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落日(7-2)
「臣無根據,不敢妄奏。從前賣官鬻缺,還是小的,現在內而侍郎,外而督撫,都可拿錢買到。醜聲四播,政以賄成,所以臣說改良是假的。」說到這裏,岑春煊突然問道:「皇太后可知道出洋的學生有多少?」
這個電報到了軍機處,奕劻心裏不免嘀咕。他在想,目前四川相當平靜,並沒有什麼土匪鬧事亟待剿撫的情事,拒絕岑春煊入覲的請求,似乎難於措詞,倒是件很傷腦筋的事。
汪康年與瞿鴻璣,亦有師生之誼,所以岑春煊跟汪康年亦很接近。這時汪康年又有新猷,要在京城裡辦一張報,即名《京報》。有瞿鴻璣支持,籌備得順利,二月里就要問世,汪康年已定好北上行期。岑春煊正好托他為「專使」,把自己的想法與做法,秘密地告訴了汪康年,請他當面轉達瞿鴻璣。
這一下震動了九城,無不詫為奇事。各部的尚書、侍郎同稱「堂官」,並非長官與僚屬。而岑春煊以未到任的堂官,竟能劾去已在職的堂官,真是聞所未聞的新聞。
「一時也談不到開缺的話。不過,這幾年,我也知道你很辛苦。」慈禧太后緊接著說:「你先在京里休息些時候再說。今天你初到,想來也辛苦了,明天再遞牌子吧!」
瞿鴻璣承旨退了出來,就在乾清宮西面,專為軍機休息用的板屋中,擬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段芝貴著撤去布政使銜,毋庸署理黑龍江巡撫。」一道是:「御史趙啟霖奏,新設疆臣,夤緣親貴,物議沸騰,據實糾參一折,據稱段芝貴夤緣迎合,有以歌妓獻于載振,並從天津王竹林借十萬金為慶親王壽禮等語,有無其實,均應徹查。著派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實查明,務期水落石出,據實復奏。」
「喔,」奕劻問道:「回天津?」
「那麼,」瞿鴻璣又問:「上頭如果問到段芝貴,該怎麼答奏?」
「我知道,我知道!」慈禧太后連連點頭,「你的忠心,我是早就知道的。你還有什麼話,儘管從實回奏。」
這重公案,慈禧太后是記得的,也想起李蓮英為他辯解的話,隨即說道:「奕劻人太老實,是上人的當。」
於是又補了一道以程德全署理黑龍江巡撫的上諭,隨即發了下來。奕劻一看段芝貴的處分,冷笑說道:「還好,不是解任聽勘。」
「是,以臣所聞,亦是如此。」岑春煊略停一下,一口氣說下去,「古人以士為四民之首,因為士心所向,民心皆從。這些留學生出國已經好幾年,等他們回國一看,政治這樣腐敗,一定會大聲疾呼,主張改革,一唱百和,那就是人心離散之時。到此地步,臣……臣不敢想,不忍說了。」
話是從時局日非談起來的,岑春煊說:「近年親貴弄權,賄賂公行,中外效尤,紀綱掃地,都由於慶親王貪庸誤國,引用非人。倘或不能力圖刷新,重整紀綱,臣恐人心離散之日,雖想勉強維持,只怕亦難挽回了。」
「王爺言重了。」徐世昌說:「原是義不容辭的事。只是如何說法,先得跟王爺請示。」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四川路又遠,來去又不便,怎麼得想個法子,把你調在近處,我們君臣才常有見面的機會。」
奕劻當然震動了!一面托徐世昌與那桐料理其事,一面趕進宮去,在轎子里心問口、口問心地決定了自己的態度。
「畜生」當然是罵載振,「還有件事」便是載振納寵那件風流公案。那桐答說:「這更不必王爺費心,把人送走就沒事了。」
「你說得不錯!」慈禧太後下了決心,「好在四川現在安靜了,我亦希望你在京里辦事。明天就有旨意,你先下去吧。」
「當國之人,何等重要?豈可以上人的當來作為辯解?」岑春煊簡截了當地說:「此人不去,紀綱無從整頓。」
寫完又檢點了一番,正要裝匣遞上時,太監來宣召,指定只要瞿鴻璣獨對。原來慈禧太后心細,想起段芝貴既已無庸署黑龍江巡撫,遺缺便應另覓替人,要問的便是這件事。
慈禧太后不提降罪的話,只說:「慶親王不至於如此吧?」
「這,」奕劻搖搖頭說:「我不便表示意見。」
「對了,菊人辛苦一趟吧。你去比較不落痕迹。拜託!拜託!」
發了謝恩的電奏,岑春煊隨即約見一個新交而常有來往的朋友。此人叫汪康年,字穰卿,浙江杭州人,光緒二十年的三甲進士,是翁同龢的門生。時當甲午戰後,變法圖強的論調高唱入雲,汪康年倒是有心人,並不以講維新為獵官的捷徑,反而絕意進取,在上海辦了一張旬刊,名為《時務報》,聘「筆鋒常帶感情」的梁啟超為主筆,作為維read.99csw.com新派的言論機關。
岑春煊當然得意極了!而大驚失色的當然是慶王奕劻。尤其使他難堪的是,同時還有一道上諭,派他管理陸軍部,責成他整頓一切,而緊接著有一段話:「現在時事艱難,軍機處綜司庶政,所有各衙門事務,該王大臣皆應留心察核。嗣後內外各衙門務當認真辦事,倘再因循敷衍,徇私偏執,定予一併嚴懲!」就連奕劻一起罵在裡頭了。
說到最後,大有哽噎的模樣。慈禧太后聽他說到留學生如此可畏,本已動容,再看到他這近乎聲淚俱下的詞色,不覺悲從中來,抽出白紡綢綉紅花的手絹,不住擤鼻子。但皇帝的表情不同,非但並無哀戚之容,相反地顯得相當興奮,他那灰不灰、黃不黃的臉色,出現了難得一見的紅暈。不過心中因為久未聽得如此犀利的批評而感到痛快,所能現於形色的,亦僅此而已。
見此光景,那桐替他解圍,「菊人,」他說:「君子可欺其以方。」
「也不盡然!」那桐毫不在乎地說:「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這時候還管面子不面子!」奕劻問道:「孫燮臣那裡,是不是該招呼一下?」
有此承諾,岑春煊方始正式謝恩。等他回寓所不久,便有上諭:「據岑春煊面奏:郵傳部左侍郎朱寶奎聲名狼藉,操守平常。朱寶奎,著革職。」
「這樣說起來,真是個好官。難得!難得!」慈禧太后讚歎不絕地:「就派他去。」
「那好!實在費心了。」奕劻不勝傷感地說:「七十之年,遭此奇辱,想想這口氣真咽不下。琴軒,你看著好了,京里只怕從此要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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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停當了,便即答說:「軍機大臣乃皇太后、皇上特簡之員,臣何敢妄保?這次蒙皇太后、皇上垂詢時政,是以披肝瀝膽,不敢一毫隱瞞。」
「我聽說到東洋的,已有七八千。」慈禧太后答說:「到西洋的,我不知道數目,想來已有好幾千。」
可是岑春煊卻不領這個情,謝恩的摺子未上,先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只碰頭,不稱謝,開口說道:「本部侍郎朱寶奎,市井小人,只為善於鑽營,才能承辦滬寧鐵路,勾結外人,吞沒巨款,拿昧心錢賄賂軍機處,才能當上郵傳部侍郎。
「西南是緊要地方,雲貴總督必得會帶兵才好。」奕劻沉吟了一下說:「莫如拿錫良調雲貴,調岑春煊接錫的手。岑春煊以前在四川很有威望,舊地重遊,駕輕就熟,于公于私都有好處。」
慈禧太后大為詫異。她當然知道,岑春煊所說的「軍機處」,其實只是指慶王奕劻,因為朱寶奎出於奕劻的保薦,同時也相信岑春煊所言不虛。朱寶奎能躋身卿貳,她亦聽人說過。造滬寧鐵路借的是英國的款子,先借三百二十五萬鎊,工程未半,經費花得光光,只好續借六十五萬鎊。借款的合約,比那一條鐵路都來得苛刻。最吃虧的是,借款合約一成立,便須設立總管理處,委員共五名,中、英各二,但總工程師為當然委員,以二對三,中國變成少數,大權全落英國之手。此事由盛宣懷創議,亦由盛宣懷經手,而從中奔走牽線的就是朱寶奎,岑春煊說他「勾結外人,吞沒巨款」,事原不假。
這意思是在孫燮臣——文淵閣大學士孫家鼐面前,來個概不承認。不過徐世昌不會那麼傻,表面上點頭同意,心裏已經想好了說法,孫家鼐問起案情,只回他一個「不知其事」就是。
慈禧太后想一想答說:「好吧!就照你的意思。」
而就在這一天接到瞿鴻璣的一通輾轉遞交的密電,岑春煊知道部署已經周全,便按照預定的行程,由上海坐太古輪西行,到了漢口,發一電報,奏請順道入覲。
「是了!請旨辦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姑且問道:「懿親之中,少不更事的居多,有什麼人能接他的手,你倒不妨保薦。」
這是頭一天晚上看的奏摺,第二天凌晨由執班軍機章京向內奏事處領去,名為「早事」,向例由領班大臣先看。但瞿鴻璣久在軍機處「當家」,可以不顧此例,看到趙啟霖這個摺子,微微一笑,聲色不動地靜等慶王奕劻到來。
「還有件事呢,唉!」奕劻重重地嘆氣:「這個畜生,替我惹多少禍!」
岑春煊為人處事,一向毫無顧忌,而況此來是抱著「清君側」的雄心壯志,所以在第二次召見時,便對奕劻展開攻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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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法才能小廉,慶親王奕劻既貪且庸,身為元輔,已然如此,如何還能責備他人?」
這趙啟霖平時侍坐,常見瞿鴻璣一提起奕劻的細大不捐,袁九-九-藏-書世凱的攬權跋扈,總是痛心疾首的模樣,而提到岑春煊,則讚許他清剛質直,因而默喻於心。從段芝貴獻美得官的新聞一傳,他就決心以白簡搏擊,瞿鴻璣勸他稍安毋躁。及至岑春煊進京,看他竟有如此的聲威,方始恍然,原來「老師」早有安排,而此刻是作桴鼓之應的時候了!
因此,大格格與李蓮英在宮中上下聯絡,務求安靜,尤其不可惹慈禧太後生氣,如今眼看要起大風波,當然得趕緊想法子平息。因此,大格格同意李蓮英的主意,把這個消息托內務府大臣世續轉告奕劻,讓他自己早自為計。
這話頗出岑春煊意外,不過他也很機警,從來君臣召對,往往在一兩句話上判榮辱。此是何等大事,萬萬不可孟浪!
第二天果然有了上諭,以盛京將軍趙爾巽為四川總督,岑春煊內調為郵傳部尚書,原任尚書張百熙二月間出缺,由瞿鴻璣的安排,派林紹年署理,此時讓出來亦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奕劻大起戒心,但看岑春煊正紅得發紫,料知反對不掉,反而很熱烈地表示贊成,而且一回到軍機處,立即派人持著他的名片,到廣西會館去報通道喜。
慈禧太后一愣,感覺中從未有人敢這樣攻擊一位親王,所以一時竟無從置答,定定神才想起有一句該問:「你說慶王貪,有什麼證據?」
旬日以來,京師士大夫晤談,未有不首先及段芝貴而交口鄙之者!若任其濫綰疆符,誠恐增大局之阽危,貽外人之訕笑。臣謬居言官職,緘默實有所不安,謹據實糾參,應如何懲處,以肅綱紀之處,伏候聖裁。」
於是,她親手將燈移一移近,從頭看起。
「臣再舉個例。」岑春煊直挺挺地跪在那裡,頭仰得很高,是犯顏直諫的姿態。「前奉上諭,命各省辦警察,練新軍。詔旨一下疆臣無不踴躍從事,但辦事先要籌款,今天加稅捐,明天加厘金,搜刮不窮,百姓怨聲載道。如今真的刷新政治,取之於公,用之於公,百姓還可以原諒一二,那知現在不但不能刷新,反較以前更加腐敗,言之可嘆!」
賜壽的光寵,不過是個虛面子,寵信不衰,由此得一明證,才是奕劻最看重的事。於是趁謝恩單獨「叫起」的機會,提到岑春煊,他說:「雲貴的缺分是苦一點,岑春煊似乎委屈。不過總督責任甚重,岑春煊託病久不到任,也很不妥。而且,奴才聽說他在上海,常有新黨借探病為名,在他身上下工夫,岑春煊蒙皇太后特達之知,奴才可保其決無異心,但如果言路上有閑話,上個摺子對岑春煊有所指責,那時皇太后就為難了。所以,要保全他,就得催他快離是非之地。這是奴才的愚見,總要皇太后吩咐了,奴才才好籌劃。」
這個論調是奕劻跟內務總管大臣世續商量了以後所散布的。
「慢著,」慈禧太后問道:「你說什麼『胡匪』,廣西也有紅鬍子嗎?」
「記得是廩生出身,他久任外官,很能實心任事。」瞿鴻璣緊接著說:「他當濱江道,正是日俄戰爭的那兩年,日本追俄國軍隊,打算開炮,程德全怕傷了百姓,拿身子擋住炮口不讓開,日本軍只好依他。」
這有點故意作難的意味,奕劻不免尷尬。照道理說,既然有求於人,便當開誠相待,然而納賄十萬之巨,說來自覺汗顏。因而訥訥然地把張老臉漲得通紅。
「是!」瞿鴻璣問道:「硃筆『徹查』,照規矩,至少簡派一位親王,一位大學士,請皇太后、皇上的旨意。」慈禧太后略略想了一下吩咐:「派醇親王跟孫家鼐好了。」
「朱寶奎真有劣績,當然應該革職。」慈禧太后問道:「總得有個罪狀,才可以明白降旨!」
這句話又惹慈禧太後生氣了,大聲問道:「改良還有假的,這是怎麼說?」
「這話,」慈禧太后看他神態憨直,反倒和顏悅色地問:
話一出口,不免失悔,何必有此為段芝貴不平的語氣?好得瞿鴻璣不在面前,牢騷也大可不必再發,當下起身就走,趕回府找那桐跟徐世昌去商量。
岑春煊跪安退出,借住廣西會館。然後命車拜客,所會的大多是同鄉京官,軍機大臣一個不拜,只寫了封信向瞿鴻璣致意而已。
奕劻將原奏又拿起來看了一回,方始答說:「段芝貴是有功之人,出身不高,是另一回事。日俄戰爭那兩年,陪北洋的日本顧問,到火線去過好幾次,關外的情形很熟,跟日本人也有交情。」
「不會有什麼風波,王爺請放心!」那桐安慰地說:「燮老中正和平,醇王決不會有意見,事情不難辦,只是王爺的面子上難看了一點。」
暗中雖有布置,而表面上,read.99csw.com岑春煊聲色不動,打點行裝,準備上任,餞行的宴會,一直排到兩個月以後。而在這兩個月之中,京里不斷有消息來,說奕劻七十整壽,收禮收了上百萬銀子,光是段芝貴一個人就報效了十萬。接著是三月初八,明發上諭:「為整頓東三省吏治民生,改盛京將軍為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隨時分駐三省行台。奉天、吉林、黑龍江各設巡撫一員。並以徐世昌為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授為欽差大臣。以唐紹儀為奉天巡撫,朱家寶為吉林巡撫,段芝貴署黑龍江巡撫。」這朱家寶是雲南人,由江蘇藩司調升,出於端方推薦,但又有人說:是因為朱家寶的兒子朱綸拜了載振做乾爹的緣故。
萬想不到,竟沒有人會感動!」
「東三省改設督撫,原以根本重地,日就阽危,朝廷銳意整飭,特重封疆之寄,冀拱衛之功。不謂竟有乘機運動,夤緣親貴,如署黑龍江巡撫段芝貴者!
這一下奕劻大為緊張。因為他早就聽說,瞿鴻璣最近常找他的一批能言事的門生聚會。先以為只是聯絡感情,如今看來,怕是為了配合岑春煊突出不意的這一舉,有所動作。因此,從寧壽宮到督察院,派出好些人去打聽消息,思量著如何得能先發制人,讓岑春煊有所顧忌。
「你來了也好!外面的情形,我跟皇帝也很想知道,想來你一定會說實話。」慈禧太后問道:「你這幾年身子倒還好?」
「這段芝貴到底是什麼人?」慈禧太后問。
瞿鴻璣沒有想到他竟有這樣子的沉著,神色肅穆地想了一會答說:「王爺的處境,確實很尷尬,有話我可以代奏。」
在奕劻、載振父子,以親貴之位,蒙倚畀之專,唯知廣收賂遺,置時艱于不問,置大計于不顧,尤可謂無心肝。不思東三省為何等重要之地,為何等危迫之時,改設巡撫為何等關係之事!此而交通賄賂,欺罔朝廷,明目張胆,無復顧忌,真孔子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矣!』
「是!」奕劻答說:「皇太后保全岑春煊的苦心,凡臣下稍有良心者,無不感激。想來岑春煊奉到明旨,一定會剋日赴任,西南半壁,有他跟錫良在,不必上煩聖慮了。」
御史的奏摺,稱為「封奏」,其實奏摺無不固封,輾轉遞至內奏事處,用黃匣呈上御前,親自拆閱以後,才發交軍機處按規制處理。只是彈章特稱「封奏」,關防格外嚴密,慈禧太后拿趙啟霖的奏摺,才看了兩行,不覺精神一振,因為段芝貴的事,她隱約有所聞,老想問一問,卻無人能知其詳,這個奏摺恰好能滿足她的好奇心。
「我好久沒聽到你的話了,想不到時政敗壞到這個樣子!」慈禧太后指著皇帝說:「你問皇上,現在召見臣工,不論大小,就是知縣亦常召見,總是勉勵大家,要激發天良,實心任事。
上年貝子載振往東三省,道過天津,段芝貴復夤緣充當隨員,所以逢迎載振者,更無微不至,以一萬二千金于天津大觀園戲館,買歌妓楊翠喜,獻之載振,其事為路人所知。復從天津商會王竹林借十萬金,以為慶親王奕劻壽禮。人言藉藉,道路喧傳,奕劻、載振等因為之蒙蔽朝廷,遂得署理黑龍江巡撫。不思時事艱難,日甚一日!我皇太后、皇上宵旰焦慮,時時冀轉弱為強。天下臣民稍有人心者,孰不仰體深宮憂勤之意?在段芝貴以無功可紀,無才可錄,並未曾引見之道員,專恃夤緣,躆躋巡撫,誠可謂無廉恥。
「程德全?」慈禧太后問道:「是四川人嗎?」
「王爺,」那桐知道他的意思,「當然會有妥當的安排,足能遮人耳目。」
就在這時候,有蘇拉來報,說岑春煊已經到京,在宮門請安了,奕劻大吃一驚:「怎麼會呢?」他說:「尚未奉旨,那能擅自進京?」
「那還用說,當然是好的。」
「臣在兩廣四年,督辦廣西軍務,當時五匪橫行……。」
「你怎麼說也不說一聲,就來了呢?」
「天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假如這裡有兩座御案,一好一壞,皇太后是要好的,還是壞的?」
「如果慶親王不是有意排擠,當初擬旨就不會加一句『毋庸來京請訓』。臣受恩深重,奉旨以後,心裏在想,巴蜀道遠,此後覲見很難,如果不是趁此時進京,造膝詳陳種種急迫的情形,機會一失,追悔無窮。因此情願獲罪,亦要進京,才不負皇太后、皇上的栽培期望。」
「不是!臣不敢這麼說。」瞿鴻璣答說:「段芝貴沒有補過實缺,亦沒有送引見,就派任巡撫,過去尚無其例。」
這道上諭是瞿鴻璣主稿,輕描淡寫的「一併」二字,等九九藏書於一個信號,圍剿奕劻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於是,當夜便有人將早就擬好的一個奏摺,重新修改繕正,第二天遞了上去。
「據慶親王說,是有功之人。」瞿鴻璣將奕劻的話說了一遍,加上自己的意見:「但如進用不以其道,怕從此開了幸進之門,關係不淺。」
如此自譬,真是近乎愚忠了!慈禧太后大為感動,「岑春煊,你的話說得太重了!」她說:「我們母子西巡的時候,如不是有你照料,那有今天?我常跟皇上說,總別忘了岑春煊!說實話,我久已拿你當親人看待。近幾年你在外面帶兵剿匪,這都是別人辦不了的事,所以我不能把你帶進京來。我這個意思,你應該知道。」
「就說是參好了。」
瞿鴻璣當然也曾想到這一點。本意要問一問徐世昌,另外照規制開列「一正兩陪」的名單,聽候硃筆圈定。如今慈禧太后既已問到,不能無以為答,同時也覺得這正是為自己增添聲威的好機會,所以略想一想,便即答說:「江西藩司程德全,曾任吉林濱江道,資歷相當,人地相宜,可否請旨簡派?」
「是『五福壽為先』的五。」岑春煊解釋五匪,「廣西之亂,由於武官侵吞軍餉,兵既無餉,只好通匪行劫。地方官抓到搶犯,士紳又來出面保釋,形同包庇。這樣善惡好歹不分,老百姓亦變成土匪了!所以廣西有官匪、紳匪、兵匪、民匪,連土匪共是五匪。臣在這五匪世界當中,心力交瘁,得了個下血的癥候。從去年九月到上海就醫,如今是好得多了,不過,精神已大不如前。四川號稱難治,臣怕照顧不到,有負皇太后、皇上特達之知,死有餘辜。為此仰懇天恩,准臣開缺養病,等賤體複原,自當再效犬馬之勞。」
聽說有新黨與岑春煊接近,慈禧太后大為不安,不假思索地說:「你說得不錯,要讓他快離是非之地!不過,他不肯到雲貴,可又怎麼辦呢?」
「臣已有電奏,請順道入覲,不過臣不等電復,就上了京漢路的火車。因為,慶親王必不準臣進京,只好權宜行之。請皇太后、皇上降罪!」
「你說進用不以其道,是說段芝貴真的行了賄?」
「皇太后自然是真心想改良政治,不過以臣觀察,奉行之人,實有欺矇朝廷,不能認真改良的確據。臣前在岔道行宮時,蒙皇太后垂詢,此仇怎麼才能報?臣回奏『報仇必須人才』,培植人才,全在學校。以後蒙特簡張百熙為管學大臣,足見皇太后是真心想培植人才。可是迴鑾至今,已經七年,學校課本,還沒有審定齊全,其他就不必問了。」
此人叫趙啟霖,字芷孫,湖南湘潭人,光緒十八年「劉可殺」一榜的進士,點了庶吉士,改為御史。由於同鄉的關係,趙啟霖跟瞿鴻璣很接近,是在門生之列。從迴鑾以後,出「欽命題」以及各種考試,常由瞿鴻璣主持,所以稱他「老師」的人很多。
「是!」
奕劻的這一著雖狠,但附加的這一句,形同蛇足,是大大的敗筆。因為這明明是怕岑春煊進京告御狀,不但色厲內荏的底蘊暴露無遺,而且也提醒了岑春煊,該如何應付。
聽得這一說,岑春煊連連碰頭,「蒙皇太后、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臣粉身碎骨,難以報答。」他略略提高了聲音說:「以臣私心,實在想留在京里,為皇太后、皇上做一條看家的惡狗。」
因為如此,到得軍機處,看到了趙啟霖的奏摺,還能夠保持平靜。「子玖!」他說,「既有硃筆『徹查』,我應該迴避,這件事就拜託足下主持了,今天我已不便再上去,請你在兩宮面前代為聲明。」
「可是……」
等一身行裝、滿臉風塵的岑春煊行了禮,慈禧太后問道:
「我沒有什麼話,只請皇太后、皇上簡派大員徹查。」
「王爺看派什麼人好?」
及至戊戌變法之初,奉旨將《時務報》改為官辦,由康有為督辦,其時汪康年已別創《時務日報》,為了避免與官報的名稱雷同,改名《中外日報》,記載中外大事,評論時政得失,同時改良印刷。無論表裡,都勝於創始在前的《申報》與《新聞報》,而汪康年亦就成了達官顯宦既敬且畏的一位文人。
「這也不過是個偶爾的例子而已。」
從這天起,內廷行走的,特別是內務府的人,有了一個很興奮的話題:談今年慈禧太后的萬壽。普遍的論調是,從甲午慈禧太后六十整壽至今,熬了十三年的工夫,才能有今天這種比較順遂的日子。東三省收回了,各國都和好了,立憲有基礎了,新政在次第舉辦了,都虧得有慈禧太后在操持,才有這一片興旺氣象。崇功報德,為慈禧太后略略彌補read.99csw.com甲午、甲辰這六十、七十兩次整壽未能大舉慶祝所受的委屈,誰曰不宜?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四川的缺分,可是比雲貴好得多了,岑春煊應該知道朝廷調劑他的苦心。」
「是啊!」慈禧太后說:「道員放缺,都要先引見,如今居然有我跟皇上都沒有見過的巡撫,這不叫人奇怪?既然如此,應該先撤他的藩司。」
「是,他是四川雲陽人。」
至於報效,當然亦是奕劻一馬當先,透過榮壽公主,進獻了二十萬兩銀子,這隻是備慈禧太后「賞人之用」,意思是慶典所需,還有更多的報效在後。
這當然會使得慈禧太后想到,應該有所獎勵,而現成有個題目在,奕劻這年整七十。他五十歲時,就曾賜壽,如今七十,更當頒此恩典。
第二天三月初九,又有一道上諭,以朱寶奎為郵傳部左侍郎。這在岑春煊亦不感覺意外,因他早就聽說,辦鐵路發了財的朱寶奎,輦金入京,走慶王的門路,不日即將大用,如今政以賄成,由段芝貴、朱寶奎兩個的新命證實了。
如果該員在部,臣實在羞與為伍。」
「王爺,如果奉了旨,他就進不了京了!」由瞿鴻璣援引,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林紹年,冷冷地點了一句。
此一問在岑春煊意料之中,隨即答說:「納賄之事,唯恐不密,授受之間,雙方都不肯落下憑證的。不過,臣記得在兩廣總督兼管粵海關任內,查得新簡出使比國大臣周榮曜,本來是粵海關的書辦,侵蝕洋葯項下公款兩百多萬銀子,奏參革職拿辦。那時慶王正管外務部,周犯出使,就是他保的,這不是受了賄,是什麼?」
正月十九發布的上諭,調岑春煊為四川總督,錫良為雲貴總督,並特別指示:「毋庸來京請訓。」
「是!我跟菊人商量過了,他去最好!」
「你又有什麼根據呢?」
其實慶王奕劻已得信息,是由李蓮英傳來的。慈禧太后這天起身,神色頗為不愉,李蓮英從她口風中得知其事,悄悄告訴了大格格——榮壽公主。她跟李蓮英對慈禧太后的看法,與眾不同,他們從未期望慈禧太後會成為「女中堯舜」的宋朝宣仁太后,可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女皇帝武則天,他們只把她看成當了幾十年的家,至今仍非她才能約束一大家子人的一位老太太,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辛苦了一輩子,至今年過七十,猶須事事操心,那還不該讓她過幾年舒服日子?
「什麼出身?」
原來有這樣的內幕!慈禧太后想起岑春煊前幾天對奕劻的攻擊,毫不遲疑他用硃筆評了兩個字:「徹查」!同時將原折從「以一萬二千金」至「以為慶王奕劻壽禮」這一段文字旁邊,密密加點,表示徹查者何事。
臣聞段芝貴人本猥賤,初在李經方處供使令之役;經在袁世凱府中聽差,旋入武備學堂,為時未久,百計夤緣,不數年間由佐雜至道員,其人其才,本不為袁世凱所重,徒以善於迎合,無微不至,雖袁世凱亦不能不為所蒙。
見此光景,岑春煊心知時機成熟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臣自上海動身時,想到應奏的事極多,而牽涉慶王奕劻,關係重大,不得不進京面陳。如今雖蒙皇太后、皇上詳細詢問,還覺得未盡所懷,馬上又要遠赴四川,不知陛見何日。臣實不勝犬馬戀主之情。」
罵奕劻,在慈禧太后倒不以為忤,只是「人心離散」這句話,覺得非常刺耳。她以為改行官製為立憲的初步,已大大的順應民意,何來「人心離散」之說?因而正色問道:「何至於『人心離散』呢?你有什麼證據?詳細回奏!」
「這就是人的心理。」岑春煊說:「當今政治改良,固然可以收攬人心,無奈改良是假的。」
這原是早就商量好的,岑春煊當發電之時,人已經在京漢鐵路上了,坐的是路局特開的專車,過站不停,疾馳入都。宮門請安,遞上牌子,慈禧太后雖覺意外,卻也高興,立即就在壽宮「叫起」了。
「是!」岑春煊答說:「臣豈不知受恩深重,內外無別?不過譬如種樹,臣在外面,不過修剪枝葉,樹的根本,是在政府。倘或根本上讓人把土挖鬆了,枝葉再好,經不起大風一起,根本推翻,樹都倒了,枝葉再好有何用處?臣想留在京里,就是想替皇太后、皇上在根本上下點工夫。」
略停一下,奕劻再說:「徐菊人跟我商量,說這新設督撫,日本跟俄國一定處處跟中國為難,將來的糾紛必多,交涉也很難辦,總得人地相宜才好。奉天借重唐少川,就是為此,黑龍江派了段芝貴也是這個意思。如今既然有人蔘了,我亦不能再說什麼,請旨辦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