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齊少武沒好氣地吼:「誰說共產黨不要祖宗啦?我是讓你別在這兒添亂!你知道這條河多麼重要嗎?你知道北龍港在大哥心中的位置嗎?爹那把年紀了,還情有可原。大哥要是知道你也跟著攪和,還不氣死!你真是越活越糊塗啦!」
齊少武乘車來到老蟹灣大河漢工地,看見一個他始料不及的場面。他沒料到老墳地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全村的老少幾乎都來靜坐了,黑壓壓地坐滿了整個河坡。墳地旁的村人都默默地沉著臉,一個個的腦袋像塋地燈一樣懸著,人的臉像海浪頭似的一層層地疊著。讓他驚訝的是,他的老支人趙老鞏和妻子趙海英也坐在裏面。趙老鞏黑著老臉,梗著脖子使勁扭動肩上的腦袋,眼窩裡禁不住擠出一片灼|熱的粘液。海英是什麼時候攪進來的呢?再往路旁看,葛老太太的汽車也停在路邊,葛老太太雖說沒坐在墳地里,可她靠在汽車旁的虎視眈眈的樣子,是不好惹的。連趙老鞏也弄不明白,他怎麼在這個問題上與葛老太太的屁股坐到一塊來了呢?都是源於祖宗,各為各的祖宗。墳地是祖宗安歇的地方,那一滿一滿的土丘,是祖宗陰間的家。他們怕祖宗受到驚擾,不願祖宗搬家。齊少武馬上想到村人的感情,這裏大多漁民是在風暴潮里死的,他們的屍骨沉埋進了大海,有的墳包里,只有一雙鞋子或是一件別的物件。就拿岳父趙老鞏祖上的墳來說吧,那兩支逃荒過來的族人,全部餓死在蘆葦盪里了,除了幾根骨頭就是那個太極斧。掘墳,他們能依嗎?
挖泥船上的午餐是這樣的豐富,高天河經不住趙小樂和船員們的相勸,喝下幾口燒酒,頓覺渾身熱乎乎的,頭也稍稍有點暈。眼瞅著白瓷大碗又輪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說不能再喝了。酒碗里的鹽化老窖白酒漂著油星和漢子們的唾液,特別是趙小樂喝酒的時候,厚厚的嘴唇總是在碗沿兒上搜刮一遍。除了不勝酒量外,他也不習慣這種輪圈轉的喝酒方式。
四菊生氣地說:「人家到挖泥船上找你,聽說你躲了,不願見俺!俺是老虎咋的?」
他放下電話后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就是北龍港工地可能出麻煩。此時他對齊少武的下一步安排,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有了新的變化。他本來是想讓他到北龍港的工程里摔打鍛煉,柴德發和白縣長案發,鹽化就空出了位子,齊少武是為躲避柴德發才要求調走的,他聽說這個事情之後,不願離開了,肯定會讓海英來跑官。鹽化是萬萬不能提齊少武的,一是因為他提拔得太快了,二是提了他會被北龍幹部認為他趙振濤任人唯親。從眼下的局勢看,北龍港也不能留齊少武了。他在很短的時間內,給齊少武找了個好去處,那就是出任北港鐵路工程的副總指揮。高書記病成這個樣子,馮和平一個人又忙不過來,就讓齊少武到北港鐵路的大會戰里鍛煉吧!
齊少武下樓的時候,看見了停在門口停車場的警車,可怎麼也沒有想到是來抓柴德發和白縣長的。再過一個小時,柴德發和白縣長就將走上新的不歸路了,等待他們的將是歷史和人民的審判。
高天河等著趙小樂吃完飯,就搭乘趙小樂的白茬船去了岸上。趙小樂駕船的時候,跟高天河說起老蟹灣鬧赤潮的事情,高天河馬上就想起他姐姐的孵化場。趙小樂設好氣地說:「我姐恨死你啦,那天我姐姐到挖泥船上找過你!可你小子躲啦!你知道嗎,劉連仲的造紙廠關門啦!四菊發動俺爹和朱全德老漢把他治服啦!」
柴德發書記的嗓音還是很響亮的,他與白縣長剛剛從澳大利亞考察回來。儘管趙振濤市長沒有領情,他們還是去了澳洲。在悉尼的那所大學里,柴德發竟然找到了孟瑤,他給孟瑤送錢的時候,孟瑤並沒有接,只是留下了他送的一些衣服。此時的柴德發在大講開發開放,他說咱鹽化要借雞下蛋,好好做好北龍港這篇大文章。我們要依附北龍港,搞開發建設。這次在澳洲與澳商米歇爾先生談定了一個旅遊項目,在鹽化的西海灘搞一個娛樂場,其中有一種叫泥療。人家就是衝著北龍港才願意投資的。常委們除了齊https://read.99csw.com少武副縣長,都在表態祝賀鼓掌。鹽化班子多年的習慣,常委會也好,常委擴大會也好,討論什麼事情一般都不會出現什麼公開反對的局面。如果不觸及自己的切身利益,委員們大多是隨著一把手大唱讚歌,人云亦云地附和,就連白縣長也常常是充當了柴德發的傳聲筒。一二把手這樣團結的真是不多。
四菊說:「劉連仲算是讓俺給治服啦!他承包的造紙廠愣讓俺爹和朱朱她爸給攪黃了。唉,這幾天俺們想到船上找你呢,一是他給你道歉,二是俺們想求你給醫治蝦苗。這可怎麼辦呢?」
齊少武故意氣著柴德發說:「我的柴書記,眼下是非常時期,你就擔待著點吧!你不讓我去,那你去!」
人們並沒有注意這個不同尋常的常委會,將是柴德發書記和白縣長在鹽化告別政治舞台的最後演說。沒有人發現樓下的警車,是雷娟局長帶來的,更沒有人發現雷娟坐在車裡等待著他們。這樣的時刻的確能讓人在恐懼中生髮許多聯想。
齊少武冷笑了兩聲,揚長而去。柴德發知道齊少武的性格,他很會投機,幹事也很穩妥,今天他既然敢站出來公開跟他鬧,說明他已經找好了退路。
一個老漢說:「四菊啊,俺們是眼瞅著你長大的,你的為人大家知道,可這災難不講情面啊!你虧個大窟窿,拿啥給俺們啊?」
齊少武堅決地說:「工程遇到了麻煩,十分緊急,我必須馬上去!」
四菊瞪著眼睛:「你敢?那是俺弟弟的財產!」
趙小樂笑了:「這還像個樣兒,四菊算是沒白給你用人奶洗眼睛。你真幫四菊把蝦苗保住了,我們倆跟俺大哥說。提拔提拔你!」
趙小樂跟著高天河到鹽化縣城配好眼鏡,就又親自把他送到了去四菊的孵化場的小路上。小樂走了,到朱朱髮廊去了,高天河自己往四菊的孵化場里走。灘涂上一片低矮的胡林,紫色的胡林緊抓著地皮,紫紅是它的真面目。他彎腰摘了一株,他是欣賞和疼愛生活的人,覺得胡林很像他自己:胡林根植在鹽鹼灘上,永遠也長不大,總是默默做著童年的夢。他的童年,多麼的悲慘。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他的父母躲過了那場大地震,卻在家裡中煤氣死去了。他是跟叔叔長大的,他生長在北龍市的一個小巷裡,並沒有見到過大海,可他偏偏上了海洋大學,一畢業就分到北龍港來,整天與波濤滾滾的大海打交道。他慢慢喜歡上了大海,還喜歡上了海邊的人。幾次風暴潮襲來的時候,他有著本能的恐慌,對大海的嚮往變成了憎恨,可他在征服風暴潮的過程中,又對大海產生了感情。公園裡的老虎惡不惡?我們不還照樣要保護它嗎?變幻莫測的海洋啊,我們真正愛護它的時候,它就像馴服的老虎,為我們人類服務。他曾捧起過一縷像金屬溶液一樣沉重的海水,這沉重里有我們未來的希望!所以他在鹽化科委的邀請下,辦了一個海洋知識講座,他由此結識了海邊的好多男男女女,他像喜歡大海一樣也同樣喜歡上了海邊的人。
高天河說:「不走也行,你們就看著我高天河,怎麼把蝦病治好,怎麼讓孵化場再活起來!」
高天河不好意思地說:「小樂跟我說了。我是因為不願意讓劉連仲生氣。他夠狠的,跑到我的單位去鬧!小樂說你打了他!」
四菊歡喜得不顧胳膊疼,一下子摟緊了高天河的脖子,朝他的額頭親吻了一口,弄得高天河紅了臉。四菊還想親他的時候,看見劉連仲擔著一桶海水走進來,趕緊縮了縮脖子。等劉連仲進來了,高天河向他們提了一個建議:「我建議你們把目光放得遠一點,北龍港眼瞅著就要建成通航了,這裏肯定會熱鬧起來。你們乾脆聚斂資金,建一個海洋養殖所,既養殖又收養。再蓋個小型的展廳,將來這裏變成旅遊勝地了,稍一改裝就是海洋館啦!參觀收門票,也能發財哩!」
這個想法,還要到醫院跟高煥章商量,然後再拿到常委會上討論任命。這時,北龍港的熊總來電話了。眼下的危機,使趙振濤愣怔了一會兒,齊少武難辦,對他趙
九-九-藏-書振濤也同樣難辦,但是不能亂,眼下北龍尤其不能亂了陣腳。事不宜遲,工程不能耽誤,他叫上秘書小鄭,驅車趕到北龍港工地現場。
趙海英想了想說:「爹不會走的!爹要求河道改道!」
趙海英訥訥地說:「是爹讓來的!你們家祖墳要毀了你不動心哪?共產黨也得要祖宗!」
現場的氣氛是趙振濤能夠想象出來的,他還能夠想象出義父趙老鞏坐在老墳地里的樣子。他很小的時候,每逢過清明節,趙老鞏就帶著家人到老墳地上添墳,這也同樣是他趙振濤的祖宗。如果趙老鞏是他的親爹,那麼情形就好得多,他可以隨意來。正是由於趙家老墳地不是他的祖宗,他才更難,他才動員齊少武去解決這個難題。他對自己的逃避深深譴責著:你趙振濤想躲嗎?你是躲不過的,忠孝矛盾的尷尬,你是躲不過去的。你怕見到鄉親們嗎?你怕碰到趙老鞏的眼神嗎?你怕看見葛老太太的蒼白的老臉嗎?
趙振濤剛剛接到了雷娟的電話,柴德發和白縣長已被他們抓起來了。雷娟說她還真給了高書記面子,等他們開完了常委會才動的手。趙振濤讓他們抓緊審案,儘管高書記不說話,可這兩個人多年來用大量公款砸出來的關係,很快就該行動了,上上下下的說情網,會很快包圍他趙振濤的。高書記住在醫院里,火力基本上奔他來了,就很可能打亂建設的時間表。絕不能陷進去。
孵化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高天河說:「你讓小樂找熊大進給我請幾天假,我沉下心來研究。」
高天河愣了愣,說:「小樂,我是想管四菊的事,就是怕熊大進副總指揮知道了,批評我!誰知道那個姓劉的小子是不是又到海港來鬧!我圖個什麼呀?」
有個年輕一點的小夥子激烈地說:「你說沒錢不行!這年頭,沒有人說自己有錢的!你再不答應,俺們就把你弟弟小樂的船拿來頂大夥的賬!」
熊大進皺著眉頭說:「是萬萬不可的!我們本來是想避開老墳地的,可是不能啊!測量好幾次啦,改道的話,整個防潮的工程就會前功盡棄的!齊縣長,就是因為涉及趙市長的老爹,我們才難辦,這回可就看你的啦!」
高天河微微一愣,問:「是嗎?」
齊少武對柴德發的霸道忍了很長時間了,因為他有了與趙振濤的那次談話,底氣就足了。他一心想調離鹽化,等往後班子順了,他再隨時殺回馬槍。他大聲對柴德發吼:「你一手遮天,就不應該有個不同呼聲嗎?我是趙市長的妹夫怎麼啦?他還沒來北龍的時候,我就是趙家的姑爺啦!」他憤憤地站了起來。
要賬的人們便了眼,驚呆了。
人們與高天河說了幾句話就散了,有的老人過意不去,還安慰了四菊幾句話,也惴惴地走了。人群一撤,高天河就用自己的手絹給四菊的胳膊包紮好,心疼地說:「四菊呀,你是個傻姑娘!哪有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他們能把你怎麼著?」
高天河高興地說:「哎,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的大學班主任老師,在山東煙台養殖基地,海水試養羅非魚獲得成功!明年春天,我把他給你們請過來!」
熊大進哭喪著臉說:「齊縣長,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你這當地幹部都為難,我們這外來人,就——」
樓上的常委會有了激烈的爭論。這在鹽化許多年來,是從沒有過的。爭論的人物是柴德發與齊少武。齊少武並沒有反對柴德發的旅遊新項目,而是反對在西海灘佔地。西海灘是他近來主抓的養殖基地,還有鹽場擴建項目。旅遊佔去一條子海灘,鹽場擴建和養殖基地就會泡湯。柴德發很惱火地批評他:「你近來也太狂妄啦,不要以為你是趙市長的妹夫,就可以跟我柴德發叫板!」
四菊眼睛放光:「連仲,干不幹?」
四菊說:「可現在俺也沒錢哪,錢都投資在孵化上了。」
四菊哆嗦著嘴唇說:「他們太氣人啦!鄉下人就是見識短,榆木腦袋不開竅!你說,俺趙四菊能夠欠他們的錢嗎?這陣兒俺確實倒不開手!俺的大嫂在澳洲留學,開車撞了外國人,從俺這用了點錢!」
有個老太太說:「這年頭的人難說,你就是賴九-九-藏-書賬,俺們也沒轍。你大哥當市長,你姐夫當縣長,俺們現在不要回錢,跟你打官司都不會贏的!求求你,四姑娘!」
高天河想了想,說:「小樂,一會兒你回去,就說眼鏡不好配。我去四菊那裡,千萬給我保密,啊?」
高天河搞起研究來是沒白天沒黑日的,他頻頻地從蝦池裡提取海水,沉重地說:「目前的渤海灣污染相當嚴重,這次的赤潮與周邊污染關係很大。眼下不僅近海養殖,就是到遠一點的海域,漁業資源也出現嚴重的衰退現象。捕撈的海產品當中,有幼魚、幼蝦,去年大小黃魚產量,就比十年前減產了百分之七十二啊!很可怕呀!」
齊少武想了想,這的確是他的一個機會。鹽化那裡是沒有他的退路了,他聽說,北龍港建成后,熊大進和一些人員就要到胡市長主持的黃連港了,而北龍港的管理者肯定是個空缺,這炮打響,他就會在北龍港樹立起威信。趙振濤讓他出馬可能有這個意思吧?齊少武拍了拍熊大進的肩膀,笑笑說:「熊總,我試試,我試試——」他說著就朝墳地里的人群走去。
高天河眼直著,愣了片刻,就不顧一切地撲過來,緊緊地抱住四菊,一把奪過帶血的發卡,扔出去,他感到四菊的身子劇烈地顫抖。四菊見了高天河,她一頭扎進高天河的懷裡委屈地哭了。
四菊大聲說:「俺拿人格擔保!」
高天河笑著說:「我不習慣這種喝酒的方式,轉著圈兒,跟間接親嘴似的。」
小夥子搖著頭:「你人俺們都不要,人格算什麼?這年頭的人格還他娘的是人格嗎?人格還頂不上一截狗雜碎呢!」
柴德發沒吭聲,但當齊少武把熊大進的電話一說,他就把火氣撒在熊大進的身上了:「這個熊總,怎麼連一點規矩都不懂呢?這裏開著常委會,不能請假!」
小夥子說:「你和你弟弟不是沒分家過嗎?你不答應,就找你爹的造船場要錢!」
齊少武讓老座子把趙老鞏和趙海英叫過來,老座子就顛顛地去了。齊少武不敢與老岳父的眼神對接,他知道老人不得意他,可他眼下不會不給海英面子吧?
第二天的上午,四菊和劉連仲去了海港指揮部,找到了熊大進,給高天河請假。熊大進聽說海港的養殖戶遭了災,滿口答應讓高天河過去幫忙,並提供港口現有的一切實驗設備。
趙海英的舉動使齊少武很惱火,他走到熊大進跟前說:「熊總,我看這問題複雜啦!我搬不動老爺子,就等於束手無策!弄走了誰也白搭!你看還是找別人吧!」
小夥子說:「你?俺們養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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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鞏還就是當眾撅他,不但沒動身,而且還狠狠地瞪了齊少武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齊少武算個什麼東西?趙海英還是蔫蔫地跟著老座子出來了。齊少武的一肚子火氣全撒在妻子身上:「你不好好在家獃著,跑這兒湊什麼熱鬧?」
他滿口答應著,回到常委會會議室,就向主持會議的柴德發請假說:「柴書記,剛才我說話可能有些激動,你別介意啊!」
副船長笑著逗高天河:「啊,你小子,重色輕友,跟女孩就喝,跟我們就耍滑?喝,灌他!」幾個漢子就嚷嚷著要給高天河灌酒。
老座子為難地說:「開始,村裡也不知道是連鍋端哪,就沒太在意,這回到現場一見,村裡老少爺們就炸啦。我和熊副總指揮做了好久工作了,就是沒人聽啊!」
高天河心悅誠服地說:「你哥是個好官,平易近人,沒官架子!工地上的人都願意跟他說話。熊大進副老總本來要求調走的,就是因為你哥才留下來了!上次我的眼睛被黑沙噴壞了,也是你哥讓司機給送到縣醫院的!」
四菊為難地說:「俺沒錢,俺也不相信蝦苗都會死光的!俺正採取補救的法子!你們就別添亂啦!好不好?俺四菊給你們立字據!」
他踩著厚厚的胡林葉。這胡林冬天也不變黃,像一灘紅油灑在那裡,它的葉子踩上去鬆軟而富有彈性。快到孵化場門口時,高天河看見裡邊聚集著黑壓壓的人。他愣了愣,走進去時,看見一個很激烈的場面。這群人大多是婦女和老人,他們是孵化場的股東,也可以說是合股九九藏書人。其中還有一部分是村裡的養殖專業戶,他們雖說沒在孵化場入股,可他們把預訂蝦苗款預付給了四菊,現在見到蝦苗死了,就鬧鬧嚷嚷地找四菊要錢,有的老人還哭哭啼啼的。四菊圍著一個圍巾,蔫頭搭腦地解釋著:「你們不要聽見風就是雨的,俺趙四菊不會跟你們賴賬的!」
白縣長沉下了臉,訓斥他說:「齊縣長,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得容柴書記把話說完嘛!」
還有人問:「你拿啥擔保?」
四菊臉色蒼白,眼睛冒火,她狠狠咬住嘴唇,慢慢的,她感到齒間有了一股滾燙的血腥味。她發瘋般地從頭髮上取出白亮尖細的發卡,瞅冷子往胳膊上一劃,她白細的胳膊上頓時就滲出一條血珠兒,一滴一滴流下來,掉在她的腳面上。她猛然抬起頭倔倔地吼:「你們不信俺的人格,你們還不信俺這血嗎?」吼著又重重地劃了一道,接著說:「你們要不信,俺就這麼劃下去,直到俺四菊流干這腔子血!」
老座子挪著胖身子走過來了,跟齊少武打著招呼。齊少武對他有恩,老座子的女兒中專畢業,就是齊少武給分配到縣城的農村合作基金會了。齊少武一見老座子就大聲罵開了:「你個支書是幹啥吃的?連這點事都干不好,工程占墳地不是早就通知你了嗎?怎麼鬧到這個地步?」
四菊和劉連仲親自到挖泥船上接來了高天河,劉連仲家裡的孵化池也遇到了同樣的災難,他很誠懇地向高天河承認錯誤,就差給高天河作揖磕頭了。
實在不行,齊少武就想來狠的,強制把人趕走,然後再想辦法安撫百姓。他走到群眾當中才明白,百姓不僅是不讓遷墳,還有他們對新墳地不滿意。齊少武開始點頭哈腰,勸了這個勸那個,在人群里的不屑眼神里穿梭。哼哈不動,他就很沒趣地悻悻而出,跟熊大進商量強硬的辦法。熊大進心裏也沒底,忙給趙振濤市長打電話。可是就在熊大進打電話的時候,齊少武招呼著工人與鄉政府派出所的警察,去驅趕靜坐著的老百姓。
齊少武說:「你先把爹給勸走,剩下的事就不用你管啦!」
高天河說:「我可不圖那個!」
高天河驚訝地說:「你哥是個大市長,還從你這兒拿錢?」
齊少武又把頭扭向趙海英:「你都聽見啦?咱爹的想法是不可能實現的。趕緊回家去吧!」
小夥子認識高天河,說:「你不是在縣科委給俺們講課的高技術員嗎?」
那個老漢說:「走,咱們找趙老鞏要錢去!」
高天河點點頭:「鄉親們,饒了四菊吧!」
趙小樂大聲說:「四菊知道劉連仲欺負你啦,氣得她打了劉連仲一嘴巴。劉連仲廠子關了,還找四菊道歉呢!高技術員,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不能眼見著四菊他們賠本啊!四菊知道對不住你,她也不好意思來找你啦!」
接觸到富強公司盧國營行賄大案,雷娟就對鹽化的班子進行了研究。柴德發有高煥章的靠山,而她了解到白縣長也同樣有著堅實的靠山,如今在北京的馬天水部長就是他的老上級,馬部長與省委潘書記和高煥章書記都是好朋友,白縣長每年都要去上面跑動。白縣長的性格並不是溫和型的,不可能那麼步調一致地跟著柴德發跑,疑點由此產生。按現今的體制,黨政部門與政府部門很少有不鬧矛盾的,書記管幹部,縣長抓經濟,一個管人一個理財,人財物是權力的核心,實際工作中時時有磨擦和抵觸。一二把手團結緊密的,大約有兩種情形,一種是兩人都正派脾氣相投;另一種是兩人有著共同的不可告人的利益。雷娟在鹽化的實際考察里得出結論,柴德發與白縣長的關係是屬於后一種。這也是她緊緊不放盧國營的一個原因——
四菊撇撇嘴說:「你別瞧他當市長,他沒錢,原來那點積蓄都讓俺嫂子出國折騰光了。俺大哥又不是那種貪昧心錢的人!」
高天河連連推脫著,眼鏡都被耍掉了,摔在船板的勾貝桿上,當時就碎了。眼鏡一碎,人們就不鬧了。高天河眯著眼睛抓起眼鏡框子,說我得馬上配眼鏡去。
一群船員們都笑了。副船長問:「小樂,他跟你妹妹喝酒是不是用的碗啊?」
鹽化縣委常委會照常九_九_藏_書舉行。
見高天河不喝了,趙小樂說:「高技術員,你跟我們四菊喝酒咋那麼能喝呢?」
四菊瞪著他:「你呀,良心還沒喪盡!」
四菊的喉嚨里擠出一陣短促的嗚咽,身子軟軟地跌落在高天河的懷裡。在場的人都蔫了,有的人眼裡澀澀的。在場的一個老漢,揮了揮手吼道:「你們還愣著幹啥?非逼死兩口子不可嗎?走吧,走吧!」
趙小樂不假思索地說:「是,用碗!」
柴德發氣得拍了桌子:「不去!這鹽化的事是歸他管還是歸我柴德發管?他不找我說,直接來調你,不是目中無人嗎?」
趙小樂咧著嘴說:「你這人真沒勁,前怕狼后怕虎的,哪還有點男子漢的氣魄呀?你看我,大丈夫敢作敢當。熊大進算什麼?他不還得聽俺哥的?」
劉連仲憨憨地咧著嘴笑了。
柴德發氣得碰倒了茶杯里的水,白縣長趕緊招呼秘書上來擦。柴德發胸脯起伏著說:「齊縣長,我們應該開個生活會了。你近來的一些工作總是跟縣委唱著對台戲!這怎麼能搞好改革開放呢?」
齊少武扭頭問熊大進:「熊總,這河道不能改道了吧?」
四菊哎喲了一聲,高天河趕忙問:「是不是疼啦?」
柴德發沒好氣地說:「他熊大進高指揮我還遠呢!」
他還就是猜准了,熊大進在電話里說:「聽趙市長講你在他面前立了軍令狀,答應他解決這個難題。你快來吧,工人們都停工啦!」齊少武馬上想到眼前的處境,鹽化是沒他的立足之處了,到北龍港避難吧!
趙海英過去是很怕男人的,上次齊少武和她鬧離婚,還動手打了她,她都是處於劣勢,自從大哥回了北龍,她的地位一下子就上來了,她不僅不怕齊少武了,而且有時還跟他耍個小性子。趙海英一甩手又回到靜坐的隊伍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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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連仲笑著說:「好哇,等俺的紙錢收回來,就把錢投在這上面!俺算是想通啦,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不能對不住海哩!不能砸了子孫的飯碗哪——」
趙海英真被齊少武罵蔫了,哺哺地說:「你說咋辦?」
四菊靜靜地聽著:「有什麼辦法補救嗎?」
高天河嚇得吸了一口涼氣,一時沒了主意。
齊少武愣了很久,等熊大進和黃國林兩個副總指揮趕來的時候,他還沒拿出一個下手的准主意。熊大進苦著臉說:「齊縣長,你看怎麼辦哪?工程就停在這兒啦!」齊少武扭頭往工地上看了看,頭戴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們,三五成群地吸煙說話,推土機和挖掘機都傻獃獃地晾在河坡上。齊少武沒有馬上表態,他知道過去常用的思想工作方法,已被熊大進他們用盡了。如果開刀不用麻藥硬來,那樣勢必會造成很大的混亂,損壞黨和政府的形象,釀成大規模的上訪事件,那他還不如不管,趙振濤市長會責備他的。怎麼辦?他這時只有最後一招,就是把村支書者座子喊來,讓他叫出趙老鞏和趙海英。
齊少武不服氣地說:「你少給我扣帽子!我要跟你說,近來我想將鹽場擴大,就是為了迎接北龍港通航。通航后,鹽場將是我們的聚寶盆!聚寶盆哪!」他正說著,政府辦的裴秘書悄悄推門進來,說北龍港的熊大進副總指揮叫他聽電話。白縣長與柴德發對了一下眼色。齊少武知道熊大進找他沒有好事,肯定是海港的防潮工程遇到麻煩了,蟹灣村的老百姓不讓動祖墳。
四菊是個孝順女兒,她拉起架勢搞孵化的時候,就是想幫這個家的,她不能讓爹和大哥跟著她著急上火。她紅著眼睛攔住了眾人:「都給俺站住!咱老蟹灣的規矩,父債子還,哪有女兒賬讓爹還的?你們聽俺說,俺心裏有底,孵化場不會垮的!錢也不會黃的!萬一出了大的窟窿,俺四菊就是貸款也還你們!要是貸不來款,就拿俺四菊活人頂賬!這話說到家了吧?」
高天河一手捂住四菊流血的胳膊,一邊扭頭說:「鄉親們,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何必這麼逼她一個姑娘?我是海港的技術員高天河,聽說四菊的孵化場鬧了災,我就是來幫她度過難關的!請你們相信四菊,也請你們相信我高天河!這個坎兒會邁過去的!」
小夥子說:「給高技術員個面子,俺聽過他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