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高煥章搖搖頭:「你別吹牛,我高煥章愛吹牛,你可別跟我學這個壞毛病!」
米秀秀生氣地罵道:「這個不成人的!」
高煥章自信地說:「北港鐵路也快竣工啦!振濤,你就好好乾吧,北龍是大有希望的!」
周慧敏又催促道:「你快說個話呀!」
老娘點點頭說:「想吸,娘想吸啦。」老人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啊?」米秀秀抽了口涼氣。
趙小樂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蹦網魚般地一搶胳膊,將米秀秀甩倒在一堆畫布上。他黑著臉,蠻牛般地撲向畫板,一把將畫布從畫板上撕裂下來,纏上胳膊,兩個胳膊肘兒一擰,畫布就裂了。油色濕溜溜的,抹了他一臉一身。他用腳踢倒畫板,踩碎,直到把整個畫板搗個稀爛,才停下來喘息。米秀秀泥塑般呆傻了,她眼裡的他是那麼惡,那麼迷離,那麼疹人,跟夜鬼一般。她塌了身架兒,罵都罵不出聲來了。
米秀秀由海港小學調到鹽化縣文化館。
嗚一聲,摩托車開走了。
高煥章急忙抽出手來:「振濤,你這是幹什麼?沒勁沒勁!我不願看見你跟個娘們似的!」
趙小樂懵了:他猛抬頭,兩眼冒出騰騰殺氣,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掄掉一箱子酒,騎上摩托走了。
趙振濤站在那裡進退兩難,惴惴不安,因為有一張石棉瓦擋著,屋裡人看不見他。聽著高煥章說他的話,他只覺喉嚨發堵,眼角發酸。他問自己:儘管跨海大橋引發的鹽化腐敗大案,與你沒有直接關係,可你趙振濤就是局外人嗎?不是!作為一個九十萬人口的城市市長,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柴德發是高煥章的部下,也是你趙振濤的部下哩,高書記不是把鹽化交給你了嗎?高煥章書記患了絕症,還是那樣想著沒有脫貧的地區,還想著北龍港的全局建設。他想,在老高去做手術之前,應該好好跟他談談,儘管老高不懷疑他什麼,可身邊敲邊鼓的人多了,也不免會讓老高內心生疑。
王秀芬撲進周慧敏的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哭聲里還有一個男人壓抑許久的哭聲。
趙小樂眼眶一抖,說:「秀秀,俺都是為了你哩!俺不能沒有你……」
朱朱臉子陰住了:「大哥,你帶俺去找他!不成人的東西!」
「搞畫兒?有你們這麼搞的么?搞幾回就把你心給搞跑啦!當俺沒看見,他抱住你又是親又是啃的!俺就是個廢物吧,也吃不下這個!」
「你不去俺去!俺把他揪回來,向你認錯兒!」朱朱扭頭就走。米秀秀定定神兒說:「俺去。」
趙振濤心裏一陣疼痛,身子一晃。
王秀芬也哀求:「姐夫,您說話呀!」高煥章不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趙振濤說:「你手術回來就通航!」
趙振濤是在晚上重新走進高煥章家裡的,他們一家剛剛吃過晚飯。高煥章在母親的房間里給老母親點煙,趙振濤知道高煥章是個孝子,就在一旁笑著觀看。有人說老高的命不好,八十三歲的老母親在地震中砸瞎了眼睛,惟一活下來的孩子,還是那個呆傻的女兒。震后,老高的頭髮就全白了,現在的頭髮是周慧敏逼著他染黑的。周慧敏是他後續的老伴兒,跟他的老母和女兒合不來,女兒被老高送進殘疾人活動中心,每月交費,母親就不能離開家了。
高煥章一字一句地說:「秀芬,家不是封了嗎?聽姐夫一句話,你和孩子就住你姐這兒,我們不嫌棄你。唉,你就別給他找人活動啦,要是小事兒,你姐夫這句話會說的。你要是覺得小柴還有留戀的地方,就好好帶孩子,到那一天,給小柴買個好一點的骨灰盒!」
朱朱火了:「米老師,你也大自私啦!兩口子有啥求不求的!都火燒眉毛啦!你還……」
趙振濤看著他,愕然了。
「朱朱,你來啦!」
米秀秀站起身讓座兒。朱朱的心快跳出喉嚨口了:「米老師,你知道不,小樂賭錢把白茬船都押上啦!」
趙振濤聽出哭泣的女人是柴德發的妻子王秀芬。
周慧敏止住哭:「好,讓你喝,讓你喝——」
趙小樂沒有想到魚販子馬大貴是個小打小鬧的業餘賭客,白天還得去海邊販魚。那天馬大貴在老蟹灣的朱朱髮廊里胡侃六哨:「趙小樂在賭場上那叫氣派,輸上萬八千的竟不眨一下眼!」
過了一會兒,米秀秀血紅的眼睛殺向他,久久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告訴你,我們還要將這幅畫再戳起來的!」
「小樂,你不能!求求你啦!」
朱朱打扮打扮就坐馬大貴的摩托來城裡了。進了城區,馬大貴扭頭說:「朱朱,人家兩口子鬧亂,你再插一杠子,怕是傷口撒鹽呢!」
高煥章苦笑著說:「你別唬我,上次馬部長到北龍醫院看我,我就看出來啦!我高煥章又不是脆弱的人。其實,你們就應該對我說實話,瞞著,就能把病瞞沒了嗎?我這輩子對死想得很透很開,人這輩子是生一回,死一回!人活多少是多呢?我活六十來歲,比我爹還高十年呢!哈哈哈——」
「你說是誰吧!」
趙小樂說:「俺想好啦,俺還回挖泥船上去,俺不能讓人小看了。歇工的時候,俺再到城裡看你!」
「俺不去求他,以後又該耍混啦!」
趙振濤聽高煥章說過,柴德發的妻子王秀芬是周慧敏給介紹的,是周慧敏的遠房表妹,因此周慧敏對柴德發的事十分上心。
「小樂,走啦!」秀九_九_藏_書秀叫他了。
「那你太辛苦啦!」
「不怕,俺就是頂風噎浪的命!」
高煥章說:「我的胃咋啦?就是當年在煤窯里喝酒喝傷啦!這幾年,又趕上改革開放的大形勢,還是喝酒!等我從北京做了手術回來,還接著喝!我高煥章就是煙酒這點愛好!」
王秀芬又說:「一想起德發犯了法,我就生氣。可一想起他對孩子那個好兒來,我又掉眼淚。他非常溺愛兒子,工作多忙也要回家跟兒子玩一會兒,有時爺倆抱在一起在床上摔跤。我想,他貪錢,與兒子有關哩——」
「你坐下,聽俺說。你敢胡來!你真渾到家啦!人家是幫俺來啦!俺這些日子,在畫兒上遇到難題了,好痛苦,是他幫俺,合作這幅畫兒……」米秀秀心裏亂了。
趙小樂知道秀秀是憑自己的美術作品進去的,沒有找任何人求情。米秀秀走了,他不知是喜是憂。在米秀秀最初進城的幾天,熊大進姑夫特意給趙小樂請了幾天假。秀秀不在海港了,趙老鞏和四菊都覺得小樂不會在海港幹了,他不放心秀秀,他肯定會進城看著她。這個念頭,趙小樂不是沒有。這個下雪的冬天,趙小樂到海港里看自己的白茬船。
米秀秀一宿未歸。趙小樂懵懂地回到老蟹灣家裡,一頭栽倒在床上。在黑暗裡瞪著兩隻牛眼,跟死了一樣。趙老鞏愣愣地看著小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四菊也是很茫然。畫砸了,女人也丟了。氣消了,火敗了。都是為個啥呢?難道俺是庸人自擾么?命運這魔鬼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蹤俺,折磨俺,難道俺命里註定欠著啥嗎?風暴潮,白茬船,朱朱,米秀秀都一股腦翻騰出來,亂成一鍋粥了。他痛苦地皺著臉子。剛才一切都木著,冷靜下來一想,他才後悔了。「為那個左老師值得么?俺真沒用!」他心裏罵著,蝎子蜇了似的跳起來,拉亮燈,打開五斗櫥兒,拽出兩瓶酒,沒死沒活地猛灌起來。
朱朱擰住馬大貴的耳朵:「你帶不帶俺去?」
周慧敏嚶嚶地哭了:「老高,你快別提胃啦!」
朱朱倔倔地說:「俺把他拽回家交給米老師就走!」說這話的時候,摩托車就路過文化館大樓了。朱朱說:「大哥,你等俺一下,俺去找米老師,她興許回來了!」馬大貴說你去吧。
米秀秀鼻子一酸:「朱朱,謝謝你!」
屋裡是長時間的沉默。
2
趙振濤聽見高煥章屋裡有吵架一樣的聲音,不由停住了腳步,心也跟著停跳了一下。高煥章的屋裡有女人的哭泣聲,還有周慧敏喋喋不休的嘮叨:「這個時候啦,你就別埋怨秀芬啦,就是小柴有事,也不能怪秀芬嘛!誰家男人出事啦,女人不拿錢拿物給跑跑?不著你有病,我也跟你沒完,瞧你這個市委書記當的那叫窩囊。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提起來的幹部說查就查說抓就抓?那你在幹部群眾中還有什麼威信?往後那些死心塌地屁股後頭跟著你跑的人,就不理你啦!」
米秀秀像喝了烈酒似的一晃:「別說這些啦,你心眼不錯,只是我們之間有文化差距!」
「小樂,不準動他一個指頭!如果你氣不出,要打要罵就沖俺來吧!」米秀秀坐在沙發上,慢慢閉上眼,淚珠一顆一顆滲出來。
高煥章眼睛紅了,一把抓住趙振濤的手,眼睛里閃著異樣的光:「振濤啊,你跟老哥說句真話,我的病是不是那個該死的病?」
趙振濤一拍腦門:「對,你說你要是發言,就輸給我兩瓶茅台酒!但這回不算數了,你要是不發言才輸酒呢!哈哈哈——」
屋裡冷場的一剎那間,趙振濤剛要邁腿,又聽到高煥章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打了顫:「小柴的事,我不痛心嗎?是他把我這個老頭子,送進醫院來的。原來的小柴是那麼純樸、正派、實在。我當初讓他到鹽化當縣委書記,是盼著他造福一方土地,讓他鍛煉鍛煉。我把跨海大橋工程交給他們,是讓他們給鹽化架一座通往北龍港的運輸大橋。誰知他來了個權錢交易,給掌權的人與拿錢的人架了金橋,一方拿權力貪錢,另一方則用工程換錢買權。當初他帶著盧國營和李廣漢來找我,我就跟他說,別跟不三不四的人瞎來往。他竟然還要把李廣漢報批副縣長,還有點組織原則沒有?誰給他這麼大的膽子?」
馬大貴說:「你是他啥人?狗拿耗子么!」
趙振濤心腔一熱,眼睛發脹。
趙小樂一溜煙兒到了文化館辦公樓。他直奔美術組的畫室來了。畫室亮著燈,門關著。趙小樂狠狠敲了幾下,罵:「姓左的,滾出來!」室內靜靜的,沒有迴音。趙小樂撞開了屋門,虎生生地闖進畫室。室內確實沒人。屋裡很凌亂。畫板、畫布和顏料零零散散地攤一地。橫在他眼前的是一幅高過人頭的巨幅油畫。畫面沉浸在濃淡相宜的暗藍色調里,畫面的背景是一片被火燒霞潑灑得燦紅的海灘,很像是風暴到來的景觀。一浪一浪的大潮正迅猛地吞沒海灘。近景是一位滿臉皺紋的駝背老漁人口銜一隻大煙斗坐在船頭歇潮。趙小樂包斜了畫面一眼,猜定就是這幅畫給他們的約會豎起了擋箭牌,畫面下的兩個挨得很近的馬扎證明了他的判斷。「日他奶奶,要是放過你們這一回,以後敢騎在老子脖子上屙屎屙尿啦!」趙小樂狠狠朝畫板踢了一腳,舉起拳頭就要砸。
高煥九九藏書章幾乎是拍案而起,罵道:「放屁,一個崇洋媚外的傢伙!這是他一個開放縣縣委書記說的話嗎?有這種思想了,還能帶領幹部群眾去創業嗎?只要我高煥章聽見北龍的哪個幹部再說這樣的話,我當場就撤他的職!我們正在計劃生育,在改革開放,日子一天在比一天好,有什麼不如國外的?國外,我高煥章也不是沒去過,不就是空氣好,住房好。就那口兒吃的,能習慣嗎?哪國人的胃,就得吃哪國的糧食!」
酒是好東西,兩瓶酒下肚,他竟麻木了,趴在桌面兒上,呼呼睡去,嘴裏流一線哈喇子。他做了一串一串的噩夢,夢見米秀秀徹底甩他而去了。他失魂落魄地嘶著嗓子叫:「秀秀,你不能走!俺都是為了你哩!」呼叫聲快要將這條壯漢的身板子撕碎了。他咚地一聲滾到猩紅地毯上,醒了,覺得鼻根處湧出一股辛辣的酸澀味兒。他茫然四顧,滿屋空蕩蕩的。
高煥章大聲說:「不是德發一出事了,他就哪也不好了,他沒有點招人稀罕的地方,我高煥章能得意他嗎?他孝敬老人,疼愛孩子,沒錯。可也沒有他這個疼愛法的!他就這麼一個孩子,看這吃的穿的玩的,不像個闊少爺?憑他的地位,孩子住房、上學、成家、就業,都是人上人啊!比起駱駝村那些上不起學的窮苦孩子,不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啊,你是縣委書記,所以你的孩子就得出國,就得腰纏萬貫,就得高人一等?是嗎?你柴德發以為貪了二百萬,就有退路了,就能保兒子一生平安,保孫子享福。你管那麼遠幹什麼?我們的幹部,我們的黨員,都這麼想了,這麼做啦,那這個國家就敗光啦!國家沒了,你那點臭錢還有什麼用?孩子要是知道你是貪官,走到人群里都抬不起頭來,他的身心會受到極大傷害的呀!你公爹,我的柴大哥,他在礦井下挖煤,一輩子在井下走的路可以繞地球兩圈啊!他九泉之下要是知道德發這個樣子,非打他的嘴巴不可哩!德發,你咋就這麼糊塗呢?咋就這麼不爭氣呢?」他喉嚨一堵,說不下去了。
米秀秀臉色寡白寡白,頭髮一甩,傲狠狠地昂著腦袋說:「你殺吧,先殺了俺吧!你非想聽,俺就給你說清楚,俺就是喜歡他,就是要跟他合作畫兒!俺高興,俺樂意!你管不著!俺不怕死,要殺要砍你就來吧!」
「我知道你的心!咱們之間可以很好地生活,為啥不好好過日子呢?」米秀秀訥訥地說,「俺想給你生個孩子啦!」
「俺跟你一刀兩斷!」米秀秀哭叫著。
趙振濤咧咧嘴說:「別價,什麼你們你們的?我趙振濤可是給你高煥章拉套哪!我們可等著你大老高指點江山呢!」
果然給朱朱說著了。米秀秀剛迴文化館大樓,正坐在一幅油畫面前發獃。她的性子就是這樣,她去了左老師那裡,兩人重新將趙小樂砸碎的大型油畫《風暴》畫起來了,無論從色調和藝術含量上都超過了上一幅。畫幅又戳起來了,她對趙小樂的怨和恨就淡了。事情就是這樣子。世間啥事也耐不住時間一層一層磨,磨久了,就化為烏有了。但她還放不下架子,只要小樂不來認錯兒,她就不回家。
朱朱驚顫了一下,說:「完啦,完啦!在城裡混那種鬼地方把小樂毀啦!難道小樂媳婦就不管他么?」
「小樂,俺說過的,這輩子是鐵了心跟你的!你就不該猜七想八!你就不給俺搞事業的自由么?除了搞畫兒,俺沒有別的奢求啦!」米秀秀像是哀求他。
在拘審柴德發和白縣長的最初幾天,趙振濤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幾乎不斷聲。這時候的北龍港工地,又面臨著資金的短缺。那個退休了的馬部長竟然打著看望高煥章的旗號跑到北龍,為這些腐敗分子遊說說情。趙振濤實在不理解馬部長是真糊塗,還是沒有原則?馬部長竟然以給北龍港跑來資金為條件,要挾趙振濤找雷娟放柴德發他們一馬。趙振濤毫不含糊地對老部長說,我們要建設,可我們不拿原則作交易!馬部長趕緊把話拿了回去。趙振濤不想在這個時候跟雷娟說什麼,雷娟那裡面臨的壓力也不小。省檢察院的有些要員也偷偷找過雷娟和嚴檢察長,主管政法的韓副書記那裡也是推不開門,正是這些外圍攻勢,使柴德發和白縣長拒不交待犯罪事實。讓趙振濤欣慰的是高煥章,他在醫院里沒為他們說上一句話。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使高煥章對人對事有了深切的反省。趙振濤實在招架不住的時候,與雷娟商量了一個方案,請求省委潘書記與省紀律檢查委員會溝通。省紀委派來了普書記與雷娟並肩審案,這一招很奏效,最初招架不住的是白縣長,柴德發也在證據面前,承認了部分犯罪事實。趙振濤覺得,面對這類案件,領導擺脫糾纏的一個好辦法,是求助上級部門,一切往高處推。他正在爭取建設時間,要求港口一號二號碼頭提前通航。熊大進看出了趙振濤的用意,他是想讓高煥章在告別人世前看見北龍港的貨輪,聽見輪船上啟航的笛聲。
「屁!」趙小樂橫眉豎眼地說:「俺碎了他狗日的!」
「難道跟了你就不給俺自由么?聽著,俺並不想聽到你和俺愛的保證、誓言。無論愛過俺的,理解過俺的,支持過俺的,都不能侵犯俺的自由!」米秀秀像是尋找自己尊嚴九-九-藏-書似的站起來吼道。
趙小樂也站起來,粗重的喘息聲像海里較勁兒的浪,眼虎暴得要吃人:「你也聽著,你是俺的人!別屈了你好人才!只要你還想著他,總有一天,俺宰了他!咱倆同歸於盡!」
米秀秀慌慌失失追下來。她後悔了,不該這麼激他。那冤家啥都敢幹。她跑到樓旁的大道上,截了熟人的一輛麵包車追去了。
馬大貴齜牙咧嘴:「姑奶奶,帶帶帶!」
朱朱領著米秀秀出來見到馬大貴。朱朱將米秀秀兒扶上摩托車,顫了聲說:「米老師,別跟小樂說俺來啦!他心裏沒俺,他多麼愛你,只有你才能把他拉到正道兒上來……」她哽咽了。
趙小樂陪著女人進了城。他與米秀秀住在文化館的宿舍里。開始幾天,他幾乎忘記了海港,忘記了挖泥船。米秀秀說你在城裡找個差使吧,找你姐夫齊少武就妥啦!趙小樂不吭。賴漢差使,他不願干。好漢的活路兒他幹不了。折騰來折騰去,他還是一個沒用的閑人在城裡瞎逛。他對自己缺乏信心,對城裡人更疑心。他媽的城裡人比海邊人精鬼,人人都長心眼,個個都在算計人。他生性不願在城裡蠅營狗苟的混日子。他更怕米秀秀在花花世界里變壞了。他痴迷於秀秀,並非出於愛的快樂,只是像守護神一樣守護她,擾著日月的美好。他把她看成一件名畫似的藝術品,一件鮮活的寶貝。儘管他讀不懂,但誰也不能奪走或傷害她。他願意陪她過下去,直到把錢財和生命一條一塊地賠光,他也樂意。人就是這麼個賤東西。他就像一件低劣商品,拿米秀秀當一層裝磺。連痛苦都能掩飾起來,他隨時都可以拿出來亮相炫耀,越是內心裡欠缺的,就越需要掩飾。當他面帶微笑跟在米秀秀屁股後面逛大街就感覺格外風光抬氣。日子久了,他又覺得自己失去男子漢的尊嚴了。他極其無聊地混一天算一天。大街、舞廳、咖啡館、錄相廳都晃著他沒頭蒼蠅似的影子。啥是樂於呢?那天他啃著一塊烤白薯,進了夜巴黎娛樂城。他想見識見識洋名里包著啥貨色。他傻獃獃地啃完白薯,就坐在那兒一罐一罐喝飲料。屁股上的汗快泡出一片騷疹子來了。他周圍鬧哄哄地圍著一群穿著十分花哨洋派的流子。他身邊坐著一個小妞兒,不算漂亮,濃裝艷抹。他發現她注視他好長時間了,他故意不看她,眼睛在舞廳里蹦蹦跳跳的大腿屁股上掃來掃去。他不會跳舞,只是看,看更刺|激。他在舞廳里與城裡流氓打了一架。出來后正沒好氣。
趙小樂蹲在船頭上,四周是厚厚的綿綿泛泛的白雪。早晨的雪霧籠罩了空曠孤寂的海灘。他獃獃地凝望著自己在雪野上留下的黑洞洞的腳窩兒。冰涼的雪花悄悄降落又悄悄在他的頭上肩上凝成白霜。他果坐不動,彷彿是船頭悄然拱出的一座舵樓子。他眼窩濕了,透出涼涼的依戀來。事情的進展如此之快,是他始料不及的。秀秀的油畫很快帶來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她加入了市美協。可他心裏空落落地難受。他的命妥了,左右脫不出那老船。他忽然嗅到了船艙里盪出來的腥氣和桐油味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彷彿是吸進肺葉里去了。海灘一片孝白。他又撩開眼皮,目光一截一截探到海港大壩凝望了很久。這裏飄散著他多年的純情,又漫溢著日子的寬裕。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吼一嗓子。吼啥詞呢?於是就不由自主地吼了一通攏船號子。雪野顫抖了。他的吼聲就像一個涌動著頑強生命力的怪物發出的悠長恢宏的鈍吼。他心一凜,眼窩濕了。他趕緊抹了一下眼睛,罵:「真沒用,省幾滴貓尿吧!」
高煥章可能胃又疼了,他坐在母親的床邊,伸出枯瘦僵直的胳膊,把一根香煙放到母親嘴邊,笑著說:「娘,您叼好,煥章給您點煙啦!」說著,就打開打火機,抖抖地舉著送到母親嘴邊。不知是母親出氣重了,還是打火機沒氣了,打火機剛送到母親的嘴邊,火苗一閃就熄滅了。高煥章喝喝笑著:「娘,別急,別急!我再來!」
高煥章拍了拍趙振濤的肩膀,說:「振濤啊,別太累啦,悠著點吧!你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趙振濤強做笑顏:「老高,憑你的樂觀大度,死神也怕你呀。你就放心治病吧,我等著你給北龍港剪綵呀!」
高煥章聲音嘶啞:「你,你氣死我呀!」
趙小樂騎摩托馱著一箱子啤酒,走到文化館宿舍樓口的時候,天一截一截黑下來。孩子們歡快地跑來鑽去。他滅了車火,推著走。各家都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遠遠地他藉著昏黃的燈亮看見自家黑洞洞的樓口裡站著兩個人。好像是一男一女,擁在一起,戀戀不捨的樣子。女人的白裙和男人的眼鏡都一閃一閃的。他放慢了腳步,悄悄走進樓根下的黑暗裡。他們準是聽見腳步聲了,男人慌慌地在女人額頭吻了一下,就騎上車走了。女人推了他一下朝他招招手,輕盈地一擰身,雪白的裙子像扇面一樣拓展起來。趙小樂瞟了她一眼,看不清臉上模樣兒,卻十分清晰地瞧見了裙擺處的那朵石榴花。他胸腔通通跳了。他剛給米秀秀買了一條這樣的裙子,難道是她?他一陣惡血撞頭,急急地奔來。女人已上樓了。「他鎖上車子,酒也沒搬,跟賊攆似的上樓來,看見米秀秀正往腰間系圍裙。趙小樂青著九_九_藏_書臉喘著,看見煙缸里還在冒煙的煙頭,眉毛便弓一樣聳起,問:「剛才你送誰?誰?」
趙振濤笑著說:「老高,你說這樣的話啦?你把我拉上了戰車,把我逼上了梁山,拍拍肩膀,就完事兒啦?」
米秀秀愣了一下,說:「你別一驚一乍好不好?」
高煥章即將去北京做手術了,趙振濤到醫院去看他。高煥章不在,醫生說他回家去看老娘了。趙振濤只好去高煥章的家裡看他。
周慧敏說:「當時,你也誇過胡勇!」
「哼,俺猜就是那兔崽子!」趙小樂的臉像刀一樣冷。他心裏怕啥,就偏偏來啥。他憶起來了,前些天米秀秀愁眉苦臉動不動就使性子,這幾天回家就唱呀跳呀對他也溫順起來,原來是「老師」陪她呢。他惡惡地吼:「告訴俺,他去哪兒啦?」
過了一會兒,高煥章懇求地說:「振濤,約定是不能更改的!我想後天走。明天你陪我到港口和鐵路工地上去看看,你可不能拒絕我啊!」
他扭頭看見米秀秀滿臉喜氣地站在路上的汽車旁。他站起身,嘟囔了幾句,就走了。
趙振濤怎麼也笑不起來,雙手緊緊握著高煥章枯瘦的手,眼睛潮濕,喉嚨哽咽了:「老高——」
趙小樂說:「秀秀,你回來了,俺不賭啦!你答應俺,不跟姓左的來往,他能給你的,俺也能!俺還要在省城給你搞畫展;俺不怕花錢!」
趙小樂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米秀秀闖進畫室,攔腰抱住了趙小樂。
趙振濤不想往裡走了,此刻他只想如何退出這個院子。他這個時候進去,會使這個家庭尷尬,況且裏面還有柴德發的妻子。他正要返身的時候,周慧敏說話了:「老高,罵也罵啦,恨也恨啦,你也該去治病啦,德發的事到底怎麼辦?你管不管?怎麼也得給他保個命吧?」
高煥章家住在路南區的煤礦干修所里。這是震后的第一批建築,一拉溜的平房很寬敞,高煥章一家住著一個小院,四間房外加兩間倒座兒。這裏的自然環境很好,綠樹成蔭,有花有鳥,可是空氣污染很厲害。它旁邊是北龍市的名牌企業東風水泥廠,南風的時候,水泥的粉塵像薄雪似的覆蓋了小院,高煥章的妻子周慧敏都不敢在外面晾曬被褥和衣服。五年前市委分房,在趙振濤居住的軍分區大院里,曾分給高煥章一座紅磚小別墅。高煥章愣是把房讓給了現今的人大主任孫金鋒,孫主任家裡人口多,孩子等著結婚。為這妻子周慧敏跟高煥章生了好幾天的氣。高煥章有他的一個住房理論,人這輩子光溜溜地來光溜溜地走,住多大的房子也只住一間卧室,睡多好的卧室也只躺在一張床上。趙振濤聽說高煥章有四讓住房的佳話。當他來到高煥章家裡的時候,不禁為老高家裡的擺設感到寒酸。老式的傢具,一台很小的廈華彩電時常出毛病。老母親的屋裡還是地震時砸壞的老式方櫃。從老高家的擺設來看,他的確活得很簡單。聽高煥章的妻子周慧敏說,老高惟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他書房裡的幾幅名人字畫。當年他在井下受傷,煤礦領導派他到海濱養傷,兼管北戴河煤礦招待所,接待了幾次北京的名畫家,留下幾幅名畫。老高不拿東西當好的,誰喜歡就送誰,為這妻子把僅剩的幾幅偷偷藏起來了。走進高煥章家的院子,看見院里養了好多的花,特別是那一盆橘紅的石菖蘭,是趙振濤送給他的,可惜都落滿了水泥的灰塵,如果不是頭頂的那棵枝葉茂盛的老槐樹遮擋,花就更沒法看了。他這時想,老高的胃癌與這空氣污染有沒有關係?只有老樹上一聲聲清脆的鳥鳴還能給人增添一種恬靜的味道。
「俺知道你心裏還裝著他,沒有俺……」
高煥章停下胳膊歇了一會兒,額頭冒汗,側扭的身子很是吃力,還有些微微的顫抖。他再一次打著打火機,將火送到母親的嘴邊,邊送邊說:「娘,您出氣小點兒,成心不讓兒子孝順啊?」老母親就抿著嘴巴笑。老母親一笑又將火苗吹滅了,高煥章額頭的汗水就順著脖子流下來了。
高煥章笑著回答:「你還想怎麼樣?可惜我老高連給你一拳頭的力氣都沒有啦!我是怕你到我這個年紀也頂不住啦。振濤,說句實話,什麼時間一二號港池能通航?」
朱朱定定地站在那裡,抹了一把濕濕的眼眶子。
高煥章罵道:「你真是婦人之見!雷娟辦案,當然要爭取市委的支持。她知道我跟小柴的關係,自然不好找我!振濤是我高煥章的助手,更是我的好兄弟,我還不了解他嗎?誰都可以說,就是不能對振濤說三道四!他為了北龍港累得都成啥啦?我聽說他把他義父的祖墳都刨了,還受了傷。他到北龍來是我硬求省委把他拉來的!」
「小樂——」米秀秀激動地抱緊了他。她忽然發現男人多了心眼兒,也多了情分。她說:「你不賭就好啦!你也該找個事情做了。」
周慧敏依然在氣頭上:「就是小柴有問題,他們也不該背著你明查暗訪的。她雷娟跟趙振濤嘀嘀咕咕,死盯著跨海大橋不放,沖誰呀?是沖你高煥章!」
高煥章還要點,趙振濤彎腰去搶高煥章手裡的打火機,說我替你盡孝吧!高煥章用左手推開趙振濤,說:「你歇著,我高煥章就要出差啦,得讓我儘儘孝心!我娘從七歲就吸煙,這兩年不想吸了,今天不知怎麼了,又要吸煙,我不點九_九_藏_書煙誰點煙?娘,您想吸就吸,別聽醫生那套。」
周慧敏說:「行啦,我們不說了,你還沒完啦!」
趙振濤對高煥章的話極為震驚,這番話是高煥章的肺腑之言,是他無法裝出來的。一句話,就把人靈魂的卑劣和高尚截然分開了。他對高煥章的判斷是對的,雷娟不會從柴德發的嘴裏挖出高煥章的任何違紀事件。正因為這樣,他越發擔心老高的身體。上帝呀,你給老高到底留下了多少時間呢?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表姐,您別說了,別說了,細想想,我有時也挺恨德發的。還是他自己不成人,高書記像親生兒子那樣待他,他怎麼就不學一點呢?咱北龍這些年想整高書記的人還少嗎?我算是悟透了,腳正不怕鞋歪!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咱高書記這兒上樑正,他咋也還歪哩?嗯嗯嗯——」女人又哭了。
「快去呀!」朱朱催促道。
「秀秀——」趙小樂掀被子跳起,抱住她說:「俺粗,俺野,俺不成人,俺狗屎上不了台盤!俺也對不起你哩!」
趙振濤笑著笑著,鼻子就發酸了。
米秀秀放下架子,連拉帶拽地將趙小樂從賭場弄回家來。她知道他心裏苦,自己那份怨就先壓壓了。熱融融的夏夜,趙小樂默默地躺在床上,臉很難看,像是咬了日苦瓜吐不出。臉盤子長滿黑黑的胡茬兒,兩眼深陷下去,頭髮也長出密密的一茬兒。米秀秀是想用女人的心暖透他。他畢竟是她的男人,他對她是有恩的。她頭髮沒梳,隨便披散著,穿件背心,露出一抹細白來。她抱起趙小樂的頭放在自己的胸脯兒上,輕輕晃著,像抱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她拿起趙小樂的胳膊,將他粗糙的大掌貼在自己腮上,一閉眼,淚水就籟籟地流下來,滴在趙小樂的臉上。趙小樂驚顫了一下。米秀秀哽咽著說:「小樂,事兒過去了,誰也別怨誰啦!咱們是一家人!你心裏苦,俺不該激你!俺的事業能有今天,你出了大力!俺感激你,一輩子感激你!每當俺抱怨你的時候,就該多想想你在海上救我,在泥岬島為俺吸毒液,就……」
王秀芬訥訥地說:「我說一句,表姐和姐夫別罵我。他弄了這麼多的錢,我壓根就不知道,可就在五天前,他出國回來時滿口誇獎國外好,說要把兒子送到澳洲去讀書,將來留在國外。他說見到了趙市長留學的妻子,說在海外讀書的孩子才最具跨世紀的能力。還說,中國這麼多的人口,將來是很難活人的!」
趙振濤再也挺不住了,抬手抹了一把淚水,轉身走了。
米秀秀說:「小樂,人活著,不要看他得到什麼,要看他給別人貢獻什麼!」趙小樂眨著眼睛。
趙振濤說:「真的,你到北京開膛破肚,回來我怎麼也得給你個見面禮呀!不然,你該罵我趙振濤不夠兄弟啦!」
1
高煥章哆哆嗦嗦地給老娘點上了煙,滿臉的快活,然後就手舉著煙缸,等著娘往裡點煙灰。有一次,娘的煙頭點著了高煥章的手背,他咧了一下嘴,動也沒動,深情地看著老娘,手抖抖地說:「我娘這輩子不容易呀,沒跟我爹過上一天好日子——」
等母親吸完這支煙,高煥章這才把趙振濤領進自己的書房。這是什麼書房?書架子還是從碗架子改裝過來的。高煥章說這個書架子是我爹當明國縣委書記時留下的,是我們家的傳家寶。他說著,就斜坐在老式沙發上看著趙振濤。趙振濤本來是坐在辦公桌旁邊的一把藤椅上的,高煥章示意他坐到他身邊的沙發上來,說他眼睛不好,看不清他的臉了。趙振濤就坐了過來看著高煥章的眼睛。
王秀芬滿臉驚慌地啜泣著。
嘭一聲,門開了,閃進朱朱:「米老師——」
「俺是聽魚販子馬大貴說的,怕你不知道就跑來告訴你!快去找回他吧,不然好好一條漢子就毀啦!」朱朱嗓音很亮,像甩出一股撩人的野腥。
「不准你胡說八道!」她說。
高煥章點點頭:「我會的,我會的!不過你別忘了,咱倆在港口打的賭,我只剪綵,不發言——」
馬大貴說:「聽說他跟媳婦打架,媳婦出走啦!」
周慧敏終於說:「好,我不說啦!」
米秀秀心尖一抖,望著朱朱。
「他是文化館的左老師,俺倆合作一幅大型油畫兒。俺沒敢留他在家吃飯,就怕你回來晃醋瓶子!你肚量大點好不好?」米秀秀沉沉靜靜地說。
高煥章猛咳兩聲:「你在說混賬話,他柴德發是我高煥章提拔的,就該犯法嗎?就該——」
高煥章沒注意老娘的眼淚,可趙振濤全看在眼裡了。他心裏一動,難道老人家知道了什麼嗎?
趙振濤愣了一下,搖頭說:「你瞎猜些什麼呀?你大老高地震中大難不死,還有後福呢!你應該有根。這些年的老胃病,做了手術就好啦——」
天亮時他又去縣城找米秀秀,文化館的人說,米秀秀幾天都不在館里,宿舍里也不見。她去哪兒了?是不是到海港找她姑夫熊大進訴苦去啦?他逛逛蕩蕩地滿街筒子瞎轉,轉累了,就泡在小酒館里醉著。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被同鄉馬大貴拉進一個賭窩子。他賠得昏天黑地的,心不平順,牌也跟著擺迷魂陣,錢就耗去了。他不心疼錢,輸大錢,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發泄和樂子,就是對混賬日子的報復。
趙小樂愣了一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在畫布上划著。划畢倔倔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