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外史下(1-2)
「是!」立山放出平靜從容的詞色:「我先請問,張制軍奉旨『廣籌方略』,他是怎麼個主張,熙大爺知道不?」
挑定長行的吉日,頭一天將行李都裝了車,忙到黃昏告一段落。龔夫人將門上喚進來有話交代。
貝子奕謨是志銳的姐夫,由他去托李鴻藻,面子當然夠了,而李鴻藻的話,在張之洞是非聽不可的。這樣做法,雖然迂迴費事,卻是踏踏實實,可期必成,所以都贊成此議。
「有啊!」梁鼎芬指著文廷式說,「我已經拜託芸閣代為照料。三五個月以後,看情形再說。」
「別人家裡?」梁鼎芬愕然,「兩處不都是你的娘家嗎?」
立山又是笑笑,「這我就不敢瞎猜了。」他說,「再論經費,一條鐵甲兵輪兩三百萬銀子,熙大爺,你想想,四支海軍該要多少?」
「老爺明天要走了,今天不出門。飯局早都辭謝了,如果有人臨時來請,不用來回報,說心領謝謝就是。」
到了第二年,法國教士因為仁慈堂西側有一段三十丈長,二十丈寬的空地,起意修建大教堂,上奏說道:「蒙賞房屋,感激特甚,惟尚無大天主堂,以崇規制。現住房屋,固已美善,而堂為天主式憑,尤宜壯麗嚴肅。用敢再求恩賜,俾得起建大堂。」聖祖接奏,並不嫌教士得寸進尺,指派大臣勘察,將那塊空地恩賞了一半,等起建大堂開工,又賞了一塊金字石匾:「敕建天主堂」。此堂就是所謂「北堂」。
文廷式沒有答話,內心深深悔恨,自己做了一件極錯的事,當初應該勸龔夫人隨夫同歸,即令做不到這一層,亦不應該接受梁鼎芬托妻之請。
「不受!」
「娘家!我沒有娘家!」龔夫人冷笑,「就為我爹娘死得早了,才害我一輩子。」
「什麼事?」龔夫人拭一拭淚痕,看著鏡子問。
應徵的人不少,然而所進的藥物,讓患瘧疾的病人服用以後,全無效驗。最後有兩名法國天主教士,呈進一種白色的藥粉,說是剛從本國寄到,名為「金雞拿」,專治瘧疾。四大臣詢明來歷、製法,認為不妨一試。
※ ※ ※
「因人成事這四個字很有味。」盛昱看著文廷式,「你以為如何?」
「又為什麼難過?」他低聲下氣地說,「船到橋頭自會直。剛才他們替我畫策,都商量好了,由志伯去活動,讓張香濤聘我去主持書院。不過,有件事,我覺得對不起你。」
你總比我們清楚得多,試為一道!」
文廷式笑笑不答。他要引出立山的話來,不肯胡亂附議,如果表示同意,則一切盡在不言,沒有什麼消息好聽了。
帳實在是債。京里專門有人放債給京官,名為「放京債」,利息雖高,期限甚長,京官如果不外放,只付息,不還本,一外放了,約期本利俱清。而象梁鼎芬這樣的情形最尷尬,不還不行,要還還不起,正是他的一大心事。此刻聽志銳問起,老實答道:「沒有仔細算過,總得四、五百兩銀子。」
送行回城,文廷式心裏很亂,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一直等車子進了棲鳳樓衚衕,他才斷然決然地吩咐車伕:「上麻線衚衕。」
「今天沒有事吧?找幾個人來敘敘如何?」
「那我就信口雌黃了。」立山慢吞吞地說:「不但是不切實際,而且是紙上談兵,實是兩者兼而有之。」
「洋人有種治暈船的葯,很有效驗,你不妨試一試。」
交代完了,龔夫人親自下廚做了好些菜,為丈夫餞行。但夫婦的離筵中,夾雜了一位外客,席次很不容易安排,梁鼎芬要請「三哥」上坐,而文廷式卻說是專為梁鼎芬餞行,自己是陪客,只能旁坐。
「好!」梁鼎芬興緻勃勃地,「這兩天正想做詞。你們看,用什麼牌子?」
這就說不出「擋駕」二字來了。梁鼎芬搖搖頭:「不會的!
文廷式在玩味梁鼎芬的「幽懷」,姚禮泰亦在凝神構思,一船默默。只聽「波、波」的輕響,緊包著的蓮瓣,一朵一朵開放,展露嬌黃的粉蕊,飄送微遠的清香,隨風暗度,沁人心脾,助人文思。
「到了天津就寫信來。」龔夫人又說,「海船風浪大,自己小心。」
「對了!今日不可無詞。我們拈韻分詠,」姚禮泰指著荷花問說,「就以此為題。如何?」
可是皇太子卻大不以為然,責備四大臣冒昧,萬一異方之葯,無益有害,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曖昧矇矓的情致,只可意會,說破了就沒有意味了。梁星海是了解的,五年前的九月下弦,正合著「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的「那番光景」,文廷式是勸自己記取洞房花燭之夜,「珍重」姻緣。盛意雖然可感,然而世無女媧,何術補天?看來相思都是多餘的了。
於是找了read.99csw•com三名正在打擺子的太監來試驗,第一個是病發以後服用;第二個正發病時服用;第三個未發即服,結果都是一服而愈。
「是的。我聽說張制軍已經先有信來了,他認為我中華幅員遼闊,海軍不辦則已,一辦就要辦四支:北洋、南洋、閩洋、粵洋。每支設統領一員,或者名為提督,由總理衙門統轄四支。光是這一層,就見得張制軍還沒有摸著門道。這四支海軍,即使設立了起來,也不能歸總理衙門統轄。」
「我也不想去。」龔夫人毫無表情地答說:「言語不通,天氣又熱。」
「自然是知者之言。」略停一下,文廷式提高了聲音說:「『任漂沒江潭,不曾凄冷』,星海,『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那番光景。」
梁鼎芬無可奈何地苦笑,「不如此,又如何?」他問:「莫非去奔競鑽營,還是痛哭流涕?」
「三哥,明年春天,你闈中得意,是可以寫包票的,館選亦十拿九穩,至不濟也得用為部曹。照這樣子說,你不妨作一久長的打算。」
「還是早日接了去的好。」姚禮泰說,「西關我有一所房子,前兩天舍弟來信,說房客到十月間滿期,決定退租。你到了廣州不妨去看看,如果合適,就不必另外費事找房子了。」
這是為好朋友打算,象為自己打算一樣地實在,梁鼎芬衷心感動,拱拱手說:「謹受教!」
※ ※ ※
聽差引入院中,只見盛昱穿一身夏布短衫褲,趿著涼鞋,正在曬書,抬頭看到文廷式,只招呼一聲「屋裡坐!」依然在烈日下埋頭檢書。文廷式知道,那部書在盛昱視如性命,是宋版的《禮記》,與蘇黃谷璧的《寒食帖》,刁作胤的《牡丹圖》,合稱「意園三友」。因此這時他連朋友都顧不得接待了。直待攤檢妥帖,盛昱方始掀簾入屋,「星海走了?」他問。
「藥名就說不上來了。」文廷式說,「到了天津,你不妨住紫竹林的佛照樓,那家棧房乾淨,人也不雜。你找那裡的夥計,他知道這種葯。」
「好,我知道了。」
「啊!」盛昱恍然大悟,「是在軍機、總署以外,另外搞一個有權的衙門。」他又蹙眉說道:「總署本來專辦通商事宜,後來變成辦洋務,軍機之權日削。現在再設一個衙門來削軍機、總署之權,這樣子政出多門,不要搞得一團糟嗎?」
張制軍自是指張之洞。聽立山話中有因,盛昱便即問道:
「一時不能帶你回廣州。」
於是姚禮泰與文廷式俯身同看,那下半闋《台城路》寫的是:「詞人酒夢乍醒,愛芳華未歇,攜手相贈。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今番光景。紅香自領,任漂沒江潭,不曾凄冷;只是相思,淚痕苔滿徑。」
他的為難,是可以猜想得到的。所以志銳又問:「嫂夫人如何?是留在京里,還是伴著你一起走?星海,我說句話,你可別誤會!」
梁鼎芬自然連連稱謝,但心頭卻隱隱作痛。連日與龔氏夫人閑談,她已經一再表示,決不願回廣州,所以姚禮泰的盛情,只有心領,卻未便明言。
龔夫人說完了,文廷式又說,兩人更番叮嚀,無非勸他此去明哲保身,自加珍重。愛妻良朋的殷殷情意,梁鼎芬不能不接受,但不知怎麼,越來越覺得自己身處局外,象是在聽朋友夫婦規勸似的。
「是啊,」龔夫人一旁幫腔,「你的脾氣太偏、太倔,總要聽三哥的勸,吃虧就是便宜。」
「你果然想通了!」文廷式撫掌而笑,顯得極欣慰,接下來正色說道:「星海,我為什麼要咄咄逼人,非問出個結果不可?就是希望你曉然于應接之道。我輩志在四海,小節之處,稍稍委屈,亦自不妨。」
聖祖亦由近侍口中,得知有嘗葯之事,所以一早召見索額圖,問明經過,深為欣慰,當時便服用了一劑。到了下午三點鐘,照算應是發病的時刻,居然未發,於是天語褒獎,群臣稱頌,論功當然要行賞,聖祖決定在皇城內賞給進葯教士第宅一區,以為酬庸。
大家這樣盡心儘力為梁鼎芬打算,在身受者自是一大安慰,但交情太深,無須言謝,梁鼎芬只不斷點頭而已。
「敬謝不敏!」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該說的話,「雖說托妻寄子,是知交常事,無奈內人不在這裏,這樣做法,于禮不合。」
自古以來,遇到這樣的疑難,有個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親嘗湯藥,而且四大臣聽法國教士說過,金雞拿不但能治瘧疾,亦是補藥,所以四個人各取一劑,用酒吞服。一夜安眠,精神十足,見此光景,皇太子的疑慮消失無餘。
「不受!」梁鼎芬斷然決然地回答。
這個想法要不得!」
盛昱的意園在麻九_九_藏_書線衚衕,相去不遠,是文廷式常到之處。門上一見他,笑著說道:「真巧了!我們家大爺一回來就問,文三爺來過沒有?正惦著你吶,請進去吧!大概在書房裡。」
「快了!各省奉旨籌議海軍的摺子,大致都遞到了,只等合肥陛見,必可定局。」
這所謂「情」,當然是指友情,盛昱嘆口氣說:「人生會少離多,最是無可奈何之事。何況星海又是踽踽獨行!」
「是的。這當然要請總署諸公去交涉。」立山皺眉說道,「北堂的來歷如此,只怕交涉會很棘手,聖祖仁皇帝敕建的天主堂,如果現在管堂的教士,硬不肯拆,還真拿他沒辦法。」
「既然如此,又何必專設衙門。」
「仍舊住在這裏!」梁鼎芬說,「我拿弟婦托給你了。」
為了敷衍盛昱,立山雖是個大忙人,卻好整以暇地一直陪著主人閑談。盛昱不好聲色,立山便談字畫古玩,這恰恰中了他之所好,談得非常起勁。然後話鋒突地一轉,談到近來為憂時傷國之士所關注的大辦海軍一事。
這也是個熟客,名叫立山,字豫甫,是蒙古人,但隸屬於內務府,因而能夠放到蘇州當織造。
「他到棧房裡來拜你呢?」
「每天吃飯,都是三哥坐上面,今天情形不同,你就不要客氣了吧!」
由於龔夫人的一句話,才能坐定下來。梁鼎芬居中面南,文廷式和龔夫人左右相陪。彼此皆有些話,但離愁梗塞喉頭,都覺得難於出口,直到幾杯酒下肚,方有說話的興緻。
所謂大辦海軍,原來是這麼回事!盛昱和文廷式相顧無言。立山看著他們兩人的臉色,深感不安,便用很鄭重的神色叮囑:「這些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不足為外人道!」
「熙大爺!」他問,「有件事非請教你不可。『北堂』是怎麼個來歷?」
「以你們的交情,該有幾首好詩送星海?」
盛昱娓娓言來,恍如目睹,講完始末,接下來便問:「豫甫,你怎麼忽然打聽這段掌故?必有所謂吧!」
他何必降尊紆貴來看我這個貶斥了的七品官?」
「我也是聽來的消息,不知真假,上頭的意思,正就是敷衍現成的局面。」
「兩位近來的詩興如何?」姚禮泰又問。
想到這裏,欣然說道:「星海,不要緊!你放心回廣州吧!但願你一年半載,就能接眷,如或不然,我在京里總可以支持得下去。」
這也是剛才四個人談出來的結論之一,龔夫人回娘家,房屋退租,文廷式搬到江西會館去住。此時聽得梁鼎芬的話,文廷式自不免詫異:「不往會館搬,住那裡?」
聽得這話,梁鼎芬欣然色喜:「這倒是我的一個歸宿。不過……。」
立山的儀錶,卻真不俗。穿一件藍紡綢大褂,白襪黑鞋,瀟瀟洒灑地走了進來,看見盛昱,一甩衣袖,搶上兩步請個安,步履輕快,衣幅不動,彷彿唱戲的「身段」似的,漂亮極了。
「我何敢望姜白石?」梁鼎芬又念:「斜陽正永,看水際盈盈,素衣齊整;絕笑蓮娃,歌聲亂落到煙艇。」
「四、五百兩銀子不算多,大家湊一湊,總可以湊得出來,這件事也交給我了。」志銳又說:「此外還得湊一筆川資。星海,你看要多少?」
原作是「今番光景」,何以易「今」為「那」,姚禮泰不解所謂,隨即追問:「那番光景是什麼?」
這就很難說了。僅僅川資,倒還有限,只是到了廣州,不能馬上有收入,也不能靦顏向親友告貸,如果一年半載地賦閑,這筆繳裹兒,為數不少。倘或帶著妻子回去,立一個家又不能太寒酸,那就更費周章了。
「自然。」立山答道:「修理三海的工程動工了,皇太后的興緻好得很,三天兩頭,親臨巡視。每一次望見北堂就皺眉。北堂太高,俯視禁苑,實在不大合適。太后的意思,想拿北堂拆掉。」
出語就有憤激之意,文廷式越發搖頭:「星海,遇到這種地方,是見修養的時候,有時候故示閑豫,反顯悻悻之態。你最好持行雲流水,付之泰然的態度。」
「我要曳白了。」文廷式搖搖頭,大有自責的意味。
「李相致贈程儀呢?」
從姚禮泰手中接過紙筆,一揮而就,他自己又重讀一遍,鉤抹添注了幾個字,然後擱筆,將身子往後一靠,是頗感輕快的神態。
「是何言歟?盡請直言。」
「為什麼呢?」
「洋人並非不可理喻的。」文廷式插嘴說道:「如果善言情商,另外覓一塊適當的空地,讓他們拆遷,照情理說,亦沒有堅持不拆的道理。」
「豫甫!」盛昱問道:「修三海的工款多少?」
文廷式當然表示同意。於是盛昱坐書桌後面,吮毫伸紙,正在作簡邀客時,聽差來報有客。
這話
read•99csw.com驟聽費解,仔細想去,意味深長。修理三海的工程,現在由醇王主持,有了新設衙門,此事必歸新衙門管理,豈不是削奪了內務府之權?「上半闋雖好,他人也還到得了這個境界,不可及的倒是下半闋,寫的真性情,真面目。」姚禮泰轉臉問道:「芸閣,你以為我這番議論如何?」
這句話就盡在不言中了。文廷式不忍再問,回頭再想自己的責任。接受了梁鼎芬的委託,便等於新立一個家,而且對這位美而能詩,別有隱痛的龔夫人,要代梁鼎芬彌補極深的內疚,縱非香花供養,起居服御,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這一來,每月的家用可觀,是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負擔,不得不先考慮。
「他們的交情夠。」志銳答說,「如果怕靠不住,我們再找人,譬如托翁老師。」
「怎麼說沒有人照應?你的好朋友不是多得很嗎?」
盛昱熟于掌故,但提到這個位於西苑金鰲玉蚈橋以西,出西三座門,位於西安門大街路南,俗稱「北堂」的天主教堂,卻一時無以為答。略想一想,又檢出一本《康熙實錄》來翻了翻,才點點頭說:「我想起來了。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
「你放心好了,」盛昱答說,「我們決不會泄漏消息來源。」
※ ※ ※
「久仰,久仰!」立山抱著扇子,連連作揖。
「他好象還沒有復奏。我不知道。」盛昱說道:「不過以他的為人,就如你所說的,當然主張『大張旗鼓干一下子』。」
「但說無妨。」
他沒有再說下去,志銳卻很快地猜到了他的心事,王湘綺乃是丁寶楨所「禮聘」,他如果持八行去干求,便有失身分了。
聖祖本來就相信西洋的一切,他自己亦深通西洋的天算之學,所以一聽四大臣奏報試驗結果,立即便要服用「金雞拿」。
梁鼎芬不答。即令在知交面前,這亦是難言之隱,唯有黯然深喟:「說來說去總是我對不起她。」
「好捷才!」姚禮泰誇讚一聲,取筆在手,「我來謄錄。」梁鼎芬點點頭,凝望著柳外斜陽,悄悄念著:「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別有幽懷誰省?」
「不要緊的。」梁鼎芬安慰她說,「我總記著你的話,不跟他生氣就是。」
「聽說張制軍預備大張旗鼓干一下子。」立山說道:「我跟張制軍不熟,不敢瞎批評,只覺得他是熱心人。」
「我也是。」姚禮泰介面,「珠玉在前,望而卻步,我也只好擱筆了。」
「我想可以這麼辦,」他說,「星海儘管回籍,我托盛伯熙直接寫信給張香帥薦賢,讓張香帥登門求教。」
「我不敢這麼說……」
「你一個人住在家裡,沒有人照應,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熙大爺,」立山低聲說道:「新設的衙門,不但削軍機、總署之權,還要削內務府之權。」
「我還住在這裏!我總得有個家。」
「彼此至好,原不在這些禮節上頭講究。」文廷式說,「其實免去這一別也好,省得徒然傷感。」
「這寫的是殘荷。」姚禮泰低聲讚歎:「低徊悱惻,一往情深。」
「你是說蠶池口的天主教堂?」
立山雖是意園的常客,但文廷式卻並不熟,又怕他們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因而便問主人:「我該避一避吧?」
「對了,你得先聽完我的話。我是說,北洋衙門知道你到天津,當然會盡地主之誼。你受是不受?」
最後這句話,就如當心一拳,搗得梁鼎芬頭昏眼黑,好半天才問出一句話來:「那麼,你說怎麼辦呢?」
「有件事,我倒要問你。」文廷式放下筷子,兩肘靠在桌上,顯得很鄭重似地,「你一到天津,北洋衙門就知道了……。」
「織造」是個差使,向例一年一任,立山卻一連幹了四任。這當然因為他是李蓮英的好朋友,但也由於他本人能幹。織造衙門專管宮中所用的綢緞,「上用」衣料,花樣古板,亘數十百年不改,立山卻能獨出心裁,綉成新樣。有一種團花,青松白鶴梅花鹿,顏色搭配得非常好,尤其是鶴頂一點丹紅,格外顯得鮮艷而富麗,同時錫以嘉名,用鹿鶴的諧音,稱為「六合同春」。這一款衣料,進奉慈禧太后專用,果然大蒙獎許。加以李蓮英的吹噓照應,所以能由蘇州調京,派為奉宸宛的郎中,修理三海工程,由他一手經辦,是內務府司員中一等一的紅人。
「是的。」文廷式答說,「我剛送他回來。」
「該『換頭』了。上半闋寫景,下半闋該寫人了。」
「請問,」文廷式接著問了句很切實的話:「這些打算,何時可以定局?」
「我都有了!」梁鼎芬說:「我自己來寫。」
康熙四十二年,聖祖仁皇帝生了一場傷寒病,由傷寒九-九-藏-書轉為瘧疾,三日兩頭,寒熱大作,頗感困頓。因此降旨征葯,不論何人,皆可應徵,特派御前大臣索額圖,大學士明珠及以後為世宗公然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還有一位宗室,負責考查。
梁鼎芬無話可說,唯有拱手稱謝:「累三哥了!」
「禮豈為你我而設?」
於是彼此通了姓名,立山很敷衍了一陣,才向盛昱談到來意。
主客只得三人,唯一的陪客就是文廷式。午後先在梁家會齊,梁家的棲鳳苑就座落在東單牌樓的棲鳳樓衚衕,離泡子河不遠,所以安步當車,從容走來。姚家的聽差早就攜著食盒,雇好了船在等待。但是,驕陽正盛,雖下了船,卻只泊在柳蔭下,品茗閑話。
「好!」姚禮泰一面錄詞,一面又贊,「宛然白石!」
「我認為你這時候不能拖著家累,嫂夫人不妨回娘家暫住。這樣做法還有個好處,兩三年以後,有親政,大婚兩盛典,覃恩普敷,起複有望,我們大家想辦法,幫你重回翰林院,一往一來,豈不省了兩次移家之勞?如果此行順利,三、五個月以後,再派人來接眷,亦還不遲。」
盛昱頗為失悔,自己的語氣有咄咄逼人之勢,嚇得立山不敢再往下說,當時便放緩了語氣解釋:「豫甫,你別誤會我是站在張制軍這面,有意回護他,就事論事,不妨談談。你剛才所說的話,必是有所據而云然。上頭是怎麼樣一個意思?
「『宰相肚裡好撐船』,如果真有此舉呢?」
帶著三分酒意,回到卧室,龔夫人正對鏡垂淚。梁鼎芬的微醺的樂趣,立刻消失無餘。
「今天署里考官學生。」盛昱指的是國子監,他是國子監的祭酒,「我不能不去,竟不能跟星海臨歧一別。」
這有點為張之洞辯護的意味,立山很機警地笑笑:「我原是信口雌黃。」
梁鼎芬另一半的意思是,勸他將娶了才三年的夫人接進京來。但文廷式沒有表示,他不便再往下說,不然倒象不放心將妻子托給他似的,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立山笑道:「熙大爺連這一層都不明白?不專設衙門,七爺怎麼辦事?」
「豫甫!」盛昱指著文廷式說,「見過吧?萍鄉文三哥。」
「喔,」梁鼎芬問:「叫什麼名字?」
梁鼎芬當然有得意之色,將手一伸:「你們的呢?」
「不現成的?」文廷式指著城牆下說:「《台城路》。」
「我上船就睡,睡到上海。」
「弟婦不肯回娘家。」
「下帖子請你吃飯呢?」
「星海,」姚禮泰問道:「聽說寶眷留在京里可有這話?」
看兩人談話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樣,龔夫人便來打岔,「梁順,人是靠得住的,就有一樣不好,說話跟他的名字相反,不和不順。」她嘆口氣說:「你的脾氣又急,主僕倆象一個模子里出來的,真教我不能放心。」
文廷式這樣逼著問,使梁鼎芬深感苦惱,但平心靜氣想一想,也不難回答:「他是道光丁未,我是光緒庚辰,」他扳著手指數一數會試的科分,「時歷四朝,相隔十五科。十三科以前稱為『老前輩』,我只拿翰苑的禮節待他就是。」
就這一句話,忽然使得文廷式的心亂了,隱隱約約有無數綺想在心湖中翻騰,但卻無從細辨,也是他不敢細辨,只極力想把一顆跳蕩不停的心,壓平服下來。
說鐵甲船每艘要兩三百萬銀子,未免過甚其詞,向德國定造,即將駛來中華的「定遠」、「鎮遠」兩艦,每艘造價不過一百六十萬兩銀子。另外第三艘鋼面快艇「濟遠」,造價更低。但話雖如此,四洋並舉,也得千萬以外,一時那裡去籌這筆巨款。
「這是出題目考我。」梁鼎芬微笑著說,「本來想寫景到底,你這一說,害我要重起爐灶。」
說罷,他掉轉臉去,剝著指甲,口中輕聲吟哦。文廷式看著詞稿,卻在心中念著:「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別有幽懷誰省?」
「現在要談怎麼走法了。」志銳問道:「星海,你在京里有多少帳?」
這天是他的同鄉,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姚禮泰約他看荷花,聊當話別。地點是在崇文門內偏東的泡子河,前有長溪,後有大湖,東南兩面,雉堞環抱,北面一台雄峙,就是欽天監的觀象台。兩岸高槐垂柳,圍繞著一片紅白荷花,是東城有名的勝地。
這話在文廷式只聽懂了一半,梁鼎芬是說成進士、點翰林,或者分發六部做司員,他的京官是當定了。然而何謂「久長的打算」?這一半他卻弄不明白。
「然則上頭是怎麼個意思呢?」盛昱問道:「既謂之大辦海軍,總不能敷衍現成的局面啊!」
立山對於修三海的工程費數目,始終不肯明說。盛昱知趣,不再往下追問,文廷式當然更不便插嘴,所以這https://read•99csw.com個話題,並無結果。
「當然。他也是多情的人。」
文廷式是亦儒亦俠亦風流一型的人物,聽了梁鼎芬的話,倒有些慚愧,自覺不如他洒脫,便不再峻拒,但事情卻要弄個清楚,「說得好好的,何以一下子變了卦?」他問。
「這可得慎重!」盛昱正色說道,「中法交涉,好不容易才了結,一波甫平,一波又起,未免太划不來!」
「知道了又怎麼樣?」梁鼎芬氣急敗壞地說,「難道還能拿我『遞解回籍』不成?」
這是問到機密之處,也是觸及忌諱之處,立山略想一想答道:「還沒有準數目,看錢辦事。」
「你回來!我還有話。」龔夫人說,「從明天起,有事你們都要先跟文老爺請示,不準自作主張!」
「這件大事,」立山毫不經意地說,「照我看,因人成事而已。」
「避什麼?」盛昱答說:「此人還不俗,你不妨見見。」
「何至於如此?」梁鼎芬矜持地,「我這首東西實在也不好,前面還抓得住題目,換頭恐怕不免敷衍成篇之譏。」
賜第是由聖祖親自檢閱皇城輿圖所選定的,就在三座門外街南的蠶池口。三座門內,西苑的西北一隅,在明朝是世宗玄修之地的仁壽宮,宮側則是皇后親蠶之處,有先蠶壇、採桑壇、具服殿、蠶室等等建築。洗桑浴蠶有池,由宮牆外引西山之水入池的口子,即名為蠶池口,那裡有一座雲機廟,是明朝宮人織錦的工場。入清之初,大半廢棄,但卻留下好些當年側近之臣的賜第。聖祖挑了一座最好的,賞給法國教士,而且指派工部的司官和工匠,照教士的意思,修改成天主教堂的式樣,題名「仁慈堂」,表示感戴聖祖的仁慈。
「你看你!」龔夫人埋怨他說,「三哥的話還沒有完,你就急成這個樣子!」
「見教得是!」立山連連拱手,很高興地說:「今天真不虛此行了。」
「我本來就是這樣子。」梁鼎芬說,「『白眼看他世上人』,是我的故態,亦不必去改他。莫非一道嚴旨,真的就教訓了我,連脾氣都改過了。」
翁老師是指翁同龢,庚辰會試的副主考。張之洞跟翁家的「小狀元」是同年,兩家的交誼本來不壞,但近年來因為南北之爭,分道揚鑣,已經面和而心不和。因此,于式枚大搖其頭:「不行,不行!托翁老師反而僨事。照我看,最好托令親謨貝子,轉託李蘭公出信,那就如響斯應了。」
文廷式是真的沒有猜到他的意思,這也是夫婦感情淡薄,根本想不到接眷。他本來就在籌劃未來如何過日子,所以對所謂「久長的打算」,自然而然地就往這方面去想,心想梁鼎芬的話不錯,明年春闈得意,必然之事。而且只要中了進士,就不愁不點翰林,多少有資格掌文衡的大老,象翁同龢,潘祖蔭、許庚身、祁世長等人,希望這年的所謂「四大公車」——福山王懿榮、南通張謇、常熟曾三撰和他,出於自己門下。如果運氣好,鼎甲亦在意中。那一來用不著三年散館,在兩年以後的鄉試,就會放出去當主考,可以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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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熱,懶得費心思。」文廷式答說:「倒是星海,頗有些纏綿悱惻的傷別之作。」
「也不受!」
然而,何以張制軍就不能有所主張?」
「你既然不想去,那就好極了。」梁鼎芬有著如釋重負之感,「我倒問你,你想住舅舅家,還是叔叔家?」
「你是說預備另立衙門?」
「這自然不能免俗。」文廷式說,「打算填一兩首長調,不過也還早。」
「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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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龔夫人倏然轉臉,急促地問:「為什麼要住到別人家裡去?」
天氣熱,文廷式光著脊樑在院子里納涼,梁鼎芬進門便說:「三哥,你不用往會館里搬了。」
「你是說他不切實際,還是紙上談兵?」
名士雅集,聽差都攜著紙筆墨盒、詩譜詞牌,當時拈韻,梁鼎芬拈著「梗」字,脫口吟道:「片雲吹墜遊仙影,涼風一池初定。」
「星海,有句話我悶在心裡好久了,今天不能不說。你刻『二十七歲罷官』那方閑章,彷彿從此高蹈,不再出山似地。
「你說因人成事,自然是指大辦海軍,必得依仗北洋李相。
「能這樣辦,自然再好不過。可是,」文廷式問道:「盛伯熙的力量辦得到嗎?」
這話不錯啊!梁鼎芬默默地在心裏盤算了好一會,起身出屋,到跨院去看文廷式。
從第二天起,梁鼎芬就開始打點行囊。於是,送程儀的送程儀,餞行的餞行。由於是彈劾權貴落職,一時聲名大起,梁鼎芬亦頗為興頭,刻了一方閑章:「二十七歲罷官」。
「是了。」門上轉身要走。
「怎麼樣?」盛昱問道:「星海頗有戀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