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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台落日(11-1)

瀛台落日(11-1)

「以我說,他是為了躲一件大事!」
這等於有了一個結論,也就是定了「宗旨」,如楊士琦所說的,必不容朝局有大翻覆的情形出現。
慈禧太后算了一下答說:「十三或者十四吧!」
「是!」奕劻答說:「請皇太后定日子,那一天請脈。」
「是的。如果老慶留下,肅王的資格邁不過他去。」
「這何消說得?」趙秉鈞答道:「在眼前來說,我還能制他,倘或他再往上爬,我可就無能為力了。」
楊士琦與趙秉鈞亦是如此。因為他們發現,原來只有一個人心裏的猜疑,甚至只是一個妄誕的念頭,而此刻卻變成彼此在商議,至少是研究,那件「大事」究竟可行與否了!
這時屈庭桂已經取火酒棉花擦過手,將聽診器掛在胸前,動手診視。一面聽,一面問:「皇上自己覺得那裡不舒服?」「頭痛、發燒、背脊骨疼、胃口不好。」皇帝問道:「屈庭桂,你看我這病該怎麼治?」
「那麼該怎麼治呢?」奕劻問說。
「永秋,」奕劻喊著他的別號問:「你看皇上的病怎麼樣?」
奕劻亦不明了,答說:「讓屈庭桂跟皇太后回奏。」
情形很清楚了。那怕宮闈事秘,只要勢力達得到,工夫下得深,還是可以直抉底蘊。都以為慈禧太后的河魚之疾是小病,皇帝幾已病入膏肓,而揭底來看,適得其反。
「知道!我就是從那件事上悟出來的。」
在他們這樣神秘、深沉而慄懼的神態之下,袁世凱驀地里領悟了,內心大震,臉色凍變,覺得需要好好想一想。
「是指他反對達賴進京,公然表示衛護皇上?」
請脈的日期決定在九月十四,屈庭桂前一天住在海淀,天色微明,便由頤和園的東角門到仁壽殿前待命,一直到九點鐘才蒙召見。因為這天軍機例行見面,商議郵傳部所奏籌款贖回京漢鐵路的辦法。此是袁世凱入軍機后,最得意的一件事。京漢鐵路縱貫南北,但經營權握在比利時手裡,因為此路是盛宣懷經手借比款所造。借款的回佣甚厚,而借款的條件甚苛,第一是行車管理權歸比國公司,第二是母年利潤比國公司可分兩成。且不論利權大大的外溢,倘或外交、軍事上有變化,這條通南達北的鐵路不能自主,即等於命脈為人所制。所以自梁士詒出長郵傳部鐵路總局后,即以籌款贖京漢鐵路為念茲在茲的第一件大事。袁世凱當然力贊其成,籌劃經年,已經成功。
「請出題啊!」趙秉鈞開口催問。
「不用數,事情明擺在那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倫貝子,一個是醇王的長子溥儀。」
「對了!」趙秉鈞被提醒了,「杏丞剛才的話,還沒有著落,你以為我的看法如何?」
「喔,」慈禧太后問:「是看皇上的筋骨硬不硬?」
「是!」屈庭桂答道:「皇上的病,叫做精神衰弱症。得這個病的人,多半頭痛、暈眩、失眠、憂鬱、記性不好、食欲不振;這跟皇上的病症,完全相符。」
「那就行了,你找個人問一問見太后、皇上的禮節,等著十三請脈吧!」
「然則西林重來,亦為時所必然。那一來,」楊士琦說:「一定翻戊戌政變這一案。北宋紹聖,明末崇禎年間的往事,必見於今日。」
「你知道不知道當年慈安太后暴崩的事?」
九*九*藏*書「不錯!可是這一陣子他做的事,似乎很傻。」
「除了什麼『易地療養』以外,還有什麼治法?」
聽得這話,袁世凱與楊士琦若有所思地好半晌不開口,趙秉鈞卻要等袁世凱有了表示,才肯往下說,因而形成僵持。都覺得自鳴鐘的「滴答」之聲,何以是這樣的響?
於是慶王奕劻回奏:「奴才六十九歲那年大病,是袁世凱保薦西醫屈庭桂來看好的。」
「那麼該怎麼治呢?」
楊、趙兩人是一樣的想法,如果慈禧太后駕崩,皇帝健在,首當其衝的便是袁世凱。皇帝不論在瀛台、在頤和園、在西安行宮,只要覺得幽居無聊,就會拿紙畫個烏龜,寫上袁世凱的名字,然後把它剪得粉碎,或者將紙烏龜貼在牆上,用小太監所制的竹弓竹箭發射,不中鵠不止。
「情形很清楚了!」楊士琦說:「母子之間,已成勢不兩立之局。」
請你再等等,只怕還有別的話。」
屈庭桂兼長北洋衛生局,長官有命,不敢不赴,楊士驤一見他便說:「連著接到慶王、袁宮保的電話,請你趕緊進京。」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也可以。」
「大人……。」
「當然不能讓他再往上爬,如果他能往上爬,大事就不可為了。」楊士琦說。
「小德張!」袁世凱很注意地問:「此人怎麼樣?」
皇帝大為點頭,「你說得對!」他說:「把這兩樣病治好,我的精神就會好得多。」
袁世凱與楊士琦想了一下,都同意他的看法。兄終弟及如當今皇帝繼穆宗之位的情事,決不會再有。如果皇帝賓天,必是在溥字輩中選人為穆字繼嗣,兼祧大行皇帝。倘以為國賴長君,則唯有立宣宗一支的長房長孫,現掌資政院的貝子溥倫,才不會引起爭議,而以親疏遠近而論,則醇王的長子,為大行皇帝的胞侄,自然最有繼嗣的資格。
「八個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趙秉鈞忽然轉眼看看袁世凱,「崔玉貴讓我給宮保問好!」
「太后如果撐不住,一倒下來就完了,皇上呢,卻有得磨。屈永秋說什麼『易地療養』,頤和園如果只有皇上一個人,不,如果沒有太后,不必每天請安,戰戰兢兢地不知會出什麼岔子,如果不必天天侍膳,或者常常陪著看戲,讓大鑼大鼓震得心驚肉跳,那不就等於易地療養?」
「昨天。」趙秉鈞說:「為小德張新買一所宅子,有了糾葛,崔玉貴來托我料理,已經替他弄好了。」
皇帝過去只是體力不充,疲憊得無法支持,九月初八那天跟軍機見面時,竟至垂首御案了。
「回王爺的話,這個病不是吃藥吃得好的。」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自然不錯,不過太泛了!我在想皮硝李也不是什麼氣量寬宏的人,就能毫不在乎地瞧著崔玉貴爬到他頭上來?他這樣子故意給太后唱反調,必有一種重大的作用在內。」楊士琦轉臉問說:「宮保,我說得可有點兒道理?」
這當然應該由袁世凱答覆:「屈庭桂在北洋多年,歷任醫官、院長,臣全家都請他看病。以前北洋大臣李鴻章有病,也是請他看。」
「是!」屈庭桂說:「臣想請皇上賞一小瓶尿。」
「數數看,那些人具九五之相?」
袁世凱與奕劻面面相覷,https://read.99csw.com好久開不得口,屈庭桂也覺悟了,這在平常小康人家不難辦到的事,在皇帝決無可能。
終於還是袁世凱發話:「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太后並不想抓權?」
於是太監上前,將坐在正面御榻上的皇帝扶了起來,先卸長袍,次卸夾襖,然後將小褂子撩到胸口以上,露出肋骨根根可見的上身。
「對了,不過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說皇上腎虧。」
「肅王一定會進軍機,」趙秉鈞接著楊士琦的話說:「保不定還是領班。」
這一問,在屈庭桂有匪夷所思之感,只好硬著頭皮回答說:「是!」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奕劻跟太監們都差點笑出來,屈庭桂亦自覺失言,大為窘迫,趕緊又作解釋:「臣要取回皇上的尿液,回去化驗,更能查出病症。」
趙秉鈞卻微吃一驚,轉臉望去,發覺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句很要緊的話想出口而又有所顧忌似的。
「是的。不但有,而且很重。」奕劻答說:「皇上自小就怕突如其來的響聲,譬如打雷,或者一個銅子掉在地上,都能嚇得臉色發白。如今只要聽見這樣的聲音,就會遺泄,更聽不得大鑼大鼓。」
※ ※ ※
屈庭桂答應著,靜靜地等待,不久奎俊帶著太監來頒賞:四盒克食、兩百兩銀子,另外還帶來一瓶皇帝的尿液。屈庭桂跪著接了,隨即出園回城。
「說得也是!」奎俊又說:「皇上剛才面諭:明天還得請脈。
「確是有道理,只想不透他是什麼重大的作用?杏丞,你說呢?」
「太后也不是想抓權,只是不敢不抓而已,她怕大權落在皇上手裡。只要不是皇上,誰都可以掌權,她也落得逍遙自在。」
「倫貝子怕沒有希望。」袁世凱說:「太后就不想抓權,又豈能將大權交給疏宗的倫貝子。」
「怕腰子有病,有些東西不能吃。」屈庭桂想起來了,「今天進宮聽太監私下在談,皇帝有遺泄的毛病。」
當天中午,袁世凱的侍從醫官,也是屈庭桂的學生王仲芹,便用電話將此消息,密告老師。屈庭桂大吃一驚,想起他家鄉廣東有一句俗語:「有抄家,無誥封。」正想託詞辭謝,直隸總督楊士驤派材官持著名片來請了。
「康梁不見得會得志。」趙秉鈞說:「我聽肅王談論,說皇上這幾年跟戊戌以前,大不相同了,到底經過這一場大亂,逃過那一次難,長了許多見識,不會輕舉妄動,再說銳氣也消了許多。不過善化復起,卻是一定的!」
「喔!」奕劻一驚,「莫非,莫非是不治之症?」
「此所以小德張格外值得重視。」楊士琦說:「眼前倒是肅王的一舉一動,更宜注意。」
他是說的北宋的故事。神宗棄天下,哲宗繼立,宣仁太后雖成了太皇太后,依舊臨時聽政,起用「元祐正人」,扶植善類,成一代美治。這些典故,小廝出身沒有讀過多少書的趙秉鈞不甚了了。不過意思是聽得出來的,楊士琦是說,慈禧太后即使成了太皇太后,仍能掌握大權。
「這可不好!」屈庭桂說:「神經衰弱的徵候很深了!最好,最好……。」他說不下去了。
「那是件不堪想象的事!」楊士琦說。
袁世凱很快地恢復了常態。也就是內心接受了楊士琦的想法,「杏丞九_九_藏_書說從頭細數,我看要從兩宮孰先孰后數起。」他說:「倘或子在母亡,會是怎麼個局面?」
籌款的辦法一共三項,招募公債、籌借外債、提集存款。外債已經借到,總數五百英鎊,名為「振興實業借款」,由英國滙豐銀行、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各承貸一半。這天要談的是籌辦贖路公債一千萬銀圓。慈禧太后對何為公債,不甚明了,奕劻及袁世凱便須細作解釋,因而耽誤了請脈的時間。
「好!」袁世凱說:「小德張是崔玉貴弄進宮去的,自然聽崔玉貴的話,這條路子交給你了。不過,李蓮英那面,也不能隨便放棄。」
「話是這麼說,似乎也有分別,」趙秉鈞垂著眼在剝指甲,神態悠閑之極,「皇上的病固非太后駕崩不能好,可是皇上不在了,太后亦未見得有多大好處。」
醇王載灃不知其人,未曾說話;鹿傳霖重聽愈甚,根本不知問的什麼;張之洞與世續的答覆是一樣的,本人並未請教過屈庭桂,只知家人患病,曾請他診視。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敢想象!上頭要有什麼大舉措,總也得先經軍機,才能成為事實。」
※ ※ ※
「這是怎麼個講究?」
「大事?」
「你自號智庵,我倒要考考你!」楊士琦突如其來地說。
「是!」屈庭桂重重地答應。
「何以呢?」
開好藥方,屈庭桂說:「這張方子可以拿到外國醫院或者西藥房去配。有內服的,有外敷的,藥劑師自會註明白。」
於是屈庭桂磕頭退出,在仁壽殿後面,太監起坐的板屋中開方子。這下又成了難題。因為西醫的藥方,沒有脈案,藥名皆用洋文。既無法抄呈兩宮,也不能存在內奏事處,供王公大臣閱看。最後由內務府大臣奎俊去請示慈禧太后,奉到懿旨:不必看,也不必發下去,交敬事房存檔。這才算解消了難題。
「那你的意思是,老慶一定不會留下羅!」
「才具不如安得海,見識不如李蓮英,可是將來會得寵。」
「對!」袁世凱很快地介面:「咱們就是研究這一點,到那時候,軍機上留下的會是誰,新進的又是誰?」
「從李蓮英、崔玉貴的消長去看!」趙秉鈞說:「太后是在培植皇后做太后了!」
「為什麼呢?」袁世凱很注意的問。
「等臣細看了再回奏。」
當然,皇帝一朝收回大權,能不能殺得掉袁世凱,自是一大疑問,但不論如何,他之倒楣是倒定了,這話要直說亦未嘗不可,不過措詞不能不講究。
「也不算是猜想,是細心琢磨出來的。」
他不說,奕劻與袁世凱也能猜想得到,最好避免聽見那種聲音。但又何能避免?慈禧太后愛聽戲,對於大鑼大鼓,侍座的皇帝能充耳不聞嗎?
坐在袁世凱對面的楊士琦與趙秉鈞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靜聽袁世凱再說下去。
「這又是怎麼說?」
「要她有才幹做什麼!」袁世凱沉吟著,思量怎麼能安一個人在皇後身邊,以為將來間接操縱的工具。
「定計先要定宗旨。」楊士琦說:「是預先疏通呢,還是不容此翻覆出現?」
「我當然要回洹上養老去了!」袁世凱的語氣近乎自嘲:「我擔心的是那一來朝局會有大翻覆。國事如此,何堪再生動亂?如果康梁得志,善化東山再起,西林捲土重來,https://read•99csw•com只怕用不到三年,就會斷送了愛新覺羅的天下!」
這話說不得!
「西醫並無這個說法。」
聽得這話,屈庭桂方始釋然,第二天摒擋進京,一下了火車便去見奕劻。
屈庭桂收起聽筒,並左手食中兩指,按在皇帝的肋骨上,再用右手食中兩指,「篤篤篤」地輕叩。慈禧太后大惑不解,向侍立在旁的奕劻問道:「這是幹什麼?」
「按西醫的規矩,要請皇上寬一寬衣服,露出胸背,一面聽,一面看。」
「是啊!你說那是為什麼?」
「是的,行了。」
「你是軍機大臣共同保薦,不能不去,你只要用心診治,保你無事。」奕劻又說:「皇上的病,到底有沒有危險,你看了之後先老實跟我說,我好密奏太后。」
「行了吧?」奕劻緊接問屈庭桂:「行了皇上好穿衣服。」
「喔!」慈禧太后問道:「這個人怎麼樣?」
「中西醫是一樣的,只要治得好病就得了。」慈禧太後作了決定:「既然大家保薦這個姓屈的,可以請他來看看。」
「永秋,」奕劻臉色嚴肅地說:「你剛才的話,可不能跟另外人去說,兩宮面前,更宜小心!」
「總以精神安靜為主。最好每天能用冷水摩擦,按摩亦有用處。當然,飲食也是要緊的。不過,這得驗了尿再說。」
進得殿去,在東暖閣照規矩行了禮,背過履歷,坐在側面的慈禧太后問道:「聽說西醫看病的規矩,跟中醫不同。倒是怎麼個不同啊?」
這話很難回答。照屈庭桂看,毛病甚多,腰子顯然有病,肺亦可疑,但決非不治之症。想了一下答說:「還是虛弱的緣故。」
因此等叩擊完了,他向慈禧太后說:「剛才是測聽皇上的體質好不好。」
「喔!」皇帝點點頭:「可以!」
「這話有味!」楊士琦矍然而起:「談到要害上頭來了!我們從頭數起。」
「是的,大事!」
「誠然!」楊士琦深深點頭。
「此所以太后在培植皇后做太后!」趙秉鈞緊接著說:「那時的情形,就跟三十年前,太后撫養今上一樣。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太后一定會把當初如何失策,說給皇后聽。就怕皇后沒有太后的才幹。」
「太後到底七十多了!年紀不饒人。」袁世凱說:「我親自問過好幾位替太后請過脈的御醫,都要我逼得緊了,才肯說實話。別看太后精神很健旺的,痢疾不好,是一大患。再說,她也不是真的健旺,只是硬撐著,要讓大家都這麼想:宮中倘或出大事,必是龍馭上賓,不是駕返瑤池。」
「不是!不是!」屈庭桂趕緊否認:「決非不治之症。治這個病,最要緊的是靜養,若能換個病人喜歡的地方去住,更好。」
袁世凱起身蹀躞,沉吟不答。想了好一會,突然站在趙秉鈞面前問道:「你說李蓮英想躲開那件『大事』,是你的猜想呢,還是聽到了什麼?」
「因為得這個病的人,先天體質固有關係,最主要的原因是,精神過勞,種種不如意,一天難得有件高興的事,久而久之,對原來住的地方厭了,也怕了。如果換個地方,耳目一新,原來的種種厭煩,一起擺脫,精神自然就好了。這有個名目,叫做『易地療養』。在外國常有這類病人,到空氣新鮮風景好的地方,去住那麼兩三個月,回來就會象換了https://read.99csw.com個人似的。」
「這,」屈庭桂也讀過一些史書,懍于明朝末年「紅丸」的故事,大起戒心,老實答說:「醫藥都出於我一個人,這個責任太大,實在負不起。至於配錯葯的事,極少極少,而況是皇上的葯,誰敢大意?」
他是住在北洋公所,剛下車還未休息,慶王奕劻已著人來請。於是原車到得王府,只見袁世凱也在座。
「不是不堪想象,」趙秉鈞緊接著說:「是不敢想象。」
袁世凱點點頭,「你琢磨得不錯!不過,這件『大事』李蓮英不幹,自然會有人干!」他看看他們兩人問:「是嗎?」
「我知道,不能當著太后說,說皇上肝里有病。」
「打尿液驗出來,腰子有沒有病。」
「你們知道這個姓屈的嗎?」慈禧太后問其餘四個軍機。
「不能先換軍機嗎?」楊士琦冷冷地說。
趙秉鈞知道這不是他原來要問的話,更無須多想,信口答說:「第一等聰明人。」
「我明白了!」趙秉鈞一反悠閑的神態,臉色嚴肅,並且帶著恐懼,「確是件大事!」
屈庭桂剛哭喪著臉喊得一聲,楊士驤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怕什麼?」他說:「你替慶王看好過一場大病,他還能害你嗎?」
這大概是從清朝開國以來,君臣晤對之際從未有過的事。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慈禧太后說道:「皇帝病得久了,越來越重,你們看可有名醫,不妨保薦。」
「要驗什麼?」皇帝問說。
「請示大人,是不是進宮看病?」
「你說,皮硝李是何等樣人?」
「屈大夫,」奎俊說道:「都是洋字,怕他們弄不清楚,葯配錯了不好,何不你自己一手經理?」
「皇后無權無勢,也不是怎麼能體恤下人的人,誰願意當她的親信?好處沒有,壞處多得很。」趙秉鈞慢條斯理地說:「第一,會得罪李蓮英、崔玉貴;第二,到處吃不開,可又不能不去爭,爭不到會挨皇后的罵,何苦?如今情形不同了,皇后的話慢慢有人聽了,自然就有小德張這樣的人,肯替皇后賣命。」
屈庭桂已聽見這話。他心裏在想,聽聲音皇帝的肺不好,怕是有病,肺如有病,中醫名為「癆病」,一提起都會變色。
「得一步一步來,臣先把皇上頭痛,脊骨痛這兩樣毛病治好,同時要給皇上服開胃的葯。」
「我想,大概皇后從沒有一個親信太監的緣故。」
「你是說,太后成了太皇太后,究竟隔一層了?」楊士琦說:「我看不盡然,宣仁太后不就是太皇太后嗎?」
「喔,」袁世凱問:「你什麼時候遇著他的?」
「何謂從頭數起?」袁世凱問。
他所說的典故,趙秉鈞聽不懂,袁世凱卻很了解,點點頭:「此語甚確!我們須早為之計。」
「醇王當然會留下。」
「什麼病?」皇上一面讓太監替他穿衣,一面問。
奕劻笑了,「我請你看過,我知道你們西醫的規矩,我先跟太后回一回。」他又說:「不過,有些話,你最好別當著太后說。」
「是!」屈庭桂答說:「不過回王爺的話,西醫看病,跟中醫不同。象明朝那樣,隔著帳子替后妃看病,手腕子上弔根紅絲線,說是憑這樣子就可以診脈,西醫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原來你已知道了。」楊士驤笑道:「你趕緊去吧!這下成了御醫,將來請教你的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