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君臣(6-2)
「我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是啊!」賽金花插嘴,「老余這個年過不去,有人送他幾百銀子,只怕磕頭都肯。」
看看是時候了,余庄兒一個反身銜杯的身段,從背後彎過腰去,「噗」地一口吹滅了煙燈。
「我知道,失迎。」
掌柜的大吃一驚。余都老爺的苦頭,雖未吃過,卻曾聽過,路過南城兵馬司,跟所謂「坊官」的兵馬司正副指揮打句官腔:「宏興店窩娼,你們怎麼不管?」立刻便有極大的麻煩。
「你這是……?」余庄兒愕然。
「還不是你老的朋友,余都老爺!」曹大娘低聲說道:「立大人,因為是你老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姑娘……。」
賽金花無可無不可地問道:「誰啊?」
「你不信,我跟你另外賭。」
到了光緒七年,洪鈞因為老母多病,奏乞「終養」,不久丁憂,服滿起複,仍舊當他的內閣學士。其時他的西北輿地之學,已很有成就,頗得李鴻章的賞識,保他充任出使俄、德、奧、比四國。洪夫人憚于遠行,兼以聽說要跟「紅眉毛、綠眼睛」的「洋鬼子」周旋,一想起來就會心悸,因而叫曹夢蘭「服侍了老爺去」。只是西洋一夫一妻,並無妾侍之說,所以權假誥命,曹夢蘭亦居然「公使夫人」了。
賽金花一半是喜愛余庄兒矯捷的武旦身段,一半也是有意籠絡,賠身子、賠工夫之外,還賠上了好些銀子。於是余庄兒死心塌地,為她逢人揄揚,其中有兩個他的老斗,被說動了心,都願一親芳澤。一個與他同姓,名叫余誠格,安徽望江縣人,光緒十五年己丑的翰林,開坊補山東道監察御史才兩年,已經參了好些人。御史除了「彈舉官邪、敷陳治道」的本職以外,各道有不同的職掌,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總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盜案牘緝捕之事」,正管著地方治安,所以不但刑部、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大興,宛平兩縣,以及五城兵馬司要買他的帳,連地面上權威赫赫的巡城御史,亦不能不禮讓他三分。因此,八大胡同與所有的戲館、酒樓、旅店,提起「余都老爺」無不畏憚。
余庄兒想了一下說:「我來一段『醉酒』。這齣戲與眾不同,調門要低才夠味。」
「不要緊!你告訴他們回頭准有。先去了別家再來,不肯走要坐等的,到門外去等,這麼擠在院子里不象樣!」
立山是有名的賭客,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他另有打算,不便說破。當即撒出骰子去,一個四一個五,是「九自手」,怕余庄兒手快會翻他的牌,趕緊拿第一副搶在手裡。
賽金花不便明言,是要借「條子」的光,只說:「悶得慌,找個人來聊聊。」
※ ※ ※
余誠格將抨擊親貴這件事,看得輕而易舉,立山當然不便再往下談。而且此時也不宜深談此事,喝著酒只談犬馬聲色。
「那好辦,一過了破五,你在我那兒請他喝頓酒就是。」
「恭喜!恭喜!」余誠格說:「那天我到府上拜年去了。」
不過,京城裡戲園與戲班子,都跟上海不同,難以如法炮製,只能略師其意,變通辦理。計算已定,喚宏興店的夥計劉禿子取張局票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在新疆伊黎之西,科布多之南的帕米爾一帶,中俄的疆界,久不分明。洪鈞講西北輿地之學,最感困擾的就是這一塊地方,不能言其究竟。出使俄國時,有人拿來一張中俄接壤之區的地圖,山川道路,條列分明,洪鈞大喜,出了重價買下來,譯成中文,呈送總理衙門。朝中辦洋務的大員亦很高興,以為從此中俄交涉得有憑藉,不至於象過去那樣漫無指歸了。
進了賽金花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轉身而去。
余庄兒已經料透了,立山是有意如此,深怕余誠格不知情,特意點他一句:「我想是一張人牌一個釘,人釘一正輸你老的地九一。四爺,我猜得對不對?」
余庄兒悄悄掩到他背後,探頭一看,白摺子上寫的是:「山東道監察御史臣余誠格跪奏,為大臣品格卑污,行止不端,請立賜罷斥,恭折仰祈聖鑒事,竊查戶部左侍郎,總管內務大臣立山……。」
余誠格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直往外走,到了櫃房前面,才想起該發發威,才能找回面子,於是一路走,一路罵:
「不忙!」
一接了銀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規行事。余庄兒撩袍上炕,拈起標籤子,燒好一個「黃、松、高」的煙泡,裝上煙斗,然後從袖子里抽出一塊雪白九-九-藏-書的紡綢手絹,抖開了擦一擦煙嘴,才將煙槍隔著燈遞到賽金花唇邊。
余誠格定定神,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冷笑一聲說道:「哼!你用不著來替人家做說客。別樣事能依你,這件事斷斷不依!好立山,王八蛋,我參定了他了!」說著跺一跺腳,」一過了破五,我就遞摺子!」
此人也是「內廷供奉」的名伶之一,名叫余潤卿,號玉琴,小名庄兒,本工武旦,兼唱花旦。賽金花當然亦知其名,點點頭說:「叫來看看!」
說著從身上掏出一把票子,往面前一擺。
洪鈞從光緒十三年起到十六年,前後在國外四年。這四年之中的曹夢蘭,有罕有的榮遇,亦有頗招物議的醜聞,洪鈞都忍氣吞聲,飲恨在心。不想,回國以後,在宦途上又幾乎栽了個大跟斗,事起於一張「中俄交界圖」。
余庄兒又笑了,「你老的火氣真大!」他說,「大概心境不大好。」
感於余誠格的誠意,立山便拖張骨牌凳坐近他身邊說道:「提起也是笑話!為了口袋底的綠雲,瀾公跟我較上勁了!他是大阿哥的胞叔,自覺身分已非昔比。我呢,實在不願意找麻煩。不過,亦不能不防。壽平,到那節骨眼兒上,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及至洪鈞回國,派任總理大臣,與張蔭桓同事。有一天英國公使忽然到總理衙門來質問,中國何以割地數百里與俄國?當事者愕然不知所答。而英國公使所以有此質問,則以俄國想經由帕米爾南窺印度,與英國發生了利害衝突。如果帕米爾仍屬中國,形成緩衝,俄國就不可能有此南侵的便利了。
「害你?」余誠格茫然不解,「怎麼叫害你?」
「對!我的心境不好。債主臨門,一來一大群,我的心境怎麼好得了?」
這讓余庄兒更為困惑,站住身子問道:「這是曹老爺的屋子?」
「好吧!你移上門,我再移下門。」
「怎麼回事?」立山問。
賽金花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說:「我就是曹老爺。怎麼著,你沒有想到吧?」
立山卻偏不翻牌,只說:「開配的,把余老爺的注碼數一數!」
「你真是糟蹋糧食!」他笑著說。
「我告訴他幹什麼?」余庄兒這時才將紅封套交到他手裡,站起身來說:「你打發要帳的去吧!他們回頭還會來,我可要回家了。」
「這件奇聞,不好亂說。」
「總有七八百。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能打發得了這批討債鬼。」
宏興店的夥計,為了賽金花叫條子,已經跑了三趟了,如果這一次再落空,還得跑第四趟,所以有意騙他一騙:「是山東來的糧道,闊極了!脾氣也好。余老闆,你這就請吧!」
「那容易!請吧,」余誠格說,「喝著酒再說。」
曹大娘想不到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急忙又陪著笑臉說:「只因你老是熟客,不比余都老爺不常來,所以請你老迴避他一會,時候還早,回頭再請過來。若說余老要割靴腰子,你老想,我們姑娘肯嗎?」
第二天便是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元旦。余誠格特意到立山府上去拜年。主人宮裡有差使,不曾回家。余誠格留下一封柬帖,約立山正月初七在余庄兒的下處小酌。
這一下不但曹大娘,連劉禿子都嚇壞了,卻又不敢上前去勸,只聽立山一個人敲台拍凳地大發脾氣。最後,裡間門帘一掀,賽金花衣衫整齊地出現了。
「節敬四百兩是我送來,是你親收,沒有第二個看見。你收是收了,過了破五,遞摺子參人家,立四爺不會疑心你余都老爺不顧朋友的交情,只當我吞沒了送你的節敬。那一來,不是害了我?」
余誠格就似放了一枚單響的衝天炮,聲勢驚人卻無以為繼。既發不出脾氣,亦不能評什麼理,這樣子裝死相給人看,無非落個笑柄,未免窩囊。想到這裏,覺得片刻不可留,一骨碌爬了起來,搶起帽子往頭上一套,一溜歪斜地沖了出去。
不過,老余,你不好意思吧?」
「包你老中意。」劉禿子說,「這余老闆一身好功夫,一桿梨花槍耍得風雨不透,可真夠瞧的!」
立山微笑不答,也象余誠格那樣扣著摸點子,一張和牌,一張「板凳」,是個八點,賠上門,吃下門。這一把,余誠格輸了面前的注碼,另外還要賠個雙份。
「原來賽二爺是想找個人消遣。那好辦!我給你老保薦一位好不好?」
「那,那些要帳的呢?」
余誠格從紙糊窗子中間嵌著的一方玻璃望出去,院子里空宕宕地,隻影俱無,不由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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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誠格已聽出來,立山是有求於他,為了表示自己亦很懂交情,便以急人之急的神態說道:「不!有什麼事要我辦,先告訴了我。辦完正事,才能開懷暢飲。」
當時還是立山機警,「我知道你老哥在這裏!」他說,「特地過來奉候。」
「原是抽著好玩!」賽金花問:「你呢?」
「原來是狀元夫人!」
賽金花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急忙忙又去安撫裏面。掀簾一看,炕前砸碎了一個茶碗,炕上余都老爺直挺挺地躺著,本來抽大煙抽得發青的臉色,越發可怕。此時曹大娘與劉禿子亦趕了進來,見此光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笑話!」余誠格雙手籠在袖中,意態悠閑地說,「我跟他的交情,就算他對不起我,我好意思動他的手?」說到這裏,突然想起,很快地伸手出來,一把奪過一直提在余庄兒手中的參立山的折稿,笑笑說道:「我也是坐困愁城,無聊,隨便寫著解悶的,你可別告訴他!」
「你要是小……,」立山本來想開玩笑,說「你要是小兔子,也給十兩。」話到口邊,想起過年第一次見面,出此惡謔,大非所宜,因而改口說道:「你要是小孩子,我當然也給十兩。
「請問,曹老爺呢?」
「我倒不餓。不過可以陪你喝酒,還有些話跟你說。」
「余都老爺臨上車發話,要叫坊官來封店,另外還要辦罪。」
掌柜的看了賽金花一眼,吞吞吐吐地答說:「反正總不是什麼好聽的罪名。」
「差不多!」
再往裡看,廊沿上聽差跟車伕相對發愣,一見余庄兒不約而同地迎了上來。聽差努一努嘴,又使個眼色,意思是余誠格在屋子裡,可別聲張!
「慢點!」余誠格躊躇了一下說,「立四總算夠朋友,我亦該有點表示吧!你倒替我想想看。」
「什麼?賽姑娘,你還叫條子嗎?」
這把牌出入很大,所以都好奇地盼望著莊家揭牌。尤其是余誠格,深悔魯莽,面前的百把銀子,十之八九保不住了,只怕莊家翻出來的點子不大不小,吃了下門賠上門,如何得了?想到這裏,滿心煩躁,將頭上的一頂皮帽子往後一推,腦門上冒熱氣了。
賽金花笑笑不答,指一指煙盤對面說:「來,躺著!替我燒一口。」
「上那兒去?」余庄兒一把拉住他。
聽差知道來了救星,欣然應諾,自去鋪排。余庄兒便上階推門,由堂屋轉往西間卧室,向里望去,但見余誠格正伏案振筆,專心一致地不知在寫些什麼?
等余庄兒坐下,閑人走遠,余誠格才談那件來自湖北的奇聞。
一說曹夢蘭,余庄兒想起來了,失聲說道:
等一掀門帘,余庄兒愣住了。那裡有什麼曹老爺,是個三十左右的艷婦躺在煙盤旁邊。莫非是走錯地方了?這樣想著,趕緊將跨進去的一條腿又縮了回來。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你說你是煙嗓,這會過足了癮,唱一段我聽,行不行?」
「原來是為這個呀!」余庄兒走過去揭開白洋布窗帘,「你老倒看看。」
這一問一答,余誠格當然明白了,釘子就在上門,配上長三成為釘長九,那裡還有第二張釘子?不過心裏見情,不便明言,而再賭下去就沒意思了!
掌柜的奉命唯謹,親自跨轅,坐著立山的車去接余庄兒。歸途中將立、餘二人爭風吃醋,殃及池魚的情事,約略說了一遍。余庄兒見是自己惹出來的禍,更怕連帶受累,不敢不用心,一路上默默盤算,打好了一個主意,所以到得宏興店見立山時,神態相當從容。
「你怎麼想出這麼句話來問。必有緣故吧?」
於是余庄兒將亂糟糟的一堆銀票理齊,點一點數,共計九十八兩銀子。立山笑笑,把自己的那兩張推出去,稀哩嘩啦一攪和,打開面前的護書,隨便抽了一疊銀票,扔向余庄兒。
「相公」伺候「老斗」,燒煙泡是份內之事。余庄兒心裏很不情願,故意拿北方「優不狎娼」的規矩作借口,歉然笑道:「賽二爺,我們的行規,可不興這個!」
「怎麼著?」賽金花反問:「我曹老爺愛這個調調兒,不行嗎?」
「那麼,管姑娘叫什麼呢?」
「叫賽二爺好了。」
「那還用說!」余誠格答道,「你說吧!該怎麼替你賣力氣?」
「哼!」立山冷笑一聲,將臉扭了過去。
聽得他們這麼說,余庄兒便叫收拾賭桌,在堂屋裡擺飯,同時先請主客一人到他的「書房」里去坐九九藏書。
「豫甫,」余誠格問道,「你說有話跟我說?」
「來,來!余老闆,」這回是劉禿子招呼,「跟我來。」
「英秀堂譚鑫培」,下面自稱「曹老爺」。
洪鈞對於聲色之道,另有一種看法。他認為晚年納妾,有名無實,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因此「欲以晚年之事,而在中年行之」,光緒初年當湖北學政時,便托至好物色妾侍,最後選中了一個蘇州山塘的雛妓曹夢蘭。
「玉琴,幹嗎走呀?過來!」
「好了!好了!」余庄兒急忙阻止,「就來回倒這麼一下好了。不然帳算不清楚。」
等的當然是節敬,余庄兒急於回去復了命,好回家過年,無心嘔他,便將紅封套取了出來,一面遞,一面說:「立四爺總算是夠朋友的,特為叫我送了來。不過,余都老爺,如今我倒有點兒顧慮,你老可別害我!」
這樣一想,便興緻勃勃地換了衣服,出門上車,由櫻桃街穿過去,很快地到了宏興店。
「如果我知道你這麼愛生氣,早就不理他了!你倒想,他那一點及得上你,那一點叫人看得上眼?我為什麼要理他?無非,第一、是你的朋友;第二、今天情形又不同。」
「怎麼沒有見著?今兒還見來的。壽平,」立山反問一句:
「對,對!準定這麼辦。你先替我約一約他,初七晚上,在你那兒敘一敘。」
原來上海的風氣,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為終南捷徑,每天包一個包廂,最好是靠下場門的「末包」,其次是「九龍口」上面的「頭包」,到得所歡將上場時,盛妝往包廂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寶氣,惹得全場側目。「捧角」的規矩,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戲一完,即刻就得離座,所以誰是誰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個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傳出去了。
這不用說是統賠。余庄兒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擺在下門,找回二兩,同時交代:「統吃統賠,移注碼不賭輸贏。」
賽金花斜睨微笑,「叫條子不就得開銷嗎?」她說。
立山想想,自己魯莽了些。口中雖不便認錯,臉色卻已大為緩和,正在想「找轍兒」說幾句自己落篷的話,只聽裡間「嗆啷啷」一聲暴響,不由得愣住了!
「我是聽了一件新聞,幾百年不遇的奇聞。」
「你不要緊!」余誠格一把拉住他。
「言重、言重,感激不盡!」立山握著他的手臂說,「你聽我招呼。到時候作興要請你動手參他一傢伙,殺殺他的風景。」
「有位曹老爺住在那兒?」
這天是余誠格先到。大年三十並無訪艷的興緻,是特為躲債來的,不過既然來了,少不得溫存一番。那知就在這時候,立山撞了來,賽金花的假母曹大娘趕緊將他在外間攔住。
「有話回頭再說!」站在左上角替莊家「開配」的余庄兒推一推下門的一個孩子,「起來!讓余老爺坐。」
等取來筆硯紅封套,立山親筆寫了「節敬」二字,然後又取一張四百兩的銀票,塞入封袋,遞了給余庄兒。
「小叫天」譚鑫培託故不至,又叫「老鄉親」孫菊仙,回報是:「不出這種條子。」這下,賽金花不能不找劉禿子商量了。
「過年了,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她將立山兩隻衣袖按住,「氣出病來,不是叫人干著急!」
余庄兒不答,躊躇了一會,決定留下來。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這位「曹老爺」是何身分,再要看這位「曹老爺」拿自己怎麼樣?
於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管你叫曹老爺?」他問。
「是啊!」
「只要贏錢,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罷、罷,我不要你的十兩銀子,可也不賭籌碼?『春天不問路』,我就賭這麼一下!」
「好大胆子的東西!竟敢窩娼,大概不想過年了!」
「怎麼不行?不過,沒有弦子,乾唱也不好聽。」
余庄兒點點頭,輕聲問道:「一共該多少帳?」
洪鈞一死,曹夢蘭下堂復出,在上海高張艷幟,打出「狀元夫人」的招牌,立刻轟動了十里洋場。
「別問了!我來告訴你。你先替我坐下。」他把余誠格撳坐在原位,自己拖張凳子在對面坐下,卻不言語,只怔怔地瞅著他。
南葩北植,首先駐足天津,改了個北方味道的花名「賽金花」,秋娘老去,冶艷入骨,在天津很大紅大紫了一陣。可是,賽金花意有不足,總覺得既然北上,總得在九陌紅塵的天子腳下闖個「萬兒」出來,才夠味道。因而帶著假母與一個老媽子由天津進京,暫借楊九-九-藏-書梅竹斜街的宏興店作為香巢。
「行,行!」劉禿子知道賽金花脾氣大,嘴上厲害,不敢惹她,敷衍著扭頭就走。
這是在衚衕里的「清吟小班」與日袋底舊式娼寮之外,別樹一幟,彷彿北道上流娼的做法。京中的豪客不慣於這一套,因而門庭冷落,開銷貼得不少。賽金花心中盤算,得借個因由,才能拿「賽金花」三個字傳出去。有個上海流行的辦法,不妨一試。
余庄兒穿過天井,上了台階,照例咳嗽一聲,然後徑自推門而入。北屋是裡外兩間,外間客座,裡間卧室,從棉門帘中透出陣陣鴉片煙味,不用說「曹老爺」是在裏面等。
「那我呢?」
「我是煙嗓。」
「怎麼回事?」
「不錯,不錯!」余誠格喜出望外地說,「想不到莊家拿了副別十。」
余庄兒是為立山設想,因為明知余誠格罄其所有,都在桌子上,如果額外再賭,輸了還不是哈哈一笑,說一句「回頭再算。」可是他如果贏了,立山卻得照付,豈不太冤?
「店裡叫我賽二爺。我本名叫夢蘭,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慢點,劉禿子!」賽金花喊住他說,「以後別管我叫賽姑娘。難道我不是女的,賽似一個姑娘?」
恭喜!」
心裏著急,口頭卻毫不在乎,「有我,你放心!」立山念頭一轉,想起一個人,頓時愁懷大放,「套我的車,把余庄兒接來。」
一語未畢,立山發了旗人的「驃勁」,一拍桌子罵道:「什麼混帳王八蛋的狗朋友!大青白日就堂而皇之地來割朋友的靴腰子!有這個情理沒有?」
「你看,」余誠格心冷而嘴硬,「擺著是『下活』的架子,偏說『上活』!莊家要統賠了。」
大年三十,班子里還有許多雜務要他料理,實在不想出這個局。無奈來人一再催促,路又不遠,心想去打個轉也不費什麼工夫。果然是個「闊老斗」,便邀了來過年,弄他個一兩千銀子,豈不甚妙?
「那,你抽!」
哼了兩句,發了戲癮,余庄兒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一雙眼似張似閉,飄來飄去,刻盡醉酒楊妃的蕩漾春心,將賽金花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福壽班的掌班,余老闆。」
激動的立山,心浮氣粗,聽得上半段話,已忍不住盛怒,根本就不會再聽下半段,當時跳了起來,戟指頓足地大罵:「死沒良心的婊子!看我拿片子叫坊官把你們這伙轟出去,不準在京里住!真是好沒良心的王八蛋!」
這是所謂「陰損」,但余誠格不怒而喜,在余庄兒臉上擰了一把,隨即往外就走。
賽金花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過來說,心中冷笑:你別昏頭!你當你自己是嫖客?這樣想著,便隨手拉開梳妝台,兩指拈起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賽二爺,你叫條子幹什麼?」
「大家分紅!」他取一張十兩的銀票,交給余庄兒,接著向立山說道:「先吃午飯吧!」
「節敬」二字入耳,余誠格的眼睛一亮。不過,那是未摔茶杯以前的話,如今又不知如何?且等一等再說。
賽金花並沒有癮,備著煙盤只為待客方便,就是要余庄兒打煙,亦不過借故安排一個同卧並首的機會。因此,幾筒煙一口都沒有吸下肚,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卻將余庄兒的癮頭勾了起來。
「老余住后孫公園安徽會館,近得很,我去去就來。」
「也可憐!」她用同情的語氣說,「看樣子,他是躲債來了。躲債躲到我這裏,大概也是無路可走了。我只好陪他聊聊,談點兒西洋的風景,替他解解悶。人都有個僵在那裡動彈不得的時候,你讓一步,我自然會想法子叫他走路,這個扣兒不就解開了?」
「你看什麼?」余誠格摸著自己的臉問。
「老余!我勸你押上門,上門活!」
一聽這話,余庄兒自然注意,連在一旁伺候的丫頭小廝,也都走近來聽。可是,余誠格只翻著眼,不開口了。
「余都老爺啊余都老爺,怪不得大家都怕了你們,凡事只講嘔氣,不講情理。人家倒是一番好意,怕你過年過不去,知道你在宏興店,特為親自來送節敬。誰知道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余誠格亦好此道,欣然落坐,看一看檯面說:「怎麼?還用籌碼?」
「你也別看得那麼容易。這班都老爺真叫是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立山吩咐:「取個紅封套來!」
「辦罪!」立山問道:「什麼罪?」
誰知掀開帘子,便跟人撞了個滿懷。原來立山疑心餘誠格摔茶碗是跟他發脾氣,正走到門read.99csw.com邊,拿耳朵貼在板壁上聽,防不到余誠格會沖了出來,真是冤家路狹了。
等到查明原因,當然要向俄國提出抗議。不料俄國公使取出一張地圖來,說這是中國自己所制的「中俄交界圖」,帕米爾本為俄國疆界。這時洪鈞才知道上了大當,而俄國公使所持有的那張地圖,據說就是張蔭桓所供給。作用就在借刀殺人。虧得那時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隱握政柄,念在同鄉份上,極力為之彌縫。洪鈞雖未得到任何處分,但這口氣始終堵在胸中,兼以房幃之丑,無可奈何,終於鬱郁以終了。
余庄兒巴不得這一句。用極乾淨俐落的手法,一連抽了八筒,不好意思再抽了。
這一說立山明白了,心裏相當著急。宏興店跟賽金花有麻煩,自己就脫不得身,除夕祭祖只怕都要耽誤了!
再有一個就是立山。他跟余誠格是所謂「水陸并行」的嫖友,不過平時各挑相好,互不侵犯,這回卻走到一條道兒上來了。當然,在宏興店的余誠格之與立山,猶如在口袋底的載瀾之與立山。不過,賽金花的手腕雖不遜於綠雲,無奈築在宏興店的香巢不如綠雲那裡寬敞,因此,常有不期而遇的時候。好在,彼此都不願得罪對方,望影相避,還不致出現過於尷尬的場面。
於是余庄兒立即起身,一面大聲吆喝著:「去、去!都出去。躲遠一點兒。」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不要緊!大不了晦氣幾百銀子。」
「是!賽二爺!」
賽金花一面說,一面觀察立山的臉色,看說到這裏,他的眼睛一動,臉微微往回一擺,是「倒要聽聽怎麼個不同」的神氣,便知自己的話說對了,正不妨裝個好人。
※ ※ ※
見此光景,立山心裏就很不舒服,氣沖沖地問道:「誰在裏面?」
但是,曹夢蘭雖在勾欄,卻非賣笑,如果是她看不上眼的,那怕如「王公子」一般,「三百兩銀子吃杯香茶就動身」,亦難邀她一盼,若是春心所許,那就不但朝朝暮暮為入幕之賓,「倒貼」亦所不吝。就這樣,不過三年工夫,她從洪家分得的兩萬現銀子,揮霍得一乾二淨,手裡還有些首飾,是裝點場面必不可少的,再不能倒貼給「吃拖鞋飯」的小白臉了!於是聽從最好的一個手帕交,上海「長三」中號稱「四大金剛」之一的金小寶的勸告,決定「開碼頭」。
翻開牌來,上門九點,天門八點。下門是余誠格抓牌,扣著一摸,兩點一個地,心中便是一喜,再一摸,泄了氣,翻開一看是張紅九,只有一點。
看到這裏,他一伸手就把白摺子搶到手裡。余誠格大吃一驚,急急回頭看時,只見余庄兒似笑非笑地瞅著他說:「這是幹嗎呀!都是好朋友,你真的好意思參人家?」
「不見得!怎麼叫『活抽』呢?」
從這天起,賽金花跟余庄兒兩三天就得會一次面,每會必得關上好半天的房門。日子一久,梨園中誰都知道,余庄兒做了「狀元夫人」的面首了。
一面說,一面笑著走了。到櫃房上寫好局票,派人送到韓家潭福壽班的「大下處」。余庄兒一看具名「曹老爺」,茫然不復省憶,問宏興店的夥計:「這曹老爺幹什麼的?」
好得余都老爺發脾氣走了,立大人還在。掌柜趕到後面,一進賽金花的屋子,便向立山跪下,口中說道:「求立大人保全,賞碗飯吃!」
「籌碼是立四爺發的,白送,每人十兩銀子,贏了照兌,輸了怨自己運氣不好。哄孩子的玩意!」
談到宮裡天天傳戲,余誠格突然低聲問道:「豫甫,開年以來,你見了皇上沒有?」
這是很不客氣的話。但余庄兒不敢駁她,京里優不如妓。道光以前,相公見了妓|女,得請安叫「姑姑」,如今的規矩雖不似前,但果然認起真來,余庄兒在理上要輸。而況,賽金花此刻又是以「曹老爺」的身分叫條子,情況更自不同。余庄兒無奈,只好道謝接下。
由楊梅竹斜街轉櫻桃斜街,快到盡頭,折往正西,就是后孫公園。余誠格所住的安徽會館,余庄兒是來慣的,一下車便由夾弄走到底,只見院子里站了好些人,都是買賣人打扮,左臂夾個布包,右手打個未點蠟燭的燈籠,是年三十預備徹夜討帳的樣子。
到了那天,做主人的午飯以前就到了韓家潭余庄兒的下處,不道立山比他到得還早,正在堂屋中做莊推牌九。一見余誠格,放下卷了起來的雪白紡綢的袖頭,拱拱手說:「恭喜!
「要帳的怕你余都老爺發脾氣,全嚇跑了!」余庄兒毫無表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