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趙振濤焦急地問:「你打算什麼時候逮捕柴德發他們?」
齊少武說:「大哥,我是窮人的孩子,我這麼年輕,就是不怕吃苦受累。當初我在蟹灣鄉政府,誰都知道我是拚命三郎!」
在海龍號挖泥船船長包化年眼裡,太陽像個黃澄澄的氣球,不知它啥時升上去,也沒注意它何時在大海里飄落。干起活來不知早晨和黃昏的他說,當了那麼多年的船長,走過那麼多的港口,從來沒遇到過像北龍港這樣險象環生的地方。剛來時,舉目四望,這兒無船無帆,無樹無房,滿眼是滔天巨浪,滿眼是白茫茫的黑沙灘。開倉和接管線的時候,天氣好是不錯的,可那兩天鬧起了海流子,要不是熊大進派來了駕船勇士趙小樂給他們送飯,他們只有挨餓了。飢餓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海流子襲擊他的挖泥船了。
趙振濤說:「沒什麼,海英和孩子都好吧?」
齊少武大包大攬地說:「放心吧,大哥!哎,大哥,最近您聽到鹽化方面的什麼消息沒有?」
趙振濤說:「你去吧,我還有別的事!」
趙振濤說:「爹,我來是跟您商量小樂的事的。您大概也聽說了吧?小樂所在的挖泥船出了事故,包船長犧牲啦!我處理事故的時候,就想著,您老肯定擔心小樂,整日吃不好睡不安的,心裏還得罵我這個當大哥的不管這個弟弟!爸,我看就把小樂從挖泥船上調回來吧?」
雷娟說:「其實,我給你的材料里都有。好啦,念你為北龍百姓奔波的份上,我還是給你節省點時間吧。這個劉福林是盧國營富強建築工程公司的供應處長,他清楚盧國營的一些內幕,也是當初提供李廣漢和施英民受賄證據的人。噯,趙市長,盧國營這個人是我辦案中碰上的一個頑固堡壘,他本來不是什麼鐵人,就是因為鹽化縣裡有人給他暗地撐腰。我們這次是把他調離鹽化,換到大山裡的秘密地方去審的。這一年多的攻勢,加上劉福林的口供,他終於交代了背後的大魚!柴德發在跨海大橋工程中,從中受賄二百萬元,白縣長受賄八十萬元。」
趙振濤紅著眼睛說:「我也是後來聽嚴檢察長說的。當時她連嚴檢察長都瞞著,單位里誰也不知道!我聽說後去檢察院看過她,她當時身體很虛弱,但已堅持工作了!她見了我跟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高煥章拍拍他的肩膀:「這麼定啦!」
高煥章問:「孩子恢復得怎麼樣?」
趙振濤心裏熱乎乎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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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振濤笑著說:「你呀,不能毫無原則地忍讓,正確的觀點就要爭取。我們既要對上級負責,更要對百姓負責!對黨和人民的事業負責!你剛才說我和高書記的這番話是聽誰說的?」
趙小樂並沒有怎樣的害怕,出海打魚,這陣勢見得多了。他罵高天河膽小如鼠,高天河的自尊心受不住了,也扔掉了知識分子的架子,脫掉了衣褲,用毛毯和衣褲堵塞進水的舷倉。他們穿著背心和訴權站在甲板上拚了六個小時,總算拿下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包船長告訴趙小樂,這是艘從荷蘭進口的絞吸式挖泥船,到老蟹灣之前就已是超齡服役,不但二台主機早已報廢,最主要的是吊錨桿損壞了,但如果拿到天津港去修理,時間來不及,資金也沒有保障。他們必須開動腦筋解決吊錨桿的問題。是包船長指揮著船員們用船舶主機做動力,用擺動絞車、液壓缸連接鋼纜起吊吊錨桿,再輔以千斤頂頂升,使損傷了半個多月的吊錨桿恢復正常,使黑沙子緩緩流向岸邊。
高煥章說:「還有人說,我們這屆政府是鋪路石,只見響動,不見效益!我和趙市長在省委潘書記那裡是立了軍令狀的,三年要使北龍大變樣!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又有什麼不好哪?只要你是真正的共產黨人,就得有這種胸懷,就得甘當鋪路石!」
柴德發從沙發上拽出一個服裝袋子,細心地拉開拉鏈,露出一件銀灰色的高級西裝。趙振濤馬上認出這是一身兒「皮爾·卡丹」名牌西裝。柴德發說:「趙市長,您試一試這件西服吧,這是縣裡去澳大利亞考察團的集體服裝。」
趙老鞏吭吭地咳了兩聲,又說:「振濤,爹知道你忙得腳後跟打腦勺子,去吧,別給小樂分心,別回來看我!你就快把男男叫來,回家來玩兒——」
高煥章說:「你的話,我一定帶到!不過,他對你可是有看法呀,說你官僚,不體察民情!」
令趙振濤吃驚的是,雷娟又突然改變了主意,走出市政府大院不遠,她折回來再度出現在趙振濤跟前。「你,你怎麼又回來啦?」趙振濤緩緩坐直了身子。看見雷娟,他的眼神就開始散亂。
高煥章講完了,讓趙振濤說幾句,趙振濤擺了擺手說:「高書記講得很好,這次看來是動了真感情的!」
他死死將她擁在懷裡,親吻她。米秀秀迅速抬起另一隻手,扇了他一耳光,接下來,就是一陣廝打。奇怪的是,米秀秀並沒死死反抗,她軟了。過了一會兒,她像死過去又活過來似的睜開眼睛,看見趙小樂跪在她面前,一板一眼地央求:「俺對不起你,俺沒別的,就是一門心思想娶你……」
副船長和趙小樂幾個船員圍上來,嗵地圍跪在錄音機前,聲淚俱下地說:「娘,我們替包大哥給您磕頭啦!您聽見了嗎?」
趙振濤拿手機的手哆嗦了一下,臉色鐵青。熊大進又說了說包大鬍子的其他情況。岳母看出了他的神色不好,問他身體不舒服嗎?趙振濤說海港出事故啦!岳母說你快回去吧,男男這裡有我呢,回頭跟她解釋一下吧!趙振濤說了幾句感謝岳母的話,就急著往北龍趕。
盧國營交待出的一筆一筆行賄款中,其中一筆是有一年春節,他給柴德發的孩子三十萬元的壓歲錢。行賄是有回報的,柴德發就把跨海大橋的工程給了他,把安居住宅小區的工程也給了他。
米秀秀跑回宿舍,趴在被垛上狠狠哭出一灘淚水,折騰了三天三夜。她戚戚地呆望著梳頭鏡里的自己,也覺得有些異樣,拿起梳子將鏡子砸了個粉碎。她心裏亂糟糟的,趙小樂的賴樣兒老在晃來晃去。認命吧!認命吧!啥事也求全不了,人縱有千般好也會有一樣不好。她竭力想著趙小樂身上的好處。娘常說醜男俊女男才女貌。粗點丑點,怕啥哩。她努力說服了自己。
不一會,那人捂著臉蛋子回來訴苦:「俺挨了一巴掌。新郎官兒不出面怕是哄不走她呀!」
雷娟的話深深打動了趙振濤,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趙振濤愣了一下,沉重地問:「有這樣的事?」
朱朱見趙小樂來了,只管紅著臉蛋子不言語。趙小樂忙將她拉進房裡,狗咬刺蝟不知咋張嘴了。朱朱見了披紅戴花的新郎官,不覺開了心竅,說:「小樂哥,妹子給你道喜來啦!你卻派人打發俺……」
趙振濤的眼睛模糊了:「爹,小樂的事我記著,將來海港通航啦,讓他學習學習,做個像樣的工作。您不在乎,人家秀秀還講個面子呢!爹,男男考完啦,很快就回來了!」
趙振濤與高煥章說說笑笑,無非是想調節調節今天的悲傷氣氛,他們彼此都看出了對方的用意。這時鹽化的柴德發書記走過來,請高書記和趙市長到鹽化賓館吃飯。趙振濤讓高書記先過去,他把幾個副總指揮叫到指揮部,叮囑了一下安全施工的問題,才驅車趕到鹽化賓館。
雷娟眼睛紅著,大聲說:「你這大市長忙於建大港,我九-九-藏-書們沒人怪你,這都是我們份內的事。」
高煥章揮舞著巴掌說:「這種謀私,我高煥章就謀啦。我們在為一方土地謀私!在完成一個偉人的夢想。就說風暴潮吧,封建軍閥、日本鬼子和國民黨,都把大隊人馬拉到這裏,可又怎麼樣呢?都被強大的風暴潮卷得屁滾尿流嘛!儘管我們在前一次的風暴潮里經受了巨大損失,可我們吃一塹長一智嘛。眼下我們不就攻克了風暴潮嗎?我們不是穩穩地站住了腳跟嗎?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困難,都不能阻擋我們!」
趙振濤給老人遞過來幾條香煙,說:「這是我給您買的,您也該抽點好煙啦!將來兒媳婦過門兒,您不能總抽這老煙葉子!」
婚禮紅火極啦:小轎車派上了用場,迎新送客。大喜字是拿百元一張的票子粘起來的。鼓樂班子在趙小樂重賞之下吹吹打打格外賣力。火爆爆的響鞭炸響了。唱禮歌,進門拜天地。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趙小樂心裏悟著壯氣,高高昂昂氣氣派派在鬧喜的人群里穿行,從眾人眼光里搜刮著久久渴望的東西,招搖得很。他看看爹爹的笑臉,美滋滋地想,狗日的誰有派?不該發的財發了,不該娶的女人也娶了,人世就是這般說不來的奇妙。
包曉友愣著不接,臉蛋兒痙攣著。站在一旁的趙振濤沉痛地說:「孩子,接著吧!」包曉友依然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包曉友哇地一聲哭了:「我的禮物我收下,可我奶奶的還是讓爸爸自己送吧!」在場的人全驚呆了。包曉友抹著眼淚說:「我奶奶去世啦,她在我高考的第二天夜裡去世啦。她不知道我爸先走了。奶奶死前給我爸說了幾句話,讓我拿錄音機錄上了。」他說著從衣兜里掏出一盤錄音帶。
電話響了,是秘書鄭進從傳達室里打來的,他說鹽化的副縣長齊少武要見他。這個齊少武總是在鹽化發生危機的時候出現,難道他又摸到了什麼風吹草動?上次風暴潮他是獲利者,這次這場席捲鹽化的廉政風暴到來之前,這個聰明透頂的小夥子又要有什麼行動?他是不是又盯上了一把手的位子?近來趙振濤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妹夫了,可不喜歡歸不喜歡,他還是得見他一面,畢竟是親戚。等齊少武笑嘻嘻坐在他面前,說了幾句話時,趙振濤才知道他並不了解鹽化的事情。看來雷娟辦事確實是很嚴密的。
趙振濤說:「是啊,好久沒見老爹啦!怎麼,你有事嗎?柴書記?」
趙振濤辯解說:「我這些天是開發與建設的思維,一下子都讓你給打亂啦。你得容我進入情況。對於目前出現的緊急情況,我們得做客觀的分析。對於柴德發等人的腐敗行為一定要繩之以法,絕不能手軟!可對高書記,我們應該掌握分寸,把握有度地跟他彙報,不然,這會影響目前整個北龍的龐大工程!」
高煥章大聲說:「你看,我和趙市長不是外人,過去這裡是我的蹲點單位,現在是趙市長的蹲點單位!這裏的工作,我們是要負責任的!你就大胆地說吧!你要是說得有理,我們就找雷娟談!」
高煥章愣了愣,說:「是這樣嗎?你可是背後沒有議論過人的,讓你發火了,說明雷娟真是過分啦!」
高煥章說:「我高煥章說不講就不講!明天應該由你們年輕人唱主角啦!我要是扳不住我這張臭嘴,你懲罰我!」
趙老鞏說:「行啊,他不讓俺操心就行啊!」
有幾個細節深深地打動了趙振濤,他看見高煥章和鹽化的柴書記也都落淚了。包船長的兒子包曉友來領取父親的骨灰,熊大進念完悼詞,就是海龍號的副船長代表他爸爸送給孩子禮物,這是包化年臨上火車前為孩子和老母親買的東西,沒想到成了烈士的遺物。副船長把小小的計算器和暖水袋交給孩子時,抑制不住地哭著說:「小友,這是你爸爸去鹽化城裡買的,你可得記住你爸的一片心啊!告訴你奶奶,他的好兒子不會白死,我們海龍號的十二個弟兄都是她的兒子!」說完就代表這些船員贈送別的禮物。
工程供應處劉福林的交代是,盧國營竟然把鹽化縣小柳村村辦企業的劣質水泥用在了大橋上。還有大橋驗收時,是北龍市橋樑監督局驗收,柴德發竟然把高煥章叫到鹽化來參觀,以堵對方的嘴。風暴潮衝垮大橋時,有三個人在大橋倒塌時不幸犧牲了,其中就有趙老鞏的徒弟肖貴錄。趙振濤是認識村裡肖木匠的,但誰應對他們的死亡負責?僅僅全部推給風暴潮就可以了嗎?趙振濤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霍地站起身:「這些蛀蟲,殺他們一百次都不冤枉!」他真實地發泄著。剛才面對雷娟的時候,他怕雷娟借火澆油弄出什麼大亂子,怨氣還沒有這麼大。
齊少武說:「柴書記說的。哎,大哥,有一個事兒,我想跟您商量商量。您可別生氣呀!」
高煥章停住了喝湯,說:「我怎麼不知道?」
聽說她嫁給趙小樂后,一個老同學罵她:「真不明白,你瘋了么?他哥是市長又怎樣?俺一直以為你高雅有才氣,想不到你比一般人還庸俗,還下賤!俺心中的太陽掉糞坑裡啦!」米秀秀倒覺得一陣輕鬆,他越罵她就越輕鬆。她無言以對,也不想替自己辯解澄清什麼。她活得很實在,她不願在清高清貧里昏天黑地地掙扎,不願被一紙婚約固定在家庭里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她有事業需要拿大把大把的錢將她和她的事業架上一個高度,」誰也改變不了她。於是她一生一世的大事便草草地打發了。
趙振濤想了想說:「那我就代表孟瑤謝謝你啦!可是很遺憾,北龍港到了關鍵階段,我是萬萬不能離開的!今天你也見到了,一個船長都能以北龍港的大局為重,不惜獻出寶貴的生命,我這個總指揮怎麼能離開呢?你們去吧——」
趙小樂慌了,支吾說:「俺沒別的意思,怕你……」
高煥章起身走了,趙振濤讓他先走,自己準備到父親家裡看看趙老鞏。挖泥船出事了,趙老鞏肯定惦念著趙小樂,老人也許正在埋怨他這個當市長的大哥,沒能照顧好這個小弟弟。弟弟願意到海港工作,可難道就沒有個體面的差使嗎?參軍的二弟犧牲了,老人可不能再失去小樂了。趙振濤見到小樂的時候,就想起了父親,心裏鼓鼓涌涌不安生。
柴德發臉色發青道:「是,還是趙市長說得對!看得遠!其實,我對她本人沒啥意見!只是向領導反應一下問題!」
趙振濤說:「我可舉報給雷娟啦!讓她給你立案!」
柴德發看了高煥章一眼:「哎呀,背後議論人不好吧?」
雷娟嘆了口氣說:「但願高書記到此為止!」
雷娟搖頭說:「沒有!」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趙振濤接了電話后笑著說:「你別跟我練嘴,這回難題來啦,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看你的啦!」
趙振濤一愣:「專門為了我?才安排了去澳洲?」
柴德發點點頭說:「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會場上一片哭聲。
他趕來時,副船長正和船員們排險。由於風力,超重吊錨桿下的液壓缸液壓管突然發生爆裂,爆裂的響聲不算很大,可水花和黃油紛紛躍上海面,情況十分危急,如果不趕快修復,整個挖泥船都有爆炸的危險。怎麼辦?液壓缸在水下六米左右,需要馬上潛水修復液壓管。趙小樂躍躍欲試地請求說:「俺能潛水,就讓俺去修理吧!」趙小樂的舉動使他們很感動,可他們知道趙小樂是不能夠完成任務九*九*藏*書的,因為他不懂修復管道的技術。副船長要下水,可他也沒多大的把握,大家都知道最精通液壓管的是包船長。副船長怕大家危險,在下潛之前,讓大家都到趙小樂的漁船上躲避,人們誰也不撤離,都為副船長捏著一把汗。正當他們六神無主的時候,包船長趕來了。包船長與副船長一商量,立馬制定了修復方案。下潛修復工作由包船長自己單獨執行,上邊的人員給予相應的配合。
趙振濤站起來,厲聲道:「你,你對這句話要負責任的!」
趙振濤慢慢緩和了神情說:「雷娟同志,你們的負責和執著精神,著實令我趙振濤感動。你不僅是一個反貪勇士,還是一個有血性的女人。現在我可以代表市政府表個態,對你們取得的巨大成果,給予鼓勵和祝賀!這是真心的。可有一個問題,我還要重申我的立場,高書記是個公僕式的好乾部,他對北龍是有很深感情的。他與柴德發的父親是生死交情,對柴德發負有託孤之重。我們不要以為他護著一個腐敗分子,就等於他也是腐敗分子。老高很可能不知道柴德發的犯罪行為。另外老高下令中斷中標合同,他不是謀私利,是怕肥水流了外人田!這次北港鐵路工程,他帶病出任總指揮,是怕我們把工程包給外地。老高哇,他是一片好心辦糟事兒啊!」他的臉色都憋青了。
齊少武很有情緒地說:「柴書記心盛,在地方都是一把手說了算,他鬧哄,我們作副手的就跟著吆喝。大哥,像您和高書記這樣的關係,少哇!您敢跟他爭,敢跟他頂。爭了頂了,還不能把您怎麼著!您剛來時,我跟您說的那番話看來是庸人自擾啊!我都跟著高興!」
雷娟沉著臉說:「趙市長,你沒看我送你的材料吧?我就知道你不會看的。當著我的面,你很憤怒,可我前腳走了,你後腳就打盹兒。老百姓說你們官官相護,沒說錯吧?」
「那個劉福林是誰?」趙振濤問。
包船長戴上下潛器,下水之後三個小時將液壓管修好。他剛剛浮上海面的時候,意外的情形發生了。吊錨桿無情地砸在包船長的頭上。當時,包船長很暴烈地罵了一聲:「壞啦!」就被砸到了水面以下,紅紅的鮮血一股一股地冒上來。這一瞬間,人們嚇傻了眼。趙小樂緩過神來,一個猛子扎進海里,好久好久才把包船長抱上來,可是包船長已經犧牲了。船員們紛紛跪了下去,哭喊:「包船長——」風越刮越緊,波濤哀鳴。
趙振濤吃了一驚,還有這樣的說法?他可是頭一次聽說。
趙小樂氣哼哼地罵道:「真敗興!」就哆哆嗦嗦地去了。
齊少武笑著走了。到了門口,齊少武又扭回頭叮囑一遍別忘了給他調動工作。趙振濤又拿起那堆材料來看,他一看見裡邊告發柴德發的違法事例,臉就又陰了。跨海大橋的倒塌一直是紫繞在他心頭的一件大事,而此時關於大橋施工過程中的腐敗問題漸漸清晰起來。這不是檢查、處分和撤職的問題,而是判刑、坐牢和殺頭的問題。他們膽子大到什麼程度?我們幹部隊伍腐敗到了什麼程度?竟然有人放出這樣的謬論:不是號召人民中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嗎?當官的也應該是一部分里的人民。趙振濤回答這種人只有兩個字:可恥!有人說當今沒有不搞腐敗的幹部,如果他不腐敗的話,可能是他沒有掌握著實權。這話,趙振濤認為是偏激的,他從自己的所做所為中感到這種說法的偏激。當我們這些掌握著實權的幹部廉潔奉公時,千萬不要以為我們的幹部隊伍都像我們這樣好;出現了柴德發之流,也不要以為我們的幹部隊伍都壞透了,好乾部還在為改革開放默默地工作著。
「道喜!你小子甭把人看扁嘍!趙小樂,俺稀罕你這個人,得不到你,是俺命不好,俺認啦!俺絕不會給你婚禮添亂的!」朱朱眼神兒柔和下來,連聲氣也細軟了。
回到北龍港,熊大進他們已經操辦好包大鬍子的追悼會。高煥章和市裡、鹽化的一些領導都來了,北龍港全線的工人來了,北港鐵路的代表也從大山裡趕來,大約有兩萬多人參加。
這樣施工三五天後,就到全國高考的時候了。包船長的兒子小友今年高考,他沒有母親了,跟著奶奶在上學。小友寫來了幾封信,懇請爸爸回去給他助陣,說他和奶奶已有半年沒見到他了,眼下奶奶也病得厲害。船上的同志們勸包船長說:「包船長,你就放心回家去吧,孩子和老人都等著你呢!我們這裡會正常挖泥的!」包化年叮囑了一番,搭車到鹽化縣城給兒子買了一個電子計算器,這是兒子找他要了好長時間的。他還為老母親買了一個暖水袋,好讓她老人家熱熱腳。他準備去火車站的時候,變天了。天空本來是晴朗的,可風力卻很大,卷得雲彩在碧天里打起了疙瘩。他不放心船上,又急匆匆趕回了挖泥船,結果他最擔心出現的事故還是出現了。
聽到熊大進報告這個不幸的消息時,趙振濤正在省城陪著女兒男男考試。他答應男男了就一定會來。那天夜裡的情況是很可怕的,這個時代的孩子跟過去不一樣,他們單純而複雜。他看見好多家長都在考場的大門外等候自己的孩子,學生考試都有家長陪著,這是這幾年剛剛興起的現象。他在外邊等男男的時候,姥姥也趕來了。這時他接到了熊大進打到他手機上的電話。熊大進近乎哭腔地說,海龍號挖泥船上出了大事故,船長包化年水下搶險光榮犧牲!
高煥章說:「我高煥章拿出兩瓶真正的茅台酒來請你小子喝!這酒不是我高煥章自己花錢買的,如果算受賄的話,我就破例收了駱駝村村長郭老順的這兩瓶貴重酒!」
柴德發說:「您就別推託啦,您是市委在我們鹽化的蹲點幹部。高書記說了,您平時為鹽化操心,又是我們鹽化的直接領導,什麼福利都不能忘了趙市長。您試完衣裳,我還有事情跟您請示呢!」
齊少武咬著牙說:「我齊少武,沒幹過後悔的事兒!」
趙振濤笑了:「你說,怎麼罰你?」
趙振濤有些激動地說:「高書記,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去年冬天,曉曼的病情惡化了,有生命危險,她悄悄把曉曼帶到北京的朝陽醫院,把自己的一個腎摘給了曉曼。這個母親不簡單啊!」
趙振濤皺著眉頭說:「沿海開放縣,要利用本地資源,幹什麼要上那麼多的鋼廠呢?」
趙振濤此刻對跨海大橋的字眼非常敏感。鹽化鹽場有個沒署名的工人在信中說,李廣漢把鹽場的周轉資金幾百萬元拿去建跨海大橋,除了討好縣裡頭頭,就是自己從中摟錢。為了建設大橋,全縣幹部群眾每人集資二十元。可大橋倒塌了,他們的腰包肥了。蒼天哪,我們總說蒼天有眼,可蒼天的眼睛怎麼不睜開呢?我們相信黨和政府會揪出這些害人蟲的!
由於天黑了,趙振濤看齊少武的眼睛像兩個黑洞,令人捉摸不透的黑洞。他鬧不清齊少武是拿話套他,還是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鹽化即將發生的變故?他看出齊少武的用意來了:一個副縣級幹部,再上個台階將是很難的,還想往上走,就必須到市裡的重要崗位上來,然後再殺個回馬槍。齊少武心中最懂得北龍港的分量。趙振濤不反對他往上走,可他要讓他走得合情合理,讓全市幹部群眾無話可說,不能讓人說出他趙振濤的不是來。他對齊少武說:「你真想動動的話,就到創業的第一線上去。read.99csw.com過去風暴潮到來的時候,你挺身而出,現在你還要用那種精神,到第一線上,流血流汗,干出點政績來!至於你能不能到北龍港,我還要跟高書記商量商量,最後要拿到常委會上去研究的。」
齊少武說:「她們,好。這回海英不找你告我的狀了吧?其實原來都是老爺子鬧的。打那天兒,老爺子就看不上我。而我爹呢,又看不上海英,鬧分家,鬧彆扭,就打離啦!」
趙振濤說:「不,我送你兩瓶酒鬼!比茅台還高級!」
送走了高煥章,趙振濤臨上車的時候,柴德發叫住了趙振濤。柴德發憨笑著說:「趙市長,您是不是到家裡看父親?」
趙振濤愣了一下說:「把老奶奶的臨終遺言給大家放放,聽聽老人家怎麼說?」
雷娟說:「主管政法的韓副書記出差了,後天回來,我得先與他溝通一下。另外,高書記那裡,還得求你給通報一聲。」
趙振濤剛來北龍時,曾經很真誠地問過雷娟,結果被雷娟反問了他。腐敗者要用金錢開道,尋找自己的保護傘。高煥章是他們的保護傘嗎?他又想,即使老高沒有得到他們什麼,但客觀上,他已經是這麼個角色了。趙振濤告誡自己,他們是打著開發和建設的幌子為自己謀私利的,憑虛假的熱情騙取了高煥章的信任,這種人更加危險更具破壞性。但高煥章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嗎?他又該如何跟老高開口呢?
趙振濤說:「剛才是北龍港的副總指揮黃國林同志打來的電話,他說預防風暴潮的挖河工程碰上難題了,挖到蟹灣村的老墳地了,村裡的百姓想不通,要阻止工程。你不是在蟹灣鄉當過書記嗎?你先把這事給我擺平嘍!怎麼樣?」
高煥章大大咧咧地笑了:「你別唬我啦,兩千塊錢以下不夠立案的!雷娟盯了我多少年了,一個幹部,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干到退休,不栽跟頭,算是福大命大啦!」
「小樂,俺不管你有沒有媳婦,俺永遠對你好!」朱朱說著冷不防親了趙小樂一口。
趙振濤說:「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對不住他!可當時,不來狠的,真弄不動啊!高書記,你見了老馮,給我帶個好兒,就說我趙振濤抽空兒到工地上去看他!」
齊少武說:「我想到北龍港去,建港。海英問我,你吃得了那個苦嗎?我說,大哥這大市長沒白天黑夜地在那裡摸爬滾打,我個副處級算什麼?我看啊,北龍港是個好地方!將來說不定還能常出國看看!」
「俺不是夾尾巴雀兒,嚇唬嚇唬就飛了!」朱朱歪著腦袋說。
齊少武沒好氣地說:「我不想在鹽化干啦。柴德發和白縣長是鐵把子,總是把我劃到你這條線上來,事事防著我。大哥,您是知道的,除了您剛來時,我跟您白話一通,後來我說過誰沒有?其實,他們不懂您和高書記的感情!」
齊少武大聲說:「行,只要是大哥您讓我乾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不就面臨個遷墳的事嗎?我去!接我位子的是我的好朋友,村長老座子也是我當初一手扶植的!」
高煥章見到趙振濤就埋怨說,你這正規軍也不可能避免事故吧?還是毛主席說得對,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我要把包船長的先進事迹帶到北港鐵路工地上去,鼓舞士氣!趙振濤沉痛地說,高書記,我很痛心,本來包船長他們打報告來,要維修挖泥船,可我沒錢,就給拖下來了。我愧對英烈!高煥章還是不忘爭取趙振濤,說,當初你要是把工程包給地方,就會省下好多的經費!你快到北線走走,看看今天的人民戰爭是啥樣的!趙振濤說他一定去北線看看。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追悼會上熱淚長流。
齊少武瞪圓了眼間:「啥難題?」
趙振濤低下頭說:「其實,我為老高捏著把汗啊!」
趙振濤驚訝地問:「你口口聲聲說高書記與跨海大橋有關係,剛才還說他有罪。你還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呢!」
她靜靜地冷著臉子,將趙小樂的一團高興逼住:「準備吧,俺跟你結婚!」
高煥章喝了一口菜湯說:「我知道,曉曼的腎病是她辦案時,孩子被歹徒們綁架,打壞的!好可憐啊——」
趙振濤馬上明白了,抬手給了高煥章一拳頭:「老高,這話,我怎麼聽著像是你說的呢?」
「你想幹啥吧?」他說。
雷娟說:「就這些,還不夠讀職罪嗎?啊?」
頃刻之間,船舶的擋浪板被打走,接著液壓缸的防水罩被打碎,爾後左機艙進水,潛水泵失靈。高天河一時慌了手腳,趕緊收拾他的試驗設備。趙小樂把他的設備抱到自己的白茬船上用塑料布包好,回來就跟著包船長搶險。包船長大聲疾呼:「還是那句老話,人在船在,誓與輪船共存亡!」他第一個脫掉了衣褲。
趙振濤和高煥章等人紛紛衝著錄音機鞠躬,也不知這追悼會是開給包化年的還是開給他娘的。悲傷的氣氛到達最高潮時,趙振濤讓高煥章書記給同志們做一個講話。高煥章是情緒型性格,他用手絹再次擦了擦眼睛,借題發揮地講到北龍港的整個工程,講到政府機關的工作作風,講到北龍的改革開放大業。他慷慨激昂,很是鼓舞人,最後還代表市委市政府宣布了一個消息:等北龍港通航,北龍市要在港口與城市之間,建設北龍的飛機場。趙振濤愣了一下,什麼時候商量過北龍機場的事啦?趙振濤又一想,老高就是那麼個人,喜歡在大場合里搞獨家報道。
雷娟頓了頓,低頭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遞給趙振濤說:「你看看吧,高書記在跨海大橋工程中的批示。本來按胡市長的意見,整個主體工程全部由中建六局橋樑工程二隊中標。柴德發為鹽化縣去爭,高書記竟然親筆批示,把工程交給鹽化。原因是外邊的中標隊價碼高於當地的一千萬。按規定,重大工程,不能完全以中標資金多少而定,而是要整體考察。可高書記就干這樣的糊塗事。合同都簽了,中標方打算上告,被胡市長給壓下了。聽說胡市長私下裡許願,把北龍其他工程再交給他們。胡市長調走後,竟真的在黃連港給他們找到了工程——」
「俺的天神哩,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痛快!」趙小樂心花都開了。
雷娟立即打斷他的話說:「趙市長,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等你的回話!」說完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
吃飯前,高煥章吩咐柴德發說,晚上就弄點粗糧,真正的四菜一湯,不喝酒啦!柴德發知道今天大家情緒不好,就照著吩咐辦了。吃晚飯的人不多,只有高煥章、柴德發和趙振濤三人。副市長高華生和秘書們都被白縣長叫到另一個房間里去了,這也許是柴德發的有意安排。他好像有什麼心事,沒吃上幾口,就旁敲側擊地點反貪局長雷娟,告狀似的說:「近來雷娟一直在鹽化地界里活動,而且並沒有按著高書記的旨意去辦。審理盧國營的案件,她沒有動用一個鹽化縣檢察院的人,到鹽化也不與縣政府聯繫,就查那個訪這個,弄得縣裡領導人心惶惶。雖說領導不能干預辦案,可她雷娟也是在北龍市委市政府領導之下吧?拖了一年多的案子,為什麼還不了結?我看她是別有用心!」他很惱火地看了看兩位領導。
趙振濤聽不下去了,強忍著淚水,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失聲痛哭道:「多好的老母親,多麼通情達理的老人?遺憾的是她還不知道,她的兒子先她而去啦!」
高煥章叮囑他說:「你別笑,你可得廉潔自九*九*藏*書律呀!唉,這約定不能對我一個人啊,我要是不講話,你趙老弟就要送我兩瓶茅台酒!」
高煥章笑著說:「通航?通航該你講啦!咱倆真得有個約定,通航時你趙市長亮亮口才!」
雷娟說:「這裡有我們的考慮。一是高書記脾氣不好,二來北龍人都知道高書記與柴德發的關係。還有高書記與跨海大橋有著密切的關係,在我沒有弄清事實之前,我要迴避高書記!」
趙振濤說:「說吧!」
趙振濤的心沉下去就沒個底兒了,儘管辦公室的空調吹得緊,可他的額頭還是大汗淋漓。雷娟臨走的時候,他特意叮囑幾句,不要先對柴德發動手,一定要等他與高煥章談話之後,否則高書記會被無情的現實擊垮的。這一陣兒,老高的身體很虛弱,老胃病時常犯,他常常是拖著虛弱的身子到工地,一邊顧著工地,還一邊操辦著全國性的大型扶貧會議。
一路上趙振濤又打電話詢問詳情,當熊大進說包船長也是回家陪兒子小友考試的時候,他的心裏一激靈,為自己的省城之行感到羞愧和不安,甚至是深深的自責:趙振濤,你太渺小,太自私!人家的孩子也在考學。你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嗎?如果包船長上了火車,海龍號可能就毀了,不僅幾百萬元的國家財產沉入大海,而且還會使弟弟趙小樂送命。那樣,他怎麼向父親趙老鞏交待呢?他越想心裏越后怕,竭力回憶著包船長的模樣。他想起來了:寬闊的臉膛,牛一樣的眼睛,特別是那一臉的大鬍子,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船員們都親切地喊他包大鬍子。他是在一個工程協調會上與包大鬍子說話的。他代表施工人員講話,說不保質保量完成任務,我包大鬍子這二百來斤就扔在海里餵魚!果然給他說著了,他想著就眼睛落淚了。
高煥章依然笑個不停。
趙振濤情不自禁拍桌子的響聲驚動了秘書鄭進,鄭進驚惶地推門而入,問趙市長出了什麼事?趙振濤不好意思地讓鄭進走了。他又跌坐下來,想,我們這些共產黨的幹部,做著一方父母官,決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位置,決不是一個為自己撈錢的位置,你得真為一方水土噴上一口良心血。眼下,即使你吃吃喝喝,即使你庸庸碌碌,即使你思想保守,老百姓都忍了,可你不能貪國家的錢,坑老百姓的命!如果誰能容忍這樣的事情,那麼天下還有什麼不能容忍的呢?你們都是窮人的孩子,你們怎麼說變就變了呢?貪那麼多的錢幹什麼?你們知道不知道,人只活一輩子,沒有兩輩子人啊!
趙老鞏喘喘地說:「振濤哇,你說啥?把小樂調回來?不,他小子就是想回來,俺也不答應!人家包船長為了海港都犧牲了,俺們還怕他吃苦嗎?再說,你在海港吆喝事兒,他當兄弟的應該給你爭臉!你要是讓他回來了,誰還高看你呢?」
趙振濤笑著笑著就停住了。他的笑僵在臉上,腦子裡閃現出包船長的影子。他心裏永遠記住了這個包大鬍子,北龍的百姓也會記住他的!
趙振濤說:「高書記,您先別表態呀!我不這樣看,雷娟的能力我們不能懷疑。雷娟有想法也不能干涉!為什麼?我覺得一個反貪幹部,即使她有想當副市長的想法,也不能責怪,是正常的!據我了解,雷娟把盧國營的案子拖下來,是有她的想法的,她是想弄清楚工程質量與腐敗的關係!這是很有意義的!另外也有她身體方面的原因,雷娟的女兒杜曉曼的腎病犯了,很嚴重——」
柴德發順著說:「就是,她雷娟在前兩年破了不少大案,我們很是佩服她!近年來,她沒有大的動作,就感到寂寞啦。還有,她為什麼不願意離開北龍?她是有想法的,她想競爭下屆的副市長!明擺著,現在的陳麗榮市長就要退了——」
高煥章瞪了柴德發一眼:「小柴,你說話要有根據!」
趙振濤說:「服裝我就不試了,送給出國的人吧!你就談工作吧。」
高煥章捂著嘴笑了,噴出了飯粒。
雷娟說:「好,我就是為這事回來的。剛才,我說得太倉促啦。我知道你對高書記的感情,怕他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影響全局工作。你只強調發展是硬道理,可反貪也不是軟道理呀!我再跟你公布一個事實,你就會覺得高書記是有罪的!」
趙振濤試探地問:「你不想在鹽化,你想幹什麼?」
錄音機里,一陣兒老奶奶的咳嗽聲之後,還有一句話:「化年啊,娘死後不用你來祭奠。你就在船上,給娘磕幾個響頭吧,娘在陰間聽得見,聽得見——」
趙振濤說:「這就得要你多做工作啦。老爺子這頭,你得勤跑著點兒,老爹一輩子就是那個脾氣,當晚輩的就順著來吧。你讓海英平時替我多照看著點兒。小樂,還有四菊,他們都還沒結婚呢!」
趙振濤解釋說:「老高,你別誤會!我跟你說呀,攢著點勁兒,醞釀著真感情,等著海港通航時,你老高再講!」
趙老鞏擺著手說:「不用,不用!俺吸這口慣啦!」
任柴德發怎麼說,趙振濤都沒鬆動。臨走時,柴德發親自提著西服追出來,讓司機把西服裝進後背廂里。趙振濤坐在汽車裡,讓秘書鄭進把西服送給柴德發。鄭進提著西裝走進去,出來時,柴德發總算沒有再追出來。
此時,趙振濤很想對柴德發之流罵一通。
趙振濤誠懇地說:「我接受批評!接受批評!」
趙振濤故意逗他:「你一句話也不說?你老高盼通航盼藍了眼睛,能憋得住?你敢打賭嗎?」
趙小樂胸膛一熱:「這還像個妹子樣兒!」
趙振濤知道齊少武又來討底,就說:「你儘管干你那攤工作,把鹽化的金融和企業抓上去,是很不容易的啊。現在要抓住時機,調整產業結構,等北龍港通航,將來受益最大的就數鹽化啦!」
趙老鞏放下手裡的老煙斗,說:「鬧半天你們都知道啦?就俺老頭子一人蒙在鼓裡呀?」
高煥章接過秘書遞過來的手絹,擦著眼睛,說:「啥叫人民創造歷史?這是真正的教材!從表面看,我們的工程是政府的政績,實際上是老百姓支撐著我們的江山!當年是老百姓支援前線,用血肉之軀打下共和國的江山,今天又是老百姓,用血肉之軀築起了我們的大港!支撐著我們的改革開放大業!老奶奶,安息吧,你養了一個人民的好兒子!」
工作人員從孩子手裡接過錄音帶,將原來錄音機里的哀樂取出來,把新帶子放進去。錄音機里先是老人的喘息聲,接著是老人十分微弱的聲音:「化年啊,我不行啦,其實娘這些天就不行啦,我讓小友給你去了幾次信,不會沒收到吧?你這大老爺們娘還是惦記,海上吃的行嗎?睡的行嗎?你那老寒腿,將來老了肯定找上門來,抽個空閑到醫院看看。娘聽見匣子里廣播啦,你們乾的是咱北龍的大工程,將來咱北龍也通大輪船啦。我們小友長大了就讓他到海港當海員。娘在閉眼的時候想親人哪,娘閉上眼就有你的模樣。娘知道你很忙,船上離不開你,娘也就不怪罪你啦。娘支持你!啥是忠孝?娘腦筋沒那麼老,娘養兒不講床前擠。有你妹妹他們把我送到火化場一燒,就行啦!記住,娘死後你再娶個老婆吧,反正小友馬上就要上大學啦,我也不怕他受屈啦!化年,你聽見啦?——」
台下有嘩嘩的鼓掌聲。
等到散會之後,看望了包船長的家屬,高煥章瞪著趙振濤說:「你呀,趙振濤,你說我今天講話動了真情
九*九*藏*書,你說,我以前講話都是假感情嗎?」
這些碩鼠為什麼膽大妄為?
齊少武穿著很樸素,說話也很謙和:「大哥,我這麼叫行吧?我是來市政府大院開會的,順便看看您。怎麼,大哥的臉色不好,您身體不舒服嗎?」
柴德發笑著說:「您看趙市長,出國人員里也有您呀!縣裡已經給您辦好了手續!您不帶隊,我們確實沒有主心骨!再說,我們這是去澳大利亞,您正好可以看看嫂夫人哪!人家在海外也是不容易的呀。我還聽說嫂夫人學會了開車,前一段時間出了點小麻煩,她是多麼盼著你的到來?我跟高書記一說,高書記很贊成呢!」
趙振濤瞪著眼睛問:「雷局長,你為什麼不直接跟高書記彙報呢?還要當中加上我來墊背?」
趙振濤也鼓勵他:「說吧,都是為了工作!」
米秀秀臉色蒼白,呆如泥塑。他一動不動地說:「你要實在覺得委屈,就把俺交到派出所去!俺認啦!」
高煥章說:「回北龍,我也去看看小雷!建設與廉政都要抓好!小柴,你們鹽化也要兩手抓!好啦,我們不說她啦,今天夠沉重的啦!晚上不住這裏啦,回北龍!明天我還要去北線工地!那個馮和平給我打了幾次電話啦!」
柴德發想了想,說:「跨海大橋的事,市政府審計了,市委已經定論啦,連省委潘書記都原諒咱啦,自然災害是無情的!可她雷娟就是咬住不放嘴,調查我們的女縣長劉美芹時說,跨海大橋是人為的災害!富強公司的盧國營行賄,是罪有應得!可施英民死了,李廣漢也判了刑,該可以了吧?不是我給他們開脫,他們行賄並沒有影響工程質量!如果不是風暴潮,大橋不會倒塌!像現在這樣弄來弄去,我們下邊怎麼干工作呀?」
回來以後,米秀秀養了十來天傷口才好。她聽人們講海蜇的厲害后更加后怕,對趙小樂也更加感激。那天傍晚,她去趙小樂的船里畫船圍子。她矮身鑽進艙子,頓覺一股汗餿和腥氣嗆人。她掏出手帕捂著嘴巴坐下來,眼睛掃著外邊的晚潮,聽見狂風暴潮搖撼摧折船桅的聲音。接下來,黃乎乎的蟹燈暈光中,她看見趙小樂雙目噴火呼吸急促地挪過來,她望著他火辣辣的眼睛心慌了。她後退著蹭到艙口時,趙小樂伸出手來抓住她的胳膊:「秀秀,俺太喜歡你啦!」
趙振濤連送她的時間都利用起來了,他告訴秘書說現在誰也不見,就關緊門,獨自抓緊時間看材料。這些大多是有關跨海大橋的交待材料,還有鹽化群眾寄到市紀委和檢察院的反映信,大多是告柴德發和白縣長的,有的是對幹部任命有意見,認為柴德發任人唯親,對反對派打擊報復。
齊少武說:「上邊不是號召,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我們最近也搞了開發區,建了不少軋鋼廠,縣、鄉、村有百十來個!」
夜裡鬧洞房的時候,遠遠地趙小樂看見朱朱來了。她腋下夾著小紅包兒,紅著眼睛,好像哭過。趙小樂亂了方寸,怕朱朱給他攪了婚禮,就貓在人群里讓人將朱朱打發走。
趙振濤問:「老馮,他幹得怎麼樣?」
趙振濤說:「也算是萬幸,孩子的排異期過了!現在能夠自己上學啦!我們為她高興!一個女同志干工作不容易!我們應多一些理解。柴書記,你說呢?」
高煥章的情緒越來越高昂,他雙手叉腰說:「這些龐大的基礎工程,早晚要上馬,晚上不如早上!現在北龍的幹部中間有一個不好的說法,說我們現在的班子瘋了,北龍老百姓的血汗錢,一手由趙市長扔進了大海,一手由我高煥章扔進了大山!趙市長是海邊長大的人,我高煥章是明國大山裡長大的人,說這叫以權謀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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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振濤愣了一下,搖著頭說:「你們的出國服裝,我怎麼能要呢?再說這麼貴重的服裝,我上哪裡去穿?」
挖泥船上慘劇的發生並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趙振濤顯得很有興趣,說:「柴書記,你說說,怎麼看她雷娟是別有用心的?」
又是一陣掌聲。
高煥章笑著說:「不錯,不錯!很樸實,能吃苦,有一種拚命三郎的勁頭!我高煥章就喜歡這樣的!哎,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能協調各縣之間的關係!由於水庫糾紛,本來經常發生械鬥的明國和天水兩縣農民,都讓他叫到了工地上,互助互愛,掙了錢還解了仇!他理財緊著呢,他是不見鬼子不掛弦啊!你清理三角債,撤他的職,當時我還罵你呢!現在看來,你還就是幫了我的大忙哩!誰再要他,我還不撒手哩!哈哈哈——」
趙振濤笑得前仰後合。
二十分鐘之後,趙振濤見到了父親趙老鞏。趙老鞏高興地告訴趙振濤一個好消息,他說小樂這小子長本事啦,自己搞了對象,還是海港的老師呢!昨天,他把這閨女領到家裡來了。趙振濤替老人高興,笑著說:「我見過這個女孩,會畫畫,長得也好看,您老這回可以抱孫子啦!」
雷娟愣了一下,並不示弱:「我雷娟對我說出的每一句話從來都是負責到底的!其實,這些疑問在你剛來北龍時,我們就已想到了,也是我們不願發生的,可事實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盧國營一案,為什麼不能結案?就是因為疑點太多。儘管有人求高書記說話,使李廣漢的案子草草收場,可良心不讓我們閉上眼睛!專案組的同志們,明察暗訪,晝夜審案。盧國營一案的第一公訴人,年僅三十三歲的女檢察官鄧學香,在去鹽化提審劉福林的路上,因意外車禍而殉職了。」
雷娟走後,趙振濤抬手掂了掂她放下的材料,拿在手裡好沉好沉,彷彿一顆隨時能引爆的炸彈。他沒有去翻看,先是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仰靠在沙發里,臉色由鎮靜到憤怒后的蒼白。剛才他聽雷娟鄭重地告訴他,跨海大橋的案子終於有了突破:鹽化的柴德發書記和白縣長是盧國營的後台,柴德發和白縣長都有令人髮指的受賄行為。雷娟說話的聲音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人,她沒有直接說高煥章,但她再次懷疑高煥章書記跟他們攪在一起了。如果抓到高書記的證據的話,鹽化就會出大事,解決這個大案,則必然驚動省委和中紀委。忙於建設北龍港的趙振濤被一下子推進了另一種風暴潮里。
趙振濤笑了:「你真願去?別後悔呀!」
柴德發說:「能不能耽誤趙市長的一點時間,我有些工作要跟您商量一下。」
她連連退縮著:「不,不,別這樣……」
趙振濤爽快地說:「好吧,我還是很願意聽柴書記談工作的!」然後他就跟著柴德發進了賓館的小會議室。趙振濤喝著茶水,很平靜地看著柴德發。
高煥章嘆聲說:「這個雷娟,一根筋!浪費了大量人力和物力,干無效勞動嘛!我得找她說說!」
趙振濤問:「目前有沒有,高書記受賄的證據?」
米秀秀嚶嚶地哭了。外邊古鍾般轟鳴的潮音蓋住了她的哭聲。趙小樂彷彿要跪來媳婦似的,怯著眼神兒不敢看她,很理缺地垂下頭。米秀秀冷著蒼白的臉子,沒說一句話,甚至也沒看他一眼,晃晃著跑了。趙小樂呆住了。
高煥章書記不會有問題!趙振濤始終堅持的觀點又一次面臨著挑戰。眼下雷娟把這一大案的決斷權推到他這裏,實則是這個鐵女人發給他的最後通碟。別說他不能有別的選擇,就是他有迴旋的餘地也會被雷娟堵死的。高煥章真的沒有問題嗎?他替老高捏著一把冷汗。就算是高煥章沒問題,可他寵護的柴德發馬上就要栽在雷娟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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