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外史下(3-1)
提到這一層,醇王勾起無窮心事,要辦海軍,要加旗餉,要還洋債,還要興修供太后頤養的御苑,處處都要大把的銀子花出去。再過兩年皇帝大婚,又得籌集百萬銀子辦喜事,那裡來?
「相見徒增傷感。中堂不必勞動吧!」
「少荃!」醇王想沉著而沉著不下來,原來預備飯後從容細商的正事,不能不提前來談:「萬事莫如籌餉急!如今興辦海軍,那怕就先辦北洋一支,也得一筆巨款。以後分年陸續增添,經費愈支愈多,這理財方面,如果沒有一個長治久安之策,可是件不得了事!」
「你說吧!」
這是謙詞,李鴻章當然非看不可,「白頭師弟,」他說,「見得一面是一面。仲華,請引路。」
「你來就是這件事嗎?」
這樣一想,頗為不安,怕李鴻章魯莽從事,好意變得不堪承受,因而介面答道:「這是中堂看得起我。如果七爺覺得我還可以效一時之馳驅,我又何敢崖岸自高?多承中堂指點,一兩天之內,我就去見七爺。」
「少荃!」奕謨笑道,「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一個典故,好比王介甫想化洞庭湖為良田一樣。」
這對醇王來說正合適,他要的就是地方大,買下基址,只花了三千五百銀子,但重新營建,卻花了房價的十倍都不止。
李鴻章一愣,細想一想,才想起奕謨所說的典故,其實是劉貢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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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荃,」醇王很用心地,「你再說說!其中的道理,我還想不透徹。」
游罷全園,醇王在他的書齋「陶廬」設宴款待。這不是簡慢,而是體恤,因為在正廳安席,則親王儀制所關,少不得衣冠揖讓,豈不是讓客人受罪?書齋設座,只算便酌。陪客亦僅一位,是惠親王奕綿的小兒子貝子奕謨。園中匾額,大半出自他的手筆,他是醇王最親近的一個堂兄弟,特地邀了他來作陪,便有不拿李鴻章當外人的意思在內。
「這倒不敢妄求。」
榮祿立刻甩一甩袖子,請了個雙安,站起身來垂手說道:「七爺這麼回護,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不怕七爺生氣,有件事非得依我,才能讓我心裏稍微好過些。」
「為來為去為爭餉!」酒量極宏的奕謨,陶然引杯,「究不如向此中討生活為妙。」
「悉聽王爺裁奪。」李鴻章說,「不過外商叫銀行,咱們還是叫官銀號好了。免得名稱雷同,混淆不清。」
「王爺見得是,鴻章也是這麼想。理財之道,無非節流開源,閻丹初綜核名實,力杜浮濫,節流這一層倒是付託有人了。至於開源之道,鴻章七月初二的那個摺子上,說得很清楚了,想來王爺總還記得!」
於是到了靈桂病榻前,白頭師弟,執手相看,都掉了眼淚,榮祿硬勸著將李鴻章請到客廳。本來可以就此告辭,況且拜客名單雖刪減了一半,也還有長長一串拖在後面,不容久坐。但李鴻章為了榮祿的緣故,決定把握這個無意邂逅的機會,稍作盤桓。
「我怕說不完全了。」醇王說道,「少荃總知道這段公案?」
「喔,他有什麼心事?」
到醇王府是下午三點鐘。雖說暮秋晝短,離天黑也還有兩個鐘頭,醇王特地親自帶路,陪李鴻章一覽樓台林木之勝。
「唉!」李鴻章微喟著說:「我看看老師去!」
等他們談得告一段落,醇王問道:「那八匹馬怎麼說?」
「還不是為了餉!這瞞不過王爺,光緒元年戶部奏定,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其實呢,每年收不到四十萬。明九_九_藏_書明奉旨派定的關稅、厘金,各省偏要截留。咳!」李鴻章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 ※ ※
他說:「湘陰果然有祥瑞,亦是因為我封爵之故。跟他郭家有何相干?」他不但這樣發牢騷,還特為以一千兩銀子作潤筆,請湖南的名士周壽昌寫了一篇《瑞芝頌》,稱述左宗棠的功績。
「今年三十八。」
等李鴻章一走,榮祿又拿他的話細想了一遍,覺得適園之行,必不可少,而且愈快愈好。
這最後一句話,是醇王頂愛聽的。他一生的志願,就是練成一支足以追步開國風烈的八旗勁旅。當年太祖皇帝的子侄,各張一軍,太宗英武過人,只兼領正黃、鑲黃兩旗,即令到了順治年間,睿親王多爾袞的正白旗收歸天子自將,亦未及八旗之半。自己能夠掌握全旗,又能重振入關的雄風,那是多麼快心之事!
「皇帝開春就得練騎射了。我想用你的名義,進八匹好馬,一等賞收,自然有恩典。」
榮祿很洒脫地笑了一下,「被罪之身,理當閉門思過。」他說:「至於七爺對我,提攜之德,實在無話可說,將來補報也總有機會的。」
「是這麼回事……。」醇王所談的大笑話,果然是這麼回事。「上頭很賞識福箴庭,我亦不便多說。不過步軍統領衙門,非得有個能頂得住的人不可。我想,你還是回那裡,另外我再奏請,派你兼一個神機營專操大臣的差使。這不是兩全其美?」
拜客的名單上,頭一名是武英殿大學士靈桂。他是曾國藩一榜的傳臚,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以左副都御史充會試「知貢舉」,雖是「外簾官」,照例也算這一科進士的老師。李鴻章是丁未翰林,科甲中人,最重師門,所以第一個就拜靈桂,備了一千兩銀子的贄敬,附帶二百兩銀子的門包。
「多謝七爺栽培。」榮祿平靜地答道:「我回步軍統領衙門去當翼尉。」
這是暗示:有話他自己會說,無須旁人代勞。李鴻章是何等腳色?自然一聽就懂,「這才是!」他連連點頭,鼓勵他說:「醇王知人善任,篤念舊情。仲華,你真不必自外於人。」
「那……,」醇王想了一下說:「反正這會兒也還談不到此。將來內閣擬字的時候,你自己留意著,到時候說給我就是了!」
「這是小事,隨你好了。」
醇王當能記得。這一個多月以來,所有關於海軍方面的籌劃,就拿李鴻章的奏議作為根據,醇王念念在茲,對原折幾乎都背得出來了。
「你聽見了吧?」醇王看著榮祿說。
這是宋人筆記中數數得見的故事,奕謨也誤記了。原來記載:王安石愛談為國家生利之事,有小人附和諂媚,說梁山泊八百里,決水成田,可生大利。王安石一聽這個建議,大為高興,但轉念想想,又不無疑問,決水何地可容?其時東方朔一流人物的劉貢父,正在客座,回答王安石的話說:「在梁山泊旁邊,另鑿八百里大的一片水泊,可容已決之水。」王安石大笑,不再談這個建議了。
「眼前就是機會。」李鴻章說,「京營加餉,似乎勢在必行。加了餉自然要整頓,這個差使,仲華,依我看非你莫屬。」
而步軍統領屬下,左右翼總兵是正二品,他亦不夠資格充任,那就只好當正三品的翼尉了。所以他那樣說法,可以看作牢騷,也不妨說是提醒醇王,如果要用他,就得先讓他官複原職,否則無法重用。
「果然如此,寧願仍舊告病!」榮祿自己https://read.99csw•com對自己說,「要嘛不回步軍統領衙門,要回去就非得當堂官不可!」
「後事想來都預備了。」
奕謨引此典故的意思是說:既有現銀子在那裡,又何必再發鈔票?李鴻章當然明白,欣賞地答道:「心泉貝子問得好!銀行發鈔票,自然不是別鑿八百里泊以容梁山泊之水。發一萬兩銀子的鈔票,不必一萬兩銀子的準備,其中盡有騰挪的餘地。然而這又不是濫發鈔票,是一個錢化作兩個錢的用途,又是無息借債,於民無損,於國有益,最好不過的一把算盤。」
因此,這天午後,策馬徑往傘子衚衕。這幾年蹤跡雖疏,但畢竟不是泛泛的關係,所以醇王聽得門上一報,立即延見。
「喔,」榮祿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的事,怎麼樣也跟蒙古王公扯不上關係,因而說道:「請七爺明示。」
於是榮祿再次稱謝,又談了些閑話,方始辭去。此行總算不虛,但事情實在很難,福錕的簾眷方隆,即令降二級調用的處分取銷,也未見得能取而代之。倘或派一個左右翼的總兵,去聽福錕的號令,那就未免太委屈了。
「你說,『開源之道,當效西法,開煤鐵、創鐵路、興商政。礦鐵固多美富,鐵路實有遠利;但招商集股,官又無可助資;若以輕息借洋款為之,雖各國所恆有,為群情所駭詫。若非聖明主持于上,誰敢破眾議以冒不韙?』這倒不要緊,只要有益於國,上頭沒有不許的。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開礦、造鐵路,收利總在十年八年之後,眼前如何得能籌個幾百萬銀子?」
「是!」李鴻章說,「不過這一千萬兩銀子,倘或浮支濫用,揮霍一盡,那就是欠下了一大筆債。若是拿來開礦造鐵路,作生利的資本,賺出錢來,再添作資本,這樣利上滾利,不消二三十年工夫,我大清國也就可以跟西洋各國一樣富強了!」
「寒香館」後面有一條曲徑,粉牆掩映,紅樓一角,想來是內眷的住處。到得盡頭,向東一轉,有一道垂花門,推門進去,別有天地,是仿照西湖「三潭印月」構築的一座水榭,九曲闌干,四面可通。進門之處懸一塊醇王親筆的橫額,大書「退庵」二字,其實是醇王延見親密僚屬的一座「籤押房」。
適園的正廳,宏敞非凡,「頤壽堂」三字,出於恭王的手筆。其中供奉一方匾額:「宣贊七德」,是先帝穆宗的御筆,特地由太平湖府邸中,移奉於此。
「心泉貝子是福人,美祿琳琅,文酒自娛。這份清福,實在令人羡慕。」李鴻章轉臉向醇王說道:「鴻章若是象左季高的性情,只怕十七省的督撫都得罪完了。」
「還不是身後之名!」榮祿說道:「我岳父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蒙宣宗成皇帝硃筆親點為傳臚。宗室照例不能得鼎甲,所以,這個傳臚,更為可貴,將來的謚法上,要請七爺成全。」
「是!」榮祿隨手請了個安:「我替我岳父給七爺道謝。」
旗人對謚法,特重一個「靖」字,因而醇王問道:「莫非他想謚文靖?」
這一層,醇王當然早就想過,「仲華,你放心好了,我已經替你打算過了。」他說,「只等年下,入覲的蒙古王公一到,你那件事就可以辦了。」
「也不光是這件事。」榮祿答說:「這一陣子,很有些人在談旗營加餉的事。有人來問我,我說:旗營加餉是七爺多少年來的主張,只要部庫有餘,這件事,七爺一定會辦。不過現在大辦海軍也是要九九藏書緊的,萬一一時辦不到,大家可別喪氣,反正有七爺在,就一定有指望。」
在退庵歇腳進茶。然後又回到寒香館,再往西走,有一座「罨畫軒」,軒西便是適園盡處,花綺石癯,別有幽趣,茅亭有一塊匾,就題作「小幽趣處」。
這也是一種「應酬」,而李鴻章因為一生沒有當過考官,對於他人請看文章,最有興趣,居然戴起眼鏡,取來筆硯,伏案將靈桂的遺折稿子,細細改定。這一下又花了半點鐘的工夫。
「家岳的病,原是氣喘宿候,逢秋必發,只不過今年的來勢特凶,一發不可收拾。」
榮祿稱謝以後。提到李鴻章此行,少不得有一番很得體的恭維。李鴻章倒也居之不疑,不作謙虛的客套,等榮祿的話完,忽然問道:「仲華,你今年貴庚?」
「是!」榮祿從衣袋中取出一張紙來,「遺折的稿子擬好了,請中堂斟酌。」
「喔,」李鴻章問道:「請誰看的?」
這一座醇王府,已不是當年八旗女詞人西林太清春,與貝子奕繪吟詠酬唱之地的太平湖醇王府了。舊邸為當今皇帝誕育之地,自然而然地成為所謂「龍潛于淵」的「潛邸」,不宜再住。因此,醇王在光緒初年,物色到了一所巨宅,地址在傘子衚衕,本來是乾隆朝權臣和珅的一個親戚所有。一旦「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六親同運,這家人家也就很快地敗落下來。廢宅荒園,地方太大,沒有人敢買,因為買下來也修不起。
「請的薛撫屏。」榮祿搖搖頭,「他說:不救了!拖日子而已。」
「提到這上頭,咱們好好談一談。」醇王將身子湊過去,左肘斜倚著茶几,顯得很親密似的,「我久已有打算了。這兩年地面上不成樣子!福箴庭婆婆媽媽,壓根兒就不能當那個差使,上個月出了個大笑話,你聽說了沒有?」
「早就挑好了。全是菊花青,個頭兒一寸不差。如今正在調|教,十一月初就可以到京了。」
門生拜老師,照規矩進由邊門,出用中門,名為「軟進硬出」。但李鴻章既有爵位,又是首輔,真所謂「位極人臣」。靈桂家開中門迎接,而且先有管家到轎前回明,「不必降輿」,大轎一直抬到二堂滴水檐前,變成「硬進硬出」。
「少荃,」醇王最後作了一個結論:「我想邀軍機跟總署諸同仁,來一次會議,所談的就是三件大事:海軍、鐵路、銀行。你看如何?」
等回到賢良寺,李鴻章不入卧室,徑自來到幕府聚會辦事的廳房,批閱文電。一面看,一面就作了裁決,幕府依照他的意旨,分頭擬稿發出。最後才看明天開始拜客的單子,長長一張紅箋,不下百人之多,李鴻章一見皺眉,提起筆來,大塗大抹,刪減了一半。
「這話怎麼說?」
這一問,在李鴻章「正中下懷」,他想了一下,徐徐答道:「王爺總還記得原折上有印鈔票一議。西洋各國,鈔票不但通行本國,他國亦有兌換行市,我們大清國又何嘗不可印?如果由戶部仿洋法精印鈔票,每年以一百萬為度,分年發交海防各省通用,最要緊的是出入如一,凡完糧納稅,都准照成數搭收,不折不扣,與現銀無異。等到信用一立,四海通行,其利不可勝言!」
這一次醇王是下定決心了,要大刀闊斧地裁汰比「綠營」習氣更深的各省爛兵,省下軍費來「恩結」旗營。不過,「旗營加餉也不是白加的。」他說,「咱們得要想個法子,切切實實整頓一番!」
「馬價多少,得讓我照繳。九_九_藏_書」
「整頓得要有人。穆圖善是好的,不過一時還不能調進京;善慶,我想讓他幫著辦海軍。仲華,你告病得太久了,這一次得幫我的忙。」
「這……,」醇王將信將疑地說,「這不就是歷朝發寶鈔的法子?這個法子,我跟好些人談過,解說從來不曾成功過。」
怎麼是當翼尉?醇王細想一想,才知道他是有意這樣子說。榮祿由於沈桂芬和寶鋆的合力排擠,因為失察之罪,在工部尚書兼步軍統領任內降二級調用,一直告病不就實缺,此刻如果派缺,只能派一個從二品的職位。
「王爺請想,發一兩銀子的鈔票,收進一兩現銀,這一兩現銀,可以用來兌成英鎊,跟外國訂船購炮之用,豈不是一個錢變作兩個錢用?這多出來的一個錢,等於是跟百姓借的,鈔票就象借據一樣,不過不必付利息。而百姓呢,拿這張鈔票又可以完糧納稅,又可以買柴買米,一兩銀子還是一兩銀子,分文不短,豈不是於民無損,於國有益?」
醇王聽得滿心歡喜,決定好好來談一談這一套理財妙計。李鴻章原就有一份說帖,是總稅務司赫德所擬,而且跟英國滙豐銀行的總經理克米隆已經長談過好幾次,妙計都在錦囊中,這天說動醇王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醇王的這個心愿,從肅順被誅,剛掌管神機營的時候,就已為自己許下了。他讀過許多兵書和名將的史傳,也細心考查過僧王帶兵的手段,確信對部將士卒,唯有恩結,才能得其死力,能得其死力才能無間寒暑,勤加操練,成為能攻善守,紀律嚴明的一支精兵。然而,二十年來,他始終只是在「恩結」二字上下功夫,勤加操練固然談不到,能不能「得其死力」亦沒有把握。說來說去都因為他自己覺得恩結得還不夠深。
「怎麼?」奕謨問道,「出靈芝是好事,怎麼起了誤會?」
「是的,歷朝發寶鈔,都沒有成功過。然而,北方票號、南方錢莊的銀票,又何以行得開?京師『四恆』的票子,通都大邑,一律通行,其中的道理,就在我們的銀票是實在的,發一千兩銀票,就有一千兩現銀子擺在那裡。好比賭局中,先拿錢買籌碼一樣,籌碼值多少就是多少,誰也不會疑心賭完了拿籌碼換不到錢。發鈔票,如果也有現銀子擺在那裡,信用自然就好了。」
同治三年,湘陰文廟,忽然發現五色靈芝一本,轟動遠近。不久郭嵩燾拜命受任為廣東巡撫,喜訊一到,郭嵩燾的胞弟崐燾,作家書致賀,說:「文廟產芝,殆吾家之祥。」這本是一時的戲言,誰知正以平洪楊之功封了一等恪靖伯的左宗棠,聽得這話,大為不悅。
看額駙在不在?」
「原來是這段恩怨!」醇王是如夢初醒似的神態,「我聽人說,是湘陰文廟出了靈芝起的誤會。原來不是!」
頤壽堂兩翼是兩座洋樓,就稱為「東樓」、「西樓」,西樓北窗之下,修竹萬竿,繞以一彎流水,水邊建一座亭子,叫做「修禊亭」。
「對了!我聽到的就是如此。」醇王說道,「我當面問過左季高,他笑而不答,大有默認之意。」
額駙是指他的女婿,伯彥訥謨詁的長子那爾蘇,正好在府,一喚就到。榮祿跟他也極熟,一見了面,拉著手問長問短,就象對自己鍾愛的一個小兄弟那樣親熱。
「是同治三年的事……。」
沿著這一彎流水,曲折而東,是一帶假山。山上有「問源亭」,山下有「風月雙清樓」。繞過假山,一方極大的平地,多植長松,有一座茅
九-九-藏-書檐的廳,題名「撫松草堂」。西面隔著一道小溪,渡過板橋,是一片梅林,中間隱著五楹精舍,名為「寒香館」。
興工了兩三年,直到光緒八年春天才落成題名「適園」。
這實在是個大笑話。只為步軍統領福錕賦性庸懦,為人所侮,竟有梁上君子偷了他的大帽子,掛在正陽門上,附著一張紙條,大書「步軍統領福大人之腦袋」。幸虧發覺得早,很少路人得見,但神機營的密探自然有報告。榮祿雖是在野之身,消息卻異常靈通,不過神機營的密探跟他常打交道,以瞞著醇王為宜,所以他故意答道:「沒有聽說。」
主客三人,圍著一張大理石面的紅木圓桌,成鼎峙之勢,無上下之分,談的自然是閑話,然而也不免月旦人物。醇王提到左宗棠,在惋惜中表示失望,李鴻章則是以直報怨,談左宗棠如何與曾國藩結怨,又如何與他的至親郭嵩燾結怨。左宗棠為了要爭廣東的地盤,不惜力攻廣東巡撫郭嵩燾,保他的部將蔣益澧接任的始末。
靈桂已經病得不能起床了。在轎前迎接的,是靈桂的兒子孚會,年輕還不大懂事,幸好有靈桂的女婿榮祿照料,周旋中節,井井有條。略作寒暄,李鴻章便問起老師的病情。
見了面,先問起靈桂的病情,榮祿是早就想好了的,不能無故謁見,要借他岳父的病,作個因頭,所以此時正好借話搭話。
此外還有題名「絢春」、「沁秋」、「梯雲」、「攬霞」的樓台之勝,李鴻章腰肢雖健,到底也是花甲老翁了,只能匆匆而過,或者遙遙一望而已。
榮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要自己有所表示,他樂意在醇王面前進言推薦,其實自己與醇王的關係,又何勞第三者費心?醇王的短處是不免多疑,果然李鴻章在他面前為自己說了好話,他只以為自己有倒向北洋之心,反而引起猜忌。
「可惜!」李鴻章大搖其頭,「我為國家可惜,正在壯年,如何容你清閑?醇王處事,我樣樣佩服,就這件事上頭,可不敢恭維了。」
「啊!這個法子好!」醇王大為興奮,「如今借洋債很費周章,又要擔保,又要付利息,倘或發一千萬兩的鈔票,兌進一千萬現銀子,就是白白借到了一筆巨數,那太妙了。」
「左季高常有英雄欺人的舉動。不便明言而已。」李鴻章下了一個斷語:「左郭交惡,其曲在左,是天下的公論。」
這是為了消除衛道之士的疑忌,有意不用洋人的名稱,醇王會意,連聲道「是」。接下來又問:「你這幾天總要先拜客,軍機跟總署也得預備預備。說不定上頭還要召見一次。我看會議的日期,倒不必太迫促。二十八好不好?」
「是!二十八。」李鴻章說,「會議是王爺主持,自然聽王爺定日子。」
他的性情比較率直誠樸,好勝心強而才具不免短絀,所以一想到這些棘手的事,立刻就會憂形於色,把杯閑話的興緻也就減低了不少。
用「咱們」的字樣,就意味著這整頓的事務,有榮祿的份。不過,他不願自告奮勇,毫無表情地答一聲:「原該切實整頓。」
「怎麼說是『幫忙』,七爺言重了!」榮祿問道:「七爺是讓我到神機營,還是回步軍統領衙門?」
「我岳父的病,是不中用了,一口氣拖著,只為有心事放不下,特地叫我來求王爺。」
這不用說,這八匹好馬,是托蒙古王公採辦,在年下循例入覲時帶到。醇王這樣曲意綢繆,盛情倒著實可感。榮祿正在思索該如何表示謝意時,只聽醇王喊道:「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