了,一幅典型的下層人的面孔。泥土味很重。生活味很重。還有……我想想看,還有一股說不太明白的味。我看這一點更重要。一幅肖像畫里有讓人說不明白的地方,才會產生魅力。我要啦!」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幅肖像畫,他還根本不知道,他的這幅畫,在這屆雙年展上,獲得了惟一的金獎。就在他打開礦泉水的瓶蓋喝水的時候,北京的一些非常權威的藝術評論家正在趕著撰寫評價他的獲得殊榮的作品的評論。有一位評九*九*藏*書論家的文章說,這是繼羅中立的《父親》之後的又一幅具有對人性高度概括力的肖像作品。它完全可以進入當代油畫史的經典。
他走了之後,老康說:「一個勤雜工,我們學院里雇的。其實他應當做模特才對。」
「哈,」老康說,「要做新郎公啦?」
對方沒有擱下話筒來。他聽到了她的呼吸。
他們不再爭執。生活觀念的障礙還存在在他們之間,可是他們暫時繞了過去。他們等待著時間對人的改變。畢竟,除了不結婚,其它一切還是美好而詩意的。
他們把滿滿一杯又幹下去了。他們究竟喝了多少啤酒,誰也沒有數了。
「啊,有客人,那我先走啦。」老張說著就準備返身而去。
「哦。」
二十分鐘后,他和她坐在客廳的長條形餐桌前相互對視。
「拿我開玩笑很開心是不是?」老康喝了一口啤酒。
「你坐著,坐在我身邊,陪我,我就會醒酒。」
「你是不是有一幅油畫在北京的一個展覽上展出?」
喝到十一點多鍾的時候,朱娟提議,接著去唱卡拉OK。
「別想得那麼複雜,相信我,生活其實是簡單的。」老康說,「真的很簡單。」
「跟你說過,一直都在跟你說,」老康的聲音有點兇巴巴的,「你一定要畫出自己的東西來,自己的,懂嗎?你看你畫的這個,完全就是塔皮埃斯的翻版!你是西班牙人嗎?你是中國的、四川的、重慶的、名字叫做俞麗的畫家,懂不懂?!」
她把手伸過來,在他滄桑的臉上摸了一把。「你這個人哪!給我最大幸福的是你,給我最大痛苦的也是你。」
「但是享受美好的生活是需要條件的,」劉道尺終於有了旁敲側擊的機會,「並且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創造這種條件的。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笑話老康沒怎麼笑,因為他都聽過了。劉道尺跟女人準備的笑話也就是那麼三四十個。說過一遍了,再說二遍,也沒有什麼新意思。只有初相識的女人,會覺得他趣味無窮。他怎麼這麼多好玩的故事啊!
一隻手伸過來。手掌上攤著削了皮的蘋果。
她們兩位面前都是綠薄荷酒。在一隻盛水的玻璃盞里,短短的一截紅燭跳出一豆微光。
她們又叫來了新鮮的扎啤,要了果盤,還要了手撕魷魚和鹵鴨舌。
「奇怪,怎麼不說話?」老康眉頭皺起來。
「說話呀曉菲,求求你啦。你曉得我想你想得好苦嗎?」老康聽到了抽泣的聲音。
「那你紳士一點,送我回去。我的腦殼好暈。」
「教授忙,教授忙。」教工說,「哦,有你兩封信,已經放在你的畫室里了。」
「以後你可以兼著做做模特,賺取另外的一份工資。」他關切地建議道。
「什麼?」
「怎麼樣,這地方,沒來過吧?」朱娟高舉著一杯啤酒,對眺望的老康說。
正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什麼時候開始,教授?」
「我很賤,是嗎?」她再次重複了一遍她說過的話。
兩個人中胖一點的那個笑了笑,說:「扯到哪裡去了。我們問的意思是你畫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很像我們追逃了十六年的一個罪犯。」
「我想吐。」在路上,朱娟喃喃地說,順勢靠在老康的身上。
「告訴你吧,就在我來朱娟這裏吃晚飯的前半個小時,我搞掂了平安保險公司。他們的所有印刷品都由我來製作,外加印刷。這個單不小吧。保險公司有的是錢。」
「你為什麼不肯娶我?」她再次地問道。
「那不行,不行,我不批准!」
她終於爬起來,若無其事地赤|裸著身子走進浴室。水聲響起,壓過了電視機的聲音。
「你幫我點吧。」她懶洋洋地說,並不想馬上起來。
「老康,今天晚上,你吃什麼喝什麼玩什麼,只管來,我請客。」朱娟說。
「喝什麼?」杜志紅問他,同時用手攏了攏新燙的頭髮。
黎曉菲眼角濕潤了:「我不曉得我到底適不適合你。也不曉得你到底適不適合我。」
「什麼意思?」
「我前兩天在這裏吃過。」老康說。
話筒那頭沒有聲音。
姓王的女人生氣地掛上了話筒。這讓老康暗暗高興。他希望她生氣,希望她因為生氣就不再來煩他。這年頭要勾上一個女人不是一件為難的事,要甩掉一個女人卻不見得那麼容易。
「很抱歉很抱歉,」老康走到她們的身邊坐了下來,拿出打火機把煙點燃,「塞車。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還買了一些葯,治感冒的,治腹瀉的,還有暈車的中暑的。」她低頭翻著手裡的塑料袋。
田野像扇面一樣打開。那個面目不清的農人不見了。老張也不見了。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一個叫做老張的人了。
「喝點水。」她把一瓶她喝過的礦泉水遞給一直默不作聲的老康。
「有什麼不一樣?我看沒什麼不一樣。」老康一下一下塗抹背景的顏色。
「傻瓜,那你為什麼不同意?假如是我,我就會同意。誰不想把生活過得好?你今晚上不是也說,生活是美好的嗎?」
她走出來的時候面色紅潤,頭上包著白色的浴巾,身上穿了寬大的白色睡衣,看上去像個白衣仙子。
「是。就是教工食堂的,老公死了兩三年了。」
劉道尺臉上有點尷尬,讓黎曉菲看出來了。她感到莫名其妙。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老康解釋道,「以前是帶學生畫習作,而我現在是要以你為模特搞創作,性質完全不一樣。」
老康走過去拿起話筒:「我是老康,請問……」
「好吧,重來吧,慢慢畫,時間還來得及。」老康的聲音緩和了許多。
「我要真實的幸福。」她說。
俞麗的畢業論文終於獲得答辯通過,這幾天都很高興,因為她徹底輕鬆了。她要好好玩一玩。那個聲音洪亮的有趣的劉道尺先生,每天都請她喝下午茶。吃晚飯的時候剛開始一兩次還叫上鍾可尼,後來就是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了。晚上,他帶她去蹦迪、唱卡拉OK、吃冰激凌,然後是消夜。他讓她喝很多的紅酒,一邊跟她講同樣多的笑話。他們真是開心。那天晚上他們兩個人都喝得有點微醺,就叫了一輛的士滿城兜風。車在燈海里漂游,沿江大道的風灌進車內,漸生涼意。他說:「來。」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就把頭向他靠了過去。他摟著她的腰,朝前面的司機說:「去希爾頓酒店!」
「你就是八十歲結婚那也要叫新郎公啊。」
「你害怕婚姻,」她嘆了一口氣,「我害怕不真實的幸福。我們的距離太大了。」
而杜志紅在擺滿食物和酒的茶几與電視屏幕之間的空地上開始試著走了一下舞步。同樣的,也很誇張但是也很優雅。
「你還是這麼說話。」
「今天,下午就開始。」
「畫家!」她說,「了不起!我從小就崇拜兩種人,科學家和藝術家!」
「你覺得你把他畫得很像嗎?」
「不要緊張,放鬆一點,不要動。」他一邊勾勒一邊說。
「告訴我,求求你啦。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
昨天晚上的酒的確喝得有點多。她們後來請他到了一家特別火爆的夜總會,據朱娟說,到過這麼多地方唱歌,就是這裏的KTV包房音響效果最好。她們只有三個人,卻要了一間大號的包房。杜志紅說大點好,大點可以跳舞。
「我說,我要啦。你說個價吧。」
「不不不,只是畫你的肖像,就是只畫你的臉,懂嗎?」
「我不是你的學生,請你不要這麼教訓我。」
三個客人互相望了望,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喜色。
「罪犯?什麼罪犯?」
「就是那個矮胖胖的,四十八歲了,嘴角上有粒黑痣的。」
她帶著這種久駐心頭的驕傲回到了大連。她知道,明年,那個台灣人來內地的時候,她就少了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了。
「那倒也是。」
勤雜工是個五十歲的男人,臉很瘦,但是身形結實,老康曾經請他到畫室里做過模特,肖像和人體都畫過。從模特的標準來看,他的結構清晰,肌肉分明,甚至比學院里請到的許多男模特都顯得有形。但是他的工作卻是掃地,燒水,送信件,修理教室里壞了的桌椅之類的雜事。他是一個合同工,每年在續聘合同上籤上自己的名字,至少簽了有十五次吧。老康只曉得他姓張,所以只叫他老張。系裡面的老師和學生都是這麼叫。
「你這是什麼意思?」畫商問。
「走吧,我帶你去那個海鮮飯館。」過了一會兒,朱娟說。
老康搖搖頭說:「不像,絕對不像。他是一個很老實的人。他在我們油畫系幹了十五年了。」
紅色的士來到一座大酒店門口。拱頂的漂亮透明遮陽棚下,一個戴褐色筒帽的門童把車門打開來,臉上是有禮貌的微笑。老康東張西望,嘴角叼了根沒來得及點火的煙。
她迎向她的目光,輕鬆地學著她的四川口音說:「你曉得,我也曉得嘛。」
「什麼大單?」
「啊啊啊,算是我誤會啦。」
姓王的女人在老康的印象中只留下了三樣東西:杏仁眼、厚嘴唇,和在床上的烏鴉般的叫聲。
老康笑起來:「很有意思。」
這是最後的機會,他於是要做最後的努力,可他一開口就被老康用一個攤開雙掌的手勢婉拒了。
「問你有沒有老婆?」
「我們走吧。」他對他愛的女人說。
正在https://read.99csw.com這時,門被一隻小心的手輕輕敲響。
「那我們走吧。」朱娟買完單以後,老康看了看表,十一點多鍾了。
「我很賤。我是一個賤女人。」黎曉菲在話筒那邊說。老康聽出眼淚流淌在她臉上的聲音。
「你說得太玄了,我聽不懂。」
老康說像朱娟這樣的女士,當然應當有像樣的男人請吃飯嘛。不奇怪。
「我畫的是我們系裡畫的一個勤雜工啊。」
劉道尺見到這兩位漂亮女孩進來之後,顯得很是興奮。
朱娟把白生生的手臂揚起來,又叫了四瓶啤酒。朱娟的上裝是無袖的,她的手臂高高揚起時,老康的心裏動了一下。這條手臂很圓潤,也很肉感。老康想朱娟原來還是有點性誘惑的。他想起年輕時讀過一本巴爾扎克寫的《攪水女人》,裡頭一個女人名叫西卜太太。這個女人有一句名言,她要用她的手臂打敗所有的男人。老康想到這裏時臉上浮出了顯然的笑意。
老康最後一次掏錢給他,並吩咐他從明天起不用來了。如果下次要畫他,會通知他的。
「難道我們在一起吃餐飯的時間都沒有?」
朱娟伸出手臂來按住老康的手。「誰叫你買單?我說了,我賺了錢,我來請你吃海鮮。我雖然醉了,但這個事情我還不會含糊。」
他們來到江邊的一家小茶樓里。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絕不喝酒。他們只喝茶。彷彿只有茶才能代表他們那餘味無窮越品越有回甘的情感。
這時畫室里的電話鈴響起來。
處長插|進來說,「教授,他們帶來了一張照片,請你認一認。」
「嗯?」
火車上非常擁擠,硬卧車廂靠窗的凳子上都坐滿了人。他們都不是這個車廂的乘客,是列車上的人放進來等著補票的。火車沒開動之前車廂里非常悶熱。黎曉菲拿起裙子下擺朝臉上扇風。她一臉的黃豆大的汗粒。哐啷一響,車廂晃了一下,火車終於準點開動。風從打開的窗子里進來了。黎曉菲的長發像黑色的旗幟飄了起來。她噓了一口氣。
「假如,」她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我的畫賣不出去,那怎麼辦呢?」
「胡說,怎麼可能呢?」
劉道尺西裝口袋裡裝著第二天上午飛香港的機票,請老康和黎曉菲在希爾頓酒店吃了一頓西餐自助餐。一支四人小樂隊奏著舒伯特的《小夜曲》,西餐廳里點起了有情調的燭台。窗外是黃昏中升起的燈火。三把刀叉碰得盤子的邊沿叮噹作響。
「他出的價錢不好?」黎曉菲小心地問。
「你真會選地方啊老康。」劉道尺贊道。
朱娟進了畫室,邊走邊東張西望,目光里充滿了驚奇。
「我懂。我是很粗心。」
「你買我兩幅畫吧。你不是到處買內地畫家的畫嗎?」
「我……我……我就在你們學院外面。」
「他是,」老康問,「他是怎麼殺的人?」
他點點頭,為她再斟了一杯茶。
「這重要嗎?」朱娟笑了笑。「如果你再這麼問我,我可就理解成你不歡迎我了啊。」
他們走到外面,江風吹來,有些涼爽。他們叫了一輛的士,朱娟說了一個地址,車子就在燈火之間魚一樣遊走起來。
「我其實已經醉了。我喝醉了你是看不出來的。你是一個藝術家,但是也是一個粗心的男人。」
「釅茶也不能醒酒。明白嗎?」
「教工食堂的?我見過嗎?」
老康抱住他心愛的情人,熱情地吻她的額頭。
但是老康還是婉言謝絕了。基本的原因就是一條:她對他尚未具有充分的吸引力。就像她們對付男人很有一套,老康對付起女人來也是段數不低的。
「你今天真漂亮,一身的白,像個天仙啊。」
「康老師,俞麗說得對不對?」鍾可尼也打趣起來。她們都知道這位單身的教授很惹女人青睞。
劉道尺搔了搔後腦殼,說:「那是這樣,我先交訂金。參完展,我就來拿畫,再把剩餘的錢一手交訖。怎麼樣,兩全其美吧。」
「正因為我不是你,不是別人,我就是我,老康,所以,我不答應。在我看來,人選擇自己願意過的生活,這種生活就是美好的生活。就這麼簡單。可是我通過了複雜而漫長的思索,才獲得了這種簡單。」
老康有點同情他。想象一個鄉下的孩子,連小學都沒念完就跟著大人下地幹活,拿一把很大的鐮刀收割生活的艱辛,多麼可憐。
這幅畫的畫面很大,長有兩米,寬有一米五。非常寫實,細部處理得相當仔細,使人物看上去有特別厚重的生命感。
老康發現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就像有隻兔子忽然躍出草叢。那兔子代表什麼?老康覺得它代表的是一個被壓抑的男人對女人的有點淫穢的想象。
「誰?你們想找我打聽誰?」老康非常奇怪。他對公安沒什麼好印象,並且,他不願意與他們打任何交道。
朱娟的眼睛里射出了一種光芒。這光芒同那白生生的手臂一樣,叫老康的心裏又動了一下。
他在廚房下麵條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打電話來的是不久前和他上過床的一個姓王的三十多歲的女人。她陪他的一位學生家長到系裡面來,那位母親是為自己犯了校規的兒子求情來的,她兒子和班上的女同學在學院外面租房子同居,被校方發覺,做出了讓這對年輕人退學的決定。那位做母親的不擅言辭,一味地拿手帕拭眼淚,是這位姓王的女人在旁邊伶牙俐齒地幫她說話。她長著一雙讓老康喜歡的杏仁眼。嘴唇很厚,很性感。老康那時正好也在系裡面,他也覺得這樣的處罰未免太過嚴厲,就也幫著那家長說了幾句話。於是他們彼此注意了對方。他們的目光在一瞬之間碰出了火花。第二天,她就來敲他的門。接著,他們就上床了。就這麼簡單。因為簡單,所以也沒有太多餘味可以咀嚼。他覺得她在床上的表現尚可,但是一說起話來就沒多少意思了。她的話很多,有點喋喋不休,卻顯得俗氣和自作聰明。從那天起老康就不想再同她交往。她卻不斷地打來電話,有點子窮追不捨的意味。
另一封信是美協寄來的,有一個全國性的首屆油畫肖像雙年展將於下個月十號至十五號在北京中國美術展覽館舉辦,通知邀請老康參展,展出作品務必在月底之前寄北京。通知還打上了本次展覽組委會的名單,全都是中國頂級的油畫名家和美術評論家。看來規格也是頂級的。老康有點興奮,吹了一聲口哨,忘了剛才發過的脾氣。
「馬上就有人約你吃晚飯了是不是?」
他不做聲了。
「什麼時候。」
「這還夠朋友。討厭。兜那麼大一個圈子。什麼名字啊,手筆啊,聽都聽不懂。」
「下個星期,我就要同劉淑貞領結婚證了。我們說好了。」
「我曉得,我曉得。」老康很虛心的樣子,「顯見得我不是什麼紳士。」
那個瘦一點的人出了一口長氣,說:「我差一點就把槍掏出來了。」
「想吃什麼?我叫他們送餐上來。」他吐了一口淡藍色的霧。
「劉先生,要曉得你的畫廊可是開在台北,對台灣人來說,誰曉得誰是內地有名的畫家?還不就是靠著你們這些畫商的宣傳和推介嗎?」
老康搖搖頭,微微一笑。
「莫這樣說曉菲,你曉得這個世界上我誰也不愛,只愛你。你是我的女人。」
老康點點頭。老康說,他會給他額外的報酬的,以小時論價。
「這幅畫我不打算賣。」
他把兩封信放進皮包里,走了出來。在大樓的拱門前再次遇到當合同工當了十五年的老張。這個顴骨突出的男人手裡提了兩個空熱水瓶。他用謙恭的微笑迎向教授,並且彎了彎腰。
老康推薦他們到江邊的那家海鮮飯館來。他覺得這裏的飯菜做得非常不錯,而且找個臨江的包房坐著,把窗子打開來,黃昏的景色正可以佐餐。
「你和我想的一樣。看到那艘船,我就是這麼想的。」
「她啊,今天接了兩個大單。」杜志紅說。
老康渾身一抖,忽然顫顫地說了一句:「是你,黎曉菲!」
「那好,俞麗小姐,祝你生日快樂。這餐生日飯我來做東。你們說去哪裡吧?」劉道尺說得畫室里都充滿了響亮的迴音。
電話鈴又響起來。老康拿起話筒就聽到了裡頭格格的笑聲,他聽出這是杜志紅的聲音。
「這個年頭,說假話倒是有人聽,說真話還真是沒有人信呢。」杜志紅說。
他早就聽出老張說話是河南口音,於是問他來這座城市之前他在哪裡做事,來這所學院之前又在這座南方的城市裡做過些什麼事。
一切都擺好了,老康開始在亞麻的畫布上勾畫輪廓。
老康的人物肖像是畫得很有名的。每次畫展,他的參展作品幾乎都是油畫肖像。這些帶有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作品為他贏得過一系列的獎牌和聲譽。他的畫室里就掛著一小部分令他的學生崇拜的這樣的油畫肖像,而另外的大部分,則是被國內外的各種美術館或有財力並且有鑒賞力的私人收藏起來了。
但是她無法理解這個理由。她認為這隻是一個託辭。真實的原因是存在於他們之間的距離。他是大學教授,是藝術家,而她不過是一個百貨公司的會計。還有,她是離過婚的女人,帶著一個五歲的男孩。她敏感而自尊,還略略有點固執。她看到了距離,為距離感到深深的恐懼。於https://read.99csw.com是她選擇了離開。她沒有野心,僅僅只想和這些人群一樣,過一種最安逸最平靜同時也是最真實的生活。
「他不姓張,」胖一點的人糾正道,「他其實姓高,真名叫高志存。」
兩個研究生都在那裡。俞麗在畫小幅的草圖,鍾可尼胳膊下夾著一本書,站在師姐的後面看她畫。她們在交談著,看來比較興奮,發出了非常明媚的笑聲。她們聽到了身後老康的腳步聲,就停止了笑談,回過頭來,一起喊了聲教授早,教授好。
進來的居然就是老張。
「那你為什麼不娶我?」
朱娟讓她公司里的司機把老康送回美術學院,她們兩個還坐在包廂里聊天。她們有那麼多共同的見識,共同的興味。她們的話題始終沒有離開老康。作為都是離了婚的女人,她們都覺得此生再也不需要婚姻了,但是,她們都非常需要男人,需要那種能夠像坦克一樣征服自己身心的雄性力量。她們尚不了解老康的身體,不過她們倒是領教了老康的腦子。男人就應當有那樣的腦子。同時,她們也深深感覺到,除了她們,喜歡老康的女人一定大有人在。好在她們都比較自信,也比較聰明。她們對自己的能力總是估計得相當充分。事實上,像她們這種懂風情又有些姿色的女人,干起什麼事來還真是有點無堅不摧。
老康望了一下杜志紅:「新燙了頭?」
「要坐好久嗎?」老張又有點恐懼的樣子。
她看他一眼:「我們太投緣了,是吧?」
半個小時后,老康把大連女孩鍾可尼打發走了。
「每個小時三十塊錢你看怎麼樣?」
老康又跨上台階,進到拱門的前廊上。在剛才的一瞬,老康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他要畫老張!他忽然發現老張的臉上很有內容,可以概括出中國下層社會中的某一類人的生活。對,畫老張,並且用這張畫參加那個頂級的全國性肖像畫展。
「那我來請客吧。」
「如果遲早一天,我永遠離開你,是真的離開,你會怎樣?」她輕聲問。
「我們上哪兒去吃一餐飯?」朱娟問。
她看到師姐的臉在一瞬間紅了一下,心中就升起了一股戰勝者的驕傲。她響亮地說:「他答應明年來的時候給我出一本精美的畫冊。他說他看出來我有很好的前途。」
「要是連方向都沒有,就更好。」
「不是情人,」他糾正道,「是真實的愛人,懂嗎?」
「感謝你,教授,」胖一點的人說,「是你的油畫給我們提供了線索。要不然這個人我們只怕很難找到。」
老張仍坐在檯子上,看見這個陌生人的聲音那麼誇張,忍不住笑了。
這是兩隻展屏的孔雀,兩塊生活的可口的蛋糕。
同樣的,老康也婉謝了。他推說今天晚上系裡面開會,一個很重要的會,他無法脫身。基本的原因也是那一條:她對他也不具有充分的吸引力。
「你是想逃避我吧?」那姓王的女人說,「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你真的醉了?」
「你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兒,醒醒酒。」老康扶著朱娟坐到一張漂亮的法國式長沙發上。
他走到俞麗的身後,看她的畢業創作草圖。他對那種相當熟悉的抽象畫面搖了搖頭,很不滿意。
「你們的老師是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啊。」劉道尺一邊看服務生遞過來的菜譜一邊插嘴道。
「真是奇怪,」老康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這幾天接了好幾個這樣的電話了。」
他又退後幾步,歪著頭,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再次發出讚歎。
老康又要了一瓶青島啤酒。他問杜志紅:「你那個公司呢?」
「我不想見你……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其實老康同這兩位尚有著幾分姿色的半老徐娘說話時一直有點心不在焉。不知不覺喝了好幾瓶青島啤酒。
老康說:「是嗎?我怎麼沒這麼覺得?我今天晚上吃得真飽。那些冷盤做得簡直叫人胃口大開。聽說是一位法國廚師做的。希爾頓到底是希爾頓。」
「怎麼得了,」朱娟說,「我們兩個都迷上了老康,天天等著你接見呢。」
「別亂說好不好,根本沒有什麼女士曉得我畫室里的電話。這是學院的分機,要通過總機轉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不曉得。」
「很好,非常的好。如果我按他的意思賣畫和簽約,我們完全可以過非常非常好的物質生活,甚至你都不用上班了。我們可以到處去旅遊。你不是想要那種不曉得目的地的旅遊嗎?都可以,完全可以。」
進來的是俞麗和鍾可尼。兩個女孩子臉上笑吟吟的。
「到了西安以後,我們怎麼走?」
「我很傻吧?」
「親愛的,你曉得我不能沒有你。我們在一起是幸福的,但是非得要婚姻嗎?」
「對不起,今天我實在是有事。改天吧,改天。」
老康也舉起啤酒來,兩人碰了一下杯。「很不錯,你是怎麼曉得這樣好的地方的?」
「這個……這個嘛,不好說啊,我們一般是有選擇的。就是說,我們一般都是挑選名家的作品。」
「我也沒想什麼目的地。」
眼前的這個漂亮的女孩子,手裡拿著油畫筆,怔怔地望著他的嘴巴,漸漸地,眼角里閃出了一點淚花。
「很好,我贊同。」
這家飯館的海鮮的確不錯。清蒸螃蟹、醉蝦和豉汁代子都做得很好。這餐館的不便宜,但吃得倒是非常開心。
「今天又喝?」老康說。
老康的肖像畫已基本完成,在做最後的潤筆。
「哪裡哪裡,我只是好奇。」
「先洗個澡吧。」老康對他所愛的女人說。
喝了很多的啤酒,說了很多的話,朱娟一直沒有提杜志紅的名字。老康心裏明白這是為什麼。他曉得這兩個女人都喜歡自己,而且都想親近自己。但是兩個人同時進攻,誰也不能取勝。看來今天朱娟是採取了單挑的姿態。老康有一種倒要看看這齣戲如何演下去的近乎孩童的頑皮心理。
「喝,繼續。」朱娟說。她打了一個很誇張但是很優雅的手勢。她的樣子有點迷人。
老康辨認了好久,終於點了點頭,說:「看上去似乎就是他,老張。」
在拿起電話的瞬間,老康感覺到一定又是那個莫名其妙的沉默的人。果然,那邊什麼聲音都沒有。老康也不出聲,只把話筒夾在肩膀和下巴上……
「沒有。但是快有了。」
「那他就不是一個勤雜工,而是一個逃亡了十六年的殺人犯。」
「曉菲,說話啊,莫讓我急啊。」
「十六年前,他殺了一個人,然後逃出了河南,從此銷聲匿跡。」
「都是些漂亮的女人啦!」
然而,由於愛過他,並且是銘心刻骨地愛過,所以她再也沒有能力去愛另外的男人。因為不能愛另外的男人,她在內心深處就更加地愛他,一刻也不能忘懷他。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一天比一天思念他,渴想他。她忍不住,衝動地拿起了電話。她聽到他的聲音,眼淚就無聲地淌落下來。
「現在是科學的時代,不是藝術的時代。」老康說。
「唔。」老康想不起來。再說老康很少到教工食堂吃飯。
「你真能喝,朱娟。你好像一點事都沒有。」老康點燃一支煙。
電話在這時忽然響起,幾乎嚇了兩個人一跳。
「懂啦?」
人到中年,艷福連連,猜猜看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如果我們觀察坐在的士上赴約會的老康的表情,我們很難說會有什麼心得。他的表情有點漠然,目光散散地從司機的背後望著前方,城市的燈光像放了學的孩子,一群群嘰嘰喳喳從遠處跑過來。過了一座拱形的立交橋,像是躍上了浪尖,又迅速地滑了下去。老康左邊望了一眼,右邊望了一眼,目光也仍是那麼迷離渙散。我們能對這樣的眼神說什麼呢?
學院放暑假了。俞麗畢業分配回到了重慶。鍾可尼也回大連度假期去了。這位小師妹是個一點都不蠢的女孩。那些天俞麗老是看不見人,她就曉得她是和誰在一起了。她心裏冷笑一下,對自己說:「想甩開我?其實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來,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他更喜歡的是我。」於是有一天,她拿起電話,按照那個台灣畫商名片上留下的神州卡的號碼,撥通了對方的手機。她聽到話筒里的笑聲非常響亮。他約她晚上去夜總會聽歌。她去了,而且在消夜之後跟他也去了希爾頓。在有古巴雪茄香味的房間里,她和他做了愛。第二天中午,她和她的師姐在教工食堂一起吃飯,彷彿是不經意之間提起了那個台灣男人。師姐說,他真有意思,真幽默。她說,他雖然老一點,但是仍然很酷,尤其是在床上。
他們回到美院。洗過澡,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濕漉漉的。她長得不算好看,但是屬於那種比較耐看的女人。他就坐在餐桌旁看書,面前還攤開一本筆記本。他喜歡一邊看書一邊記筆記。這本書是達利的日記。這個超現實主義畫家的思想和生活發出了酒一樣的芳香。老康頗為感慨,他想大師的高峰是永遠攀不上的。但他同時也對自己說,一個藝術家只能也只可能成為他自己。達利是達利,老康是老康。一個中國的油畫肖像畫家表達的只會是中國人的情感世界。
回到住處,老康洗完澡,躺到床上,翻閱一本新來的《藝術研究》。翻完了雜誌,老康把兩隻手枕到腦殼後面,讓思想像江水一樣自由流淌。九-九-藏-書如果不是電話鈴聲驟然響起,他就會這樣慢慢進入睡眠狀態。
「一般來說都是紳士等女士啊。」朱娟朝他笑了一下。
「是啊,怎麼,這個展覽是非法的?」
「你怎麼曉得我在畫室里?」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發現他正在欣賞自己的裸體,嘴角叼著根雪茄,一股好聞的煙味像音樂一樣洋溢在房間里。
現在他們又走到一起來了。他伸出一隻手,握住她的一隻手,然後把另一隻手放在這隻微燙的手上,輕輕地撫摸。彷彿這隻微燙的手代表了她那心靈的創口。
俞麗順從地跨坐在他的雙膝上,兩隻手勾住他的脖子。
老張,也就是真名叫高志存的這個人朝那三個他不認識的人卑微地笑一下,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自從與黎曉菲分手之後老康就變得總是這麼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很難聚焦,因此也很難興奮。他當然需要女人,這是幾乎可以肯定的,一個不缺少羅曼蒂克的美術學院的教授同時又是一位著名的油畫家,他不可能不需要女人。但他現在對女人的態度看上去卻有點玩世不恭。這倒好,一個教授兼畫家的中年男人身上有點兒玩世不恭,正好使他具有了某種魅力。就是這種無法言說的魅力,讓他很隨便地就吸引了朱娟和杜志紅———站在她們一面說,她們對男人可是很有幾分挑剔的。在她們的竊竊私語中,多的是對那些向她們獻殷勤的男人的刻薄的譏諷。他們相識是在一家公司的周年慶典上。那公司的大股東之一是老康的學生。那天他們的胸前都戴著有金絲線的嘉賓的紅花,手裡端著盛滿橙汁的高腳玻璃杯,在學生的引見下彬彬有禮地握手,互留名片,然後談論這場慶典的排場和氣氛。老康聳聳肩,恰當而又精到地批評了酒會的那種庸俗勁兒。他的語言、神態,加上他那一本正經之下的某種玩世不恭,一下子就抓住了這兩位自視不低的女士。接下來,第二天,老康就接到了朱娟的電話,她請他出來吃晚飯,隨後說,她身邊還有一個人也要和他講話,而身邊的那個人就是杜志紅。在那餐有龍蝦的飯局上,老康感覺到了這兩位女士對自己的強烈的喜歡。他喝了很多酒,有點高興,說了很多話,有點張揚。那天晚上他顯得有很有個性,有一種藝術家的狂放,也有一種教授的口才。他像一輛坦克,帶著征服的力量轟隆隆地碾進了兩位女士的心房。除此之外,他內心裡有一種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企盼,他從一個女人身上失去的東西,想從另外的女人身上得到。有一瞬間,他沉默下來,因為他想起了黎曉菲。想起了那個離他而去的女人,他的目光就渙散了。後來他就喝得酩酊大醉。他的失態反而讓那兩個多少有些矜持的女人更加喜愛,她們覺得老康就是與她們認識的其他男人不一樣,有一種她們也說不出來的特別味道。就像後來朱娟開玩笑時說的一樣,她們倆個都迷上老康了。
老康計劃帶黎曉菲出去旅遊一趟。他徵詢他的情人的意見,她說,我說過了,我不想有明確的目的地,我們一直往西北方向走,走到哪兒算哪兒,行嗎?
「康教授早。」有個勤雜工跟拾級而上的老康打招呼。他手裡拿了掃帚,正在清掃地上的落葉和可口可樂的易拉罐。
「我也說不好。我沒文化。我小學都沒念完。」
「哇塞,了不起的傑作!」他看到了這幅畫,發出響亮的驚呼。
「剛才不是你們打這兒的電話吧?」她們的導師問。
「怎麼這時候來畫室?」老康問他的學生。
黎曉菲在他懷抱中說,「我不曉得會不會有懂得的那一天。」
他抬起頭來,感激地看了黎曉菲一眼。
「我相信談判。」劉先生說,「連戰爭都可以通過談判達成停火。而況藝術乎?」
「她感覺到你身邊有別的女士嗎。」朱娟說,「女人的直覺都是非常非常好的。」
「我想和你一起旅遊,到很遠的地方去。越遠越好。」她說。
這回輪到老張點頭了。老張看上去有一點撈外快的興奮。
老康搖搖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話長,」另外那個瘦一點的警察說,「簡單地說吧,是他愛上了一個寡婦,和她有了一手,後來這寡婦變了心,要嫁給另一個男人,於是他把那男人殺了。捅了他十幾刀,非常兇殘。」
「一定是和一位女士在一起,」俞麗調皮地說,「這地方蠻適合談情說愛的。」
「怎麼啦,發財啦?」老康側頭問道。
他的目光又有些模糊了。
老康吐了一口氣,再次地問:她是怎麼曉得他的畫室的。他好像沒跟她提起過這地方。
但是老康搖了搖頭。「你不可以的。我是我所有作品的父親。只有父親才有權決定兒子們的前途。這個權力我不會出賣給任何人,包括你,我的朋友,我的尊敬的劉先生。」
「你怎麼曉得?」俞麗側過頭來問她。
老張有點害羞的樣子,問:「為什麼有人願意這麼坐著給人畫?有時候還要脫|光衣服?」
「你就這樣忍心讓我一輩子只做你的情人?」
「你說得很簡單。就來了---沒有經過挑選?」
「奇怪。」老康的眉頭還是皺著的。
女人的愛情充滿了這樣的細節。在分手的日子里,老康總是被生活中的各種景象所觸動,回憶起這樣的細節,因此他懷念黎曉菲。也因此,像朱娟和杜志紅一類的女人只能成為他生活中的匆匆過客。她們沒有細節的繁星布滿老康的心空。
「那怎麼辦呢?」
老康的單身生活從來不缺少女人,但是除了黎曉菲,所有的女人都只會像姓王的女人一樣留下兩三樣東西,然後這些東西給合起來,就成了一個女人。一個他需要但不會失去愛的女人,需要過後就不需要的女人。
老康把話筒一扔,赤著腳,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衝下樓,在校園的碎孵石小徑上沒命狂奔,簡直像電視劇裏面追趕愛情的小男生。
「他們是從鄭州來的警察,想找你打聽一個人的情況。」處長介紹道。
「你以前不是畫過嗎?」老張有點困惑的樣子。
劉道尺知道再說下去也是徒勞的了。雖然他很不甘心,也很不理解,但他還是忍住沒有再繼續談那個顯然讓老康不快的話題。他說了幾個笑話,當然是想贏得黎曉菲的好感。他看出來老康很愛這個女人。他在心裏對老康說,時間會讓你敗下陣來的老兄。時間會改變你的老兄。
杜志紅說她這幾天很辛苦,但是也很高興,因為公司的業務發展很快。她今天開始就讓手下的人設計保險公司的一干印刷品。她說她賺了錢不像別的女人捨不得用,她賺了錢就要大肆消費。所以,她又想請老康去喝酒,今天晚上。
雙休日的兩天,他都在畫老張。加起來,他已畫了四個工作日了。老康搞起創作來,謝絕一切社交活動,專心致志,埋頭苦幹,幹完了才會去放鬆自己。這是老康一慣的風格。這幾天那兩個女人,朱娟和杜志紅,有時是一起,更多是分別,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邀他喝酒泡吧,但他都婉拒了。
鍾可尼說,今天是俞麗的生日。俞麗忙於寫畢業論文,什麼都忘記了。直到下午她媽媽從重慶打來長途,祝她二十五歲生日快樂,才想起這事兒來。所以想請導師一起吃一頓飯。她們知道老康肯定還在畫室里。
「曉菲,我很想你。我曉得是你。我曉得,遲早你會來找我的。曉菲,我們誰也離不開誰。」
「你在哪裡曉菲?告訴我,我馬上過來!」
「嗯嗯嗯,玩笑越開越大了是不是?」
「對不起。」老康轉頭對老張說了幾句話,又拿了錢給他,讓他走了。
「沒錯,老康就是聰明。同聰明人聊天才叫愉快。」朱娟說。
「你笑什麼?」朱娟觀察到了這笑意。
到了朱娟的家,在一幢高級公寓裏面。她的家是躍層式的,面積不小,布置得很洋氣,牆上掛著朱娟的影樓照,朱娟在照片里非常嫵媚有一股明星味道。老康還看見朱娟和她女兒照的一張放大的照片。她女兒還小,長得很像她媽媽。
他們好不容易預訂到了三天後的火車卧鋪票。假期的票,太緊張了。在行期的前一天,學院保衛處的處長帶著兩個操北方口音的人敲開了老康的家門。
那個海鮮飯館在江邊,從窗子里望出去,黃昏中的江水裹著城市的喧嘩匆匆奔流。江那邊高樓林立,無數的玻璃窗輝映著夕陽的餘暉閃閃發光,蔚為壯觀。
電視機是開著的,聲音開得很低,但是聽得清楚,是在播早間新聞。
過去了半年,好像過去了半個世紀?一股憂傷穿過時間透心襲來。他們相互對視,彷彿是在共同觀察一隻馬蹄表上讀秒的指針,也彷彿是在共同清算愛情殘存的遺產。他們沉默著,但是彼此都明白,一切盡在不言之中。就像老康說的,他們誰也離不開誰。在一起時,他們嘗到了痛苦,分開來,他們同樣嘗到了痛苦。他們彼此牽挂,彼此思念,彼此讓對方盈滿了自己情感的天空,已容不得任何旁人來插足其間。
「嗯。」
「啊,我正好也要收工了。歡迎。歡迎。」
「不,我來請。想吃海鮮嗎?我曉得一家海鮮做得很好的餐館,走吧。」
在他按捺不住簡直快要喪失理智的時候,黎曉菲回來了。她帶回了他們旅行中的用品和食品。她發現他面色漲得九九藏書紅紫,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忙問他怎麼啦,你這是怎麼啦?忽然生病啦?
「你不要這麼說,」老康捧起她的臉來,「你不能這麼說。」
「哦,對不起。」
老康說:「那我們第一站,到西安。到了西安以後怎麼走,到時候再看吧。」
「乾脆是這樣俞小姐,」劉道尺把手抽回來,說,「我拿你兩幅畫過去。我先付你五百美金的定金。畫賣出去了,再跟你五五分成,你看怎麼樣?」
其實愛情就是一場戰爭,征服、佔有,在對方的領土上飄揚自己勝利的旗幟,然後,統一。在沒有達到這個目的之前,戰鬥無休無止。他們永遠完不成統一,所以他們的痛苦的戰鬥也不會停歇。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不斷爭吵,不斷分手的原因。而這一次的分手時間最長,半年。最初的兩三個月里,他們都很平靜,都認為這是一次真正的分道揚鑣,他們甚至有某種程度的輕鬆感。但是,三個月以後,思念與日俱增,不可抑止。他們明白了,他們彼此都需要對方,不能沒有對方。
下午,老張如約來到他的畫室,坐在一張鋪著布的檯子上,從窗外透進來的一柱側光中,他的臉結構突出,明暗分明。襯得這張粗糙的臉上的線條樸拙有力。老康受倫勃朗的影響很大,非常講究用光線塑造肖像的輪廓。
他把老張叫住,把要畫他的想法跟他說了。
「喂,喂,喂?」老康發現這個電話同上次一樣,對方聽到了他的聲音,可是沉默著,十秒鐘之後,那邊咯嗒一聲輕輕放下了話筒。
杜志紅也是開了一家廣告公司。她和朱娟原來都是學幼教的,都當過幼兒園老師,後來就下海經商。各自做過很多不同的事,最後她們都對搞廣告產生了興趣,於是一人開了一家廣告公司。朱娟主要是做媒體代理,杜志紅主要是搞製作。她們是好朋友,是兩個互相之間沒有秘密的女人。
老康抽了一口冷氣。
對這個問題他以前回答過無數遍。即使要他現在再回答,他也不過是重複以前說過的。他不可能有其它的回答。他不想結婚,他懼怕婚姻,他不想讓超越現實之上的愛情墜入婚姻俗務的泥坑。除此之外,他太熱愛自由,沒有比單身的自由更適合他的了。正因為他需要愛,所以他不想毀滅愛。這是他懼怕婚姻的理由。
他想暫時繞過困境。他想釋放一下他對她的情愛和性|愛。
「有什麼事嗎?」老康鎮定地問。
「親愛的老康,藝術家,大師,坐著是不能醒酒的,明白嗎?」
這餐飯豐盛已極。劉道尺充分表現出了他的大方、殷勤和健談。他已贏得了兩位漂亮女孩的歡心。
「也許。」老康說。
「都這麼大一把年紀了,還什麼新郎公不新郎公的。」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沉默。
劉道尺的眼睛仍然盯著這幅大尺寸的肖像畫。似乎沒怎麼在意老康說話。
俞麗拿起劉道尺的一隻手掌,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著:「你莫跟我兜圈子好不好。直說,我的畫你願不願買?」
「我來買單吧。」老康打算招手。
「老康要接見我們,那還不打扮打扮?」杜志紅調皮地笑笑,「不然下回再怎麼請都請不動你這位大師啦。」
他們一直坐到十一點多鍾,劉道尺又說了許多的笑話。其中有一兩個有點黃,但也無傷大雅。他還是說得有點含蓄的。兩個女孩子也笑得很會意。現在的女孩子,有什麼男女之間的事是不懂的?老康覺得這個劉道尺對女孩子真是很投入。但是他在心裏說,你可不能對我的學生下手。我要對她們負責的啊。
他在床邊拿起電話,撥了個號,說道:「兩份煎雞蛋,兩份法式羊角麵包,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兩份水果沙拉,請馬上送到2008房間來。」
「那好那好。」
十八號這一天下午,老康的台灣朋友劉道尺踐約而來。這位從前的畫家,現在的畫商,差不多快六十歲了,卻保養得很好,面色紅潤,雙目放光,笑聲洪亮。他熟門熟路,徑直來到了老康的畫室。
「挑選。怎麼不挑選?他們看我人老實,又有力氣,就挑中了我。沒想到我在這裏一乾乾了十五年。學院里的人好啊,老師也好,學生也好。知識分子嘛到底不一樣。」
老張轉過了背。「喊我?」
「誰?」劉道尺問。
他們唱「祝你生日快樂」,點蠟燭,然後讓俞麗一口氣吹滅它。他們四個人的笑聲感染了這個咖啡廳。老闆叫剛才送蛋糕的那個服務生送來了一盤水果,表示對客人的美好祝福。
有人敲門。老康以為是俞麗或是鍾可尼。他叫了一聲:「請進。」
老康喝了一口水,把瓶蓋蓋上。窗外的城市已變成了有顏色的風。過了一氣,看見田野了。田野上有一個農人站著朝火車張望。看不清他的臉。但老康覺得那就是老張。這個人不叫高志存,就叫老張。這個人和土地是聯繫在一起的。可是他殺了人,離開了土地,藏身於城市。今天中午,他要結婚了,和一個教工食堂胖胖的名叫劉淑貞的女人。他昨天聽見那兩個河南警察說,要在老張的婚禮上將他逮捕。他跑不了啦。他還聽見處長說了一句成語: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一隻白皙的手臂在大堂左邊咖啡吧的人頭裡伸出來,朝他招搖。接著老康就順著那條手臂看見了朱娟的笑臉。她旁邊還坐了改變了髮型的杜志紅。
劉道尺是個有耐心的畫商。這樣的情形他也遇見得多。不少內地藝術家其實都捨不得賣掉自己的得意之作,只願意售出二三流的作品。但他憑三寸不爛之舌,並誘之以在內地市場不可能產生的豐厚回報,便往往得手。在「你說個價吧」之後,是那些有才華但又清貧的畫家們的紊亂心跳。劉道尺相信,清貧自守的人,總是少而又少的。而一些早已脫離了清貧,賣畫獲富的藝術家,他們說「不」也只是想討一個更好的價錢而已。他胸有成竹,不急不慌,慢慢跟老康磨嘴皮子。他甚至還有一個更大的野心,不單是要買下這幅肖像傑作,還要與老康簽一個為期十年的合同,在這十年中,台北的弘道畫廊可以購買任何一幅老康創作的肖像作品。
「我說的是不曉得目的地的旅遊。」
老康的表情像聽到了天書一樣。
「哪裡哪裡,」老康說,「我就是忙,真的是忙,忙得暈頭轉向。」
「兩個都是酒廠,下半年的廣告代理。加起來將近千把萬吧。好像撿的一樣。這樣的單接得真是輕鬆。」朱娟的得意溢於言表。
老康喝了一口啤酒,點點頭:「我當然明白。」
「劉淑貞?你的女人?」
「啊,是……我想,明天中午請教授喝我的喜酒。我和劉淑貞已經領結婚證好些天了。我們不打算搞排場。也搞不起排場。我們就在家裡結婚,只請了一桌人。教授平時對我好,我想請教授賞光。」
他剛剛把杜志紅打發掉,不一會兒朱娟也打來了電話。看來她和杜志紅之間是沒有通氣的。她們都沒有提對方的名字。她們純粹是單獨邀請老康,一對一的。朱娟說,白天太忙,晚上就想換換腦子,「要不要去聽歌?有一場小提琴演奏會,有人給我送了兩張票,很好的位子,前面二排,中間的。」
「是,喊你。」
「我問你,我們一起吃餐晚飯如何?」
老康吃完麵條就躺在沙發上小睡。這是老康的習慣。中午他都不躺在床上休息,而是躺在沙發上。小睡就是小睡,沒必要那麼隆重。上床在老康看來當然是隆重的,這是因為它與生命的兩極相關:休眠和運動。
「多喝點水,你好像又有一點不舒服。」黎曉菲的聲音和車輪的聲音混在一起。
「忙啊。」老康回敬了對方的謙卑的禮貌。
「你看不出來的。你是一個粗心的男人。粗心,懂嗎?」
她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們之間有一種特別親密的關係,就像情人之間一樣。這讓老康覺得有點不舒服。但是老康想,也許她跟保險公司的總經理說話也同樣是這樣的口氣。這是她們這種女人很自信的地方。她們認為她們和男人之間的關係是由她們來決定和主導的。姿色、才幹,以及進入了懂風情的成熟年齡,這就是她們的資本。
他結結巴巴地否認。
「我習慣走動,不習慣這麼呆坐。」他的模特解釋說。「要是成天讓我這麼呆坐,我會生病的。」
「你在哪裡呀曉菲。你就是在天涯海角我今晚上都要來見你,我的女人!」
「裝什麼傻?他想買我早些天寄到北京參展的那幅肖像畫。還想叫我跟他們的畫廊簽十年的合同。去他的,我才不幹呢!」
「老張!」他回過頭來喊道。
「我要拿它參加一個肖像畫雙年展。」
兩位三十四五歲左右的衣著很講究的女士就這麼調笑著老康。老康也不生氣,喝著啤酒,恰當地回敬幾句。
那胖一點的河南人就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發黃的照片,遞給了老康。
在老康交往過的女人裏面,只有和黎曉菲做|愛才是最有激|情、最快樂、最享受和最徹底放鬆的。
「你今天真是一個性感女神。來,坐到我身上來。」
「哦,對不起,曉菲,真的,你就是我的愛人,惟一的,懂嗎,惟一!」
「我來啦!」
劉道尺哈哈笑起來,一隻手摟住俞麗的腰,另一隻手拉開睡衣的腰帶。俞麗的兩隻挺拔乳|房頓時一覽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