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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第九章(2)

村長嘆一聲:「唉,這會兒村規比那時還多,急不得,也惱不得。你知道咱過去在船上混,對海是有感情的,眼瞅著海大片大片壞掉,俺不心疼么?但如今世道變啦,上頭號召村村上企業上規模上水平,咱想不通也得通啊!人隨勢走吧……」
「俺不跪!」米秀秀整理著畫布。
村長的一通煞風景的話,將趙老鞏的銳氣挫下去了。老人的身子慢慢堆下來蹲在村長家門口,腦子裡胡想一氣:「這海就眼睜睜地沒救了么?」他沮喪著,心血便一拱一拱地有了莫名的力氣:「俺管,豁出這把老骨頭!」
米秀秀閉上眼,淚珠就一顆一顆滲出來。她抖抖地接過碗,撐著平穩,一點一點移上來,快到唇邊時,才睜了眼。她照見尿里自己臉面的羞辱,一扭臉兒,啪地將碗摔個粉碎,哭著扭轉身,踩著腳步,凄凄然跑了出去。
馮和平近乎哀求地說:「我不是怕麻煩,怕吃苦,真的。我求趙市長勸高書記別在這裏耗著啦,他身體會給拖垮的。我不是那種人,領導不在,我們會更好好乾——」
郭老順繼續作揖:「幹得了,幹得了!俺們絕不會給高書記丟臉的!俺們掙了錢就先把路修起來!打上一眼井。」
一股渾血撞得趙小樂心壁發震,他吼道:「俺不懂那歪理兒,讓你喝,就是尊重你!」
高煥章說:「郭支書,要致富,多植樹,瞅你們的山頭,禿啦咪嘰的還行?你們要栽果樹!天亮時,我又有了一個新想法——」
高煥章又是只吃了很少一點,任趙振濤怎麼勸也就是吃那一點了。高煥章讓秘書和馮和平等人都出去后,抹了抹油嘴說:「振濤,對不住啦,上午在河邊我怎麼就睡著了呢?不著咱倆的感情,換胡勇,小報告早打到省里啦!罵我高煥章不成形!我們談工作吧!我從你的眼神里看出,你要跟我談很重要的事情!對吧?」
馮和平揉著睡眼:「高書記,您這是唱的哪齣戲呀?半宿拉夜的找我幹什麼?」
馮和平說:「高書記是個硬漢子,只是身體不給他做臉了,他為了跟部隊借石子粉碎機,跟部隊的官員們喝酒,他胃不好,可胃裡除了酒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回來連血絲都吐出來了!」
生活真是殘酷。趙振濤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趙老鞏像頭拉磨的老驢,在西海灘泥崗子上的造紙廠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真沒想到劉連仲會有這份能耐,虎虎生生地鼓搗起工廠來。工廠很簡陋,周遭兒堆著白花花的草垛,沒有院牆,是用石棉瓦圍起來的,裡頭隆隆的機聲被老人聽串了就像漲潮的濤聲。老人望一眼煙囪直直搖入藍天的黑色煙柱,就罵一句:「橫糟呢!」然後鼻腔里引發出噴噴的聲音。老人一輩子也沒見過工廠是啥樣子,他以為工廠是城裡人的事。
趙小樂瞟一眼畫屋裡牆上掛著的漁人敬仰的太極斧,斧下極不協調地擺著一座米秀秀畫素描用的大衛石膏像。他用力將火氣吞回肚裏,說:「當著龍母和祖上太極斧,俺不跟你吵!」他調頭就走。
朱全德這幾天也在為海藻死亡焦慮,自從他失去燈塔看守一職后,不能閑著,就干起撈海藻的營生。他讓趙老鞏找他當市長的兒子或是找當縣長的姑爺。趙老鞏說這點小事就不求他們了。
趙小樂站在車前,木著臉,心一格登。
老人瓮一樣蹲下來,騰出一隻手,輕輕抓一絕紅藻,撫弄好一陣子,嘴角漸漸浮了笑影。浪有些大了,銀珠玉璣似的浪花在老人身上手上撲咬,老人想站起來,輕輕一帶,一嘟嚕紅藻就浮上來。細瞅,顏色也紫黑紫黑的,老人心裏打個冷子,陡地驚住:死藻,怎麼好好的就死了呢?再拽,又是一嘟嚕海藻,流著紅紅的血水,老人後脊便淌下一注汗來。老人惴惴地扭頭看海,海也一疙瘩一塊地變了顏色,不時浮出翻白的棒頭魚。隨著日光變暖,海冒著騰騰臭氣,一股一股沖他的腦漿子。老人的臉木在半空,心沉下去就沒個底兒了,他所看到的是偌大的一輪青紫色的神神鬼鬼的怪圈。海再也沒有看頭了,耷拉眼皮子的海,病殃殃的哈欠連天。
高煥章連連擺手:「我只是開玩笑,歡迎大家解放思想,開動腦筋,獻計獻策!還有,我們上午,都在人面河旁照照自己的臉,看看還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對照檢查嘛!」他哈哈大笑。
赤潮鬧起來的時候,米秀秀畫了一張好畫。
聽工地上的馮和平講,駱駝村的老支書郭老順到工地找他好幾次了,今天白天他就向明國縣的領導提出到駱駝村看看。明國的韓縣長說路不好走,很難到達駱駝村。高煥章記得當初劃分扶貧點的時候,他再三叮囑韓縣長把駱駝村作為韓縣長的包片村,韓縣長答應得挺痛快,誰知這一看,韓縣長根本就沒來過。高煥章爬了大半天的山路,到了駱駝村他很震驚,今天的駱駝村,竟然還窮到這種地步,幾乎超出了他的想象力。全村五十三戶人家,兩百多口子人,竟然有三十六個光棍兒,那些破房子跟鬼子掃蕩過後沒什麼兩樣。村裡沒有通電,電視和收音機全部沒有。後來一打聽是沒有路的緣故。
書記們坐在路基旁的小河邊,耐心等待著高煥章睡好醒來。小河真是清澈,能照見他們各自的臉,古時候有人管這條河叫「人面河」,就是說它的清澈能夠照見人的面孔,個人看著個人的面孔就能看見內心。傳說古代審案時,就把犯人押到小河邊,讓犯人看小河中自己的臉,窺視他們的心。小河與北龍鐵路是并行的,它將伴隨著鐵路一直流向大海,太陽總是照耀著這條流向大海的小河。一個縣委書記提議,將這條小河闊展挖成運河,水路和鐵路雙管齊下,會不會有更好的效果呢?這個縣委書記的提議,很快引起大家的嘲笑,有人說,這條小河從山底下轉了九十九道彎兒,你那運輸船也跟著繞彎嗎?眾人都笑了。這時候,高煥章書記從帳篷里走出來,邊走邊用毛巾擦著臉,笑道:「誰在河邊發謬論哪?要搞運河,是不是給我們的北港鐵路潑冷水呀?」
「你給俺站住!」米秀秀一張臉綳得充血:「你還倒打一耙?你還有理啦?」
趙振濤又握緊了高煥章的手:「老高,北龍老百姓心裏有一桿秤啊!你高書記是什麼樣的人,誰還不知道呢?」
「這烏海,」趙老鞏說,「對不住人哩!」
趙振濤沉重地說:「是啊,今天我來,本來是有很急的重要事情跟他商量。一看他那個樣子,我就不忍心跟他講啦!當然,不講又不行,只好等他睡一會兒再說。」
趙振濤說,看來你對衛化是有感情的,工程完了,你還願意回去嗎?
天黑下來,趙老鞏坐在家裡,劉連仲走進來坐在他身邊都不知道。劉連仲是來看他的,順手將一網甜水果和罐頭放在炕沿上。他想勸勸老人饒了他,可他瞧見老人就發毛了。明明暗暗的燈將老人的面孔映紅,就像懸著一面太極斧。老人的臉像斧頭一樣威嚴,叫他看了心壁發震。老人的身後是一堵被油煙熏黑的泥牆,很濃的泥腥味和老人身上澀澀的臭氣撲面而來。他眼前的老人簡直不是人了,而像坦坦蕩蕩的海,海里有風,有船,有帆。劉連仲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個枯瘦矮小的老頭兒,感到了他身上強悍堅韌的氣息。他的意志包括他的一切都那麼不可抗拒,看久了,他就覺得老人的生命熬成了鹽。劉連仲心亂得沒了方寸,一路準備講的氣話都被這股氣息驅散了,他大氣沒喘,喉嚨一熱,很久才叫了聲:「大伯,俺來看您啦——」
趙振濤很痛快地搖搖頭:「我不信,從來沒這麼想過!」
「別給俺打啞謎!」
馮和平紅著眼睛說:「趙市長,高書記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可不是背後說他壞話,我是心疼他。他身體生讓工程累壞啦!他每天只吃上兩碗粥,一小塊饅頭。昨天他去駱駝峰後邊的駱駝村,都暈倒了,回來又是一宿沒睡,想著給村裡找點工程活兒,給村裡修路!有福不會享,你說,現今哪還有這樣的好乾部?今早上他又讓我們在駱駝峰開個小站!工程與扶貧總攪在一塊兒,他的方法又不對啦!整個工程計劃都給打亂啦!不說了,不說了——」
劉連仲聽著老人的熱腸子話,聲氣就軟和下來:「大伯,您的心情俺懂,其實,俺也怕失去大海。俺爹說瓜菜代的年月,海藻救過俺的命。過去俺也搞養殖,俺能眼睜睜地……唉,俺想,等賺夠了錢,添個凈化污水機!這會兒,俺還買不起!說真的,底子薄哇。」
高煥章被撼天雷擊呆了一樣。
米秀秀風快地跑進畫室。窗戶九_九_藏_書大敞四開、滴滴答答地掉著雨珠兒,屋地一片狼藉。地不很溫,但挨窗子的五幅油畫全被雨水洗了,畫面模模糊糊幾乎泡丟了模樣。這幾幅是新畫的,《赤潮》是她最滿意的,正因為沒于透,她才故意打開窗子吹的。這下算完了,米秀秀雙膝一軟,蹲在畫面前,雙手抖抖地摸著畫框子,胸脯子一起一伏,眼忽地濕了,她說不出話來。久久地,她厲厲地吼:「小樂,你給俺上來!」
高煥章沉著臉:「制度是死的,可你人是活的!再想想辦法嘛!我們總不能端著金飯碗讓老百姓討飯吃吧?」
那個縣委書記連忙說:「高書記,我可擔當不起呀,我只是等您,瞎捉摸唄!」
「出啥事啦?」劉連仲裝糊塗。
山巒靜靜地俯瞰著工地。有一群山鴿子睡著了。白天窒息的緊張和燃燒的酷熱,終於在深夜得到了緩解。白天剛剛鋪好的兩條鐵軌也是靜靜的,被燈光映照得有些變形。燈光處圍著一群很大的山蚊子,密密麻麻的,將燈光堵得朦朧暗淡。高煥章看見鐵軌底下有一團濃煙,可能是納涼的工人點燃的篝火。篝火已經熄滅,他就坐在余煙旁點燃一支煙。他並不躲避濃煙,而讓這煙把自己的頭顱一古腦兒地纏繞起來,勒緊他,勒出几絲苦澀的眼淚,心裏才好受一些。他抬頭望了望對面的駱駝峰,駱駝峰的南面斜坡上,就是駱駝村了。山上沒有樹,光禿禿的真像一頭傻駱駝。
「海壞啦!」
「是劉連仲的廠長。」
趙振濤說:「我會滿足你的要求!不過,工程不完工,你是脫不開身的。高書記可勁兒誇你呢!」
趙老鞏說:「你眼真神,沒敲門就知道啦?」
趙振濤怔怔地看著他。
「咱村污染最嚴重的企業就是造紙廠。」
「啊?」趙小樂扭頭就傻了眼,惱著臉子撲過來,罵道:「造孽呀!」米秀秀也慌口慌心地嚇白了臉。她被撲來的趙小樂惡搖了幾下,掄倒了,跌在地上。趙小樂丟了魂兒似的跪在地上,捧起太極斧,一撅一撅地磕頭,喉嚨里攪著一片營營嗡嗡的聲音。米秀秀不明白跌落的太極斧竟活活糟蹋了一條硬漢子。
趙振濤坐在高煥章身邊說:「老高,你猜對啦,可你不會想到事情重要到什麼程度!我想咱們回北龍談吧?」
受趙老鞏的感染,趙小樂比別人更信太極斧,他覺得他能獨闖海流子,就是太極斧保佑的。他急三火四地叫來了老爹。趙老鞏氣白了臉,又不好說米秀秀。他神神鬼鬼地在畫室里折騰了一陣兒,便道出兩條破法兒:一是在地上潑上鮮魚血,另外給砸太極斧的女人喝碗童子尿。
趙小樂罵道:「婊子養的!不知好歹!」趙老鞏老淚縱橫。
趙老鞏感動了:「你就吩咐吧,老叔是船師,誰敢不聽?」
家裡幾天都是別彆扭扭的。趙小樂抓拿不住米秀秀,也就烏龜跌水裡默認了,可爹不幹,老人一病不起,他得兩頭受夾板子氣。他想,他怕米秀秀,怕啥呢?她是俺屋裡的女人,俺有權力擺平她。他給自己打著氣。
他在造紙廠門口站定了,充滿憤怒和挑釁地吼了一句:「劉連仲,你出來!」
「咋壞的?」
高煥章說:「我想啊,在這北港鐵路駱駝峰設一個小站,將來在這裏搞一個山果基地,山果就可以運到北龍港,變成財富了!我聽說,咱駱駝峰的山植每年過剩,大量爛在山上。是不是有這回事啊?」
劉連仲漫不經心地笑笑:「俺看啥?」
有一件事,使高煥章幾乎潸然淚下,村裡一個叫王老奎的老漢,上山擔水要走三十幾里山路,路上碰到一群戴著鋼盔的日本兵,日本鬼子追著他喊話,嚇得他扔下水桶往樹林里鑽,逗得日本鬼子們大笑。他邊跑邊喊:「鄉親們,日本鬼子還沒走呢!」後來他才知道是北京的電影導演在山裡拍電影呢。王老奎的笑料一直在村裡流傳,可他去年竟弄得家破人亡,原因是由於一桶水。他的兒子王原貴娶了山那頭的一個媳婦,這在全村是個不小的事。兒子婚後,王老漢到三十里地外的山上擔來一桶水,兒媳婦上前去接水桶,誰知兒媳一接水桶的時候,王老漢的右腳崴了一下,水就灑了一地。兒子罵著兒媳,王老漢蹲在地上抱頭痛哭,這桶水擔到村裡真是不容易呀!兒媳十分上火,一時想不開就尋了短見,跳崖自盡了。兒子知道后瘋魔了似的在山上跑著,呼喊著媳婦的名字。他瘋了。王老漢不恨別人就恨自己的這隻右腳啊!他每天拿著那根扁擔,狠狠戳打自己的右腳,腳趾頭都讓扁擔砸掉了。高煥章聽郭老順村長一說,非要讓他帶自己到王老漢家裡看看。王老漢見到高煥章通地給他跪下了,聲淚俱下地哀求說,高書記,看在你爹當年跟俺們駱駝村的交情,您就開開恩,幫幫俺們這窮山溝兒吧!高煥章含著眼淚扶起王老漢說,會的會的!在我高煥章退休之前,一定給村裡打井,給村裡修路。王老漢又給高煥章磕了三個響頭。高煥章從自己的兜里摸出五百塊錢捐給了王老漢,讓他到醫院里治治腳。
高煥章瞅著河面說:「我叫高煥章,北龍明國人氏,1953年參加革命,現任北龍——」
高煥章說:「身體?我高煥章是不怕死的,大地震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就白撿這二十來年兒啦!我高煥章最怕的是老百姓指著后脖梗子罵街呀!」
「你聾啦啞啦?」她問。
高煥章患的是晚期胃癌。
趙振濤馬上來了興趣:「你給我說說。為什麼?」
趙老鞏耷矇著眼皮,仍沒吭聲。
趙振濤看見小河裡疊印著陽光的碎片,陽光破碎時嘩啦嘩啦響著。天上的大太陽為什麼到河裡就破碎了呢?
趙老鞏沉下臉來,說:「村長,海污染得厲害,紅藻成群死呢!」
趙老鞏頓覺渾身火辣辣地難受,眼前是一片糊糊塗塗的黃白,一時間覺得身子飄起來,飄到深淵里。兩個小夥子慌了,趕緊七手八腳將老人拽上來。趙老鞏水澇澇的身子向後挺著,發瘋似的喊道:「你們等著,俺不饒你們!」他梗著脖子使勁兒扭動著腦袋,眼窩裡禁不住流進一片灼|熱的粘液,螫得眼睛生疼,眨眼就啥也看不見了。
小樂磕完頭,把米秀秀叫到屋裡,捧上一碗黃澄澄的童子尿,尿映著紛亂濁鈍的散淡日子。
趙振濤一路上準備了一肚子的氣話,要向高煥章痛痛快快地放出來。雷娟送給他的所有材料他都是一夜看完的,氣得他肚子鼓鼓的,早上起來飯都沒有吃上一口。他把材料裝進了公文包里,準備在高煥章不相信的時候拿出來。過去趙振濤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岳父講,他這一點有點像義父趙老鞏。但是干工作有些複雜原因不能讓他事事分明,現在面對鹽化的腐敗大案,良知不容他不黑白分明。他暗暗告誡自己,不管雷娟同志辦案有什麼樣的紙漏,不管遇到哪個方面的壓力,他都應該站在雷娟這一邊,站在正義這一邊。就是對與他感情篤厚的高煥章也不能有半點妥協。在這個問題上稍有閃失,他將譴責自己一輩子。
高煥章說:「瞧你這前怕狼后怕虎的?你去跟駱駝村郭老順支書說,幹得了就干,幹不了呢,你就只能撿些零散活了,沒啥油水的——」
「俺不喝!」
趙老鞏惱成一張猴腚臉:「老座子,老座子,你是個屬老座子!當村長五迷三道能成?海都不要啦,良心還要不要?俺問你,上頭也號召你們把海都毒壞么?罪孽,真格的罪孽喲。」
熱火朝天的工地,使趙振濤有著與北龍港一樣的感動,如果說有差別的話,那就是高煥章式的全線大會戰:密密麻麻的人群,石子像蚊蟲一樣紛飛。滾滾車流,喧鬧著,呼嘯著,風暴潮似的湧來涌去。馮和平告訴他,在北龍以北的六十公里的鐵路線上,都是這樣的場面。這場面,他在當年根治海河時看見過,好多年沒見了。趙振濤問質量能保證嗎?馮和平頓了頓說,可能有的路段有點問題,但不會太差。趙振濤馬上想起自己撤馮和平職的事,就向他道歉。馮和平和善地笑笑:「不,我不怪你,那個場合就得動真格的!衛原化工廠有什麼好?資不抵債!我只是捨不得我那個專業!還有四千多的工人!廠子完了,他們拿什麼吃飯?聽說現在已經發百分之四十的工資啦!」
「破災的童子尿!挺難找的呢!」
「不喝不中!」
馮和平說:「如果廠子還在,我願意回去!」
趙老鞏蠟黃而虛腫的眼皮撩開一道縫兒,眼裡閃出一道冷光。劉連仲乖乖露怯了,僵僵地站起身來。他怕了,他覺得老人的冷光太陰。他是在野灘野read.99csw.com海里滾大的,從沒怕過誰,如果眼前不是趙老鞏,一切都好辦了。老人的眼皮又努力蓋上了,但老人的嘴角已斜斜地掛出一線口水來。老人一句話也沒說,老人看都沒看劉連仲一眼。
劉連仲悻悻地扭身走了。
趙小樂愣了愣神兒,緩緩揭開紅布包兒,看見裡頭被疙疙瘩瘩的紅棗和栗子塞得滿滿實實。「棗栗子」,在老蟹灣取「早立子」的諧音,是古樸而實在的婚禮祝福。這野丫頭心眼倒不賴,他眼眶子一抖,鼻子就酸了,深深的眼骨窩裡湧出淚來。他捧著紅包包,急急地追出門去,朱朱早沒影兒了,只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在暗處漸漸小下去。
趙老鞏回過眼,剜他:「瞧你穿得人模狗樣的,工廠就咋不好好弄弄哩?」
趙振濤安慰他說:「老高,你得好好養病,別再想那個畜生啦!他是自作自受。你當長輩的已經盡心啦!老高,世上有哪一樣東西完全屬於你自己?是你的身體。是糟踐它,還是保護它,只有你自己決定了,誰也替代不了啊!」
趙老鞏在海里,並沒有見到朱全德的影子。
燈光映照著高煥章滿是皺紋、眼袋凸垂、憔悴而又惶惑的臉。他說話的聲音嘶啞,也不如以前那麼清脆洪亮了。自然界是四季變換,春天後邊還有春天,可人不行啊,人只朝著一個方向變,變老變醜,變成裝進骨灰盒裡的幾塊骨頭。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不是生命,而是掌握政治權力的時間不多了。他得趕快給駱駝村把事辦了,不然,到陰曹地府里見了父親,父親也會打他的嘴巴的!信譽?你的信譽呢?雖說信譽與政治比較起來是不堪一擊的,可權力能保證你去干想做的事。這一刻,高煥章腦子裡打來一個閃:我不能撥錢給駱駝村,可能給他們工程,讓他們掙了錢,打井、修路、搞水果開發。
劉連仲心裏覺著屈,沒言語,只能用一張無語的冷臉來抵擋,擋老人,也擋自己的心。
馮和平嘬著牙花子說:「高書記,施工設計沒這個小站哪!這裏的基礎工程都快完工啦。那樣的話,得拆除這裏的一些——」
村長郭老順見高書記把韓縣長罵得下不來台,就打著哈說:「高書記,韓縣長常跟俺們通電話,指導俺們的工作,村委會不是有一個電話嗎?」
「這狗日的,盡胡來!」
趙老鞏連吼了好幾句,竟把小廠子吼懵了。過了好半天,他看見有兩個人走出來,他眼拙看不出來,兩個人的身影像團火,竄上他的眼帘子。趙老鞏等著來人走近一些,就認出是劉連仲和一名小工人。劉連仲穿一身乾乾淨淨的灰西裝,手提大哥大,見趙老鞏老臉陰著,就眉眼訕笑著叫道:「大伯,您老來屋裡坐呀。」
高煥章用河水投著毛巾,說:「通了鐵路,就不會有這個問題啦!」
只要高煥章住在工地上,四個縣的縣委書記們也都陪著,分別住在不遠處的幾個工棚裏面,隨時等待著高書記的指令。可是高煥章書記正在睡覺,他的呼嚕聲他們都能聽到。工地上又是車水馬龍了,散散落落的石子在早晨發出很脆的響聲。秘書小呂不知道昨夜高書記在外邊坐著,就跟縣委書記們說,我馬上叫高書記起來。馮和平阻攔他說,別,高書記昨夜為駱駝村的事整夜沒合眼,讓他睡一會兒吧!縣委書記們很受感動,都表示讓高書記多睡一會兒,他們情願等著。
等韓縣長紅著臉跟高煥章認錯的時候,高煥章開始自我反省,沉重地說:「韓縣長,我不光指你呀,我高煥章身上也有這個問題!魚水工程,是省委抓的一項幹群關係的情感工程,讓我們領導幹部都帶著感情做工作!為什麼重提感情?是因為我們與百姓的感情產生了危機!前幾天我聽說,咱北龍某縣的一個鄉長,在公路上出了車禍!人燒在車裡,老百姓從地頭趕來救人,先問車裡的人是不是幹部?那個鄉長身上燃著火說,他是鄉長。救人的老百姓,扭頭就走哇!他以為鄉長高人一等,其實老百姓對腐敗的幹部是有看法的!當然了,我們的幹部隊伍整體是好的!是一隻老鼠壞了一鍋湯啊!所以,我們必須從自我做起!」他說完之後,就設想著如何使駱駝村儘快脫貧。
趙小樂設工夫跟她十嘴,工地上來回跑船的活兒也夠累人的。有時他就想,自己名義上是個海港工人,可還是駕著自己打漁的白茬船,跟當漁民有啥兩樣呢?他找熊大進說,海港建成了,可得給俺弄個體面的活啊!熊大進笑著問他,什麼差使體面?趙小樂就扭頭問米秀秀。米秀秀說,你嗓門兒不錯,將來做個調度員挺好!趙小樂就說,俺當調度員!說著,他眼裡就有了神往。
這天晚上,父親趙老鞏與徒弟們住船廠去了,趙小樂回家時,米秀秀要去學校值夜班,她叮囑他,下雨時關窗子別淋了她的畫。趙小樂滿口答應著,卻沒有心思看她的畫。他越發看不懂了,她的畫中只有幾幅畫海港建築工人的畫,他看著還挺像。趙小樂賴在床上,抬起那張帶著海腥味的臉,瞪著女人閃身出去了。她身子一點不板,腰肢柔軟,書念多了,連走路的姿勢也都活了。她像一團虛幻的白影飄去了,甩下剛出海歸來的趙小樂一人來熬漫漫長夜。
趙振濤鎮靜地說:「好,我們向來都是直來直去的,就別破壞這個老規矩啦!我很氣憤地告訴你,鹽化出了大案!盧國營一案有了新的情況,鹽化縣委柴書記和白縣長分別受賄二百萬和八十萬!雷娟掌握了全部證據!令人震驚的是,這些受賄款,都是從跨海大橋工程中索取的——」他停下看看高煥章的反應。
趙老鞏和朱全德被抓住了。趙老鞏運足氣力憤憤地一掄胳膊,跌在泥坎子上了,骨碌碌滾進廢水池裡,臉碰在水泥管子上。朱全德嚷著:「你們知道他是誰嗎?他是趙市長的老爹!」吼著,就彎腰去拽趙老鞏。
「俺眼皮子跳啦。」村長仰臉望望天兒。
劉連仲聽警衛說把趙老鞏推坑裡了,氣得大罵兩個小夥子。他馬上想到四菊不會饒他了,一咬牙,真的把造紙廠關了退回原主,損失的錢就打水漂了。
高煥章有些惱怒地說:「馮總,我高煥章沒這麼求過你吧?我倒成了叫花于走五更窮忙活啦?你是總指揮,還是我當總指揮?合同?合同是人定的,就能改一改!」
高煥章笑道:「鄧書記,你得了便宜,中午你們明國請客!」
趙老鞏顫顫地挪進屋來,跪下說:「孩子,喝吧,招財免災哩……爹給你跪下啦!」
「俺不信神!」
高煥章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頭說:「天塌不了,我高煥章在北龍那年的大地震中,死四口,傷兩口,天塌地陷哪,不還是挺過來了嗎?今天有個螞蟻擋道,翻不了大車!你說吧!」
「海咋啦?」
趙老鞏沒扭頭,也沒做聲。
「別問俺,你自個兒看!」
朱全德想了一個治劉連仲的損招子。天黑下來以後,趙老鞏和朱全德就悄悄溜到紙廠的水道口,很吃力地搬來石塊兒,再拿海藻堵縫兒,將水道口堵了個嚴嚴實實。第二天早上,劉連仲看見滿院橫淌豎流的污水,當下就炸了,工人們一陣緊忙活。起初,他們以為是哪個淘氣的孩子乾的,可是隔了一日水道口又堵了,堆放在庫房裡的衛生紙泡壞了不少,工廠里亂得像鬧土匪。一連鬧了好幾天,找不到對手,氣得劉連仲對著曠野罵大街。後來,他疑心是四菊找人乾的,就派兩個工人夜間蹲在樹棵子里抓人。
趙小樂嚇得直打冷子,一動不敢動。朱朱捧著紅包包,眼淚就下來了。她不敢大聲哭,只在嗓眼裡打哽兒:「小樂,俺知道你心裏沒有俺,可俺也來啦!你有錢,啥也不缺,俺也沒啥送你。這是俺一針一線縫的紅包包,算是俺的一點心意!」說完,她捂著臉哭了,跌跌撞撞地跑了。
高煥章一把抓住趙振濤的手,趙振濤感到高煥章的手在不住地顫抖。高煥章吃力地問:「振濤,我的好兄弟,你相信我會跟柴德發有骯髒的東西嗎?」他是期待的眼神。
高煥章果斷地說:「那就拆除,小站一定要留!」
醫生進來會診,趙振濤悄悄地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里,竟忍不住掏出手絹擦了幾下眼淚。自從高煥章把他要到北龍來,他與高煥章儘管也時常發生口角,兩人爭執得臉紅脖子粗,但哈哈一笑就過去了。在領導幹部中間特別是一二把手之間,有這樣情感的真是不多。記得,北龍港再度上馬的時候,因為工程承包招標,他與高煥章意見分歧很大,兩人爭執了一個禮拜。趙振濤沒有妥協,高煥章氣得險些read•99csw•com背過氣去,一連幾天不跟趙振濤說話,趙振濤也不搭理他。有一天,趙振濤買了些東西到高煥章家裡去看望他的八十三歲的老母親。進了屋子,趙振濤也不理高煥章,獨自走進他老母親的房間,問寒問暖。高煥章是個大孝子,他終於撐不住勁兒了,一把抱住趙振濤,流著眼淚說:「好兄弟,好兄弟呀!這才是真正的朋友,就是到死,你振濤老弟也是我高煥章的好朋友,真正的朋友!」趙振濤逗他說:「你別理我呀?你永遠別理我呀?你放開我,我是來看大媽的!」高煥章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好啦,你的方案我同意,同意還不行嗎?」趙振詩給了高煥章一拳頭,笑著,臉上還帶著受寵若驚的表情。但此時,坦坦蕩蕩的高煥章卻面臨著兩個事情的威脅:一是他的病;再一個是跨海大橋案件完結后,他還將要擔負很重的責任,很可能是一個悲壯的結局。而他趙振濤也馬上將失去一個能夠交心的老大哥,掐指算一算,北龍還沒有人跟他鐵到這個地步。我趙振濤最幸運,也最悲慘,這命運的兩頭,都讓我給攤上了。
「避啥邪?都是迷信!你真是愚昧,爹老了信歪信邪,你年紀輕輕,也信這……告訴你,不要給臉上天!也請你尊重俺,把尿潑掉!」米秀秀于執拗中透出冷辣來了。
「瞧你說的,嘿嘿嘿……」
「唉,俺他媽早就料想著會有這天。」
村長依舊笑咧咧的:「彆氣,老鞏叔,俺不是沒管過,可俺這村長也不得煙兒抽啦!自主權在企業,人們兩眼盯著錢,眼都盯綠啦!這陣兒開個會都得拿錢買。俺為污染問題找過環保部門,他們來一車人,比劃比劃,吃飽喝足,帶上幾筐鮮貨,屁也不放啦!這些工廠除了承包就是個體,廠長都是漁花子,沒上過學,膽子大得能操天。敢幹的都發啦。這些鱉羔子們,哪管你污染不污染!」
老人料想是鬧赤潮了,四菊說的是對的。前些年鬧赤潮的時候,海水就一片一片壞掉,紅藻蔫死不少。赤潮水毒毒的,老人為把壞水攪散,渾身被海水蜇得驚驚顫顫地腫脹了。
「造紙廠,記住啦。」
趙老鞏瞪大的眼裡閃出駭人的光,腮上的干肉抽抽地抖了:「劉連仲,你別攀別人,咱都是海養大的,手心手背沾著腥,打斷骨頭連著筋。現今年輕人啥都不懂啦,不懂,也就掂不出輕重,大伯不怪你,但你從今日起得想招子治治污染啦!」
「晾晾,澆爛了晾個屁!」米秀秀火氣十足。
縣委書記們跟著笑。
「你得管呢,村長!」趙老鞏眼眶子一抖。
高煥章說:「就這麼定啦!」
馮和平無奈地點點頭,看得出來,他既欣賞高煥章的為人,又為此事的更改為難。
「為啥?」
當高煥章蘇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高煥章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就是:「把那兩個兔崽子給我抓起來!」趙振濤隨後就把在外等待的雷娟叫了進來。雷娟走進來,安慰了幾句。高煥章的突然消瘦也使她很吃驚。高煥章緩緩抬起了手,有氣無力地說:「你不要跟我彙報什麼了,依法辦事!」雷娟看了趙振濤一眼轉身走了。趙振濤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守候著高煥章。他身體表現的異常,使趙振濤懷疑老高有了別的病。他讓醫生給高煥章的身體做了個全面檢查,檢查結果證實了趙振濤的不祥預感。
這是米秀秀到北龍港以來畫得最好的油畫。海水是紅的,紅色海水像落了一地的紅楓葉,又像是潑在地上的血,有一種自然災害中人類抗擊災難的嚴峻美。她的畫得到了不懂畫的姑夫的肯定。
自她結婚後,姑夫熊大進把話給她說在明處了,眼下他還在工作,等老了不能動了,就跟她和趙小樂搬到一起住。米秀秀很尊敬姑夫,她很欣賞姑夫對愛的忠貞,這是那一代老知青才做得出來的。她有時就逗小樂,有一天俺死了,你能像俺姑夫那樣嗎?趙小樂摟緊了她,發誓說你死了俺也不活了。米秀秀笑著說,俺不信,俺前腳去,那個髮廊老闆朱朱就該頂上來了。你趙小樂行啊,那麼多女人追你。
按照一般慣例,這種病要跟高煥章保密,可趙振濤知道,高煥章在這方面是很精的,一般很難唬住他。趙振濤叮囑醫生和護士都嚴格保密,能瞞一天是一天。高煥章的家人也是這個意見。醫生鄭重地告訴高煥章,他得了嚴重的胃勞損,以及由胃勞損引發的胃體綜合症,需要手術治療。
馮和平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在地上轉著:「高書記,你別打亂我的整個計劃呀!工程合同都與施工單位簽好了的,擠掉哪一方都不合適吧?您早說就好啦!」
「屋裡說吧。」村長說。
趙振濤心裏一熱,打了個唉聲。
高煥章再也坐不住了,走到工程副總指揮馮和平的工棚里,把熟睡的馮和平一把拽了起來:「老馮,我跟你商量個事情,起來起來!」他手舞足蹈眉飛色舞的樣子,簡直就像個老頑童。
趙老鞏不造船了,再造船也高不過小樂的那條白茬船了,他只是想到海邊來。老人是喜愛海的,皆因造船使他遠離了海。「文革」不讓造船那陣,他與朱全德還一同守海呢。
朱全德立足的海灘,旱了熬鹽澇了撐船,不旱不澇的時候就是晾曬海藻的季節,幾天來,他曬了一大片死藻。日光很好,遠遠近近瀰漫著新鮮的藻腥味兒,他看著海水推上來的紅藻,拿叉子挑平攤開,覺得一時半會兒干不完。剛攤一小塊,他就累乏得不行,眼前目眩迷迷的,以往攤一天也不覺累,這是怎麼啦?他踏著亂蓬蓬的藻草,一攤散肉堆在那塊泥坨子上,抽煙,看海,聽不遠處攏灘的漁人哼那些沒皮沒臉的騷歌。他看見日光從海面斜斜地照上來,依舊能看見一環一環青紫色的怪圈兒。海不遂人願,悠悠蕩蕩的還是老樣子。老人嘆息著,將粗短油亮的煙斗銜在嘴角,癟癟嘴巴,有滋有味地咂巴著。
趙老鞏終於找來了朱全德。這時的趙老鞏像個怪物似的,紋絲不動地衝著造紙廠站著,鷹隼一般的眼睛,如兩洞黑黑的槍口。
趙老鞏惱著等了一會兒朱全德,朱全德還是不來,他就拽了一束死藻,搖著船往回走。他碰上海港的挖泥船,見到了兒子小樂。他說起鬧赤潮,讓正在化驗水樣的高天河給驗驗手裡的死藻。高天河說,這回赤潮是沿海污染造成的,比如紙廠、化工廠的污水。趙老鞏終於明白了,他要替四菊和那些養殖戶們說話。過去他看見不平就要管,自己兒子當市長了,他更要管管。他沒有回家,直奔村長者座子家裡去了。
馮和平一聽高煥章又有了新想法,不由心裏打鼓。
這時天已大亮,雨停了,風還在吼。米秀秀慌慌失失地回來了:「小樂,畫室窗戶關了沒有?」
說到高煥章,馮和平含著眼淚說:「高書記是個好人,可他不一定是個好官!」
「不啦,俺狗屎上不了台盤。」
「那就再畫吧!」他說。
高煥章搖了搖頭,想站起來,卻又跌在板凳上。他想說話,嚅動了幾下嘴巴,卻又喊不出來。劇烈的顫抖,使他發出嘶啞的呻|吟。趙振濤上前扶住他,可是高煥章使勁撥開趙振濤。他的身體支撐不住了,就慢慢讓僵硬的身體彎下來,蹲在地上。趙振濤發現他蹲在地上的時候,額頭冒汗,渾身抖得還是那樣厲害。趙振濤知道高煥章是非喊出來罵出來的人,一旦他說不出話來了,就是到極限了——
「少給俺貧!」
高煥章哆嗦著說:「不知道,不知道啊。人變得太快啦!人都不像原來的人啦!不管人們怎麼議論我高煥章,我都不怕,我這心裏無愧,無愧哩!」他說著眯合了眼睛。
趙小樂晃晃悠悠地上來了,一副狼狽樣兒。米秀秀站起身兒吼道:「你看,畫都泡啦!俺昨晚咋跟你說的?」
趙小樂終於網上一條鮮魚來,進家便拿刀砍了魚頭,將紫紅紫紅的魚血星星點點地潑在地上。然後他說:「秀秀,跪下,給太極斧磕頭!」
明國的縣委書記鄧使石笑道:「好哇,我歡迎,又多了一個小站!」
高煥章興奮地說:「你今天不是跟我到駱駝村去了嗎?我看幫助他們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工程分給他們一些!讓他們掙點錢!村裡的百姓有的是力氣,就讓他們上路鋪石子!」
海膽似的日頭照下來像流攤的蛋黃,趙老鞏瞅瞅天景兒,沒啥不對勁的。老船上響著舒筋展骨的梆梆聲,他愛聽這種聲音。老人搖著船追著日頭走,鷗鳥旋著小船飛。船一動,他的情緒就好些了。大櫓碾出的呀呀聲貼著水皮滾,一群密密麻麻的白海鳥追來湊熱鬧,給大海添了https://read•99csw.com不少顏色。海鳥對他套近乎來了,嘰嘰喳喳地落下來,稠得老人眼前沒有空隙。平時,老人會親呢地對著海鳥打一陣口哨,這會兒老人惦著紅藻,鳥群攪得他眼神沒個著落,煩得他腦仁疼。
這天夜裡,高煥章徹底失眠了,躺在工棚里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里發生的事情,總是在他的眼前晃動,老百姓凄苦的面容都在黑暗裡撲到他的眼前來了。他在睡不著的時候,往往會犯老胃病,在工地犯了病會給馮和平他們增添麻煩的,他拉亮了燈,從包里取出隨身攜帶的葯吃上。吃過葯之後還是睡不著。索性他就披上衣服,走到工棚外邊來了。
廂房的門是買車后擴修的,門坎子是活動的。前天對門子的老母豬犯圈溜進他家院子,將廂房的門坎子給拱折了,恰好趙小樂進院,將豬一棒擂走,要不然非將車「啃」了不可,門坎子他可忘記安了,雨水就忽忽湧進來了。「他奶奶的!」不知他是罵豬,還是罵自己,又趕緊貓腰搬些散磚來,嚴嚴實實地在門口搭起一道埝,又捧來細沙將磚縫泥住,屋裡外的水就全隔開了。他擼了把水澇澇的腦袋,抓起一個髒兮兮的破盆子,哐嘰哐嘰地向外淘水。
高煥章回到工棚里倒頭大睡,剛剛睡著,天就大亮了。他睡覺時總是睜著眼睛,呼嚕大得很,使周圍歇息的山鳥都驚恐萬狀地飛走了。
「就不喝!」
郭老順點點頭,嘆道:「是啊,山植果扔在山上,運不出去呀,俺們那片山上,都沒個下腳的地方。餵豬,豬都嫌酸哩!」
「你……」趙小樂惱成一張猴腚臉:「小樣兒的,不脆就不跪吧,那碗童子尿得給俺喝!」
越往東瞅,天光愈烈,日頭紅得越是本色。浮遊的氤氳里一個俊臉男孩兒在淺水裡撈海藻,光光的小腦袋在紅暈里閃著一片青光,格外有生氣。湯湯水水的紅海藻被小孩拖拽出的聲音如無數只老鼠在暗處磨牙,被堆起的海藻堆很快就肥起肚子,遠遠看去像歪歪斜斜倒扣著的舊船,漁人男女有趣的故事就扣在晒乾的藻垛裏面。海藻垛慢慢在老人眼裡掘出黑窟窿,陡然振作了守海人的威嚴,他搖搖晃晃奔孩子去了,肥大的褲管像兩面大帆獵獵抖動。趙老鞏腰扎一圈草繩,扣在後脊上的草帽兒顯眼地在顫抖。老人在紅藻垛旁站定,拿大掌托一絡海藻,點點滴滴地瞧,挑出几絲紅海藻就陰眉沉臉扭頭朝孩子吼:「你小狗日的又犯忌!」孩子發怵了,他覺得老人深黑的眼骨窩像兩口潭,說不上有多深。明眼人才看得出那是積了很久的心火灼深的。他認出孩子是朱全德的孫子,孩子送他爺爺先回去了。趙老鞏喉嚨呼嚕呼嚕響,天還沒暖和起來,他喘氣就不那麼順暢。他望一眼孩子,愈發覺得內心無法收理,就自顧自衝著大海念叨:「莫不是海壞啦?」老人一世也沒見過一夜壞死這多的紅藻。紅藻絲還在浮浮浪浪往灘上拱,他瞪大濁眼看海,看紅藻沉浮,看浪頭變換流轉,努力想把海看懂。老人又拍了一下孩子的天靈蓋:「喊你爺爺去!」然後老臉肅肅的,獨自奔泊在那裡的老船去了。
馮和平還是沉著臉:「我是怕他們幹不了!」
秘書小呂用手機撥通了趙振濤辦公室的電話,把高煥章的原話一說,趙振濤就急躁躁地答應下來,還說要問問高煥章能不能回北龍?高煥章在一邊笑著接過手機問:「振濤哇,我們在工地上還有事情,我怎麼也得等郭支書把山洞里的活幹起來呀!下午我還要去部隊協調工程呢!你就過來吧!也到人面河照照自己!」
趙振濤說:「好,那我過去!」
米秀秀整日東按葫蘆西按瓢地忙,完完全全沉進她的藝術世界里去了。前院的一間空房原是老爹掛太極斧的屋子,這會兒給她當了畫室,那裡她創作的畫幅擺得滿滿當當,趙小樂一走進那畫室就彆扭,再看畫也寡了味兒。他懷疑米秀秀是不是又添了煩人的毛病,跟畫賊親,見他連個屁也很少放一個。老子從工地屁滾尿流地趕回來,還不是戀娘們的熱被窩?她可倒好,不是半宿拉夜地畫畫兒,就是值班兒,連玩起床上活兒也他媽那麼沒勁兒!趙小樂恨天怨地地在心裏罵著,一張一合地扇著大鼻孔,不長時間便眼皮一瞌,呼嚕震天入夢去了。
大海壞掉的情形是很嚇人的,他被迫卷進來了,鬧不清自己的對手是誰。但誰糟踐大海他就跟誰沒完,他想著。熏風已經充滿了酸澀的氣味兒,他已喚不到大海的原本氣息了,老人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來。找到水道口,老人瓮似的蹲下來,瞅著黃濁的流水,心情壞透了。他愣了一會兒,將右臂的襖袖捲起來,把胳膊攮進濁水裡,一攪一攪的,半天才抽出來。他看見瘦瘦的胳膊上現出了癩病似的黃白顏色,慢慢就熱了,之後便蜇得慌。他甩了甩胳膊,站起身,一撅一撅地順著水流走了。他不錯眼珠地盯著黃濁的水流,入渠,轉彎,爬灘,入海。到海邊了,他看見黃水與海水交融時一點一點變成青紫的怪圈兒。他勾著老腰,看了好長時間,心裏惴惴的喘不上氣來了。胳膊腫脹得疼了,他方省過神來,彎腰將胳膊在水裡涮了涮。然後,老人背著手沿水流走回來,一副要吞人的樣子。
高煥章更來氣了,大聲說:「打電話那是什麼扶貧?該管的沒人管,不該管的卻管得死死的!此風不可長啊!我們有些幹部,口口聲聲喊為人民服務,光喊人民不行,人民在哪?人民不在嘴上,不在報紙上,就在你的周圍,就是咱身邊的父老鄉親!」
高煥章笑著說:「沒合眼,不算個啥,就是愧對鄉親們哪!我高煥章手裡沒錢,只能從工地上給你們找點活了!你們幹得了嗎?」
高煥章打量著寬大而空寂的病房,腦子像是被人掏空了,痛苦扭皺的臉上,爬著兩滴淚痕。他對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往深里想,他是還沒有從柴德發的受賄案里掙扎出來。高煥章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人世間的好多事情都裝在他的心裏,他從沒有看錯過人,可這次偏偏看錯了柴德發,柴德發把他坑得好苦哩。他覺得無法向柴德發死去的老爹交待。他答應過老人的,把德發當成自己的兒子,好好扶植他成為國家有用的棟樑之才。柴德發無才嗎?他有才啊,這才沒往好地方使啊!他在心裏無數次地向死去的柴師傅認罪。趙振濤本以為高煥章會幫柴德發爭辯幾句的,可他一句話也沒說,也許是他已過早地有了思想準備吧?盧國營一案暴露的時候,高煥章就曾悄悄地把柴德發叫到鹽化賓館的房間里,問他與此案有沒有牽連?柴德發一口咬定沒有,高煥章信了。可他太天真了,就是有他能告訴他嗎?柴德發的墮落速度是可怕的,是魔鬼的速度。財富和野心竟會在一夜之間像爆米花一樣膨脹起來。他終於忍不住把內心獨白說出了聲:「我高煥章護著你,是讓你搞腐敗的嗎?」他的聲音從靈魂里飄出,像一縷輕煙。
5
四菊管不住劉連仲了,卻也沒再搭理他。四菊盼著別人能把劉連仲管住。趙老鞏在家中聽四菊嘟囔有赤潮時,並沒有很在意,可當他去海里尋找撈海藻的朱全德時,就發現了不妙。
高煥章笑著說:「就這麼定啦,把工程給駱駝村,當年修渠道,駱駝村學習河南紅旗渠精神,愣是鑿了幾個山洞!可惜沒引上水來!至於部隊的事情,我來找他們的馬司令!部隊更應該發揚風格,不然,我就把駱駝村的扶貧任務壓給他們!看他們挑哪一個?」
「這是啥?」米秀秀臉陰得要下雨。
趙老鞏站在門口說:「村長,俺跟你說個事兒。」
趙老鞏走到村長家小樓前,剛要抬手摁門鈴,村長就看見他了。
「您老人家好些嗎?」
她聳著柔弱的肩膀哭了。
高煥章安穩地躺下了。他的身子一沉,就突然感到身體陷下去,陷下去了。他任憑淚水混合著疲倦與委屈,縱橫涌流。
「不就幾幅畫兒,至於么?晴天晾晾唄!摩托車都差點漂走哇!俺的姑奶奶!」趙小樂說。
韓縣長解釋說:「我們不是不想來,是這裏根本進不來汽車啊!」
趙振濤點點頭:「是這樣,老高啊!」
「少給俺放閑屁!你以為俺是貪小錢么?」
有一天,小樂動了漿糊腦子,在吃飯時偷偷將童子尿灑進米秀秀的湯碗里,米秀秀一連喝了三碗海菜湯。趙小樂一塊石頭落了地,告訴了爹,爺倆心裏都落個踏實,彷彿如此一來,縱使有禍也將不禍了。那天夜裡,趙小樂喝了點酒,蹴在女人身上,除了沒完沒了的驢勁兒,就是敢操天的膽子,一歡喜,道出了童子https://read•99csw.com尿的秘密。米秀秀正咬緊牙關,挺過那段時光,聽說喝了童子尿就炸了。她發瘋般地將他推下床,轟出屋子,嘭地關死了門,任趙小樂千呼萬喚也白搭。趙小樂望一眼天上的殘月,自怨自艾嘆了一聲:「俺淡著毬嘴說這個幹啥?」嘆著踱到廂房窩了一宿,早上爬起來沒精打采腰酸腿疼地去工地了……
馮和平為難地說:「高書記,您就為這一宿沒睡?砸石子的工程量不多了,掙不了幾個錢!我們又不能挪用建設款,白給他們!」
高煥章沒想出會有多急的事,依然開著玩笑說:「趙市長不是要到工地上來嗎?過去我請他來他不來,現在他要來看,我高煥章還加了附加條件呢。你給趙市長撥電話,就說他來可以,必須由他來出駱駝峰小站的經費!他不答應,就說我高煥章不讓他來!」說完就笑了。縣委書記們跟著笑。
「廂房發河啦,誰顧得上你的畫室?」趙小樂自覺理虧,卻氣不打一處來,也敢噎她了。
這時他們看見馮和平領著駱駝村的郭老順走過來。想分清郭老順與土地的顏色很難,他土黃色的臉,布滿很深的皺紋,與腳下的土地的顏色一個樣。郭老順見了高煥章就作揖:「高書記呀,俺郭老順代表全村鄉親們感激您哪!聽馮總說,您為俺們的事兒,整整一宿沒合眼哪!」
劉連仲的瘦臉陰沉沉的,故意說:「您老別聽四菊瞎說,她是叫海港姓高的小子迷惑啦!您老又不是環保局的,別費這份神啦!留口唾沫暖自己的心窩子吧!」
高煥章沒好氣地說:「能通汽車的地方用得著你扶貧嗎?天安門跑汽車方便,用你去扶貧嗎?趕緊想辦法,讓駱駝村的老百姓儘快脫貧!」
「誰讓你值夜班呢?沒空跟你羅嗦,俺得到挖泥船上去呢!」趙小樂急赤白臉地扭頭便走。
高煥章竟然在河邊打了個盹兒。趙振濤讓呂秘書把高煥章扶到工棚里睡一會兒,等老高精神好一些再談。他自己讓馮和平副總指揮帶著到工地上看一看。
「俺把紙廠關啦!真的!」
他們幾乎跟不上高煥章的步伐,他在工地上管得太細緻了,連鋪路基的人員調度他都要插手。鐵路路基幾乎包給了四縣,可是鋼軌的鋪設,還是找了北龍鐵路工人來完成。他為了給工地省點錢,親自到鐵路上與段長們喝酒,喝得滿臉發黃,人瘦得脫了形,鬍子拉碴,眼窩深深下陷,說話連點底氣都沒有了。縣委書記們看著高煥章這麼拚了,除了心疼之外,就是竭力把自己的步調跟上來,省得挨高書記的罵。
這個問題困擾著高煥章,使他長夜難眠。
4
然後高煥章就招呼著設計員到山腳下轉悠,將駱駝峰站的站址選定了。秘書小呂悄悄走到高煥章跟前說:「高書記,趙振濤市長來電話,說要到工地上來,有很急的事跟您商量!」
老人不是屈尊俯就的人,可他見劉連仲不跟他窮橫,也就知足了,說:「你個鬼小子,總算講道理啦!別一杆子支太遠。限你十天內拆東牆補西牆,也要把那個機添上!記住啦?」
鄧書記說:「我請,我請!駱駝峰站,不能反悔啊?」
趙振濤說:「老高,你要是不信,這裡有材料!」
馮和平嘆了口氣說:「高書記,只有駱駝峰的隧道工程能掙些錢,可這承包給了部隊工程兵。我是怕駱駝村的農民幹不了這個活呀!」
高煥章栽到在地上。
「海!」
在工棚里,趙振濤見到高煥章時是一臉的嚴峻,無論高煥章怎樣跟他開玩笑,他都不能像以往那樣表裡如一地笑著。高煥章以為他在南線工程上遇到了困難,心情沉重,又用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來安慰他,使他感到高煥章作為老大哥的可親。趙振濤把高煥章叫到工棚外的小河邊,看著人面河,聞著腳下黃土散發的苦澀香氣,開始鄭重地跟他談。可當他的目光與高煥章的目光對接的時候,他竟然有一種恐懼感。老高的目光是灰顏色的,一點也不明亮,這分明是人迴光返照時的眼神啊!怎麼了?前前後後才半個月,老高眼睛里的銳氣哪裡去了?再看老高的臉色,黃得像河邊的黃土,頭髮又掉了不少,他平時挺起的肚子也像被刀削的一樣平平的。他的背很深地駝了下來。看著河水,老高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像是要睡著的樣子。趙振濤心裏一酸,不知怎麼張嘴了,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突然決定,上午不跟他談了,要想法動員他回北龍市。或者在他中午休息之後談。
「畫,那麼輕巧么?你真沒用,就是隨手關關窗子的事兒……」她這回可不依不饒了。
「鞏爺,請進,稀客哩!」村長老座子從二樓的窗里探出頭來,然後下樓出來。
趙小樂頭一回見她的凶樣子,心裏慌了,又不願掉下老爺們的「份兒」來:「你別給俺橫!留個教訓也好,從今往後就別值那個夜班兒啦!那仁瓜倆棗的補助,咱不稀罕!」
他喊了句:「朱朱——」在暗夜裡默默站了很久。
村長老座子望著趙老鞏的銳氣挫下去了,忽地生出一些想法來。幾十年了,他從船老大、民兵連長、村革委會主任、大隊長熬到今天村長兼村支書的位子上,是費了一番心計的。他有過上上下下都圓滿的輝煌日子,他是小村的核心,誰不敬他,哪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將他請到酒桌上。他的贏人之處是會用權力,他從來沒有看錯過人。然而,他偏偏就看錯了一個人,那就是劉連仲。那麼多的年輕廠長都是老座子一手培養出來的,劉連仲不是,他是在老座子看不起他的時候,自己殺出來的。他溜過了村長的這雙慧眼。他怎麼就成勢了呢?劉連仲你還嫩呵,這八仙過海的年頭,人煉人,海也煉人呢。他想讓劉連仲過一過趙老鞏的這道「海關」。弄深了,他的工廠得關門;弄淺了,他得求村長來說情。他想著,有些沉不住氣了,對趙老鞏說:「老鞏叔你兒子是市長,治治劉連仲!」
米秀秀眼眶子紅著,淚水往裡集聚:「你……」她暴叫一聲,潑了性子,撒氣般抓起兩個泡髒的畫框子,朝他背上砸去。鋁合金框子撞在門上,彈回來,撞在牆上的太極斧上。轟一聲,太極斧掉下來,嘰里咕嚕地砸倒了石膏像。眼一聲,大衛的腦袋擊在水磨地板上,炸成碎片片,狼煙四起。
那天天黑不久,趙老鞏和朱全德又去了。他們知道劉連仲吃了癟子對這事很上心了。上心就好,是大海跟你過不去,大海不瞎眼呢。兩老人站在夜海的風景里,聽自己的心跳。一溜兒海風吹散一片薄雲,夜空開始疏淡,如奶液注了清水,有朗朗瞑色在天幕上起起伏伏。他們走上老河堤時,腳底就有些勁勢了。他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去干偷雞摸狗的小人勾當,就像出征的勇士。河水在老人腳下亘古不息地流淌著。這是一條運鹽河,一頭入海,那一頭彎彎曲曲鑽向北山根兒。趙老鞏說河裡鹽分重,沒有枯水季節,冬日里也是盈盈滿槽水。海水泛濫時,一河清澈變成一河渾濁,裹挾著雜草臭魚,直抵北山根兒的窪地。朱全德忽發奇想,說如果將老河入海口裝上大閘,平時關嚴,將村裡村外的廢水引向老河,一鬧海潮,將大閘張開,咆哮的海水就會頂著濁水去遠,這樣就會把海保住了。趙老鞏說世上原本就沒有八面光的事。草垛映著月光,地上旺白旺白的,濛濛如罩。趙老鞏沒看出有啥不對勁兒,那裡除了機器聲就是他自己刮刮拉拉的走動聲。兩老人輕車熟路又直奔水道口去了,老腰剛剛彎下來,用廢紙將口子堵上了,就從暗處跳出兩個小夥子將他倆揪住了:「老東西,活膩了吧?」「老不死的,可等著你啦!」
四更夜,雷聲雨點大作,雷聲焦干啞悶,雨聲濕潤重濁。喀嚓一刀閃電,直捅老天爺的肚子,又挑出個響雷扔下來,趙小樂被雷激得打了個顫子。涼風襲進,窗帘子氣吹似的鼓起了肚子。他揉著醬麻色的眼睛,看見窗外潑而了,雨水在樓頂存不住,嘩嘩流下,在窗前結成一張寬闊的薄亮的水帘子。道道堅閃劈天裂地,映得窗前的雨水像鞭杆子。「這毬雨。」他摸出手電筒,穿著大褲衩子出來,院里已是盈盈滿地的水。他順手扯一塊塑料布,鑽進廂房裡,拉亮燈,他就傻眼了。屋裡沒腳脖子的水,幾乎將四菊的摩托車漂起來了。
在回來的路上,高煥章朝著明國縣的韓縣長發火:「你這縣長還想當嗎?啊?」
高煥章睡醒之後讓小呂招呼趙振濤。趙振濤走進工棚,看見高煥章的精力恢復一些了,就隨著吃完中午飯。
趙小樂像得了雞爪風似的抖開了:「不知好賴,俺是給你避邪免災呢!算俺求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