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簾(1-1)
聽得慈禧太后如此明理,軍機大臣們無不心悅誠服。退出養心殿後,又到軍機處集議,把曾國荃的原奏,重新細細研究,得出一個相同的看法:曾軍圍城已久,糧道久絕,城內餓死的人,不知其數,卻拚死頑抗,鬥志不衰。而曾軍在炎暑烈日下,圍攻四十余日,死亡枕藉,艱苦萬狀,則一破城以後,必然是一場窮砍猛殺的惡鬥,地方糜爛,難以善後。
兩三年來一直如此,凡事以「西邊」為主,「東邊」成了聽召。慈安太后不敢怠慢,但梳洗穿戴,也得好一會工夫,及至到了養心殿,天色已明,皇帝已上書房,慈禧太后也等了一會了。
曾國藩到江寧,曾親自提審李秀成一次,隨後便委交他的幕僚主審。而實際上所謂審問,只是讓李秀成在「站籠」中書寫親供,從六月二十七寫到七月初六,也不知寫了多少字?寫完就送了命。因為李秀成幾乎是洪軍中唯一能得到百姓同情的一個人,為了他的被俘,江寧鄉民甚至於捉了蕭孚泗的一個親兵去殺掉,彷彿是要為他報仇似的。同時,李秀成雖然已成「籠」中之囚,而洪軍將領見了他,依然長跪請安,曾國藩「聞此二端,惡其民心之未去,黨羽之尚堅」,怕解到京師的迢迢長途,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未遵朝命,就地正法。
「唉!可憐!」慈安太后終於抒發了她的感慨,「盼望了多少年,等把消息盼到了,他人又不在了!」
內奏事處的太監有些著急,他不肯接那個黃匣子,自己的責任未了,而這個延誤的責任,萬萬擔當不起,所以催促著說:「你把匣子接過去吧!」等把黃匣交了出去,他又加了一句:「快往裡送,別耽誤了!」
「啊,啊!」恭王象是被提醒了什麼,雙目灼灼地看著李棠階說:「你早年跟曾滌生是講學的朋友,對於曾氏弟兄,知之甚深。曾老九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這時外面也已經得到消息了,起初還將信將疑,等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退值回家,紛紛都來打聽,正式證實有此捷報,於是奔走相告,傳遍九城。這天晚上從王公府第到蓬門篳竇,在納涼閑談時,無不以此作為話題。
這個捷報一傳,又一次震撼了九城。不但江寧盡歸掌握,洪福瑱焚死,李秀成被擒,大江南北的洪軍雖多,失卻憑依,不戰自潰,是這樣才可以說一句洪楊已平,必無後患。
一則是不敢得罪安德海,再則也希望報喜獲賞,奏事處的太監,把根據奏摺傳遞遲速的等次,判斷必是奏捷的道理,約略告訴了他。
「什麼?『八百里加緊』!那兒聽見過這個名目,可不是新鮮事兒嗎?」
※ ※ ※
見安德海有不信之意,內奏事處太監不能不正色說明:「我也問過外奏事處,沒有錯兒!江蘇的提塘官親口說的,還說江寧來的折差,為了趕限期,累得脫力了,從馬上摔了下來,昏倒在那兒。」
「你怎麼知道?」
可是沒有人肯作此倡議。
就因為如此,李秀成的供詞,便顯得特別重要,洪福瑱的脫逃,在供詞中就有詳細的透露。城破之日,李秀成奉「幼主」,儲諸王眷屬,在數千死士護衛之下,準備突圍。由於江寧九門都有湘軍把守,不得已暫且隱藏,到了夜半,剝下陣亡清軍的制服,全體改裝,由太平門倒口衝出。李秀成以他的一匹駿馬,供「幼主」乘騎,自己騎了一匹不良於行的劣馬,竟致落後被俘。
自然也有些比較冷靜,同時了解戰局的人,覺得總要等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出面奏捷,勝局始定。而且就算江寧完全克複,大江南北,還有數十萬洪軍,江西和皖南,局勢仍然吃緊。浙江湖州,亦久攻未復,則雖得一江寧,洪軍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何況江寧外圍,象下關等處駐屯的洪軍,也仍有反撲的機會,這樣一打濫仗,局勢如何演變,也真難逆料。
這是指李鴻章用上海的關稅,招募洋人戈登·華爾的「常勝軍」而言。在座的人都隱約聽說過,上海的關稅是李鴻章的一大利藪,現在從敵人口中得到證實。由此來看,李秀成的供詞,另有一種可藉以考察東南統兵大臣的作用,便越發需要閱看全文了。
此外東南各路統兵大帥及封疆大臣,普加異數,官文和李鴻章也封了伯爵,獨獨浙江巡撫左宗棠和江西巡撫沈葆楨,不在其內,因為浙贛兩地,尚未敉平,封賞不能不緩。但有江寧克複的煌煌恩典在,左宗棠https://read.99csw.com和沈葆楨自然會格外奮勉。這是朝廷一番策勵的深心。自然,京內軍機大臣,軍機章京,各衙門有功的人員,亦都論功行賞。大致說來,賞得其平,人心大悅。但朱洪章僅得五等封外的一個騎都尉,頗有人為他不平,認為曾國荃因為他不是湘軍將領而有意歧視,李臣典的那個子爵,得來未免容易。
現在責任落到自己頭上了!一想到「八百里加緊」那五個字,提塘官猛然省悟,失聲喊道:「莫不是江寧克複了?」
「猜得不對,掌你的嘴。打開吧!」
安德海應|召進入寢殿,望著坐在梳妝台前的慈禧太后,把個黃匣子高舉過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著頭說道:「主子大喜!江寧克複了!」
安德海便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拍了兩下手掌,等召來所有的太監、宮女,才又重新進屋,一跪上奏:「請主子升座,奴才們給主子叩賀大喜!」
為了天氣太熱,也為了格外保密,恭王把軍機大臣們邀到他的別墅「鑒園」去小飲,傳觀李秀成的供詞,一共一百三十頁,兩萬八千多字,頗花了一些時間,可是這還不是供詞的全部。
他的奏摺上說:
「啊呀!這倒忘了。」恭王說,「趕快派人去辦。」
大家正這樣談論著,寶鋆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該遞如意吧?」
「曾國藩在安慶,又不在江寧。再說,曾國藩出缺,該江蘇巡撫李鴻章奏報,與陝甘總督楊岳斌何干哪?」
「快遞進去吧!」有人說道:「江寧到此,兩千四百四十五里,三伏天氣,四天工夫趕到,簡直是玩兒命!可不能在你那裡耽誤了。」
安德海正在不痛快,恰好發泄到他身上,「耽誤不耽誤,是我的事兒!」他偏著頭把微爆的那雙金魚眼一瞪,神情象個潑辣的小媳婦,「你管得著么?」
血戰到夜,只見各處偽王府,紛紛起火,據說「幼主」洪福瑱闔門自焚,而「忠王」李秀成卻是被擒了。
這又與慈禧太后的看法不盡相同,但一時也無法跟她細談,此刻要召見細談的是軍機大臣。
等宮女開了門,安德海低聲說道:「得要請駕,有緊要奏摺非馬上回明不可。」
「拿冰茶來喝!」
於是在席間商定,用諭旨飭知曾國藩兩事,一是補送李秀成原供刪節的部分,再是查詢洪福瑱的實在下落。
「慢著!」安德海倒又細心了,「怎麼不是兩江總督出面奏報?別是曾國藩出了缺了?」
這當然情真事確,但此外可信的有多少呢?供詞的抄本,曾經曾國藩刪節,特別是最後一段,李秀成自言,他可以只手收齊長江南北兩岸,數十萬洪軍投降清朝。收齊部眾后,正蔓延于中原的捻匪,可以舉手而平。又說「招降事宜有十要」,洪秀全有「十誤」,這「十要」和「十誤」是什麼?鑒園的主賓都不知道,因為已「全歸刪節」了。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咱們眼前該怎麼辦呢?」
慈禧太后剛問得一聲,安德海便在外面大聲答道:「奴才有天大喜事,跟主子回奏。」
安德海答應著飛奔而去。慈安太后住在東六宮的鍾粹宮,繞道坤寧宮折入東一長街,第一座宮殿就是,原叫他看一看,他卻叩開了宮門,自作主張告訴那裡的總管太監,說有緊要奏摺,請慈安太后駕臨養心殿見面。
這是應該高興的絕大喜事,但慈安太后深深地嘆了口氣,忽然傷感了,卻又不肯讓眼淚流落,只拿著一塊繡花絹帕,不住揉眼睛、擦鼻子。這個舉動,把伺候的太監們,弄得驚疑不定,但誰也不敢去探問。站得遠些的便竊竊私議,長春宮傳來的消息不確,江寧來的奏摺,怕不是什麼好事,否則,「東邊」何以傷心呢?
一看這樣熱天,長途賓士,人已昏倒,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去,一面撬牙關,把整瓶的「諸葛行軍散」,往他嘴裏倒,一面把折包從他的汗水濕透了的背上卸下來。江蘇的提塘官,拆開包裹,照例看一看兵部所頒的「勘合」,然後順手一揭,看到油紙包外的「傳票」,不由得大吃一驚。
第二天七月初一,王公親貴,一品以上的大臣,進宮叩賀,各遞如意。然後就要論功行賞了。恭王與軍機大臣已經密議了好幾次,用本朝從無文臣封王封公的先例為理由,封曾國藩為一等侯,錫以佳名,號為「毅勇」,這卻又不象文臣的稱號了。
於是許多寄寓京師,有家難歸的江南人read.99csw.com,記起陸遊「家祭毋忘告乃翁」的詩,特為設祭,焚香祝告。宮內也是如此,當捷奏遞到的那一刻,兩宮太后所決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醇王奕譞,恭詣文宗陵寢,申告其事。
「江寧克複,差不多就算大功告成了。」慈禧太后看著恭王說道:「這幾年的軍餉,全是各省自籌。現在要辦善後,可不能再叫地方上自己籌款了,戶部該有個打算!」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深夜。
冷冷的一句話,把安德海問得一愣,好在他會隨機應變,笑嘻嘻地答道:「主子洪福齊天,奴才猜也猜到了。」
在興奮焦灼的心情中,等到月底,曾國藩的捷報終於到了。出人意料的是,領銜的不是一手料理軍務,主持全般戰局的曾國藩,而是坐鎮長江上游,因為倚任胡林翼而得克保富貴的協辦大學十湖廣總督官文。曾國荃拚命爭功,而他的長兄則刻意謙讓,這兩兄弟的性情,何以如此大異其趣,一時都不免困惑。
過不多久,曾國藩從安慶到江寧親自視察以後,奏報絡繹,詳情愈明,同時也有許多人從前方到京,細談起來,連蕭孚泗的那個男爵,封得也叫人不服。他的得膺上賞,是為了生擒李秀成的緣故,但不是力戰屈人,只不過李秀成逃到山上破廟裡,為鄉民掩護藏匿,他以隨身所攜珠寶作酬謝,不料另有一批鄉民,見利相爭,結果李秀成倒霉,被捆送到官軍營里,這一營正是蕭孚泗的部下。所謂「生擒」的真相是如此。
這一喊,驚動了別省的幾個提塘官,圍攏來一看,個個又驚又喜。驛遞是有一定規矩的,最緊急的用「六百里加緊」,限於奏報督撫、將軍、學政,在任病故,以及失守或者光復城池,不得濫用。現在江寧軍次負責水師的楊、彭二人,以及攻城的曾九帥,聯銜會奏,可知不是出了什麼大將陣亡的意外。而且,破例用「八百里加緊」,剋期到京,則不是江寧克複,不必如此嚴限。
就這一句話,把慈安太后的心境,暫且移轉。她的傷感來得驟然,去得也快,歡喜讚歎地說:「皇天不負苦心人,曾國荃到底立了大功,也真虧他!」
「何必呢?」安德海馬上換了副前倨後恭的神色,陪著笑說:「二哥,咱們哥兒倆還動真的嗎?有消息,透那麼一點半點過來,有好處,咱們二一添作五。」
「歷年以來,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複老巢,而全無貨財,實出預計之外。目下籌辦善後事宜,需銀甚急,為款甚巨,如撫恤災民,修理城垣駐防滿營,皆善後之大端。其餘百緒繁興,左支右絀,欣喜之餘,翻增焦灼。」
由於慈安太后不明白江寧的地勢,於是籍隸江陰的曹毓瑛,作了一番「進講」。他為兩宮太后指陳,曾國荃奏摺內所稱的「外城」,就是明朝洪武年間所建的都城。原有十三個城門,本朝封閉其四,剩下正陽、通濟、聚寶、三山、石城、儀鳳、神策、太平、朝陽等九門,用火藥轟開的倒口,是在太平門,正當玄武湖東南。再往東去,就是鐘山,洪軍在此築了兩個石壘,稱為「天保城」、「地保城」。這年春天,曾國荃奪下「天保城」,江寧合圍之勢已成,五月間再奪下「地保城」,則江寧的克複,不過遲早間而已。
全班軍機大臣,恭王、文祥、寶鋆、李棠階、曹毓瑛早就在軍機處待命,喜訊雖好,苦於未見原奏,不知其詳,內城破了沒有?洪秀全雖已於四月下旬,服毒自殺,他的兒子,被「擁立繼位」的洪福瑱,可曾擒獲?尤其是偽「忠王」李秀成,此人雄才大略,不可一世,如果他漏網了,太平天國便不算全滅。
於是曹毓瑛先退了出去,擬寫諭旨,除了對曾國荃所部不滿五萬,在兩年的工夫中,將江寧城外的「賊壘」,悉數蕩平,現在復于「炎風烈日之中,死亡枕藉之餘」,力克堅城,歸功於曾國藩的調度有方,曾國荃及各將士的踴躍用命,表示建此奇勛,異常欣慰以外,特別許下諾言:「此次立功諸臣將偽城攻破,巨憝就擒,即行漏沛恩施,同膺懋賞。」寫完送進殿去,先交恭王看過,然後呈上御案,兩宮太后一字未動,原文照發。
「怕不能這麼打算吧?」慈禧太后疑惑地。
曾國藩所開的立功將領名單,李臣典第一,他不在「先登九將」之列,只以挖掘地道成功,為大勝的關鍵所在,因而論功居首。其次是蕭孚泗,因為李秀成是他
九九藏書部下抓住的。至於首先登城,首先入「天王府」並擒獲洪秀全次兄洪仁達的朱洪章,列名第四。
「現在只好先這麼打算。」恭王極快地回答,語氣顯得很硬,「戶部跟內務府,每個月都是窮打算,京里的開銷也大,還得想辦法省!」
另有許多人相信這一個說法,曾國荃的厚愛蕭孚泗,別有緣故。當城破之時,首先沖入的朱洪章,由中路直攻「天王府」,生擒洪仁達,其時已將黃昏,朱洪章進府搜殺,封閉府庫,緊閉轅門,派兩營兵守護,等待曾國荃來處理。隨後,蕭孚泗便來接防,這一夜工夫,把「天王府」中所積聚的財貨,搜劫一空,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知如何,一把火起,「天王府」燒得乾乾淨淨。因為蕭孚泗對曾九帥有這番大功勞,所以借生擒偽「忠王」為名,奏報時列名在第二,恰好輪到一個男爵。
念到這裏,慈安太后打斷她的話,急急問道:「妹妹,是奏報江寧克複了嗎?」
「臣已經打算過了。」恭王答道:「偽逆這幾年搜括得不少,外間傳言,金銀如海,只要破了他的偽府,辦理善後的款項,自有著落。」
京師正陽門東的兵部街,由南口來了一騎快馬,聽那轡鈴叮噹,便知多外省的折差到了。果然,那騎快馬,越過兵部衙門,直奔各省駐京提塘官的公所。到了門前,驀地里把馬一勒,唏凚凚一聲長嘶,馬上那人被掀了下來,一頂三品亮藍頂子的紅纓涼帽,滾落在一邊,那人掙扎著爬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兩步,還未踏進門檻,一歪身又倒了下去,口中直吐白沫。
「何必如此?」恭王搖著頭說:「莫非有什麼礙語?」
說得有憑有據,不由人不信,但安德海仍在沉吟著。天氣太熱,慈禧太后睡得晚,天色微明,又得起身,準備召見軍機,也就只有這夜靜更深,稍微涼快的時候才能睡兩三個時辰。突然請駕,擾了她的好夢,說不定又得挨罵。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六,在直射的烈日之下,引發了藥線。事先由曾國荃召集部下諸將,徵詢志願,排定衝鋒的序列。原籍貴州黎平的朱洪章打頭陣,第一隊從倒口衝上去,「忠王」李秀成親自領兵攔截,四百多人,全數陣亡。等前仆後繼的第二隊兩千多人,一鼓作氣沖了上去,才算站住腳,於是后隊續上,分成三路,中路猛衝,左右兩路繞城抄襲後路,洪軍始有崩潰之勢。
慈禧太后的想法有些不同,她認為江寧的克複,不應該遲到現在。曾國荃早就下了決心,要達直搗金陵的殊勛。四月里李鴻章收復常州,朝命進軍江寧會剿,李鴻章遷延不進,理由是兵士過勞,須得休息,其實是不願去分曾國荃的功。倘或沒有這些打算,會師夾攻,江寧早就該拿下來了。
「還有,派人通知值班的軍機章京,去告訴六爺,說江寧有消息來了!」
照規矩,緊急軍報遞外奏事處,轉內奏事處,徑上御前。這樣層層轉折,奏摺到安德海手裡,已經是清晨兩點鐘了。
最使她耿耿於懷的是,上個月里,有個名叫賈鐸的御史,上了個摺子,說風聞有太監演戲,一賞千金,並且用庫存的綢緞,裁製戲衣,請速行禁止,以期防微杜漸。這是那裡的話?自從國喪孝服滿了,每月初一十五在漱芳齋唱唱戲是有的,何至於「一賞千金」?既然演戲,就得要行頭,不能象道光年間那樣,戲台上不管帝王將相,還是才子佳人,都穿的是破破爛爛的行頭,身上東一片,西一片,滿台搖晃,簡直就是花子打架,那又何必唱戲?因此,慈禧太后覺得賈鐸是吹毛求疵,非常不滿,但恭王卻回護著他,不能不下個否認的批諭。
由官曾會銜的奏摺中和折差所談,京中知道了當時克複江寧的詳情。自龍膊子掘地道,轟出太平門二十余丈的倒口,是李臣典的倡議,而且就由他在「地保城」與江寧城上,清軍與洪軍炮火互轟、晝夜不絕的苦戰中,加緊開挖。到六月十五,地道完工,隨即填上六百多袋火藥。這天早晨,「忠王」李秀成,還抽調了一批死士,出城猛撲,湘軍幾乎支持不住,功敗垂成。
「跟主子回話,安德海說有緊要奏摺,叫奴才來請駕。」
公所里的人認得他,是江寧來的折差,姓何,是個把總。何把總原是曾九帥的親兵,打一次勝仗保升一次,積功升到三品的參將,但無缺可補,依舊只好當那在他做把總時就當起的折差。
「是,是!我馬上進宮九*九*藏*書去遞。」江蘇的提塘官拱拱手說:「這位何總爺,拜託各位照看。真虧他!」說完,他匆匆穿戴整齊,出門上馬,往西而去。
「好!馬上寫旨來看了,讓江寧的折差帶回去。」
傳票上蓋著陝甘總督的紫色大印,寫明是陝甘總督楊岳斌、兵部侍郎彭玉麟、浙江巡撫曾國荃,會銜由江寧拜發。拜折的日期是六月十六,卻又用核桃大的字特別批明:「八百里加緊飛奏,嚴限六月二十日到京。」
不過,恭王在眼前還沒有工夫去追究這一層。在同一個摺子中,曾國藩奏報了「洪秀全、李秀成二賊酋分別處治」的情形。洪秀全的屍體,在「天王府」的一個假山洞中發現,經曾國藩親自檢驗后焚毀,李秀成,則在七月初六黃昏處決。上諭原命戮洪秀全的屍「傳首東南」,李秀成則解到京城行「獻俘禮」,曾國藩都未照辦。還有「偽幼主洪福瑱查無實在下落」,尤其不能令人安心,不得不拿曾國藩抄送軍機處的,李秀成的供詞來好好研究一下。
「十五日李臣典地道告成,十六日午刻發火,沖開二十余丈,當經朱洪章、劉連捷、伍維壽、張詩日、熊登武、陳壽武、蕭孚泗、彭毓橘、蕭慶衍,率各大隊從倒口搶入城內。悍賊數千死護倒口,排列逆眾數萬,舍死抗拒。經朱洪章、劉連捷,從中路大呼衝殺,奮不顧身,鏖戰三時之久,賊乃大潰……。」
「當然是先下個嘉慰的上諭。論功行賞,總要等曾國藩把名單開了來,才好擬議。」恭王這樣答奏。
先在西暖閣見過了禮,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我念江寧來的奏摺你聽。」接著朗聲念了其中最要緊的一段: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睡意全消,卻不作表示,先吩咐:
「對,對!一點都不錯。」
於是,內奏事處的太監,由西二長街出月華門回去。安德海命小太監依舊關好敷華門,繞著四壁繪滿了紅樓夢故事的迴廊,到了長春宮後殿,喚起坐更的太監,輕輕叩了兩下門。
慈禧太后是了解她所以傷心的原因的,必是由這個捷報想到了先帝。十一年的皇帝,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在內憂外患之中。由得病到駕崩,雖說是溺於酒色所致,但那種深夜驚醒,起身看各省的軍報,不是這裏兵敗,便是那裡失守,儘是些令人心悸的消息,加以要餉要錢,急如星火,這樣的日子,也真虧他挨了過去。
「叫起吧!」她說了這一句,便即站起身來,略停一停,等慈安太後走到她旁邊,才一起緩步到了東暖閣,升上御座。
「才克複了外城。不過外城一破,想來內城一定也破了。」
喝完了冰茶,由宮女伺候著洗了臉,她才吩咐:「傳小安子!」
「咳!」慈安太后又憂形於色地,「仗是打勝了,收拾地方,安撫百姓,以後這副擔子還重得很吶!」
恭王看到這個奏摺,大為不悅,而且也象曾國藩那樣,「翻增焦灼」。慈禧太后曾經提醒他過,大亂一平,百廢俱舉,要早早準備款項,而他想用接收而得的財貨,用於辦理善後的打算,如今是完全落空了!
如意雖不遞,頌聖之詞不可少,所以一到養心殿東暖閣,恭王首先稱賀。兩宮太后自然也有一番嘉慰之詞,然後把原奏發了下來。殿廷之上,不便傳觀,由寶鋆大聲念了一遍,殿中君臣,殿外的侍衛、太監,一個個含著笑容,凝神靜聽。
於是安德海打開黃匣,取出奏摺,拆除油紙。夾板上一條黃絲繩挽著,結成一個龍頭,只輕輕一扯,就鬆了開來,從夾板中取出黃紙包封,裏面是三黃一白四道奏摺。
「那還少得了嗎?」
這些回憶加在一起,愈覺恭王剛才說的話刺耳。不過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那份不快很容易掩沒,對恭王的芥蒂也不難容忍,所以還附和著他說:「是啊,該省的一定要省。大亂一平,那就要『百廢俱舉』了,處處都要花錢。而況捻匪還在鬧,軍費也少不了的。」
曾國荃的爵位次一等,封為威毅伯,李臣典是一等子爵,蕭孚泗是一等男爵。此一役中,獲「五等封」的,就只這侯、伯、子、男四個人。曾國藩的侯爵「世襲罔替」,其餘的都是及身而止。李臣典甚至一天的「爵爺」都沒有當過,恩封詔旨到日,他已經在七月初二病故了。
「諸公請聽此一段。」寶鋆大聲念著李秀成的供詞:「『李巡撫有上海,關稅重、錢多,故招鬼兵與我交戰。』」
「看這樣子,仗打得很兇!可不知道人死得多九九藏書不多?」
「喳!」
「我告訴你的可是好話!這裏面說不定就是兩宮太後日夜盼望的好消息。要耽誤了,你就不用打算要腦袋了!」安德海又驚又喜:「什麼?你說,這是江寧克複的捷報?」
「內城就是明太祖的紫禁城,本朝改為駐防城,那是不相干的!外城周圍九十六里,城基是花崗石,城牆是特製的巨磚,外面再塗上用石灰和江米飯搗成的漿,堅固無比,這一破了外城,江寧就算克複了。」曹毓瑛以他在軍機處多年的經驗,復又指出:「想必就在這一兩天,曾國藩還有奏摺來,那時候克複江寧的詳情,就全都知道了。」
內務府只管支應宮廷的用度,說內務府還要節省,等於要求宮廷支用,還要撙節。慈禧太后已不止一次聽得安德海報告,說長春宮向內務府要東西要錢,恭王難得有痛痛快快撥付的時候。她雖也知道,恭王不是肅順,並非有意跟她為難,但是,他也並不見得如何尊崇太后!
這是多少年來的規矩,凡是國家有大喜慶,臣下照例要向皇帝遞如意,象今天這種日子,如意是非遞不可的。
「李秀成既已伏法,洪福瑱一個乳臭小兒,不足為患。」文祥的思考,一向比較深遠,此時提出了一個極現實的顧慮:「大亂將次戡平,用不了這麼多兵力,湘軍如果不裁,不但坐縻糧餉,而且各處散兵游勇,勢將騷擾地方,須早自為計。」在座的人,都以他的話為然,唯有李棠階例外,「不要緊!」他說,「我料定不必朝廷有何指示,曾滌生自己就會有處置。」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只這樣吩咐:「你到『那邊』去看看,如果醒了,就說請在養心殿見面。」
這些話雖言之鑿鑿,到底是道路傳聞,可能出於妒嫉曾國荃勛業的有意中傷,但不久有曾國藩的一個奏摺,似乎證實了道聽途說,不為虛言。
話題就這樣輕輕一轉,到了曾國荃身上。李棠階回憶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徐徐答道:「曾沅甫那時只有十八、九歲,在他老兄京寓中住了不到兩年,功名之士的底子,與他老兄的方正謹飭,根本是兩路。不過曾滌生的品鑒人物,確有獨到的眼光。我記得他送沅甫回湖南,有兩句詩:『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午君是指他另外兩個兄弟,國潢和國華,沅甫如今建此殊勛,真是他曾家的『白眉』。不過,可惜了!」
黃的是照例的請安折,兩宮太后和皇帝每人一份,慈禧太后丟在一邊,只看白摺子。看不到兩行,嘴角便有笑意了。
「我可沒有這麼說。反正是頭等緊要的奏摺。」
「過去的,過去了!姐姐,今天有許多大事要辦,你別傷心了!」
那宮女也是面有難色,但安德海已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正管著她,他的話就是命令,不敢不依,只好硬著頭皮去喚醒了慈禧太后。
「那麼內城呢?」慈安太后又問。
等宮女把一盞出自太醫院特擬的方子,用祛暑清火、補中益氣的藥材,加上蜂蜜香料所調製的冰鎮藥茶捧了來,她好整以暇地啜飲著。其實她急於想知道那個好消息,卻有意作自我的克制,臨大事必須鎮靜沉著,她此刻正在磨練著自己。
當然,對此捷報的想法,因人而異。流寓在京的江南人,念切桑梓,自然欣喜若狂。再有是兵部和戶部的司官,特別興奮。功成行賞,六部中兵部的司官,直接參与軍務,陞官一定有望。戶部的司官和書辦,則可以發財,軍務結束,要辦報銷,江南大營的老帳,且不去算它,光是曾國藩弟兄經手的軍費,何止數千萬兩。不管這些軍費來自何處?總要奏銷奉准,才可卸除責任,那時要好好講它個斤頭。
就在這時候,軍機處的「蘇拉」來稟報:兩宮太后已臨御養心殿,傳旨即刻進見。時間倉促,即使象恭王那樣,府里有現成的如意,也來不及取用,只好作罷。
因此,這個捷報對執掌國柄的軍機大臣來說,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但無論如何,這是開國以來第一場大征伐,也是第一場大功勛。乾隆朝的「十全武功」,固然膛乎其後,就是康熙朝的平三藩之亂,論規模、論艱難,也都不如。戡平這場大亂,自然要數曾國藩的功勞第一,真值得封一個王。
「人呢?」
那提塘官趕緊取出一個銀表來看了看,長短針都指在洋字的十一上,只差幾分鐘,一交午夜子時,便算違限,軍法從事,不是當耍的事!怪不得何把總不顧性命地狂奔趕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