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簾(1-2)
這個「打底」的任務,自然落在安德海肩上。這天他趁慈禧太後晚膳已畢,輕搖團扇在走廊上「繞彎兒」消食的那一刻,跟在身後,悄悄說道:「奴才有兩件事跟主子回奏。」
大家都明白,那是指吳棠,沒有一個人願意說破。
這樣一分析,除非承認「天王府」原就一無所有,否則就不能不坐實了曾國荃一軍破江寧以後,搜括一空。而江寧被圍四十幾天,交通斷絕,「天王府」的財貨無從私運出城,然則怎會「原就一無所有」?
不想這一條妙計,連內務府的大門都出不去。奏事有體制,堂官不肯代遞,便不能越級妄奏,但又不肯死心作罷。聚在一起談論了半天,有個高手提議,找一位「都老爺」代遞,同時最好先在太後面前「打個底兒」。
等跪安退出,恭王的神氣很難看,說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約了英國公使有「教案」要談,已坐上轎子,又掀開轎簾,囑咐寶鋆約軍機大臣到鑒園吃晚飯,商量剿捻的軍務。
「是。」李棠階答道,「漢文帝身衣弋綈,寵姬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錦繡。可是他馭下極寬,省只是省自己。」
「那在曾國藩另保的一案之中。」恭王答說,「臣等擬的是,記名按察使席寶田,賞黃馬褂;游擊周家良賞『巴圖魯』的名號,都給雲騎尉的世職。另外江西全境肅清的出力人員,應該如何議敘,正在辦理。」
「明天叫他們把那個條陳送上來看看!」
「照這一說,是人地不宜。可是,怎麼能把僧王調開?調開了又叫誰去?官文決不能獨當一面。我看——,」恭王靈機一動,毫不考慮地就說了出來:「非曾滌生不可!」
慈禧太后不即答話,先看了看慈安太后——曾國荃封伯一半是她的主張,自覺做錯了一件事,所以這時不肯開口。
「這是什麼道理啊?」
「可見得皇帝的書房很要緊。」慈禧太后又問,「六爺,你這一陣子也常到弘德殿去看看嗎?」
就這兩句狂言,合了慈禧太后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圓明園四十景,洞天福地,也真令人嚮往,所以很高興地吩咐:
「不然。」慈禧太后搖著頭,「本來是件小事,一交議變成小題大作,倒象是他們手足不和,明爭暗鬥似的。多不合適啊!」
「我為什麼要說這話?泄了底兒,對我有什麼好處?」寶鋆又說:「戶部的堂官,實在難當,里裡外外都不體諒,真是有苦難言。」
當然,也不是沒有難處,事實上也只有一個難處。內務府窮,戶部也窮,這個園工一動,起碼得幾百萬兩銀子,從何處去生髮?
消息證實了。十月初,沈葆楨派專差齎折到京,奏摺里沒有提到蘇元春的名字,說是席寶田部下的游擊周家良——據傳就是奉席之命到蘇元春那裡去要人的那個武官,于「石城荒谷中將洪幼逆拿獲」。這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恭王和軍機大臣們心裏的一塊石頭可以放下了。
「啊,啊!」慈安太后馬上變了主意:「你這話不錯。」
未到鑒園之前,各人都做了一番準備工作,有的叫人檢了檔案來看;有的在口頭上細問了湖北的近況;也有的,就象文祥,只是悄悄地在思考。
第二件是恭親王的摺子,請重定朝會的班次。他以「議政王」的身分,一直居於王公大臣的首位,現在自請列班在惇親王之次。
「這也沒有什麼!」慈禧太后故意淡淡地說,「本來就該按著長幼的次序來嘛。」
於是慈禧太后故意這樣答覆:「你瞧著辦吧!」
「奇就奇在這兒。到底是燒掉的呢,還是叫人劫走了?似乎不能不追究一下。」
寶鋆答應一聲,匆匆回到軍機處。小陽春的天氣,衣服又穿得多了些,他把暖帽往後掀了掀,從聽差手裡接過手巾,在臉上一陣亂抹——一面抹汗,一面向坐在椅上沉思的文祥,吐一吐舌頭,輕聲說道:「沒有想到,碰『西邊』這麼大一個釘子!」
「當然是好事!今天李棠階不是講漢文帝,一即了位,就下旨減輕刑罰嗎?咱們學他吧!」
※ ※ ※
他的話剛完,寶鋆脫口喊一聲:「好!而且,曾滌生在江寧也沒有什麼事了。」
寶鋆看出他的神色,與平日不同,也知道這是因何而起?但他沒有再談下去,只把恭王的邀請,轉達了文祥,接著又到外屋,一一通知,約定了從軍機處退值,大家一起赴鑒園之約。
「怎麼能說沒有事?」文祥立即糾正他:「江南的善後,百端待理,繁重得很呢!」
「還有,洪家的那個小孩子,到底怎麼樣了呢?」慈禧太后憂慮地說:「非得要把下落找出來不可!不然,總是個禍根!」
「怎麼呢?」
於是兩宮太后認可了恭王的建議,吳棠調署江蘇巡撫,算是慈禧太后意外的收穫。這道旨意連同左宗棠封爵的上諭,定在十月初十頒發,作為慈禧太后聖壽節的一項恩典。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覺得李棠階指曾國荃為「功名之士」,是個相當含蓄的好說法。因為,不便說他所學的是五代的藩鎮,打勝仗只為占城池,占城池只為封官庫,封了官庫,然後借故回鄉,求https://read•99csw.com田問舍。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咸豐九年,曾國荃在家鄉構建大宅,前有轅門,內有戲台,搞不清他是總督衙門,還是王府?這個荒謬的笑話,恭王應該知道。李鴻章看他老師曾國藩的面子,賣曾國荃的交情,既克常州,按兵不動,讓「老九」獨成復金陵之功,好為所欲為,這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恭王更應該知道。然則看了「宋史」和「十國春秋」上的記載,以為曾國荃克金陵,會象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樣,躬自勒兵守宮門,嚴申軍紀,秋毫無犯,然後把南唐二主之遺,自金銀珠寶到古玩書畫,盡行捆載而北,悉數點交內府。那不是太天真了嗎?
「不但曾老九,湘軍人人都發了大財。偽『王府』,無不燒得乾乾淨淨,只有陳玉成的『英王府』因為空著,沒有燒。」寶鋆又說,「就算全燒了,多少也剩下一點兒,『金銀如海』,一下子化為烏有,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於是他問:「什麼叫『里裡外外』?你部里怎麼啦?」
因此,下午一到恭王那裡,談入正題,發言極其熱烈。寶鋆的聲音最大,也最率直,「僧王不比從前了!」他說,「他的那一套一成不變的辦法,也叫人看穿了。蒙古馬隊雖快,捻匪也機警飄忽得很,你來我走,你走我來,永遠在人家後面攆,永遠攆不完!」
恭王一直被命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上學,現在問到這一層,是他職司所在,便把最近所看到的情形,詳細陳奏。說皇帝的用功不用功,要看時候,大致初二、十六上學,精神總不大好。
「當然是按著原樣兒修。」安德海挺一挺胸,加強了語氣說,「偏要爭口氣給燒圓明園的『鬼子』看看!你們不是逞強嗎?現在要修得比從前還要好!」
「曾國荃可以不問,沈葆楨不能不賞。」慈禧太后問道:
「唉!」恭王重重地嘆口氣,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倏地住腳,滿臉懊惱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國庫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窮得這個樣子,大亂戡平竟無以善其後,咱們對上對下,怎麼交代?」
等養心殿聽政事完,兩宮太后照例在漱芳齋傳膳休息。七月底的天氣,晚膳過後,將次黃昏,正是一天最好的時候。皇帝帶著小太監到御花園掏蟋蟀去了,但有十一歲的大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和十歲的公主,兩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兒,承歡膝下。慈禧太后總在這時候看奏摺,不相干的便徑自掐指痕作了處理,有出入的順便告訴慈安太后一聲,遇到特別重要的,就要把奏摺念給她聽,彼此作個商量。
「嗯。」慈禧太后應了一聲,「說吧!」
因此,他疑心慈禧太后的咄咄相逼,怕是一條借刀殺人之計,自己萬不能上她的當。這樣,就只好先虛晃一招了。
一口氣講下來,要喘一喘氣息一下,就這空隙中,慈安太后又問了:「漢文帝比唐太宗怎麼樣?」
自從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幾乎「撫局」剛剛有了成議,內務府便在打它的主意了。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機會,這個重修的工程一動,內務府上上下下都有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因此,這一陣子都在談著這件事。
「是,封爵。李臣典都封了子爵,鮑超自然也值。」
說服了這位老實的「姐姐」,慈禧太后感到小小的報復的快意。這幾年她已深切了解,做官的人,對國計民生,或者不甚措意,但于權貴的榮辱得失,十分敏感。恭王的「聖眷」,一直甚隆,凡有恩典,他自然亦總以「謙抑為懷」,辭親王世襲,襲親王雙俸,不管到最後的結果如何,一開始總是「優詔褒答」。所以這個朝會班次自請退居惇王之後的奏摺,如果依然給他面子,至少應該「交議」,暗示出不以為「五爺」的地位應在「六爺」以上的意思。而現在一請就准,少不得會有人猜疑,恭王的聖眷不如從前了!
「怎麼是燒掉的?真金不怕火燒!」
恭王不即回奏,停得一息才從容答道:「兩位太后聖明,總求多多管教皇上。」
「該獎的人還很多。」恭王答道:「象鮑超,他是曾國藩手下第一名驍將,在江西打得很好,也該封個爵。」
「還不是為了慈安太后萬壽那天的那一道恩旨。」
「才四十六歲?可惜了!」
「那麼就說捻匪吧,」慈禧太後用極冷峻的聲音問道:「那兒怎麼樣了呢?僧格林沁和官文都在湖北,一個王、一個大學士,不能辦不了捻匪,你們該想一想,到底是什麼緣故?」
這也許是無意間的一個動作,慈禧太后卻有心了,認為慈安太后和恭王是齊了心來說她的,她不願再聽下去,便把話題扯開。
慈安太后覺得她的持論太苛。但不便再為曾國荃辯護。因為他的封爵,原是她的主張,替別人辯護似乎是為自己辯護,那是用不著的,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這時慈禧太后又在往前走了,安德海急忙跟了上去。回到殿里,她又問道:「到底是個什麼條陳?」
「僧王的用兵,與曾滌生正好相反,https://read.99csw.com不甚明白以靜制動的道理。」李棠階慢條斯理地,說了與寶鋆約略相同的看法,「但也難怪,他的精銳是馬隊,又來自大漠,追奔逐北,是其所長。叫他擺在那兒不動,那怎麼行呢?」
於是隨意一問:「漢文帝在位幾年啊?」
「看看,看看!」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看交議的好。」
「准了他吧!」
恭王奏事完畢,太監抬來一張茶几,面對御案放下。李棠階把一冊抄本的《治平寶鑒》展開,用銀尺壓好,然後先磕頭,後進講。
「是!」恭王搶過她的話來說,想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一言表過:「曾國荃告病回籍,李臣典已經病故,蕭孚泗丁憂開缺,事情都已過去,請太后不必追究了。」
寶鋆到底比恭王的閱歷要深些,「理他那些話幹什麼?曾滌生說偽『王府』一文不名,也不過替他那位老弟,作一番掩耳盜鈴的說詞而已!」寶鋆以戶部尚書的地位又說:「你以為他真會到我這兒來要錢嗎?不會!曾滌生的理學,不是倭艮峰的理學。他是胸有丘壑,是絕大經濟的人,打了這麼多年仗,要兵要餉,還不是他自己想辦法!如今辦善後,本該藉助于地方的,難道他倒非要朝廷撥款,才會動手?你想想嘛,這話是不是呢?」
恭王聽他的語氣中帶著牢騷,不由得把他的話又玩味了一遍。管錢的衙門,局外人所求不遂,自有怨言,是可想而知的,似乎內部也不體諒堂官,那是怎麼回事呢?
這話她不願說破,說破了讓恭王學個乖——哼!她在心裏冷笑,恭王自以為本事大得很,讓他去碰兩個釘子,殺殺他的氣焰也好!而且,這對僧格林沁也是一種鞭策:就象當初詔令李鴻章會剿,曾國荃深感刺|激一樣,會策勵將士格外用命。既然此舉於國家有益,那就越發不必多說了。
上諭一再追索,始終沒有好消息來。到了九月里,京城裡忽有流言,說洪福瑱已為湘軍營官蘇元春所生擒。席寶田得到消息,派了專差去要人,蘇元春不肯交出,直到席寶田自己去要才要了來。
「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六歲。」李棠階奏答。
「這兩位聖主是兩路人物,漢文帝仁厚,唐太宗英明。不過,」李棠階加重了語氣說:「嘉納忠言,節用惜物,這些地方是一樣的,所以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都成美談。」
再說僧格林沁,一向自視甚高,自以為他的威名所播,小丑會聞風而竄。現在派曾國藩去幫他的忙,就跟當初命令在常州的李鴻章領軍赴金陵會剿一樣,其中不獨關乎面子,也怕別人來分功勞。曾國荃所不願見的事,僧格林沁怎會願意?
「這也得拿辦法出來,空口說白話,不管用。」
安德海倒象是他自己受了褒獎似地,笑嘻嘻答應著,請了一個安。
她把這個摺子念完,不屑地冷笑一聲,作了一個閱過的記號,隨手放在一旁,是預備交到軍機處去處理的,但慈安太后卻有話要說。
然而天滿貴胄,不管天資如何卓絕,閱歷到底非可強致,這倒不關乎年齡,在於地位和見聞。他的地位無法接觸到末秩微祿的官吏,他的見聞限於京畿以內的風土人情。因此,他用著曾國藩的眼光來看曾國荃,便構成了絕大的錯誤。
洪福瑱的行蹤,大致是清楚的,由金陵走廣德,經皖南走江西,由新城到石城,江西臬司席寶田,窮追不捨。據說洪軍殘部保護著他們的「幼主」,雜在難民叢中,白天休息,夜裡燃香為呼應的記號,摸黑而行,蹤跡極其隱秘。
慈禧太后馬上就明白了,偏偏慈安太后懵懂,張口就問:
念著單子,慈禧太后在想,恭王原來已有了安排,如何又說「請旨辦理」?這不是明顯著殿廷奏對,不過虛應故事?
「是!」恭王答了這一聲,卻又表白:「臣奉旨『稽察弘德殿』,不是常川照料的人。而且事情也多,難免稽察不周,加以惠親王多病,奉旨不須經常入直,所以,臣請兩位太後傳旨惇親王,讓他多管點兒事。此外,總還要請兩位太后,格外操心。」
「我也聽先帝講過。」慈安太后說,「漢文帝就跟道光爺一樣,省儉得很。」
「這有李少荃在那裡,他也辦得了。」
大家都不作聲,論人的操守,發言要慎重含蓄,只有寶鋆是個欠深沉的人,大聲說道:「是啊,這些日子南方有人來,說得可熱鬧啦!」
慈禧太后看著念道:「江西巡撫沈葆楨,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給頭品頂戴;署浙江提督鮑超,一等子爵;閩浙總督兼署浙江巡撫左宗棠,一等伯爵;浙江布政使蔣益澧,騎都尉世職。」
「是啊!」慈安太後點著頭說,「凡事總要互相規勸才好。」
「那……,」安德海不願在此時說破,因為他怕說得不清不楚,反為不美,「奴才一時也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必宮裡操心,不動庫款,挺好挺好的辦法。」
這些想法自然不便說出口,那就只有解勸了。只苦於不易措詞,說是百戰艱難,說是不世勛名,都可以作為恕詞,但有曾國荃的那位老兄,擺在一起,相形之下,反顯得曾老九read.99csw.com的不可恕。因此,所有的勸慰,都成了不著邊際的閑話,談得倦了,紛紛告辭。
「不對!」慈安太后搖著頭說,「玉璽金印,是多要緊的東西,又不累贅,為什麼倒不帶走呢?」
這番話在慈安太后聽來,頭頭是道,慈禧太后卻有警惕,知道修園之議,是不可能的了。
「這是洪軍余薛的竄擾。左宗棠已經進駐衢州,他一定辦得了。」
文祥沒有答腔。他的心境很沉重,隱隱然感到不安,覺得象今天這種君臣相處的態度,不是國家之福,以後辦事,怕會越來越不順手。
漢文帝卻千里馬的故事,正好接著進講。他反覆申述,人主不可有嗜好:說天子富有四海,服御器用,不論如何珍貴,國庫總負擔得起,但在上者一言一動為天下法,「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必由此而造成奢靡的風氣。宋徽宗不過喜愛奇花異石,結果「花石綱」弄得舉國騷亂,終於召來外禍。這因為人主一有明顯的嗜好,則左右小人,為希榮固寵起見,一定趁機迎合,小小一件無益之事,可以弄成妨害國計民生的大禍。這決非人主的本意,可是一到發覺不妙,往往已難收拾,就算殺了奸佞小人,究無補於實際,所以倒不如慎之於始,使小人無可乘之機,才是為君之道。
李棠階搖頭嘆息:「百世勛名,都為偽『天王府』一把火燒得大打折扣了!」
「我記得曾見過一本圓明園的圖。你到敬事房去問一問,叫他們找來我看。」
安德海看她的心如此之熱,大事可成,興奮萬狀,趕緊到敬事房傳旨,把乾隆御制的《圓明園圖詠》以及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總圖,都找了出來。拂拭乾凈,攜回宮來,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書桌上鋪開,又取來西洋放大鏡,一一安排妥帖,才去復旨,請慈禧太後來看。
說了半天,依舊把責任都架到別人頭上,慈禧太后心裏很不舒服,但慈安太后對於他們暗中針鋒相對的爭辯,似乎絲毫不曾看出——這使得慈禧太後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應該在她面前下一番功夫,讓她知道恭王的不對,將來遇到要緊關頭,才可以取得她的助力。
內務府向來弄錢的花樣,最要緊的就是找題目,有了好題目,把「上頭」說動了心,只須點一點頭,便不愁沒有好文章。現在大功告成,奉養太后,這個題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來那篇好文章的內容,便是重修圓明園。
慈禧太后與他的態度,正好相反,表面彷彿默許,心中不以為然。這三年來她把曾國藩的奏摺看得多了,字裡行間,另有一番認識。曾國藩這個人最謹慎,總記著「滿招損,謙受益」這句話,功名太盛,唯恐遭忌,金陵克複,推官文領銜會奏,就可以看出他的戒慎恐懼之心。目前又亟亟乎裁遣湘軍,為曾國荃奏請開缺回籍養病,處處顯出急流勇退的決心。然則讓他到安徽、湖北邊境去坐鎮,使得僧格林沁在面子上很難看,他肯嗎?他是不肯的。
「這是正辦!」他說:「湘軍正在裁遣,淮軍代興,兩江交給李少荃,最妥當不過,此其一。湘軍劉銘傳、劉連捷,已派到湖北會剿,有曾滌生去坐鎮,指揮靈活,加上僧王的馬隊為奇兵,雙管齊下,形勢必可改觀,此其二。」
「是。」安德海答應著,心裏在考慮,要不要把明善不肯代奏的話說出來?
寶鋆看到恭王的臉色,猜到他的心情,隨又說道:「我也不理他們。這也好,正因為他們大失所望,愈見得這件事辦得漂亮!真的,背地裡談起來都這麼說:除了恭王,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擔當。上萬萬兩的軍費支出,說一聲算了就算了,這是多大的手面哪?」
恭王笑了:「你這話,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為什麼不說?」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諷刺的意味,只不斷點頭,於是慈禧太后伸出纖纖一指,用極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那是表示「應如所請」。
自從金陵捷報到京,在內務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經到了。打了十幾年的仗,凡事從簡,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亂平定,兩宮皇太后還不該享享福?出於這一份「孝心」,於是想到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現在東南軍務,大功告成,浙江全省的恢復,左宗棠的功勞,決不下於李鴻章,應如何激勵之處,請旨辦理。」
慈安太后倒是很細心地蓋了她那個「御賞」印,同時問道:「席寶田呢?也該有恩典吧?」
說著,她偏過頭來,向她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頭一件……。」安德海裝模作樣地停了一下,「奴才先不說,怕惹主子生氣,飯後不宜,先回第二件吧。那倒是內務府的一番孝心,說全靠主子,才能平定大亂,操了這麼幾年心,皇上也該孝順孝順太后。」
「向來邊疆有事,總要先在內地抽調勁旅,寬籌糧餉,方能大張撻伐。所以平新疆先要平陝甘,平陝甘得先要把竄擾湖北、安徽、河南一帶的捻匪肅清。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成功的。」
「六爺這是什麼意思啊?」慈安太后詫異地問。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煩惱,然而不免對
九_九_藏_書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尋煩惱的感想。這也怪不得他。以宣宗的愛子,為先帝的同乳,其間雖有猜嫌,而清議認為他是受屈的一方。三年前的一場政變,對社稷而言,正統不墮,有旋乾轉坤之功。這三年來,敬老尊賢,嚴明綱紀,而信任曾國藩,比起肅順來有過之無不及。就因為有此一份魄力,內外配合,各盡其善,得收大功,這是恭王的人所難及的機會與長處。
「不過他的太子,教養得很好,」恭王又開腔了,「所謂『文景之治』,景就是景帝。」
「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裏。」恭王把早捏在手裡的一張紙,呈上御案。
這一看直看到晚上。拋下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備承恩寵的回憶,模擬著未來修復以後,花團錦簇的光景,一顆心熱辣辣地,彷彿沒個安頓之處,恨不得立刻傳旨,剋日興工。
席寶田默不作聲,把洪福瑱解到南昌,由巡撫沈葆楨親自審問。這已是瞞不了的一件大案,等沈葆楨奏報到京,朝廷不知作何處置?那些對曾國藩、曾國荃不滿或者心懷妒嫉的京官,都在談論此事。旗人中的許多武官,尤其起勁。湘軍的聲名,早成他們痛心疾首的根源,自然是抱著幸災樂禍之心,期待著曾氏兄弟會獲嚴譴。
「不對,不對!」寶鋆使勁搖著頭說:「倉卒之間,那帶得完?沒有看見李秀成的供詞,他逃命都是騎的一匹劣馬,可以想見騾馬極少。憑手提肩挑,能拿得走多少?」
讓他們這樣猜去!慈禧太后嘴角掛著微笑。撿起第三件摺子,那是曾國藩所上,接到錫封侯爵的恩旨,專摺奏謝,同時陳明在偽天王府所獲「玉璽」兩方、「金印」一方,已經另行咨送軍機處。
這是個頗為果敢的決定,不但前方的將帥,如釋重負,激起感恩圖報之心,就是不相干的人,也覺得朝廷寬厚公平,顯得是有魄力的宏遠氣局。然而戶部、兵部的司員書吏,正摩拳擦掌,要在這一筆上萬萬兩銀子的軍需奏銷案中,狠狠挑剔指駁,不好好拿個成數過來,休想過關。這一來,萬事皆空,自然要大發怨言。
這話在慈禧太后聽來,大有把皇帝不肯用功讀書的過失,推到自己頭上的意味,所以立刻「回敬」了過去:「你分屬尊親,皇帝有什麼不守規矩的地方,我們倆看不見,你也可以說他。而況你原來就有『稽察弘德殿』的差使。」
「怎麼說?」
但是,在表面上,恭王把江西的奏摺看得似乎無關緊要似的,這是他故意要衝淡其事,好為曾國藩留下開脫的餘地。他的想法沒有錯,誇大其詞的是曾國荃,曾國藩既未親臨前敵,又何從去考察他老弟的話是真是假?只是依體制上來說,要譴責曾國荃,那曾國藩就逃不掉「失察」之咎。投鼠忌器,為了保全曾國藩,不得不便宜他那個老弟,把金陵城破之日,曾國荃和他的部下,忙著劫取財物,致使首逆漏網的大過失,置而不問。
於是李棠階先從呂后亂政講起,介紹了諸劉誅諸呂以及文帝接統大位的經過,說他是自古以來,最好的一個皇帝,「文景之治」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只有寶鋆留了下來,換了一個地方陪恭王消磨長日。那是竹蔭深處,做成茅屋似的一個書齋。彼此脫略形跡,科頭短衣,在一班慧黠可人的丫頭侍奉之下,隨意閑談,從宮闈到市井,想到什麼便說什麼,不用修詞,也不用顧忌。
這一天談的,比較算是正經話,話題依然是在恭王的煩惱上,國庫支絀,而曾國藩要錢辦善後。
※ ※ ※
難道還能放下臉來說他幾句?只好隱忍在心裏。
「對了,那意思是燒掉的燒掉了,帶走的帶走了!」
「湖北呢?安徽呢?河南呢?」一聲比一聲高,責難之意顯然。
「你們看,這樣子辦,如何?」
「那還有新疆、陝西、甘肅的回亂。」他索性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朝廷只要任用得人,自可漸次敉平,不煩聖慮。」
話還未說完,慈禧太后悄悄扯了她一下,這是示意她不要多問,但話已出口,來不及了。
什麼恩出自上,都是騙人的話!
這一說,正觸及恭王不滿曾國荃的地方,頓時把一雙長眉皺緊了。
恭王揮一揮手,阻止他們有所爭執,等大家靜了下來,他用正式作了決定的語氣說:「我想,讓曾滌生以欽差大臣,駐紮鄂皖邊境,剿辦捻匪;李少荃暫署兩江,不必兼江蘇巡撫,那個缺……,」他微微冷笑了一下,「有人等了很久了。」
這天因為有心要跟慈安太后打交道,所以事無巨細,一概商量著辦。偏偏的奏摺也多,第一件是本年正逢甲子年,刑部請停秋審勾決,慈安太后一聽案由便說:「這是好事嘛!」
曾氏兄弟的提報中,大張其詞,說偽「幼主」已「閥門自焚」,現在又出來一個偽「幼主」,朝廷追究其事,曾氏兄弟必然遷怒,隨便找個題目,就可致人于死地。因此勸席寶田不要多事。
「噢?」慈禧太后欲待不信,卻又不肯不信,「內務府居然還有挺能幹的人!你告訴他們,只要肯巴結差使,實心辦事,一定會有恩典。」
「該怎麼樣獎勵,你們計議過沒https://read•99csw•com有?」
有個管庫的包衣,想出一條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談,大家都認為很好。於是擬了一個「條陳」,一層層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負責日常事務的「堂郎中」那裡,又作了一番修正,恭楷謄清,興沖沖地揣在懷裡,去見內務府大臣明善。
持重的文祥作恕詞:「也許是逃走的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亦未可知。」
心裏有氣,臉上便不大好看,拿起「同道堂」的圖章,在白玉印泥盒裡蘸了一下,很快地在那四個名字下面,蓋了過去,鈐印不甚清楚,她也不管了,只把單子往左首一推。
「聖母皇太后說得是!」他說,「等臣等研議有了結果,再跟兩位太后回奏。」
「這可有點兒奇怪。」她說,「曾國藩上一次奏報,說那個『天王府』里,什麼也沒有,另外一個摺子上又說,李秀成身上帶著許多金子,這不就是在說『天王府』一無所有,是全讓他們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嗎?」
「封爵?」
「不過。」慈安太后沉吟著,她心中有一番意思,總覺得恭王應該與眾不同,但拙於口才,這番意思竟無法表達。
當時有人為席寶田指出,蘇元春難道不知道這是大功一件,為什麼有放掉洪福瑱的意思?他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算是漢朝第五代的皇帝,實在是第二代,他是漢高祖劉邦的兒子。」
「朝廷的恩典,實在要慎重。」慈禧太后慢條斯理地,是準備發議論的神氣,「曾國藩封侯,應該。另外那些伯、子、男,可就太濫了一點兒。你看,那個姓洪的小孩子……。」
「這個……。」慈禧太後站住了腳,「有這麼好的事?能不動庫銀,就把圓明園修了起來?倒是怎麼修啊?」
隨便幾句話,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貴介公子,脫手萬金,引人嘖嘖驚羡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第二天面奏其事,恭王自覺如此調度,面面俱到,所以在御案前侃侃而談,意氣發舒,顯得相當得意。
這種陳奏的態度,慈禧太后大為不快。但不快又如何呢?
慈禧太后覺得這話很動聽,雖未開口,卻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這一說,恭王明白了。慈安太后萬壽那一天,特頒上諭一道,軍興以來,各省的軍需支出,無需報銷,但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後,仍按常規辦理。這道諭旨,表面說是從戶部所請,實際上是恭王的決定。他的想法是,歷年用兵,都是各省自己籌餉,縱有所謂「協餉」,由未被兵災的各省,設法接濟,一半也是靠統兵大員的私人關係,宛轉情商得來。朝廷既未盡到多大的力量,此時自不宜苛求,而且一筆爛帳,不知算到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倒不如索性放大方些,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倒也痛快。
李棠階和文祥不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一時未有更佳的建議,就這沉默間,曹毓瑛說話了。
兩宮太後面前各有一本黃綾封面,恭楷抄繕,紅筆圈點的《治平寶鑒》。等翻到三十五頁,慈安太后先問:「漢文帝是漢朝第幾代的皇帝啊?」
慈禧太后笑了,「姐姐,」她說,「連你這麼忠厚的人,都把曾家兄弟——不,曾國荃的毛病看出來了!無怪乎外面有話,說湘軍都在罵曾國荃。說句老實話吧,長毛的玉璽、金印,他是怕砍腦袋,不敢拿回湘鄉,不然,連這兩方玉,一把金子也不會給留下。」
其中的緣故是知道的,官文因人成事,根本不管用,僧格林沁驕矜自喜,部下已有暮氣,而且軍紀極壞,所以時勝時敗,不能收功。但恭王不肯說這話,一說就要論處分。僧王是國戚,威名久孚,官文則是平洪楊中唯一封了爵的旗人——外間本有流言,說恭王過分倚重曾國藩蔑視旗將,倘或僧王和官文受了處分,蒙古、滿洲各旗必定大起反感,眾矢所集,首當其衝,這關係太重大了。
有了這個表示,安德海的膽更大了:「內務府天天在琢磨,得想個什麼法兒,不動庫銀,能把圓明園修起來,好讓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解解悶的地方。」
這一夜魂牽夢縈,都在圓明園上。因為沒有睡好,所以第二天起身,昏沉沉地覺得有些頭痛,但是她不願意讓慈安太后一個人臨朝,還是強打精神同御養心殿。
淡淡的一句話,分量很重。中原和西北的情勢十分複雜,一時那裡拿得出統籌全面的辦法出來?不過恭王自然也不是沒有跟他的同僚和有關部院的大臣們商量過,所以想了想,先提綱挈領說了用兵的方針。
御案下的軍機大臣們,心裏都有些嘀咕,第一次感受到慈禧太后的「天威」,只有恭王不同,他所有的只是反感。
「臣今日進講『漢文帝卻千里馬』,請兩位太后,翻到第三十五頁。」
明善已經從寶鋆口中,得到恭王的警告,一聽說是建議重修圓明園,連條陳都不看,便搖著手斷然拒絕。
「話又得說回來,」聽了半天的恭王,突然介面,「上行則下效,做臣子的,感念聖主,自然不敢也不忍靡費了!這就是君臣交儆的道理。」
「江西是肅清了,」慈禧太后緊接著他的話說,「福建可又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