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落日(10-2)
「你去自然最好。不過,怕顯眼!」
在張英麟接任之前的半年,已有上諭,設置代替國會的資政院,並派貝子溥倫與武英殿大學士孫家鼐為總裁,會同軍機大臣,擬定詳細院章,因而陸寶忠奏請改都察院為「國議會」,以立下議院的基礎。結果是駁掉了!因為從慈禧太後到張之洞、袁世凱,都沒有意思施行兩院制的立憲政體。
不過,這一次班禪卻很顧師門的義氣,具奏力辭,無奈除他以外,別無人可以權攝達賴的位號,亦就只好勉為其難。
「要我行跪拜禮辦不到。」達賴一口拒絕。
「王爺,」他神色凜然地說「我有件心事,至今不敢率直奉陳。王爺知道不知道肅王結交了一些什麼人?」
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奕劻大為讚賞。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議時,便提出解散政聞社的主張,滿座皆以為然。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亦在座中,見此光景,唯有沉默。散會以後,一路哼著「先帝爺,白帝城」,揚長而去。回到王府,未及更衣,便連呼:「找王小航來!找王小航!」
趙秉鈞一看有「嚴拿懲辦」的字樣,隨即下令,遇有談論國事,鼓吹立憲而行跡可疑的陌生人,先逮捕了再說。可惜,他晚了一步,湯覺頓與各省請願代表,都在這天上午,拿著王照所送的車票,上了南下的火車,即有少數逗留在京的,亦以接到警告,及早躲到親友那裡,深居簡出,噤若寒蟬,趙秉鈞的部下一無所獲。不過,大老們的耳根倒是清凈了,因為各省請願之事,就此無疾而終。
就在這政聞社社員紛紛要求退會或解散團體之時,「預備立憲公會」所策動的各省國會請願代表,已陸續到京,八大胡同與戲園飯館平添了無數打著藍青官話,滿口新名詞的陌生面孔。有時因言語隔閡,習俗不同,惹起糾紛,「地面上」的官人,總是善言排解,此由於民政部尚書肅王善耆曾經迭有「堂諭」,對這些代表,務必妥為保護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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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部院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怪事。懷塔布與許應弢迫不得已,只好答允,為他代奏,隨即由許應弢親自動筆,擬了一個奏摺,說王照「咆哮堂署,借端挾制」,並解釋不為代遞的緣故是:王照奏請皇帝遊歷日本,而日本最多刺客,從前俄國皇太子及李鴻章都曾遇刺。王照置皇帝于險地,所以不敢代遞。又指責王照「居心叵測,請加懲治」。
此本是紅教所盛行的邪道,但黃教的喇嘛,亦偶一為之,當然,有無效驗不得而知。巧的是,達賴這一次行法,似乎真的有效,年未五十的阿嘉呼圖克圖,一場小病,竟然不治。塔爾寺的喇嘛知道兩人有鬥法之事,認定阿嘉呼圖克圖死於達賴之手,多方搜尋,找到了埋在泥土中的土偶等物,自是達賴用來咒魘阿嘉呼圖克圖的鐵證。因而群情憤慨,一直鬧到駐藏辦事大臣那裡。
善耆隨即派人到前門車站買了一百張京漢鐵路的火車票,派人保護化了裝的王照,到前門外東河沿、大柵欄、八大胡同走了一遍,直到午夜方回。
「說得是!」善耆憬然有悟,「事不宜遲,教他們快走吧!此刻老趙怕還不知道這件事,等他一知道,布下羅網,那可要大糟其糕。」
於是陝甘總督升允上奏,說達賴性情貪吝,久駐思歸,請示應否准其回藏?朝廷因為英軍侵藏以後,強迫噶爾丹寺的噶布倫訂立喪權失地的條約,正派唐紹儀在印度與英國代表交涉改訂,此時自不宜放達賴回去,指示俟「藏事大定」再議。
及至戊戌政變失敗,王照當然在查辦之列,幸而是京中土著,又有善耆照應,得以聞風脫走,與康有為同船逃到日本。前兩年方始悄悄回國,化名「趙先生」隱居昌平、保定等地,不過經常溜到京城,以肅王府為居停,作善耆的謀主。
一入直隸境界,朝廷特派大員赴保定迎接,這一下,地方官不能不特加尊禮,百姓亦就刮目相看,道路爭傳:「西藏活佛來了!看一眼都是福氣!」於是所到之處,駐錫名剎,香花供養,警護森嚴,這在達賴卻是頗足以為慰的事。
「不知道,連湯什麼頓這個名字我都沒有聽說過。」
「這是按成例行事。」羅西木桑說:「決無不敬大師之意。」
這一下,達賴對班禪便是舊恨加上新仇了。舊恨是在兩年以前,班禪到拉薩朝拜達賴,隨從疏忽,擊鼓而過布達拉宮,達賴以為布鼓師門是大不敬,罰他藏銀三十稱。師弟之間,就此有了嫌隙,加以英國人從中煽動,彼此仇怨日深。
達賴被勸動了,決定一過中秋就動身。那知又橫生波折,「西藏番僧,聯名呈訴趙爾豐枉殺多命,毀寺掠財。」番僧就是喇嘛,達賴得知此事,自然又觀望了。
不想好事多磨,磨得達賴意興闌珊,如今又聽趙爾豐在西藏有此諸般惡行,自然要看看再說。不久,朝命派成都將九_九_藏_書軍馬亮查辦,初步處置總算公平的。復經山西巡撫力勸,畢竟還是啟程了。
看他臉上陰晴不定,袁世凱索性再說些讓他膽戰心驚的話,「王爺,」他說,「肅王辦的消防隊,用兵法部勒,一樣有洋槍,一樣三六九出操。請問,救火消防隊用得著這個嗎?」
「你是說,皇帝有病,怕達賴來了,會有衝剋?」
這話駁得很厲害,達賴顧而言他的說:「你提起乾隆年間的話,我倒要問你,乾隆御制《喇嘛說》你讀過沒有?」
這時把王照請了來,善耆便將政聞社行將奉旨解散的決定,告訴了他,向他問計,應該如何預作布置?
「王爺,我看這件事得我去料理。」他說,「別人去,話說不清楚,不了解事機之險,會誤大事。」
原來西藏的政教糾紛,頗為複雜。當黃教始祖宗喀巴在明朝永樂十七年圓寂時,遺命以達賴、班禪二大弟子,世世化身轉世,互為師弟,宏揚大乘教義,並以達賴主前藏,駐拉薩,班禪主后藏,駐紮什倫布。轉世到今,達賴是第十三輩,班禪是第九輩。
第二天問起軍機,此事歸世續主持,便由他答奏:「六七月里天熱,帶來的貢品又多,一路調撥夫馬,種種不便,所以等到涼秋入覲。」
大家都知道,政聞社跟肅親王善耆有關係,所以奕劻主張「不必多問」。不過陳景仁究系何許人?何以會在南洋?張之洞認為應該查一查。
世續這句話提醒了大家。隨即取來琉璃廠榮祿齋印刷的,光緒三十四年春季及夏季的縉紳錄,遍查法部官員,就找不到一個名叫陳景仁的主事。
轉到這個念頭,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話雖如此,于式枚認為比較可取的是日本憲法。「雖西國之名詞,仍東洋之性質,自為義解,頗具深心。」以下引敘上海報上刊布的一篇題為《今年國民為國會請願文》的文章,攻擊「憲政所以能實行者,必由國民經有一運動極烈之年月,蓋不經此,不足以摧專制之鋒」的論調,他說:「各國立憲,多由群下要求,求而不得則爭,爭而不已則亂,夫國之所以立者曰政;政之行者曰權;歸之所歸,則利之所在,定於一則無非分之想,散於眾則有競進之心,其名至為公平,其勢最為危險!行之而善,則為日本之維新,行之不善,則為法國之革命。」
「從未到過法部。」
「大師的話,竊所不喻。」羅西木桑答說:「達賴、班禪世為師弟,原為一體。再說兩大師化身轉世,所以今天弟子所見的大師,就是乾嘉以來的各位大師,何以從前可循例行事,而此刻不能?」
「且慢!」袁世凱另有看法,「陳景仁所恃者政聞社,政聞社又何所恃而敢如此猖狂?」
袁世凱對肅王的態度頗為不滿,不過他一向不願得罪親貴,所以隱忍未言。但對政聞社卻耿耿於懷,隱憂莫釋,因為愈來愈多的跡象,顯示政聞社以擁肅、離慶、拉張、倒袁為宗旨,尤其離間他與慶王奕劻的關係這一點,更難忽視,日夕伺機,想一舉消滅政聞社。
「我有句話,不忍而又不能不言,說出口來,就要有個歸宿。否則,王爺怕亦擔了很大的責任。
禮制未定即不能覲見。其實,就定了也還得等待,因為兩宮違和,除軍機及必須召見的大臣以外,一切儀制上繁文縟節,以及必得有精神來應付的朝覲,概行停止。
一到京,就更氣派了,京里的喇嘛很不少,也沒有幾個人瞻禮過達賴,此時歡欣鼓舞,臉上象飛了金似的,晝夜不斷,聚集在他所安座的黃寺,王公親貴,皆來致禮,更是少有的榮耀。每一出行,前呼後擁,身後追隨著無數黃衣喇嘛,轟動九城,傾巷來觀,使達賴更覺得權勢之可貴可戀。
「什麼?」善耆問:「錢?」
慈禧太后默然。從迴鑾以後,她就漸漸發覺,李蓮英很衛護皇帝,現在聽他這話,更是效忠皇帝的明證。不過,她也知道,李蓮英跟榮祿一樣,不管怎麼樣,是不會背叛她的,別人擁戴皇帝就會結了黨來反對她,而李蓮英決不會!而細細一想,他亦沒有錯,皇帝的病,若能痊癒,自己仍舊是太后,倘或不起,且莫說立了幼主又得有好幾年的辛苦操勞,而且太皇太后畢竟隔著一層,大權多少要分給皇后,總不如全握在自己手裡來得好。
他沒有說真話。真相是達賴不願入覲了!因為他對陛見的禮制有意見。照禮藩部的擬議,達賴見了皇帝,跟任何臣工一樣,必須磕頭,而達賴自視甚高,以「國師」自居,不願向皇帝行跪拜大禮,故而遲遲其行。
「我不太清楚。」奕劻答說:「此人向來不講邊幅,瘋瘋癲癲的,不必理他!」
「既然勒令解散,想來下一步就是查拿了。這個責任自然落在民政部,那時候王爺可就為難了。」
「現在不是秋涼了嗎?」
第一點「立開國會以實行read.99csw.com憲政」,這在慈禧太后已司空見慣,不以為忤。盡裁閹宦,遷都江南,及改國號大清帝國為中華帝國,則無不犯了大忌。慈禧太后勃然震怒,將原電交了下來,命軍機處會同政務處及憲政編查館會議具奏。
「人生七十古來稀!過了七十,就該年年做生日。何況是皇太后,更何況立憲有期,太平在即。」
這篇文章只引起批評,並未引起風波,但傳到海外,保皇黨紛紛大嘩。於是到了六月里,軍機處接到一個怪電報。
內務府的這一論調,流傳得很廣,在內廷行走的人,無不津津樂道,但有件事頗生爭議。這年慈禧太后萬壽,有個往年所無的點綴:西藏黃教的達賴喇嘛,將攜帶著大批珍貴的貢品,趕在萬壽期前入覲。在乾嘉以前的盛世,這是常事,自道光至今,外患內亂頻仍,時世不靖,道路修阻,達賴及班禪入覲之事,久已停止,如今復舉,正見得盛世將臨,所以很熱中於這件事。
羅西木桑想了一下,朗然念道:「予細思其義,蓋西番話謂『上』曰『喇』,謂『無』曰『嘛』,『喇嘛』者謂『無上……。』」
「康有為有個弟子叫湯覺頓,在京已經多時,王爺可知道?」
但,令人不怡之事,很快地來了。理藩部負責為他們的堂官照料達賴的一個司官,名叫羅西木桑,是蒙古人,但在西藏多年,能言善道,只是有點不大懂交情,商談覲見禮節時,毫不放鬆。
這十三輩達賴,法名阿旺羅布藏塔布克勒嘉穆錯,出生於光緒二年五月,由第八輩班禪為他披剃授戒。到了光緒八年,第八輩班禪圓寂,下一年轉世現身,即為第九輩班禪,法名洛桑曲金,當然成為達賴的弟子。
袁世凱成竹在胸,但須先有一番布置,特地去看慶王奕劻,要求屏人密談。
只要有這個人就好辦了。由張之洞口授大意,軍機章京擬好一個旨稿,呈堂傳閱。袁世凱看上面寫的是:「政聞社,法部主事陳景仁等電奏:請定三年內開國會,革于式枚以謝天下等語,朝廷預備立憲,將來開設議院,自為必辦之事。但應行討論預備各務,頭緒紛繁,需時若干,朝廷自須詳慎斟酌,權衡至當。應定年限,該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請?于式枚為卿貳大員,又豈該主事等所得擅行請革,聞政聞社內諸人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陳景仁等身為職官,竟敢附和比昵,昌率生事,殊屬謬妄。若不量予懲處,恐侜張為幻,必致擾亂大局,妨害治安。法部主事陳景仁,著即行革職,以肅官常。」
老趙是指民政部侍郎趙秉鈞,誰都知道他是袁世凱的鷹犬,掌握著民政部屬下的密探。王照心想,這趙秉鈞自題別號叫「智庵」,陰險多計,一奉解散政聞社的上諭,必定秉承袁世凱的意旨,小題大作,株連無辜,只怕各省請願代表都會遭殃,因此決定親自出去一趟。
不但話不投機,而且措詞不甚客氣了,隨行的噶布倫趕緊扯開,「改天再議吧!」他說,「好在為時尚早。」
他的奏摺中劈頭就說:「臣愚以為憲法自在中國,不需求之外洋。」只看這句話,對熱中立憲的人,便是兜頭一盆冷水。
「那怎麼辦呢?」奕劻緊皺著眉說:「以善一的身分,能有什麼位置?」
他的猜測不錯,吏部司官查復,陳景仁是捐班主事,本來分發刑部,一改新官制,便變成了法部主事,聽說此人是南洋的一個富商。
第二天果然下了上諭:「近聞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設有政聞社名目,內多悖逆要犯,廣斂資財,糾結黨羽,託名研究時務,陰圖煽亂擾害治安。若不嚴行查禁,恐復敗壞大局,著民政部,各省督撫,步軍統領,順天府嚴密查訪,認真禁止,遇有此項社伙,即行嚴拿懲辦,勿稍疏縱,致釀巨患。」
「不礙,我會化裝。我還得跟王爺要點東西。」
奕劻的臉都嚇黃了,「他要幹什麼?莫非要造反?」他氣急敗壞地說。
奕劻心想,消防隊練武攜槍,不就是打算趁火打劫嗎?倘或宮廷有災,命消防隊進大內救火,可能俄頃之間,變起不測。
「那就無怪乎王爺不知道了!這湯覺頓便是奉了康梁之命,專門來跟肅王聯絡的,他們經常見面。」袁世凱說到這裏突然頓住,而臉上是極痛苦的表情。
李蓮英適可而止,不再往下說了。慈禧太后卻想起一件事,達賴早就到了山西,駐錫五台山,六月初將由山西巡撫,一指派妥人,護送來京。至今兩月,何以未到?
當時的駐藏大臣有泰,很討厭達賴的囂張跋扈,便上了一道奏摺,數他平時的不是以外指責他事危潛逃無蹤,請朝廷「褫革達賴喇嘛名號」,以班禪代攝。
西寧在青海,是宗喀巴的降生之地,最大的一座寺名為塔爾寺,達賴到了西寧,自然卓錫在此。但就象在庫倫那樣,達賴與居停不和,積漸而至於勢同水火。https://read•99csw.com
「不然!瘋子會闖大禍!」袁世凱又問:「王爺可知道,所謂『中華帝國憲政會』,就是保皇黨的改名?」
話雖如此,應該交代的表面文章,仍舊密鑼緊鼓地在趕工,八月初一那天,終於頒發了一道煌煌上諭,明定籌備立憲期限為九年,也就是在光緒四十二年頒發憲法。同時在這道上諭中,公布了「憲法大綱」、「選舉法要領」,以及「議院未開以前,逐年籌備事宜清單」。憲法大綱中首列「君上大權」,共計十三款。第一款:「大清皇帝統制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第二款:「君上神聖尊嚴,不可侵犯。」此外,立法、召集會議、用人、軍事、外交、財政諸大權,統歸君上,不受干涉。唯一有些微憲法意味的一款是:「司法之權,操諸君上。審判官本由君上委任,代行司法,不以詔令隨時更改者,案件關係至重,故必以已經欽定法律為準,免涉紛歧」
一看,「以肅官常」四字勾掉了,添了兩句:「由所在地方官查傳管束,以示薄懲。」張之洞便即問道:「陳某人在南洋,如何命地方官查傳管束?」
這一來,袁世凱也想到了,「或者是個捐班主事,」他說:
同時,將阿嘉呼圖克圖調回京里去管喇嘛。這樣調停,本可勉強無事,不料又爆發了兩活佛鬥法的軒然大|波。據說,達賴與阿嘉呼圖克圖積不相容,彼此都想用法術制對方于死命。
「錢倒不要,要南下的火車票,只要三等、四等,多多益善。」
可是李蓮英卻屢次諫阻,他的理由是誰都想不到的,說是故老相傳,皇帝與達賴同城,必有一方不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於達賴,最初是逃到庫倫,意在投俄。只是蒙古的喇嘛領袖,法號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極受愛戴,而達賴跟他不能和睦相處,便難以存身了。庫倫辦事大臣深感為難,奏聞朝廷,下詔西寧辦事大臣迎護至西寧。
「善一」就是肅王善耆,他居長,弟兄四人名字中都有一個善字,而輩分則與帝系的「溥」字輩相併,因而輩分較高的親貴,都以善一、善二叫他們兄弟。善一的輩分雖低,畢竟是世襲的親王,即令犯有極重的過失,亦須有確實的證據,方能奏請處置。如今事涉曖昧,而又關係重大,如果讓慈禧太後知道了他是這樣的態度,必然震怒,但卻無奈其何。倘或隱匿不言,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又脫不得干係。此所以奕劻為難萬分。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奕劻連連點頭,「無事是福!」
「御制的文章中還有句話,」羅西木桑從容地說:「『即漢話稱僧為上人之意。』無上是如此講法,請大師不可誤解!』
奕劻聽得這話大吃一驚!心裏懊悔,不該讓袁世凱開口,如今可為難了!照袁世凱的說法,肅王善耆應與康梁同科,但又何能在慈禧太後面前訐告此事?倘或不聞不問,萬一有何事故,袁世凱會說,當時曾警告過慶王,他沒有表示,只好不辦。這就變了比同隱匿,至輕也是個革爵的處分。
「王爺,」袁世凱搖搖頭,極冷靜地答說:「你這話誰都沒法子回答。」
「是!也快動身了!好在山西離京不遠,只要一動身就快了。」
類此的奏請,除了報紙刊載以外,朝廷照例「不報」,卻抄發了奉派赴國外考察憲政,甫自德國、日本歸來的禮部侍郎于式枚的一道奏摺。于式枚在北洋幕府多年,專司章奏,文字為海內傳誦,所以即使對憲政沒有興趣的朝士,也要仔細讀一讀。
如此立論,在守舊派,尤其是攬權日甚的少年親貴,自然擊節稱賞,一般人看來,覺得除掉「頌聖」不免肉麻,批評敢言的記者、教員,持論過苛以外,由於他承認立憲的要求,為「人情所恆有」,所以並未起多大的反感。至於對宦海升沉特感興趣的人,則著眼于「東南各省疆吏,尤當慎擇有風力、知大體者」這句話,認為是針對兩江總督端方而發,東南督撫,或者會有調動。
此言一出,滿座默然。最後是慶王奕劻開了口:「不必多問了!我看,只拿政聞社請限期立憲,跟這姓陳的並作一案,發一道上諭。各位看呢?」
機會終於來了!就在杜鍾駿到京請脈的那時候,由美國舊金山來了一通電報,是「中華帝國憲政會總長康有為,副長梁啟超暨海外二百埠僑民」所上的請願書,列陳「十二大請願」,可歸納為九事,其中最重要的共有五點。
「慢著!」達賴截斷他的話說,「既謂之『無上』,豈能屈膝於人?」
至此筆鋒一轉,以輕蔑的語氣,大罵主張立憲的記者、教員:「況今之言之憲,請國會者,實為利而不為害,且在士而不在民!其所言報館、學堂,不農不工不商,但可強名為士,未嘗任納稅當兵之責,乃欲干外交內治之權!至敢言『監督朝廷』,又或雲『推倒政府』,讀詔書九_九_藏_書則妄加箋注,見律令則曲肆譏彈,胥動浮言,幾同亂黨!」因此,于式枚認為:「觀於法國之事,則知發端甚巨,固禍變之宜防。」但亦不否認:「又觀于日本之事,則知變法方新,亦人情所恆有。」從而警告:「惟須亟籌補救之策,乃不至成潰決之虞。」至於補救之道:「惟在朝廷力圖富強,廣興教育,用人行政,一秉大公。不稍予以指摘之端,自無從為煽惑之計。至東南各省疆吏,尤當慎擇有風力、知大體者,隨時勸導,遇事彈壓,庶不至別滋事端。」最後歸結到憲法,主張先「正名定分」,引「日皇所謂『組織許可權,由朕親裁』;德相所謂『法定於君,非民可解』,」意在言外地表示:「將來的憲法,必當出於欽定,而不可由國會釐訂。」至於制憲的程序,該等到「將來各處奏報到齊,必須慎擇賢才,詳加編訂,于西法不必刻劃求似,但期于中正無弊,切實可行。」
「革職不就完了!」世續答說「主事無專摺奏事之權,光這越分言事,就可惡之極!」
「在理藩供職,自然讀過。」
如今慈禧太后催問,而萬壽又快到了,世續不能不找禮藩部想法子搬弄達賴進京。當下決定,好歹騙他到了京里再說,因而由軍機處密電山西巡撫,敦勸達賴起程,禮制上總好商量。
派人詢問達賴,他承認土偶是他所埋,但否認是在跟阿嘉呼圖克圖鬥法,指出依照黃教儀典,這是感謝大皇帝恩惠的一種儀式。查證經典,果如所言。於是鬥法一事,成為無可究詰的懸疑,不過,達賴在西寧可是存身不住了。當時的理藩院便安排他入雁門關,移床山西五台山,一住已經三年。
但他的文章,自有不能不令人平心靜氣,細究其故的魔力:「近來訪察群情,詳加研究,編考東西之歷史,深知中外之異詞。中法皆定自上而下奉行,西法則定自下而上遵守,此實振古未聞之事,乃為近日新說所宗。臣歷取各國憲法條文,逐處參較,有其法己為中國所已有而不須申明者,有其事為中國所本無而不必仿造者,有鄙陋可笑者,有悖誕可笑者,有此國所拒而彼國所許者,有前日所是而後日所非,固緣時勢為遷移,亦因政教之歧異。」
他的處境是袁世凱早就想到了的。就要奕劻覺得為難,才會聽從他的建議。於是他用安慰的語氣說:「王爺也別著急,事情就怕不能前知,知道了總有法子預防。親貴理當保全,倘有不測之事,就算自己沒有責任,又何忍見那位親王為端華、載垣之續?」
接著又說:「若如該尚書等所奏,輒以語多偏激,抑不上聞,即系狃於積習,致成壅蔽之一端。懷塔布等均著交部議處。」結果,懷塔布、許應弢,及兩名滿缺的侍郎,一律革職。處置之苛,未之前聞。王照亦就因為掀起這麼一場大風波而名聞海內了。
「知道。」
這道奏摺很厲害,能為王照帶來殺身之禍,無奈銳意變法的皇帝,一意廣開言路,對禮部堂官顧慮他的安危,並不見情,降旨道:「是非得失,朕心自有權衡,無煩鰓鰓過慮。」
袁世凱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說:「保皇黨的首腦,從前是康有為,現在是肅王!朝廷嚴旨要捕康梁,而康梁奉肅王為魁首。王爺,請問這該怎麼說?」
於是她說:「你是那裡聽來的怪話!皇上還能讓個喇嘛剋死?若說有個人不利,也必是不利於達賴。」
原來蒙古青海,除了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以外,另有勒封的八大呼圖克圖,以章嘉呼圖克圖為首,位居第四的名為阿嘉呼圖克圖,主持塔爾寺。達賴寄人籬下而猶頤指氣使,阿嘉呼圖克圖自然不服。
接著撮敘法國大革命及日本立憲的結果,從而議論:「蓋法國則當屢世苛虐之後,民困已深,欲以立憲救亡,而不知適促其亂。日本則當尊王傾幕之時,本由民力,故以立憲為報,而猶須屢緩其期。上有不得已之情,下有不可遇之勢,情勢所迫,不得不然。至於我國臣民,本來無此思想,中國名義最重,政治最寬,國體尊嚴,人情安習,既無法國怨毒之積,又非日本改造之初。我皇太后、皇上曲體輿情,俯從廷議,特允非常之舉,寬為莫大之恩!迭降諭旨,既極周詳,分定年期,尤為明盡,應如何感頌奮勉,以待推行,豈容欲速等於索償,求治同於論價?」
「我想改一兩句。」袁世凱提筆勾抹添寫了兩句,再送張之洞看。
「何妨先找一部『縉紳』來看看?」
「成例不足憑!而且那是班禪自貶身分!」
奕劻駭然,「何出此言?」他將心定了下來,沉著地說:「慰庭,你不妨說給我聽,如果我該負責任,我一定負。」
這使得奕劻既驚且疑,「慰庭,」他問,「你有什麼難出口的話。」
其時英國垂涎西藏已久,光緒十三年驅使印度侵入藏邊,發生戰爭,藏軍傷亡七百餘人。第二年又打了一仗九九藏書,藏軍一萬餘人,潰不成軍。因此,達賴恨極了英國,而俄國正好趁虛而入,所派的一個間諜名叫道吉甬,做過達賴的老師。自甲午戰後,西藏是聯俄派的天下,英國的勢力處處受到壓制。不想日俄戰爭爆發,俄國無暇遠顧,英軍得以捲土重來,在光緒三十年七月間,借故侵入拉薩。達賴大驚,將印信交給了前藏三大寺之一噶爾丹寺的噶布倫——前藏總攬立法行政大權官員的稱呼,額定三僧一俗共四名,倉皇往北而逃。
其時由於唐紹儀等人與英國不斷的交涉,終於改訂了條約,對原由西藏自己被迫訂約所喪失的利權,挽回了許多,而趙爾巽的胞弟爾豐,受任川滇邊務大臣,銳意經營康藏,改土歸流,屯墾練兵,雖然不斷遭遇阻力,但西藏的面目卻在改變,使得達賴大為不安。一方面怕朝廷真箇統治了西藏,一方面又怕班禪的地位勢力凌駕而上,變成大權旁落。
「荒唐,荒唐!」張之洞看完這通電報,大搖其頭:「時逢末世,什麼怪事都有!各位看,該當作何處置?」
這道上諭,面奏裁定,第二天南北各報,都用大標題登了出來,政聞社社員大嘩,紛紛寫信給梁啟超,或者政聞社的總務員,年高七十,精通六國文字的馬相伯,要求退社。所持的理由不一,有的是為「侜張為幻,必致擾亂大局,妨害治安」的話頭嚇倒,怕惹來大禍;有的是覺得「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的話太難聽了,不願同流合污;有的認為陳景仁太霸道,既然講言論自由,有話大家好說,何致於于式枚說錯了話,便該革職?
這王小航單名一個照字,漢軍旗人,跟肅王府的淵源甚深。戊戌改變之前,在禮部當主事,上折言事,尚書懷塔布、許應弢不肯代遞。王照一怒之下,做了一個呈文,指責堂官不當,不遵旨為他代遞奏摺。而且這呈文是上堂親遞,同時聲明:兩尚書不受,他要到都察院呈遞。
「釜底抽薪,削其羽翼!」奕劻輕輕的念著,抬眼望著袁世凱問:「你的意思是,把他手下得力的人辦幾個,或者調開?」
因此,他決定自請入覲。以為這一下佔了班禪的先著,可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同時在京也可以看看風色,相機活動,早遂重回拉薩之願。
「那容易!」
「冒名是不會的。」世續又說「照我看,此人在法部怕查不出來,必得到吏部才有著落。」
這個電報發自南洋,是個電奏,自署名叫作「法部主事陳景仁」,自道是政聞社社員,電文中將於式枚狗血噴頭地痛罵了一頓,請朝廷「革于式枚之職,以謝天下。」
「啊,啊!」張之洞不免自慚,當了三十年的督撫,連公事上這個小小的竅門都還不識,豈非荒唐?
「是!」李蓮英直答說:「不然何必降旨各省薦醫生?」
「不!羽翼者康梁一黨,什麼中華憲政會,遠在海外,鞭長莫及,不如先查辦政聞社!只要上諭一下,湯覺頓之流,自然聞風而遁,再無人逞其如簧之舌,盅惑親貴。這才是愛人以德的保全之道。」
「那麼,你倒說,高宗怎麼解釋喇嘛?」
「莫非是冒名開玩笑的?」張之洞說「如本無其人,則煌煌上諭,無的放矢,那可不成事體了!」
在張英麟接任以後,資政院及各省咨議局的章程,皆已擬妥,而朝廷尚有瞻顧,未曾頒布。但立憲的呼聲,則已高唱入雲,在上海有好些倡導立憲的團體,有一個叫「預備立憲公會」,首腦是南通狀元張謇、福建解元鄭孝胥等人,電請速開國會,以兩年為限。更有個聲勢赫赫的「政聞社」,是梁啟超所組織,也是保皇黨的大本營,電請憲政編查館,在三年內開國會。
「我在想,親王體制尊貴,朝廷必當優禮,表面上實在不能有什麼舉動,為今之計,唯有釜底抽薪,削其羽翼!」
儘管歸政於民,有名無實,但畢竟立憲有了期限,當國的大老可以鬆一口氣了。尤其是慈禧太后,真有如釋重負之感,因而興緻顯得特別好。宮眷的情緒完全視「老佛爺」的喜怒愛憎為轉移,兼以時入仲秋,桔綠橙黃,一年好景之始,樂事正多,轉眼慈聖萬壽,更是好好熱鬧一番。
他說得這話,羅西木桑自然知道。在順治、康熙、雍正三朝無論達賴或班禪見駕皆不行跪拜之禮,直到乾隆年間,有一次班禪在熱河行宮覲見,自請依臣子之禮,從此就成了例規。
「這加個伏筆。」袁世凱說:「此人倘敢潛回內地,就可以責成地方官遵旨行事了。」
王照與康有為由患難之交搞成水火不容,肇因於康有為露了以保皇為沽名圖利之計的狐狸尾巴,在日本動輒向人說,他奉了皇帝的「衣帶詔」,命他起兵「勤王」。起兵要糧要餉,藉此便可募捐籌款。有人以此求證於王照,他自然不肯替康有為圓謊,因而結成冤家。不過,王照對梁啟超是頗有好感的,所以勸善耆應該設法保存政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