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君臣(6-1)
「破五以前呢?就不來了?」
「冰清鬼冷的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痛快得了嗎?」
載漪這一陣子越來越恨洋人,因而一聽載勛的話,便即頓足說道:「好嘛,簡直就是私通外國!可給他一個好看的。」
「李總管找,就是因為老佛爺召見。」
「我知道。」
「今兒什麼日子?我還不回家。」
這一說,綠雲不能再留他了。喚進他的跟班來,還從衣包中取了頂「兩塊瓦」的水獺皮帽子,親手替他戴上。握著他的手問道:「明天要不要我到府里去拜年?」
「怕什麼?」綠雲將他一把推倒,「等我去打發他走。」說完,扭著腰便往外走,順手帶上了房門。
立山說話,一向帶著笑容,至少也是平平靜靜的,即使剛才罵她「走你娘的霉運」,也只是話難聽,臉色並不難看。唯獨說這番話,是一種嚴重警告的神態,因而將綠雲嚇得臉都黃了。
綠雲欲語不語地,然後很快地說:「沒有什麼!三爺你就別打聽了。那裡喝了酒來?」
「好!我去交代他們。」
「誰啊?」載漪問道:「你是說立山。」
「好罷,我就實說。三爺,我是在想,年底下你的花銷大,不說別的,只進宮給老佛爺拜一趟年,多少太監伸著手等你?
「三爺,你別問行不行?」
「立大人」就是慈禧太後面前的紅人,工部侍郎立山。他亦是內務府的漢軍,本姓楊,字豫甫,行四,所以熟人都管他叫「楊四爺」。他當過內務府堂郎中,在修頤和園那幾年,發了大財。起居豪奢,京中無人不知。據說他所蓄的朝珠有三百余掛之多,每天換一掛,可以終年不重複。走馬章台,揮手千金,視為常事,『瀾公爺」的身分雖高,談到浪擲纏頭,可就相形見絀了。
「這又跟洋鬼子什麼相干?」
「這,」綠雲詫異,「幹什麼?」
「這就怪了!我又沒有說你什麼,你哭個什麼勁?」
「是羅!謝謝三爺的賞!」綠雲笑著,裊裊婷婷地蹲下身去請了個安。
「綠雲,我問你,瀾公爺給了你多少?」
載瀾笑著在她臉上擰了一把,揚著臉大步出門,上路仍回端王府。
「慢著!是誰放他進瀛台的?」
立山拿她的手捏住,「慢點,我會給你。」他抽了一張「恆」字型大小的兩千銀票,塞入她袖中,綠雲便撳住了他的手,讓他在她袖子里暖手。
就這時候,李蓮英追了上來,輕聲喚道:「四爺,上我屋裡坐去。」
「為什麼?」
「你取把剪子來!」
「喔,」立山一面掏個小銀鏈子遞給蘇拉,一面問道:「你把話說清楚,是老佛爺召見,還是李總管找我?」
說送錢來,不是拿她開心的假話,綠雲向立山需索兩千銀子過年,他許了今天給她。此時從靴頁取出一疊銀票,抽了兩張捏在手裡,不即交出,還有話說。
「三爺,聽說端王爺的大少爺要當皇上了。是不是?」
「我不能說,說了你更會誤會。我又何苦一片好心,到頭來自找沒趣。」
「四爺,你倒是說的什麼呀!怪嚇人的。」
綠雲心想,如果不承認,必惹他誤會。剛剛拿他的毛躁脾氣壓下去,再一翻起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敷衍得他出門?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他實說。
綠雲遲疑了好一會,自己又搬張凳子,挨著載瀾坐下,一面拿火筷子撥火,一面用抑鬱的聲音說道:「快年三十了,鋪子里的帳,還不知道怎麼搪?」
「什麼為難read•99csw•com的事?」
「我看你氣色不壞,該走運了!」
稍微有點身分的京官,出門必有跟班隨帶衣包,主人如果穿的是官服,衣包中必是便衣,或者雖為便衣,但天時靡常,寒溫不定,亦須視時令另帶增添替換的衣服。但綠雲卻認為立山不須用隨帶的衣包,原有便衣留在她那裡。
這一說,載瀾更要問了:「不要緊,你說罷!」
「好吧!我拿了就是。」
話是好話,聽入耳內,印入心中,卻很不是滋味。堂堂天潢貴胄,近支宗親,只為手頭不寬,竟勞窯姐兒來替他打算!這話要傳出去,還有什麼臉見人?
「狀元夫人」是個出過洋的名妓,本名曹夢蘭,改名傅鈺蓮,重墮風塵,花名「賽金花」。「狀元夫人」雖是自高身價的標榜,但也不是全無來歷,她的狀元夫婿,就是煙台負情的洪鈞。
紅姑娘都有幾間屋子,綠雲獨佔一個院子,南北屋共有六間之多。立山在北屋,載瀾自然被讓到南屋。兩面的陳設差不多,但味道大不一樣,北屋燈火輝煌,南屋則連取暖的火爐都是剛生起來的。載瀾從心裏冷到臉上,氣色非常難看。
於是他說:「我也不要你一直陪我,可也不能馬上就放你走。只要他耗得住,就讓他等著。我晚上還得上端王府有事,喝幾杯酒就走。」
「那還用說嗎?」綠雲嬌笑著,一隻手搭在立山肩上,一隻手便去接他的銀票。
「你取了剪子來,就知道了。」
「我是從端王府逃席出來的。早知道……,嗐,別說了!」
確有件棗紅緞子面的狐嵌皮袍,還有件貂皮馬褂,只是少一頂帽子,「好在屋子不冷,」綠雲說道:「暫時可以不戴!」
綠雲見此光景,便回頭罵人:「怎麼回事?弄個冷爐子在這裏!也沒有人招呼。茶呢?都當瀾公爺脾氣好,就敢這麼無禮,不是大年底下,看我不罵好聽的。」
這就更不必忙了,寧壽宮近在咫尺,立山從從容容地走了去,一進宮門,便有個李蓮英左右的小太監迎了上來,匆匆說一句:「快點兒吧!老佛爺都等得不耐煩了。立大人,你老可當心一點兒,看樣子老佛爺今兒要鬧脾氣。」
綠雲不答,卻又去掏手絹要擦眼淚。載瀾頗為惶惑,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怎麼叫白說?」載瀾很認真地,「莫非你想逛一趟西山,我還會不帶你去?」
「還有誰?是掌班的從泰豐樓把他去截了來的。」綠雲嘆口氣,「唉!掌班的也叫事不由己。」
「那麼,是老佛爺自己瞧見了?」
立山不知端王又何以知道糊窗紙這回事?出宮在車中細細思索,想起自己跟綠雲談過此事,於是一下子看透了底蘊,必是綠雲嘴快,告訴了載瀾,以致有此一場無妄之災。
「你可別偷偷兒溜走!等我一起來吃飯。」說完,扭頭就走,掀門帘時又回眸一笑,方始鑽了出去。
「來吧!」她幫他將朝珠褪了下來,接著脫去補褂,一面服侍,一面說道:「你還有件狐嵌袍子在這裏。」
立山又問一句:「為什麼?」
「不是這個兔崽子,還有誰?二哥,」載瀾起勁地說:「你知道怎麼回事?立山居然帶著人到贏台,把載湉的窗子紙都糊好了!你看,這個小子混不混?」
聽這一說,立山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生氣,還是有意做作?僵在那裡,進退兩難。綠雲卻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走到他身read•99csw•com邊,溫柔地卸下他剛套上身的馬褂,推他到紅木炕床上坐下。
「我就是不願要他的錢。」
這樣想著,發覺車子已折而向北,是朝回家的路走。便即喊道:「停!停!」
只是不回家又到那裡去呢?
「痛快?」綠雲愕然。
「你這話問得怪。」立山答說,「那是你的事!你願意來就來,你不願來我也不怪你。」
等她伸手過去,載瀾卻又不給了,縮一縮手說:「一定有緣故,你說給我聽聽。」
客人大都散了,只有庄王還在。商議如何把義和團弄進京來,讓「老佛爺」也知道那這麼一班「扶清滅洋」的義民?正談得起勁,載瀾沖了進來,一進門便嚷:「好個楊四,簡直要造反了!」
說到這樣的話,載瀾更發不出脾氣。轉念又想:原是來取樂的,何必生閑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立山總有犯在自己手裡的時候,眼前且讓他一步!
李蓮英知道他是疑心那個太監告的密,隨即答道:「四爺,那你可是錯怪了人了!我敢保,走得到老佛爺面前的人,沒有一個人說過這話。」
「奴才給老佛爺請安辭歲。」
「你未見得知道。」立山想了一下說,「反正你少多嘴就是了。如今謠言滿天飛,多句嘴就會惹是非。而且不惹則已,一惹必是極大的麻煩。到時候我救不了你,你可別怨我。」
「本來早就換了!」載瀾覺得跟綠雲說不清楚,就說清楚了,她也未必懂,所以嘆口氣說:「唉!別提了!總而言之,洋鬼子可恨,非殺不可!」
於是綠雲便到梳妝台上去找剪刀,立山已將那張銀票,一折再折,折成一長條夾在手指縫中,等從綠雲手中接過剪刀,「咔嚓」一聲,將銀票剪成兩截,展開來一看,恰好在「即付庫平紋銀壹萬兩整」那一行字中剪斷,成為左右兩個半張。
聽得一個「滾」字,觸發了立山的靈機,果然就地一滾,就象戲中小猴子在孫悟空面前獻技那樣,滾完了還隨勢磕一個頭,方始急急退出。
「還早得很嘛!」
這一來,載瀾的氣消了一大半,代之而起的是關切。拉著她的手問道:「你什麼事不痛快?」
宏興店在楊梅竹斜街,跟班的知道主人要去訪的是個「狀元夫人」。
「四爺,四爺!」
「大年三十的,我嚇你幹什麼?」立山站起身來,「你叫人把我的衣包拿來。」
「這裏三百兩銀子,你先拿著花。」
「那在你自己。不過,你可別給我得罪人。」
「不,我馬上要走了。」
「是啊!我實在有點猜不透。」載瀾問道:「不是嫌少,你為什麼不拿?」
「我也不是說三爺說了我什麼,我覺得委屈,是自己心裏難過。」
偏偏在口袋底他們所眷的是同一個人,這個來自天津楊柳青的名妓,叫做「綠雲」,載瀾結識她在先,而立山後來居上。及至知道是「瀾公爺」的相好,立山倒是有意退讓,無奈綠雲本人覺得此勝於彼。她所隸的那個「天喜班」,則從掌班到夥計,更無不以立山為財神爺,如何肯容他跳槽?這天也是天喜班的掌班,派出幾撥人去,在立山常到的幾處「清吟小班」及飯館中搜索,最後是在煤市的泰豐樓截住了立山,硬攔到口袋底。大煙抽到一半,聽得外面在喊:「瀾公爺到!」
「過了年再算。忙什麼!」
「嫌少?」
「聽說在寧壽宮。」
「誰知道?我看沒有人敢放,是他自己亂闖了九*九*藏*書進去的。」
「我有什麼恩典到你頭上?」慈禧太后冷笑道:「哼!你巴結的好差使!」
丁字街以西的磚塔衚衕,通稱「口袋底」,是內城的一處艷窟。名氣不如八大胡同之響,但狎客的身分大都比在八大胡同尋芳的來得尊貴。「瀾公爺」固是豪客,但卻不如「立大人」。
※ ※ ※
出得南屋,綠雲匆匆關照了一番隨即溜回北屋。立山等得不耐要走了,綠雲一見,便從老媽子手裡奪過他的馬褂,半真半假地說:「四爺,你是大忙人,難得逮住了,可不能放你走!瀾公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你在這裏,你一出去叫他撞見了,反倒不合適。」
「三爺,」綠雲委屈地說:「你總是不知道我的心。」
不由得有些著慌。
聽得「走運」二字,立山忍不住無名火發,「走你娘的霉運!」罵完,將帽子取下來,重重地摔在桌上。
「不願意跟他落交情。」綠雲又說,「至於他應該給的局帳,自有掌班跟他去要,反正我不使他一個錢。」
「好!咱們可是一言為定。」綠雲將他丟在桌上的一疊銀票塞到他手裡,用極低的聲音說:「開盤子的時候給!給我做個面子。」
立山一聽這話,便知不妙,脾氣是衝著自己來的,只好答聲:「是!」硬著頭皮將臉抬了起來。
那樁差使巴結錯了?立山一時無法細想,唯有連連碰頭,說一句:「求老佛爺別動氣!那件事辦錯了,奴才馬上改。」
載瀾知道自己失態了,笑笑答說:「我是說這幾杯酒喝得痛快!行了,你陪冤桶去吧!我可要走了。」
慈禧太后忍不住破顏一笑,算是消了氣了。而立山卻垂頭喪氣,撫摸著火辣辣生疼的臉和手,只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那就是了。你知道老佛爺這會兒在那兒?」
聽得這一說,立山恍然大悟,是為了帶人替皇帝糊窗紙那件事。他很機警,自知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只舉起雙手,狠狠地打自己的臉,打一下,罵一句:「立山該死!」
「都這麼在說,要換皇上了。」綠雲問道,「倒是什麼時候換啊?」
「我不氣,我不氣。」立山的神態忽又變得緩和了,「我是給你送錢來。」
「也好!」載瀾抓了幾張票子塞回給綠雲,「這算是給你的壓歲錢。」
「慢慢!」他掀開車帷吩咐:「到口袋底。」
因此,他連答她一句話都懶得說,鼻子里哼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出了房門。綠雲趕來相送,怎奈他的步子快,等她走到門口,他已經上車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才叫體諒你?人家占正屋,我在這裏將就著,還怎麼樣。」
就沒有這個眼色,李蓮英也要為他解圍,但須先窺伺慈禧太后的神色,看她怒氣稍解,方始喝道:「立山,滾出去!」
聽得這話,載瀾懊悔多此一問。不過,他也是有準備,從靴頁子里掏出一疊銀票來,綠雲眼尖,看過去都是小數目,便不作聲。
「我不是在這兒陪你?」綠雲一面說,一面將頭扭了過去,坐在炕上,低著頭,抽出拴在玉鐲子上的小手絹在擦眼淚。
「其實,當皇上也不見得舒服。」綠雲說道:「我聽說皇上住的的方,連窗子紙都是破的,這個天氣可怎麼受得了?」
「誰說你辦錯了?你辦得好,我還得賞你一個差使,專管打掃瀛台。」
「你聽誰說的?」
可是,他不願回家。回家也沒事,過年的瑣碎雜務,用不著他料理,只有些告幫的人上門,愁眉九九藏書苦臉的,看著也不舒服。
「不,不!不早了。」載瀾說道,「等破五過了,我帶你上西山。」
這時候再喊就嫌晚了!立山喝一聲:「走!」霎時間就出了口袋底。
「怎麼啦?」綠雲的臉色都變了,怯怯地問:「四爺,你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啊?」
「我怎麼不願意?只為……,」綠雲輕聲說道,「你說四奶奶是個頭號醋罈子,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大年初一,那多沒趣?」
「立山住的地方,跟『北堂』緊挨著,」一向亦頗妒立山豪闊的庄王載勛,乘機落井下石,「聽說他跟洋鬼子常有往來。」
「我不氣別的。自覺人緣不錯,打你這兒起,上上下下都還有個照應,就算我那兒不周到,跟我挑明了說,我一定賠不是。大年三十的,何苦暗箭傷人?」
一連打了十幾下,慈禧太后只不開口,立山這時才有些著急,這樣子下去要打到什麼時候?自己把一張臉打腫了,大年下又怎麼見人?這樣想著,隨即給李蓮英拋過去一個求援的眼色。
「我躲一躲吧!」立山扔下煙槍想起身,「面對面多不好意思?」
既然咱們好,我就不能不替你著想,你口口聲聲說我『嫌少』,倒象我巴結你三爺,只是為了幾個錢似的,那不屈了我的心?」
這是如願以償了,但她一雙眼睛,還在瞟著他的另一張銀票,看數目是一萬銀子,不由得納悶,他又取出來這麼一筆巨款幹什麼?
「算了,算了!這還值得氣成這個樣子?」
綠雲也約略知道立山的脾氣,料知絕不可強求,便又說道:「我倒也不是貪圖你那一萬銀子,咱們相識到現在,你四爺說什麼,我沒有不依的。既然你討厭他,我不理他就是。」
「那麼,」載瀾問道,「我在這裏的帳呢?」
「誰說的?大年初一就來開盤子。」
盤算已定,正待起身離去,只見一個蘇拉掀簾而入,神色匆遽地說:「立大人,請快上去吧!李總管在找。」
到口袋底自然是到天喜班,綠雲喜孜孜地將他迎了進去,笑著說道:「紅頂花翎地就來了!看樣子天喜班要走運了!」
立山住在西安門大街,靠近西苑的「三座門」外。那一帶在明朝為大內的一部分,北面是武宗自封「總兵」操練禁軍的內教場,南面由西安門往東,鱗次櫛比地十座大庫房,稱為「西什庫」。然後是「酒醋局」,就是立山的住宅,地名一仍其舊。西什庫有座天主教堂,教會中稱為「北堂」,是主教的駐地,亦是京城各天主教堂中最大的一座。立山與北堂並無往來,但奴婢如雲,免不了有信教的,也免不了有教士上門,所以載勛有此誤會。
見他怔怔不語,綠雲少不得還要想些話來說,「這幾天我總是在想,年底下你忙,我也忙,我也不是忙,得替掌班的想法子。班子里上下三十口人,鋪子里有兩三千銀子的帳,不找個冤桶來墊底,年三十就過不去,只要一過去了,就該我樂兩天了。過了『破五』,你帶我上西山,或是什麼清靜的地方住幾天,就咱們兩個,愛幹什麼幹什麼,那樣子才有點意思。」說到這裏,她的臉色又轉為抑鬱,幽幽地嘆口氣,「這是我心裏的話,只怕說了也是白說。」
說到這裏,只見門帘掀處,前面一個夥計另捧著一具火焰熊熊的白泥爐子來替換,後面一個老媽端個托盤,上面是茶與果碟子。綠雲便即起身,親自擺好果碟,將茶捧給載瀾,又端一張凳子擺在火
https://read.99csw.com爐旁邊,拖著他換地方坐。聽她這一番做作,載瀾的脾氣發不出,憋在心裏更覺難受,冷冷地問道:「誰在那面屋子裡?」
「那是過了年的話,眼前你就不肯體諒我,想想真灰心,白好了一場。」
「是啊!聽他說,皇上的窗子紙破了,直往屋子裡灌西北風,也沒有人管。還是他帶了人去糊好了的!」
「這給你!」立山遞了半張給她,「如今這一個子兒不值,得兩個半張湊在一起才管用。那一天,給你三百銀子的那個人不再上你門了,我再給你另外半張。」
聽這話,立山有些不悅,原來綠雲只為她自己怕討沒趣!如果說,她怕她去了,「四奶奶」會跟他打飢荒,那是為他設想,同樣的一句話,說法不同,情意也就大有濃淡之分了。
綠雲頗為意外,「怎麼要走了呢?」她問。
「不!」立山去奪自己的馬褂,「我真是有事。」
「你把頭抬起來,我看看你。」
第二天是除夕。立山一早進宮,心情閑豫。因為到了大年三十,宮內過年該辦的事,早已辦妥,王公百官,該送禮的,該送「節敬」的,亦都早就送出。這天不過照例到一到,在內務府朝房喝著茶,心裏只在盤算,找那些「相公」到家玩個半天?
「喏!你說這話,就是不體諒我。客人也有個先來後到,人家已經一腳踏了進來,難道我好攆他。而且,我也說過了,只為找個冤桶來墊底。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過去了,一直在這裏陪你!」
白花花一萬兩庫平紋銀,可望而不可即,惹得綠雲心裏七上八下,痒痒地不安寧。想了一會,脫口說道:「四爺,你把我接回府里,不就一了百了啦嗎?」
立山有個宗旨,儘管路柳牆花,到處留情,決不採回去供養。當即笑道:「不行!我住的地方叫酒醋局,我太太是個頭號的醋罈子。」
回到南屋,杯盤初具,綠雲親自伺候,斟酒布菜,神態非常從容。這讓載瀾也感到輕鬆了,一連喝了兩杯酒,興緻顯得很好。
「你要使誰的呢?」
「又是什麼不痛快?」
「你不明白!」載瀾搖搖頭,直著脖子灌了一杯酒。
這又是令人大惑不解的話,立山唯有這樣答說:「全是老佛爺的恩典。」
向南便是出宣武門到外城,跟班的告訴車仗,只往「八大胡同」就是。這樣一直出了城門,立山才打定主意,隔著車帷,大聲說道:「宏興店!」
「何苦讓你也不痛快。」
「不!三爺,你給得不少了!我不能拿。」
「這話更奇,簡直猜不透。」
「為什麼?」
「好!」綠雲將手一松,一轉身坐在椅子上生氣,「你要走了,從此就別來!」
聽到最後一句,載瀾喜不可言,不自覺地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說了句:「痛快!」
立山求之不得,跟著李蓮英進了屋,將一頂貂帽取下來往桌上一擺,苦笑著說:「你看,那裡來的晦氣。」
「是嗎?我倒記不得了!」
「這話,」載瀾很注意地問,「你又是聽誰說的?立山?」
「他要給我三百銀子,我沒有要他的。」綠雲老實答說。
進去一看,果然,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沉地,一點都不象要過年的樣子。立山亦不敢多看,跪倒碰頭,口中說道:
車子慢了下來,跨轅的跟班側身向里,掀開車帷,等他發話。立山只吩咐向南走。
李蓮英笑了,「這當然不是!」他停了一下說,「四爺,我泄個底給你吧,今兒一早,端王來見過老佛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