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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外史下(1-1)

清宮外史下(1-1)

「上頭的意思」是孫毓汶早就知道的,修三海不過是一個障眼法,其實是想修清漪園。經費如何籌措,工程如何進行,大致也有了成議。但空言容易,以空言見諸實際,就不那麼簡單了。所以孫毓汶沉吟不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萊山,你意中想到的是誰?」
直到十來杯酒下肚,孫毓汶方始開口。
「就是這話。」慈禧太后說:「皇帝今年十五歲了。」
「言路自然不如以前囂張了。不過,一半也是沒有題目的緣故。修園一事,雖可以不明發上諭,到底不能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中堂,」孫毓汶問道:「倘或有人象同治十三年那樣,交相起鬨,請停工的摺子一個接一個上,請問如何應付?」
閻敬銘是陝西朝邑人,他當然也是關鍵人物,但是,「他還在其次。」孫毓汶說:「是李相。」
醇王點點頭,沒有工夫跟福錕細談,急著要將手裡的電報,奏達御前。
這是說慈禧太後會有許多話交代。世鐸答一聲:「是!我們聽信兒。」
最後是一段鄭重其事的告誡:
「你是說朝邑?」
孫毓汶是好量,酒越多思路越敏銳,因而福錕並不催他。
「國家廣開言路,原期各抒忠讜,俾得集思廣益,上有補於國計,下有裨於民生。諸臣建言,自應審時度勢,悉泯偏私,以至誠剴切之心,平情敷奏,庶幾切中事理,言必可行。
「可以。」醇王同意他的看法,「御前,軍機一起去看,省得事後有人說閑話。」
「總之,海防籌辦多年,糜費業已不貲,迄今尚無實濟,由於奉行不力,事過輒忘,幾成固習。該督等俱為朝廷倚任之人,務當廣籌方略,行之以漸,持之以久。毋得蹈常襲故,摭拾從前敷衍之詞,一奏塞責。」
多少名臣出於督撫幕府,就算罷官相就,亦不見得辱沒了他翰林的身分。不過梁鼎芬向來有些矯情,尤其此刻的心境,說起來多少有些偏激。文廷式相知有素,覺得不宜跟他辯論,因為越辯越僵。
醇王看罷,提筆改動了一兩個字,隨即便由錢應溥再寫一個「奏片」,遞到內奏事處,用黃匣捧送長春宮,讓慈禧太后核可以後,分繕「廷寄」,交兵部專差寄遞七處。
看完李鴻章的電報,知道法軍準定在這一天退出基隆,慈禧太后長長地舒了口氣。
孫毓汶坦然不辭地接受了他的敬酒。如果說打擊清流亦算功勛,那麼,孫毓汶所建的真是奇勛。當年他畫策將翰林四諫中的張佩綸、陳寶琛及清流中的吳大澂,派為福建及南北洋軍務會辦,讓大言炎炎,紙上談兵的書生,去總領師干,無異把他們送入雲端,等著看他們摔得粉身碎骨。果然,馬江一敗,接著追論保薦喪師辱國的唐炯、徐延旭的責任,張陳二人,都獲嚴譴。清流鉗口結舌,噤若寒蟬,而吃過清流苦頭的人,無不拍手稱快,因而有副刻薄的對子,上聯叫做:「三洋會辦,且先看侯官革職,豐潤充軍」,說陳寶琛革職,張佩綸充軍用「且先看」的字樣,意思中還要等著看吳大澂的「好看」。
「喔!」福錕很注意地問,「你是說讓我保薦鄧鐵香一個差使。是什麼?」
「自然是格外假以詞色,要讓他們知道,慈眷特隆,然後感恩圖報,旨出必遵。」
「那麼,」文廷式說,「回廣東。」
醇王奉旨唯謹。由養心殿退到內務府朝房,將全班軍機請了來,下達懿旨。軍機大臣一共六人,禮親王世鐸,向無主張,額勒和布與張之萬伴食而已,常說話的是閻敬銘,許庚身與孫毓汶。只是閻敬銘的話,在醇王聽來,常覺話中有刺,鯁喉難下。
閻敬銘極力為他說情,才得無事。
吏部奉到上諭,立刻議奏,吳峋、梁鼎芬應降五級調用。這是「私罪」,所以過去如有「加級」、「紀錄」等等獎勵,則不能抵銷。
「此中有個關鍵人九*九*藏*書物,這個人敷衍好了,大事已成一半。」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說:「最好先不要派內務府的人。」
「修南北海的工程,是同治十三年八月初一,就有上諭的。」閻敬銘閉著眼說,「我還記得,當時的上諭是:『現在時值艱難,何忍重勞民力?所有三海工程,該管大臣務核實勘估,力杜浮冒,次昭撙節,而恤民艱。』以今視昔,時世越發艱難,況且還要大興海軍。從古以來,帝皇大喪天下元氣的,無非三事:好大喜功、大治武備;巡觀游幸、大興土木;佞神信佛、祠禱之事。本朝開國,盡懲前明之失,康雍兩朝,真可以媲美文景之治,純皇帝天縱聖明,雄才大略,不殊漢武,然而所失亦與漢武相仿。盛世如此,而況如今?如果又要大興海軍,又要大興土木,只怕不待外敵欺凌,危亡立見!」
那時廣州將軍名叫長善,他家在八旗大族中算是書香門第。廣州將軍署的後花園,題名壺園,亭館極美,好客的長善,大開幕府,延請年少名士,陪他的子侄志銳、志鉤一起用功。其中以梁鼎芬年紀最輕,其次是廣西賀縣的于式枚與江西萍鄉的文廷式。這兩個人也是東塾的高弟,所以跟梁鼎芬是同窗而又同事,兼以年齡相仿,交情更見親密。
※ ※ ※
龔鎮湘有個侄女,是王先謙嫡親的外甥女兒。龔小姐從小父母雙亡,由舅母撫養長大,這時長得亭亭玉立,美而能詩,無論做叔叔的,還是做舅舅的,當然都希望她嫁一個翰林。難得梁鼎芬尚未娶妻,現成的一樁好姻緣,俯拾即是。於是春風得意大登科,秋風得意小登科,這年八月里在京成親,才子佳人,傳為美談。
三年散館,梁鼎芬留館授職編修。以他的文采,自然是紅翰林之一,往來的多是名流,其中走得最勤的是,他的同鄉前輩,南書房翰林李文田家。
文廷式此番是第四次到京城。上一次入都在光緒八年,下榻棲鳳苑中,北闈得意,中了順天鄉試第三名,才名傾動公卿,都說他第二年春闈聯捷,是必然之事。那知到了冬天丁憂,奔喪回廣東,如今服制已滿,提早進京,預備明年丙戌科會試,仍舊以棲鳳苑為居停。在梁家的聽差、丫頭和老媽子眼中,他的身分象舅老爺,因為穿房入戶,連龔夫人都不須避忌的。
※ ※ ※
※ ※ ※
醇王又往前走,走不數步,聽得後面有人喊道:「王爺請留步,請留步。」
「話雖如此,我也不過再苦個兩三年。」慈禧太后又說。
光緒十一年五月初九,欲雨不雨,是個鬱熱得令人很不舒服的日子,然而慈禧太后的心情,卻開朗得很。
「中法的糾紛算是了完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咱們得要從頭來過,切切實實辦一兩件大事。」她指著桌上說:「李鴻章的這個奏摺,你看過了?」
如上年御史吳峋,參劾閻敬銘,目為漢奸;編修梁鼎芬參劾李鴻章,摭拾多款,深文周內,竟至指為『可殺』。誣鎊大臣,至於此極,不能不示以懲儆。吳峋、梁鼎芬均著交部嚴加議處。
福錕秉性和易,知道孫毓汶手段陰險毒辣,便覺於心不忍,所以勸著他說:「能找人疏通一下,規誡他們識得利害輕重,也就是了。」
「是!臣已經仔細看過。」醇王答說:「李鴻章打算在天津創設武備學堂,聘請德國兵官,作為教師,挑選各營弁兵,入堂學習,期滿發回各營,量材授職。這是大興海軍的根基,請太后准他的奏。」
孫毓汶在這樣的場合,總是耳聽別人,眼看醇王,見此光景,一馬當先替醇王招架,「丹翁失言了!」他說,「今昔異勢,外敵環伺,非極力整頓海防,不足以立國。中法、中日交涉,委屈求全,原就是亟圖自強之計。至於勘修三海,為皇太后頤養天年之計九-九-藏-書,理所當然,本朝以孝治天下,此舉萬不可省。至於時世艱難,一切從儉,當然亦在慈聖明見之中,談不到什麼大興土木。」
「梁星海。」
其時中法交涉正將破裂之際,清議抨擊李鴻章,慷慨激烈,但都止於口頭,上奏章彈劾的,卻還不多,就有,措詞亦比較和緩含蓄。只有四川藩司易佩紳的兒子,為王湘綺稱作「仙童」的易順鼎,寫了一道奏摺,說李鴻章有「十可殺」。其實,這是易順鼎口誅筆伐,聊且快意的遊戲筆墨,因為易順鼎並無言責,也犯不著無緣無故得罪勢焰熏天的李鴻章。然而別有會心的梁鼎芬,一看觸發了靈感,將這篇稿子要了去,隨即謄正,請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
「親政也快了。我總得將祖宗留下來的基業,治理得好好兒的交給皇帝,才算對得起列祖列宗,天下百姓。」
梁鼎芬搖搖頭,「乞食大府,情何以堪?」他問,「到他幕府里去仰承顏色,不太委屈了我?」
「中堂!」孫毓汶忽然顧而言他地問,「你看近來言路上如何?」
話雖如此,但此時言官的風骨,已大不如前,看上諭中有高宗和仁宗兩頂大帽子壓在那裡,嚇得不敢動彈。同時認為吳峋和梁鼎芬當時持論過於偏激,亦有自取其咎,要為他們申辯,很難著筆,便越發逡巡卻步了。
慈禧太后看到奏摺,勃然大怒,召見軍機要嚴辦梁鼎芬。
「諭軍機大臣等:現在和局雖定,海防不可稍弛,亟宜切實籌辦善後,為久遠可恃之計。前據左宗棠奏:『請旨飭議拓增船炮大廠』,昨據李鴻章奏:『仿照西法,創設武備學堂』各一折,規劃周詳,均為當務之急。自海上有事以來,法國恃其船堅炮利,縱橫無敵,我之籌劃備御,亦嘗開設船廠,創立水師,而造船不堅,制器不備,選將不精,籌費不廣。上年法人尋釁,疊次開仗,陸路各軍,屢獲大勝,尚能張我軍威,如果水師得力,互相援應,何至處處掣肘?當此事定之時,懲前毖後,自以大治水師為主。」
「各位晚走一會兒!回頭怕有許多話交代。」
李文田研究了好半天,回答他說,只有遭遇一樁奇禍,方始可以免死。然而什麼叫奇禍,禍從何來?這就大費思量了。
因此,接奉嚴旨之日,應付完了登門道惱的訪客,到晚來梁鼎芬要跟一個至交商量今後的出處。這個人就是文廷式。
很明顯,所謂「說閑話」是指閻敬銘。看樣子要流於意氣,禮王世鐸亦很不安,便有意打岔,拉長了嗓子喊:「來啊!」
只是性命可保,生計堪虞。編修的官階正七品、降五級調用,只好當一個僅勝於「未入流」的從九官末官,在本衙門只有職掌與謄錄生相仿的待詔是從九品,從來就沒有一個翰林做過這樣的官。所以這個降五級調用的處分,對梁鼎芬來說,等於勒令休致,比革職還重。革職的處分,只要風頭一過,有個有力的人出面,為他找個勞績或者軍功的理由,一下子便可以奏請開復。降官調用就非得循資爬升不可了。
「上諭是下來了。」福錕低聲說道:「上頭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此後該如何著手,李總管有話傳出來,說要請你出主意。」
「這是什麼話!」孫毓汶作色答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能容他規避?這一層,你放心,倒是翰林中頗有些少不更事的得要殺雞駭猴,找一兩個來開刀。」
梁鼎芬默然。如果不願在京等候調用,自然是攜眷回鄉,這是必然的兩條路。然而梁鼎芬另有苦衷,從小孤寒,家鄉毫無基業,兩手空空回去,莫非告貸度日。
「北洋的電報。」福錕說,「剛到不久,特意給王爺送了來。」
恭讀高宗純皇帝聖諭:『中外大臣,皆經朕簡用,苟其事不幹大戾,即朕亦不遽加以斥詈;御史雖欲自著風力,肆為詆訕,可乎九*九*藏*書?』又恭讀仁宗睿皇帝聖諭,『內自王公大臣,外自督撫藩臬,以至百職庶司,如有營私玩法,辜恩溺職者,言官據實糾彈,即嚴究重懲。若以毫無影響之談,誣人名節,天鑒難逃,國法具在。』等因;欽此,訓諭煌煌,允宜遵守。
「太后這樣子用心,天下臣民,無不感戴。不過,皇帝年紀還輕,典學未成,上賴太后的覆育,親政一事,現在言之過早。」
另外一道大興水師的上諭,真正是軍國大計,關係甚重,所以字斟句酌,頗費經營,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方始定稿。醇王接來一看,寫的是:
※ ※ ※
「但願如此。」閻敬銘慢條斯理地說,「大興海軍,戶部勉力以赴,大興土木,不知款從何出?」
「我今年五十一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年?歸政以後,總該有我一個養老的地方吧!」
接下來便是指定朝廷倚為柱石的一班疆臣將帥,「確切籌議,迅速具奏」。第一個自是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李鴻章,第二個是左宗棠,以下是彭玉麟、穆圖善、曾國荃、張之洞、楊昌濬,一共是七個人。
孫毓汶在梁鼎芬身上打主意,要泡製一服專為李鴻章服用的「開心順氣丸」,就是要翻這件案子。慈禧太后對清流本就厭了,也怕將來修清漪園的時候,言官會冒昧諫阻,覺得「殺雞駭猴」一番,亦是高明的手法,因而同意醇王的奏請,頒發了一道上諭:
這天晚上,福錕特設盛饌,專請孫毓汶一個人,杯盤之間,有宮中傳來的密旨相商。
頭一天就由長春宮總管太監李蓮英傳諭:單獨召見醇王。不但單獨召見,而且看樣子他們叔嫂之間還有一番長談。這可以從例行召見軍機時間之短促這一點上,窺知端倪,幾乎不等軍機領袖禮王世鐸陳奏完畢,她就搶著說了句:「我都知道了。你們跪安吧!」
這番表現,使得慈禧太后深為滿意,然而表面卻有遺憾之色:「唉!」她嘆口氣,「你起來!我也知道大家還饒不過我。」
「本就不是大興土木。」許庚身介面說道,「不過工程規模雖不大,辦事的規制不可不隆重,才是皇上孝養尊崇之道。踏勘一事,得要請七王爺主持。」
「太后這麼說,臣等置身無地。」老實的醇王,真以為慈禧太后在發牢騷,所以惶恐得很。
白天還要幫著梁鼎芬在客人面前做出洒脫的樣子,此時燈下會食,就再也不須掩飾了,「星海!」他抑鬱地問:「來日大難,要早早作個打算。」
這個結果,惹得清議大嘩。言官論罪,本就有閉塞言路之嫌,決非好事,而況律法不咎既往,已經過去的事,翻出來重新追論,不但對身受者有失公平,而且開一惡例,以後當政者如果想入人于罪,隨時可以翻案,豈不搞得人人自危?
梁鼎芬科名早發,光緒六年二十二歲就點了翰林,與李慈銘同年。這年的房考官有國子監祭酒王先謙與宗人府主事龔鎮湘,龔主事是梁鼎芬鄉試的房師,而王祭酒是他這一次會試的房師,王龔兩人又是至親。梁鼎芬從小隨父宦遊湖南,以此重重淵源,促成了梁鼎芬的一樁姻緣。
「是什麼?」
不過,私下去慰問吳、梁二人的卻很多。吳峋不免有悲戚之色,而梁鼎芬的表情,大異其趣,頗有「無官一身輕」的模樣。因為這年正是他二十七歲,想起李文田的論斷,一顆心便擰絞得痛,而現在冷鑊里爆出個熱栗子,忽得嚴譴,算是過了一道難關,性命可保,如何不喜?
梁鼎芬看起來當然志得意滿,將新居題名「棲鳳苑」。但雙棲不多時,便即請假歸葬,第二年春天才回京。臨行誓墓,立志要做個骨鯁鯁之臣。
「太后聖明!眼前和局雖定,海防不可鬆弛,正要上賴太后聖德,切實整頓。親政之說,臣不敢奉詔。」說完,醇王取下寶石頂、三眼花翎的涼帽,放在磚https://read.99csw•com地上,重重地碰了個響頭。
「嗯。」福錕深深點頭,「怎麼個敷衍?」
「正是。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京里自然不能住了。」
上年用兵以來,章奏不為不多,其中言之得宜,或立見施行,或量為節取,無不虛衷採納,並一一默識其人,以備隨時器使。至措詞失當,從不苛求,即陳奏迂謬,語涉鄙俚者,亦未加以斥責。若挾私妄奏,信口譏彈,既失恭敬之義,兼開攻訐之風,於人心政治,大有關係。
「盛伯熙跟張香濤的交誼極厚,請他出一封切切實實的信,張香帥自然羅致你在幕府中。」文廷式說,「我想,你只有這麼辦,只有這麼一條出路。」
「此輩年少氣盛,目空一切,肯聽誰的話?」孫毓汶幹了一杯酒,沉吟著說,「倒有個人,正好拿他來替李相泡製一服開心順氣丸。」
「臣跟李鴻章談過好幾回了。人才自然要加強培植,經費只要能切實整頓關務、厘金,不怕籌不出來,只怕各省督撫,不肯實心奉公。」醇王停了一下說:「這是件大事,臣想請旨飭下北洋、南洋、沿海各省督撫,各抒所見,船廠該如何擴大;炮台該如何安設;槍械該如何多造,切切實實講求,務必辦出個樣子來,才不負太后的期望。」
「馬江一役,清流鎩羽,比從前消沉得多了。」福錕舉杯相敬,「萊山,這是你的功勛!」
「鄧鐵香的事好辦。天造地設有個差使在等著他。」孫毓汶說,「幾時你不妨跟七爺提一提。」
這些苦衷,文廷式當然知道,他建議梁鼎芬回廣東,當然已替他想出了一條路子。長善雖已罷職回京,張之洞在那裡當總督,可以求取照應。
「著啊!」福錕擊節稱賞,「他既是總理大臣,又是廣東人,人地相宜,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差使。萊山,你真想得到。不過,深入蠻荒煙瘴之地,比充軍山海關外還苦,只怕他不肯去。」
這番侃侃而談,聽在醇王耳朵里,很不是滋味,他的性情有時很和易,有時很褊急,總而言之,心裏想說什麼,都擺在臉上。所以,不待閻敬銘話畢,神色就很難看了。
「是!」醇王問道,「修三海的工程,請旨派人踏勘。」
「中國跟法國,馬上要會勘中越的邊界了,鄧鐵香很可以去得。」
「不是這話。垂簾到底不算什麼正當的辦法,我辛苦了一輩子,也該為我自己打算打算。我不能落個名聲,說到了該皇帝親政的年紀,我把持不放。其實,我這麼操心,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爭一口氣嗎?要說到危難的時候,沒有我拿大主意,真還不成,如今中法和約訂成了,基隆的法國兵也撤退了。中國跟日本為朝鮮鬧得失和,如今有李鴻章跟伊藤博文講解開了,一時也可保得無事。往後大家同心協力,把海軍好好辦起來,自然可以不至於再讓洋人欺侮咱們。古人說的是『急流勇退』,我不趁這個時候見好就收,豈不太傻了嗎?」
醇王打開封套,抽出電報來看,入目便喜動眉梢,「我就在等這個電報。」說著,他的步履益見輕快了。
「得病死的。」福錕又說,「照我看,是氣死的。中法訂立和約,化干戈為玉帛,唯恐天下不亂的孤拔,何能不氣?」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盛伯熙算是清流後起的領袖,不過鋒芒已不如前,加以慈聖優遇,翁叔平也籠絡得住他,大概不會多嘴。此外就很難說了。」福錕接著又說:「我看鄧鐵香就決不肯緘默。」
不過一年多工夫,翰林四諫為孫毓汶收拾了一半。再有個鄧承修,孫毓汶仿照當年恭王應付倭仁反對設置同文館的辦法,攛掇醇王請旨,將鄧承修派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讓他無法再抨擊洋務。但話雖如此,只要「鐵漢」在京,還得要處處防他。
「王爺,」福錕趕緊又喚住他,「還有個消息,八成兒不假,孤拔死在澎read.99csw.com湖了。」
「這當然要准。」慈禧太后說,「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怎麼樣大興海軍?錢在那裡,人在那裡?都要預先有個籌劃。」
下聯是拿清流中最得意的張之洞作個陪襯。張之洞由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謝折中一句「敢忘八表經營」,久成話柄,這裏少不得再挖苦一番:「八表經營,也不過山西禁煙,廣東開賭。」禁煙自是好事,廣東的「闈姓」復開,是為了籌餉,在張之洞是萬不得已之舉,而出以「也不過」三字,卑薄之意,十分明顯。
總之,朝廷聽言行政,一秉大公,博訪周咨,惟期實事求是,非徒博納諫之虛名。爾諸臣務當精白乃心,竭誠獻替,毋負諄諄告誡之意,勉之!慎之!」
等將蘇拉喊了來,世鐸吩咐請軍機章京領班錢應溥來寫旨。這道上諭很簡單,用「欽奉懿旨」的字樣,三海應修工程,派御前大臣、軍機大臣,以及專管離宮別苑的「奉宸苑卿」,會同醇王踏勘修飾,一切事宜,隨時查明具奏。
這話早就有人提過了,說慈禧太后想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醇王一直不置可否,而心中已有成算,所以這時候不等她再往下說,趕緊介面答奏:「臣等早就打算過了。只等經費稍稍充裕,把三海好好修一修,作為皇帝頤養太後天年之處。」
於是洗杯更酌,文廷式將他的建議,與梁鼎芬的態度,說了給他們聽,于式枚與志銳都認為先回廣州是正辦,跟張之洞打交道是上策。
慈禧太后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在想。修三海的上諭,跟大興海軍的上諭,一起發吧!讓天下都有個數,我該歸政,享幾天清福了。」
就在這時候,有兩位熟客連袂來訪,一個是于式枚、一個是志銳,跟梁鼎芬是庚辰會試的同年,也都點了翰林,如今志銳仍舊在翰林院,于式枚散館以後,當了兵部主事。他們白天已經來過,此時不速而至,也是關心梁鼎芬的出處,想來跟他談談。
有一天李文田為梁鼎芬排八字,說他活不過二十七歲。李文田的星相之學是有名的,許多人都相信他真能斷人生死,所以梁鼎芬大為驚恐,急忙求教可有化解之方。
「星海如果不願入幕府,可以任教。」于式枚說,「彷彿王湘綺為丁稚帥禮聘入川,出長尊長書院那樣,就不礙星海的清高了。」
是這樣的交情,所以文廷式在梁鼎芬交卸議處之際,就替他捏了一把汗,及至嚴譴一下,便如當頭一個焦雷,震得他魂飛魄散。雖然梁鼎芬本人反覺得是樁「喜事」,無奈他那位龔氏夫人,頓時玉容憔悴,清淚婆娑,文廷式看在眼裡,不知怎麼,竟是疼在心頭的光景。
全班軍機大臣跪安退下,剛走出養心殿宮門,就遇見醇王,包括禮王在內,一起止步,退到一邊,垂手肅立,讓他先走。
梁星海名叫鼎芬,廣州人。七歲喪母,十二歲喪父,由姑母撫養成人。生得頭大身矮,鬚眉如戟,相貌一點不秀氣,但筆下不凡,在粵中大儒陳蘭甫的「東塾」讀過書。
醇王不知道她忽然冒出來這句話,有何含義,他一向謹慎,不敢自作聰明去作揣測,只毫無表情地答一聲:「是。」
轉身一看,但見有人氣喘吁吁地正趕了來,到近前方始看出,是工部尚書兼步軍統領、總管內務府大臣、總理大臣的福錕。雖然汗流滿面,形色匆遽,卻不廢應有的禮數,先給醇王請了個端端正正的安,然後遞上一個封套。
這不是慈禧太后不信任內務府大臣,相反地,是回護他們。因為凡有大工程出現,言路上一定都睜大了眼看內務府,現在沒有內務府大臣參与勘估,就不會太引人注目。而且,大工程的進行,依照例規,必是先派勘估大臣,再派承修大臣,勘估不讓內務府插手,正是為了派他們承修預留地步。
「喔,」醇王驚喜地問:「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