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落日(13-2)
「那倒也是實話。我們小買賣人,一輩子也別想到宮裡去見識見識。不過太監跟內務府的老爺們,認識得很多,宮裡的事聽也聽膩了。今年春天,有位蘇州的曹老爺,也是陳撫台薦來的,有天聽了我的話,第二天就告假,臨走給我作個大揖,說我救了他一條命。這位曹老爺倒是很見機。」
聽到這裏,杜鍾駿毛髮悚然,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強自笑道:「原來如此!倒真是你救了他一命。」
「召醫了沒有呢?」張之洞問。
於是,李蓮英一哈腰,轉身而去。過了好久,方始回來答覆:「老佛爺說『好!還得快。』」他向醇王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沉默。
「言重,言重!」袁克文在這片刻之間,覺得周砥秀外惠中,大有好感,便向傅增湘說:「沅叔,家母有話,家塾不比正式學堂,似乎不必拘定限期,倘或周老師起居不便,不如早早就館,好讓舍妹早沐春風。至於正式開課,不妨延到開年。」
「你先下了課,請到校長室來。」
「沒有。他不會告訴我的。」
校長自然要送,周砥也要送時,傅增湘攔住她說:「你就留步吧。」
這話初聽不可解,細想才明白,他是在說「一下變好」必是「回光反照」,已入「大漸」之時。
「他們」是指軍機大臣還在秉燭以待。等杜鍾駿把他先前的那番話說明以後,醇王看一看張之洞說:「我們知道就好了,不必寫吧!」
可談的只有一個半人,一個是慶王奕劻,半個是世續。但與半個的世續談,自然無法談得太深,他們只有一個相同的看法,不論如何,得趕快請奕劻回京。
「這個太監,」趙掌柜聲音極低,但神色很嚴重,「是崔二總管手下的人。」
「皇上恐怕是不成了!」世續當著載灃毫不忌諱地說:「皇太后亦很危險。時至今日,我可得說一句,怕是到了決大疑、定大計的時候了。」
「這可不行!」杜鍾駿的語氣很嚴峻:「除非他是公事來傳話,我不能私下見他!而況是深夜,而況……。」他覺得不必再多說,所以把話咽住。
「道如,」傅增湘又說:「袁宮保想請你當西席,我已經替你答應下來了。袁宮保本想親來致聘,我想那亦可以不必,有豹岑世兄代表,也是一樣。」
「你不是說跟他很熟嗎?」
「晚上睡得好不好?」
「唉!」袁世凱嘆口氣:「皇上當到這個樣,實在替他不甘心。」
「老師,」周砥有些惶恐,「只怕我不能勝任。」
「杜老爺,」掌柜是萬般無奈的神色:「他要我來請問你老一句話。」
原來才十九歲!不知娶親了沒有?一念未畢,立即想起,他曾說過「內人也要請教」的話,隨又自責,言猶在耳,何以就想不起?而緊接著又生警惕,自己平時不是這樣子的,為何此刻有神魂顛倒的模樣?
「皇上的病也不好!」常川照料瀛台的增崇說:「大概也是受了寒的緣故。」
他的話一完,張之洞立即問道:「是怎麼個不好。」
一聽這話,杜鍾駿大感關切。他知道,在他沒有到京以前,江蘇巡撫陳啟泰薦過一個名醫曹智涵,到京不久,便即請假回籍,隨即稱病辭差。陳啟泰託人多方關說,答應他每月津貼「公費」兩千銀子,而曹智涵不為所動,說來有些不近情理。如今聽了趙掌柜的話,才知道別有內幕,久存的疑團可以打破了。
「皇上怎麼樣?」明知是多餘的,杜鍾駿仍舊問了出來。
「誰?」
「不是說,頭班的葯,毫無效驗?為什麼不換?」張之洞又說:「當初分為三班,言明兩月一輪,那是八月初的話,照算不也應該換班了嗎?」
這時硃諭已到了繼祿手中,杜鍾駿探頭望去,看得很清楚,寫的是:「皇帝病重,不許以丸藥私進。如有進者,設有變動,惟進葯之人是問!」
等屈庭桂辭去,袁世凱重新回想他所說的話,不能不懷疑,皇帝是中了毒。但細細想去又不無疑問,既然杜鍾駿已下了斷語,「不出四日,必有危險」,則又何須下毒?下毒的人又是誰呢?
再深一層去想,又可以確定,不會是慈禧太后的指使。因為杜鍾駿的話,必有人奏上慈闈,乃是必然之事。既然皇帝的大限已到,何必再做這種讓自己至死良心不安的事?同時他又想到,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有那樣一通「不許以丸藥私進」,「設有變動,惟進葯之人是問」的硃諭?看來象是有人進過「獻葯」之計,為慈禧太后所絕不能同意,因而有此嚴諭。
這時袁世凱稍微定心些了,因而仍如往日時刻上朝。到得西苑軍機直廬,只見醇王載灃與世續亦是剛到,不及寒暄,先問兩宮病情。
「道如,」傅增湘便為她引見:「這是袁宮保的第二位少君。」
趙掌柜欲言又止地,終於儼然而退,但很快地又來叩門。
「說實話,杜老爺。」趙掌柜平靜地說:「當初你搬到我斌升店,聽說兩月一輪,你老派在三班,要四個月以後才會進宮請脈,我就沒有告訴你這話。先叨光你老四個月的房飯錢再說。如今,是不要緊了!」
「臣兩個月沒有請過脈。」杜鍾駿問道:「皇上大便如何?」
「那麼,照你看,是中的什麼毒?」
這些話,見機的人只是腹非而已,陳蓮舫曾打算上奏痛論一番,後來聽人相勸,打消了原意。不過偶爾也發發牢騷,必是太醫院的人聽到了,在皇帝面前不知說了他什麼壞話,以致大碰釘子。
歌聲甫終,鈴聲已起,周砥起身,方始發現窗外有人,又驚又喜的叫一聲:「老師!」隨即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道如,你看怎麼樣?」傅增湘不知袁克文是矯傳母命,便即勸她說:「即然宮保夫人有此一番好意,我看你就照辦吧!
「怕難!」
脈象更不好了,疾勁而細,心跳得很快,但已有九_九_藏_書衰竭之勢。另一隻手在炕床裏面,診按不便,實在也就無須再診了。
「不必驚動大家!」他說:「只請周砥來見一見。」
「不知道啊!我沒聽說。我只聽人說,皇上不大賞識他,碰了大釘子是怎麼回事?」杜鍾駿說:「我們在宮裡,都是極小心的,一步路不敢亂走,一句話不敢亂說。所知道的事,也許還沒有你們多。」
杜鍾駿亦顧不得發問,跪在墊子上切脈,脈象動而細,中氣不足,肝中亦似乎有病。
「讓我謝謝杜老爺。」
「很難了!」周景燾大為搖頭。
「要快,」袁世凱說:「可以打電報!」
「那麼,他今天來,自然是崔玉貴叫他來的。」杜鍾駿問:
「正在上課,我派人去通知她。」
「不好!不好!瞧著不成樣子。」世續說道:「你們只多派得力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就可以了!」
「你是說陳蓮舫?」杜鍾駿搖搖頭:「不熟,不熟!」
「多一個人看好些!」說著,增崇匆匆而去。
「還有這麼一回事,我倒不知道。」世續問道:「他是那天告的假?」
方子很難開,但不能不開。杜鍾駿將前一天軍機大臣的話,告訴周景燾說:「照實而書,一定又要拿回來改,寫得輕了,關係太重,擔當不起,老兄有何高見?」
於是,他咳嗽一聲,等五姨太驚醒,要招呼睡在後房的丫頭進來伺候時,他迫不及待的說:「先叫人把電話本子拿來!」
「是!我聽老師的吩咐。」
念頭轉到這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玉貴。事情很明顯地擺在那裡,非楊即墨!不過,是他自己下手的,還出於慈禧太后的指使,卻很難說。
「寒雲公子,不敢當!」周砥從從容容,襝袵還禮。
這可是絕大的新聞,皇帝與皇后一年說不上十句話,平日望影互避,此刻卻說去伺候湯藥,豈不可怪!
「他可曾告訴你,崔玉貴為什麼要問這句話?」
其時已下午三點多鍾,張之洞正在詢問宮中的情形如何?倘或慈禧太后病勢已見緩和,不妨散值。那知增崇匆匆忙忙趕了來說:「皇上自己覺得很不好,把我找了去,問我怎麼辦?
「是的。熟歸熟,有出入的話,他也不肯亂說。來了海闊天空聊一陣,無非都是些宮裡的笑話。」
退出瀛台,轉到軍機章京的直廬去開方子,內務府四大臣都在那裡坐等。杜鍾駿費了好些時候,才得完工。繼祿一看脈案,不由得大吃一驚。
由於兩宮的病勢增重,軍機大臣都是心事重重,袁世凱尤為苦悶。他一生遭遇無數風波,但不管如何困難,總有辦法可以拿得出來,唯獨這一次一籌莫展。
於是一行四人,到了中海,入來薰門便是儀鸞殿,慈禧太后的寢宮在北面的福昌殿,到得此處,早有蘇拉進去通知,李蓮英一面吩咐宮女迴避,一面迎了出來,逐一請安,動問來意。
周砥又驚又喜,頓時眼中發亮。久聞袁克文是少年名士,為丁日昌之子丁惠康,吳長慶之子吳保初以來,又一位不帶絲毫塵俗之氣的貴公子,怪不得這樣子飄逸不群,真正名不虛傳。
「這也得跟皇太后請旨。」世續說道:「慶王這趟去,不是別樣差使。」
「呂用賓請脈,不是很有效驗嗎?何以又生反覆?」張之洞神色憂戚地說:「此事所關不細,得要問一問。」
「不知道!宮裡的『壽藥房』跟內務府的顏料庫,有許多明朝留下來的毒藥、怪葯,誰也搞不清楚。」屈庭桂又說:「我又不能詳細檢驗,或者問一問,皇上吃了什麼?拿剩下的東西去化驗。只好說『拿橡皮袋灌上熱水,在肚子上敷燙,可以減痛。』話雖如此,也不知道照此辦了沒有,皇上宮裡,根本就沒人管。」
「你說『實實虛虛,恐有猝脫』,這樣寫法不怕皇上害怕嗎?」
「杜老爺,」趙掌柜問說:「我有點納悶,陳大夫也是名醫,莫非連皇上的什麼病都瞧不出來?」
「那麼,陳大夫在皇上面前碰了大釘子,總聽說了?」
「我不怕麻煩,寧願軍機那裡通不過拿回來改。至於老兄,既然昨天已由醇王關照不必寫,就不必自己再找麻煩,照上一張方子,拿語氣稍為加重一點就是了。」
「那亦無所謂。」傅增湘說:「兩位姨太太,只怕年紀還沒有你大。」
載灃還在躊躇,世續出了個主意:「咱們上儀鸞殿,在寢宮方面問安。順便探探皇太后的意思,諸公看怎麼樣?」
取記錄來看,只有奏事處的一個電話,說並無摺子發下來,可知慈禧太后已到了無法批閱奏摺的程度了。
「我是下午到瀛台請脈的,皇上滿床亂滾,一看見便嚷『肚子疼得了不得!』皇上的病象,心跳、面黑、神衰、舌苔焦黃、便秘、夜裡不能睡,這些都跟從前一樣,何以忽然肚子疼得如此!照病理來說,是不會有這樣情形的。」
「皇後去伺候皇上了,不在這裏。」
正當大家要轉身離去時,李蓮英拉著世續說道:「世中堂,請慢走一步,我有話跟你老回。」
要問只有找內務府大臣,增崇、奎俊、繼祿、景灃都被請了來談話。據繼祿所知,慈禧太后一直很任性,也一直很自信,自認體氣極健,視「河魚之疾」為不足憂的小病,所以只要稍微好一點便不肯「忌口」,油膩生冷,雜然並進。這一次來勢很兇,只怕在床上要躺些日子。
「那麼,請周老師定個日子,好派人過來伺候移居。」
聽了這段新聞,杜鍾駿別有意會,陳蓮舫畢竟把太醫院得罪了。當六名御醫請脈之初,宮內曾交下太醫院為皇帝所開的藥方兩百多張,脈案前後矛盾,莫衷一是,固非深於醫理者不辨,但論用藥,凡是稍知醫道的,即能指出謬誤。既用性熱的乾薑、附子,又用性寒的羚羊、石膏,一會用大黃、枳實攻,一會又用人蔘、紫河車補九九藏書,應有盡有,無所不備。這兩百多劑葯虧得皇帝是挑著服,倘或盡數服下,早就不治了。
杜鍾駿緊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才作了決定,真話說一半,「四天」的話決不能承認。「皇上的病很重,有點危險了。」他說:「不過,我沒說過什麼四天之內,必有危險。醫生能決人生死,道是活不過幾天,無非說說而已,誰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你接下來吧!」傅增湘說:「你能畢業,也是拜受袁宮保在北洋興學之惠,你就接了關書吧!」
「等滋軒來了,大家一起商量。」
「竟不容我作個考慮!」周砥看著傅增湘,臉有欲辭不可的為難神色,「老師,我實在惶恐得很。」
「既然不至於,可又怎麼老碰釘子?莫非是怯場,一見了皇上,把他的本事嚇回去了?」
「是!」袁克文問:「明天派車來接?」
「什麼都不想進,只想喝水。」
「是呂用賓請的脈。」繼祿說道:「方子跟以前沒有什麼大改動,這會兒正在煎藥,看服了怎麼說。」
等他們一走,載灃問道:「咱們是不是也要留守?如果住在這裏,得趁早派人回家取鋪蓋。」
一回到內務府,增崇叫人派車,分頭去接。住在楊梅竹斜街斌升店的杜鍾駿,剛吃完晚飯,聽說皇帝病重,連洗臉都顧不得,上車就走。到得前門,只見有個騎馬的太監來催,杜鍾駿越發擔心,同時已頗困惑,兩個多月未見皇帝的面,只聽說皇帝雖不見好,亦不見壞,不知何以忽然會病重?
袁府上的起居飲食,到底要舒服得多。」
「我看,是有點危險。」
到了東城第一女子小學,校長聽說是提學使跟「袁二公子」聯袂駕臨,大為緊張。趕緊迎了出來,又要校役搖鈴,召集教職員來迎接,讓傅增湘攔住了。
「早上總比較好一點兒。」李蓮英緊接著說:「王爺跟各位大人,想必有話?我請大格格到床面前代奏。」
杜鍾駿點一點頭,只語不發,回到原處重新開了張方子,將脈案中「實實虛虛,恐有猝脫」八個字刪掉。
「這可不行!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天津。」傅增湘答說:「其實,豹岑世兄來接也是一樣。」
「不行了!那面跟這面,」李蓮英向外面指了又向裏面指:
趙掌柜答應著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去而復回,一手提著一壺茶,一手托著兩枚烤白薯,很客氣地說:「杜老爺怕是餓了,粗點心,墊墊飢。」
繼祿一語未畢,自己停止,臉望窗外,杜鍾駿也向外望,只見世續匆匆而來,手裡持著一張紙,一進門便說:「有硃諭,你們都看一看。」
「中堂,我看皇上寢宮將加派護軍看守。」
「請到這裏來。」
「對了!不但要切實告訴他們,還得切實稽查。這件事關係既大,一點兒都不能疏忽。」
杜鍾駿點點頭,等他快出房門時,突然喊道:「趙掌柜,你把他打發走了,請你再回來,我還有話問你。」
周砥點點頭,又說:「提起來冒昧,我還不知道,我是跟那幾位在一起切磋?」
「不!」載灃另有意見:「你請大格格跟皇后商量,我們的意思,想把慶王請回來,看合適不合適。」
在她還在矜持微笑之際,袁克文已經作了一個揖,口中喊道「周老師!」
「就請大格格代奏吧!」世續代表回答。
想到這裏,覺察到自己臉上發熱,怕人家已經看出來了!心裏一急,越發忸怩不安。傅增湘看在眼裡大為詫異,但不暇細思其故,只覺得是該走的時候了。
這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作為軍機公議,請醇王寫信通知奕劻,一個是私下密函奕劻,當作是他自己回京復命。袁世凱正在小書房中考慮該採取那個辦法時,聽差來報,屈庭桂求見。
「是!」周砥這時才發覺,傅增湘身後還有個年輕男子,驟視之下,面目看不甚清楚,只覺得瀟洒非凡,想多看一眼,卻又不敢。就這轉念之際,想看亦只能看到背影了。
「這樣最好!」增崇又問:「是不是全班都召。」
「那就趕緊召醫啊!」
「是!我就把杜老爺的話告訴他。」
※ ※ ※
「我看等把慶邸請回來!」張之洞說:「到底是他掌樞。」
「皇上的病,本來是不要緊的,不過療養很要緊!誰知名為皇上,比窮家小戶都不如,病情明裡減一分,暗中添了兩分,以至於越來越壞。中醫說皇上只有幾天了,這話我們做西醫的不能同意,皇上的病是慢性病,西醫總有法子讓他多活幾天。可是照今天這個樣子,我們西醫也無能為力了。我今天來稟明宮保,明天不能再進宮請脈了。」
「好!我派人跟他去說。」世續又問:「上頭的病,到底怎麼樣?」
袁世凱也省悟了,奕劻是去驗收「萬年吉地」供奉佛像,這個差使重要無比,說要把他追回來,必然惹得慈禧太后發怒,所以趕緊自己把話收回:「對!對!決不能多此一舉。」
「那比我大一歲。」
世續好半晌作聲不得,最後問一句:「怎麼皇后忽然上瀛台去了呢?」
當然,誰也不肯道破自己的感想,李蓮英卻又說話了:「我看去請慶王回京這件事,王爺跟各位大人可以作主。」他說:「如果一定要請旨,還是得大格格代奏。」
等他披衣起床,斌升店的趙掌柜已經踏了進來,先請個安道歉:「這麼晚了,把你老從炕上驚吵了起來,真是不該!不過,我也是身不由己。」他踏上兩步低聲說道:「有個太監是熟人,無論如何要見杜老爺,我怎麼說,他也不肯走。請杜老爺就見一見他吧?」
「是!」趙掌柜深深點頭:「大概他回家也快了!」
大家都不知道《藝術典》是什麼,載灃則連這三個字都沒有聽清楚,率直問道:「香濤,你說看什麼看了一夜?」
「那就奏明皇太后好了。」載灃說道:「耽誤可九九藏書耽誤不得。」
「你老不是說,皇上的病危險了嗎?皇上危險,替皇上瞧病的大夫就不危險!」
「是!」那個六十歲的老校長,傴著腰親自帶路。
「好!一言為定。」袁克文又向校長拱拱手,跟著傅增湘一起辭去。
「也不致於不能勝任。」傅增湘又說:「你們校長也已經答應了,教到放了寒假,讓你去就袁家的館。豹岑世兄已把關書帶來了。」
「只要于病有益,不妨全都召。」
杜鍾駿懂得他的意思,龍馭上賓,各省所薦的醫生,自然各自回鄉。處分是決不會有,可是下詔征醫,結果是將應該治好的「今上」搞成一位「大行皇帝」,不但於心不甘,更怕一回家鄉,笑罵都來,日子很不好過。
「那好!」張之洞說:「馬上派專差下去。」
杜鍾駿恍然大悟。心中萬感交集,真有悔此一行之感。趙掌柜看他有異,很知趣地起身告辭,杜鍾駿卻不放他走,「談談,談談!」他說,「你沒告訴我陳大夫是怎麼碰了大釘子。」
※ ※ ※
「你說吧!」
「有人」是誰呢?張之洞心裏在問,口中也不作聲了。這一次是袁世凱打破了沉默:「是不是把慶王請回來?」他問。
「怎麼個不好?」袁世凱問。
杜鍾駿既驚且疑,不過沒有不見之理,便即說道:「好!
「九天沒有大解了!痰多氣急,心裏發空。」
於是下了課,挾著唱歌本往校長室走去,將到門口,忽然情怯,彷彿覺得有什麼不妥似的。放慢了腳步細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一手的粉筆灰,未免顯得狼狽。
「正是,正是!高明之至。」杜鍾駿完全接受他的建議,將方子開好,送到內務府公所。
因此,輾轉中宵,始終不能入夢,到得四更時分,起早趕路的旅客,嘈雜不堪,越發令人心煩。杜鍾駿索性就不睡了,漱洗早餐,衣冠整齊地坐等內務府派人來接。
「啊,啊,不錯!」
「不必!不必!正好看看她,怎麼教學生。請帶路,我們到她課堂外面看看。」
「杜老爺,」趙掌柜又說:「你跟我說了,我跟他說,我會關照他不能到處亂說。這個人我很熟,我有把握。」
李蓮英的聲音很怪,彷彿要掩飾哽咽,所以語音完全變過了。世續突然打了個寒噤,掉頭就走。
然則疑問又來了!回到最先的疑問上,何以此人就等不得四天,非要將皇帝弄死不可?
杜鍾駿從門縫裡看清楚,只有他一個人,方始開門放他進來。
「皇上的病,實實虛虛,心空氣怯,當用人蔘;痰多便秘,當用枳實,但卻難著手,待臣下去細細斟酌。」
我只好來跟王爺、中堂請示。」
「毫無轉機!」杜鍾駿率直答說。
鹿傳霖這天請假,世續說道:「不必等了,滋軒今也鬧肚子,派人來通知,不能到班。」
周砥頗有意外之感,「原來還有兩位姨太太!」她說:「忝居師座,怎麼好意思。」
他在想,決不會是李蓮英。皇帝管李蓮英叫「諳達」,視同教「國語」、教騎射的滿洲大臣,如果他是為了保富貴,反倒寧願皇帝健在,等慈禧太后駕崩,皇帝順理成章地收回大權,他必定還是象庚子以前那樣,地位在崔玉貴以上的名副其實的總管。而且,慈禧太后亦深知李蓮英,這幾年頗為衛護皇帝,即令有非常的舉動,亦不會將這個差使交結李蓮英。
回到斌升店已經二更時分,杜鍾駿由於第二天一大早仍須進宮,不能不早早上床,但心事如潮,輾轉反側,無法入夢。這樣子過了有個把鐘頭,忽然聽得房門聲響,一驚問道:
「怎麼樣?」奎俊迎上來問。
「到了那裡再問好了。」
再有一重忌諱是滿漢之間的界限。從戊戌政變以後,彼此的猜忌益深,新官制一出,平空裁減了好些卿貳大員的缺,更使得爭權奪利益為激烈。如今的風氣是,親貴排斥宗室,宗室排斥八旗,八旗排斥漢人。天下不但是愛新覺羅的天下,甚至只是宣宗一系的天下。如果皇帝駕崩,大位誰屬,是近支親貴們的家務,與漢人無關,甚至亦與遠支宗室無關。所以軍機大臣中,鹿傳霖對此漠不關心,張之洞最識忌諱,有意避而不談,於是袁世凱想談亦無可與談了。
下人自然都遠遠迴避,屈庭桂還不放心,向窗外看了又看,確定並無隔牆之耳,方始說道:「宮保,我看皇上怕是中毒了!」
「來給皇太后請安!」張之洞問:「想來好一點了?」
「我知道了。」袁世凱神色莊重地說:「我們為臣子者,盡心儘力而已!力已盡到,問心無愧,你也不必難過!」
袁世凱大吃一驚,望著他好半晌,才問一句:「你看到了什麼?」
「他說,杜老爺進宮請脈,是不是說過,萬歲爺不出四日,必有危險?」
不久蘇拉來報,載澤已經回府。好在款項已有著落,載澤來不來都不生關係,辦好上諭亦不必再讓病中的慈禧太後過目,徑自咨請內閣明發。
「不必,不必!」周砥又要求老師了:「我想請老師帶我去見宮保夫人。」
「這倒也使得,不過得先派人進去問一聲。」
「我也說不上來。反正腸胃虛弱極了,什麼都不受,一夜起來數十遍,好人都會折騰得不成人形,何況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請脈仍在左首那間屋子,也仍是靠窗的那張炕床上,不過前一天還能起坐,這天是睡在炕上,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太監,薄棉袍外面套一件藍色寧綢的背心,神色很平靜,毫無憂戚之容。
於是急步趕到瀛台寢宮。皇帝坐在外間的炕上,左手托腮,右手放在炕桌上,愁眉苦臉地一語不發。
「前天。」
話仍舊不甚明白,但聽的人都懂了,他大概是想了解兩宮的病情,看看到底要不要緊,有什麼驗方可用。於是,袁世凱說:「照世中堂說,情形很不好,到了該當有預read.99csw.com備的時候了。中堂看,該怎麼辦?」
周砥臉一紅,旋即正色答道:「我今年二十。」
「沒有。」
讓他進來。」
張中堂神采奕奕,而細看卻似虛火上升,進門拱拱手,坐下來說道:「昨兒看了一夜的《藝術典》,越看越糊塗!」
一進了屋子,袁克文首先站了起來,退後一步,垂手肅立,而且微微俯著頭。周砥出身世家,深諳禮數,看他如此恭敬,完全是迎接尊長的神態,不由得大為訝異。
「多謝,不餓。」杜鍾駿問:「人走了?」
由一道角門出去,進入另一個院子,立即便聽得琴聲悠揚,等他們走近了,從窗子里望進去,只見一條苗條的背影,坐在風琴後面,一面按琴,一面唱歌,清亮的嗓子,咬的字眼很准。袁克文頗曉音律,很快地就聽出來,唱的是:「四千余載女界冥,大冪忽開新,彬彬文教啟宏宇,惠茲鸞鳳群。海內英媛萃一堂,洪爐大化鈞。畫荻課兒,焚裘訓子,無比陶熔深。二十世紀天演烈,坤維憑誰振?一人能醒百人覺,由來師道尊。天下之大匹婦責,斯責踰千鈞,今日桃李,他時蘭芷,珍重百年身。」
「皇上大解了沒有?」杜鍾駿問那太監。
想到這裏,袁世凱自己嚇出一身冷汗,因為他的處境跟崔玉貴一樣,都是皇帝必殺之人。說不定此刻慈禧太后已經奄奄一息,宮中亂作一團。果然如此,自己該作何打算,已到了非認真考慮不可的時候了。
「那就請開方子吧。」
「都是一兩天事!」
「什麼話?」
於是皇帝很吃力地翻過身來,杜鍾駿跪下行了禮,抬頭望去,只見皇帝的臉色發黑,雙眼失神,看了杜鍾駿一眼,將頭轉了過去,把一隻手伸出來,杜鍾駿拿一卷書捲起來將他的手腕墊穩了,開始診脈。
「老師來了,怎可不送。」
「明天下午沒有課。」
「宮裡的笑話?」杜鍾駿說:「你倒講點給我聽!」
皇帝先是朝里睡著的,太監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道:「杜大夫來給萬歲請脈。」
「這個人,」杜鍾駿問:「是在太後宮里的?」
這一說,世續首先聽懂了,當即說道:「原是頭班請脈,如果另換二班、三班,要先奏明皇太后,時間上怕來不及。」
增崇不答,其餘的三大臣亦裝作未聞似的,沒有一個人答腔。
「這兩天是要緊關頭,」李蓮英等別人都走了,才放低聲音說:「崔玉貴忽然要告幾天假,說是跟皇后回過了。既然皇后准了,誰也不能攔他。不過,如今的情形不同,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一個人可照應不過來。我想求世中堂派人跟崔玉貴去說,能銷假就銷了假吧!」
這是因為忌諱太多。說慈禧太后的病情可慮,固是忌諱,打聽太后與皇帝的病,孰輕孰重,更是忌諱!
「那睡得著啊?」那太監的語氣,似乎覺得他問得好笑。
「說什麼了沒有?」
「是了!」繼祿將硃諭還給世續,望一望增崇,提出建議:
果然,到得七點多鍾,內奏事處的太監來傳旨:所有的「起」全「撤」。軍機處如有必須即時裁決的大事,寫奏片上呈。
「是!」杜鍾駿心裏酸酸地,低著頭說:「臣一定盡心儘力。」
「這,」周砥答說:「我想先拜見了令堂再定吧!」
局面有些僵了,最後是世續開的口:「就換班也得先奏聞皇太后,我倒提過,有人說皇太后這一向身子也不好,別煩她了,所以……。」他沒有再說下去。
張之洞看大家都是困擾的神情,只好說明白些:「是《圖書集成》裏面的《藝術典》,專看醫部,始終也沒看出個究竟來。」
「走了。」
「我也無意中聽來的。有天一個太監跟我說,『曹大夫的醫道不錯,皇上很肯服他的葯,服了也有效驗。不過,曹大夫快要倒霉了!』我覺得奇怪,怎麼醫道好,皇上服他的葯有效,反而要倒霉了呢?那太監笑笑不肯講其中的緣故,只說『他的脈切得好,就會派他在皇上左右伺候著,不放他出宮,那時候就倒大霉了!睡覺吃飯沒人管,一步不準亂走,活活餓死了他。』」
「皇上的病,不出四天,必有危險。我進京以後,不能醫好皇上,已很慚愧,到了病壞還看不出,何以自解?」杜鍾駿突然氣涌心促,異常激動地說:「你們叫我不要這樣子寫,原無不可!不過以後變出非常,我得預先聲明,我不能負責。」
這時呂用賓與施煥,已由儀鸞殿請脈回來,內務府三大臣一齊迎了上去,似乎是有意要避開閑人似的,將呂用賓與施煥擁到一邊,而且交談的聲音不大,杜鍾駿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可猜想到,必是詢問慈禧太后的病勢,而且還可以從久談不休這一點上,推知病勢棘手。
「老爺,是我!」是他的聽差杜升,捻亮了燈,到床前揭開帳子說道:「掌柜來說,有極要緊的事,要見老爺!」
於是袁克文拿起手邊拜匣說道:「克文奉家父家母之命,敬迓魚軒!」說完,將拜匣高舉齊眉,待周砥來接。
「四位先請吧!」張之洞說:「此刻只有出之以鎮靜,不過要偏勞各位,務必隨時聯絡。」說著,他向內務府四大臣拱拱手,表示重重拜託。
這個疑團壓在袁世凱頭上,使他無法睡得寧帖,直到醜末寅初,是平時該起身上朝的時候,忽然一驚而醒,大徹大悟,慈禧太后自己還以為皇帝一定死在她生前,而左右侍從,必已從醫生那裡得到警告,慈禧太后朝不保夕,很可能先皇帝而崩!
「你看呢?」
此非宣諭,禮數不妨馬虎,增崇站得近,接過硃諭看了一遍說:「內務府的人決不敢,既有硃諭,就再切切實實告訴他們就是。」
「是說老佛爺?」
所謂「電話本子」是宮中來了電話的記錄。李蓮英、崔玉貴、小德張以及敬事房、奏事處都裝得有電話,宮中倘或「出大事」,九-九-藏-書或者兩宮大漸,固有消息傳來,就是病勢稍有變動,崔、張兩人亦會通知。他急於要看記錄,就是要了解兩宮的病情。
「既然不能耽誤,索性先召醫!」張之洞作了決定:「隨後再寫個奏片,送請慈覽。」
袁世凱一到西苑,便有親信軍機章京來密報:也許是昨天受了寒的緣故,慈禧太后的病情突變,萎頓異常,至天明尚未起床。這是儀鸞殿寢宮的消息,絕對可靠。
「皇上說氣喘乏力,彷彿大限將到。」
「也算是太後宮里的。」
大家都覺他的話可笑。「回家取鋪蓋」是件什麼大事,還值得特為說出來?世續對這班少年親貴,向來有點倚老賣老,便不客氣地碰了回去:「王爺別為這個煩心,反正凍不著你!」
「是!」趙掌柜一面為他斟茶,一面想,斟到一半,突然想起似的問:「杜老爺跟江蘇來的陳大夫很熟吧?」
於是軍機五大臣,枯守以待,到得中午,內務府大臣來傳懿旨:「宗室覺羅孤寡及八旗綠步各營兵丁,加賞半月錢糧。」這一下有事可做了,一面頒上諭明發,一面通知度支部尚書載澤來商談,這加賞的半月錢糧需款若干,從何而出?就此時又有懿旨:「加恩所發半個月錢糧,由內幫發給。」這就是慈禧太后動用私房,加惠八旗孤寡,目的是在祈福消災,正可以反證她自己都覺得病勢不妙。
「你務必要用心開方!」皇帝的哭聲又出現了:「我服你的葯原很對勁,以後改了輪班,也不知道誰的主意,把你派到三班。你總要好好救我一救!」
到了內府公所,只見二班的周景燾,剛剛請脈下來,只說得一聲:「病勢很重!」杜鍾駿還想再問,增崇已在一疊連聲地催了。
「皇上今兒不能起床了……。」
「是我的兩位庶母,兩個舍妹。」袁克文說:「內人說不定也要跟老師請教。」
「那決不至於。」
「是的。」袁克文答說:「一位是六庶母,今年十八;一位是七庶母更小,只有十六歲。」他順口又問:「周老師芳齡是?」
「仍舊是那樣子。」繼祿答說:「倘或一下子變好了,反倒是不好了!」
「皇太后怎麼樣?」
「這也不會。」杜鍾駿答說:「大概他也知道,給皇上請脈,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故意這樣子,為的是希望皇上不找他,就可以回家。」
「怎麼叫『也算』?」
於是他急急問道:「趙掌柜你說了點什麼話,能讓他立刻請假回蘇州,而且認為你是救了他一條命?」
「是!我就是來請示,該怎麼找他們?」
※ ※ ※
其時天色驟變,北風大作,袁克文那件薄薄的襯絨袍子,下擺飄拂,露出裏面雪白的一條紡綢單褲,為人詫作奇裝異服。周砥真想問一聲:「你倒不冷?」但隨又自責:「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怎麼樣?」皇帝一張口,氣味很重,他用帶哭的聲音說:「頭班的葯,吃了一點用處都沒有!問他們,他們又沒有一句決斷的。你有什麼法子救我?」
於是趙掌柜又坐下來談陳蓮舫。據說他頭一天請脈,便受詰責,第二天請脈時,皇帝把他的藥方發了下來,上面批了十二個字「名醫伎倆,不過如此,可慨也夫!」
其實已將近午,瀛台方始傳旨請脈,呂用賓與施煥在儀鸞殿為慈禧太后看病,所以杜鍾駿與周景燾臨時湊成一班,但請脈時仍是個別入內,杜鍾駿在先,周景燾在後。
「進了什麼食物?」
「非皇后親去守著不可!」李蓮英說:「夫妻一場嘛!送個終也是應該的。」
一聽這話,杜鍾駿勃然色變,「這個太監是什麼人?」他問:「是誰叫他來問這話的?」
「這會兒呢?」張之洞又問:「精神如何?」
「他說得有理。」奎俊介面說道:「我們也不能負責的,不如問問上頭,看他們怎麼說。」
「老師這麼說,我更無可辭。」周砥轉身用雙手接過拜匣,向袁克文說:「寒雲公子,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因此,她掉身移步,先到教員休息室,洗了手又攬鏡自顧,鬢腳有些毛了,粉也不勻,於是取出隨身所攜的粉盒與小牙梳,修飾得自覺可以見得人了,方又撣一撣衣服,到校長室去見老師。
可想而知的,必是有宮中的消息相告,袁世凱便吩咐:
「我亦云然!」袁世凱點點頭。
「是啊!」世續也是極低的聲音:「你只跟我一個人說!到底怎麼回事,大家也好有個預備。」
「內里要緊,外頭的觀感也不能不顧。倘無必要,還是不必住在這裏。」張之洞說:「否則消息一傳,人心會起恐慌。」
正在談著,蘇拉在外面一掀門帘,一面通報:「張中堂到!」
「很難說。連頭班的醫生都說不上來。」增崇很吃力地答道:「反正看著神氣不大對。」
「聽太監們說,皇上自己也常常看醫書,俗語說的『久病成醫』,皇上也懂醫道了。有一天把自己的病情寫了張單子,等陳大夫開了藥方,皇上把他叫去,拿自己開的單子跟脈案一對,完全是兩碼事。當下便拿陳大夫狗血噴頭訓了一頓。不過,還沒有今天下午碰的釘子大!今天下午,皇上把陳大夫的藥方擲在他臉上,還說了句『我的病都誤在你手裡,死了也饒不了你們!』」
「是,是!」袁世凱立即附議:「我看,到下午再說吧!」
這就不必再問了,杜鍾駿磕一個頭,起身退出。與周景燾會合在一起,默默地回到內務府公所。
「怎麼?」杜鍾駿趕緊追問:「何以見得我不要緊?」
杜鍾駿也知道崔玉貴如今的權勢已駕乎李蓮英之上,本來還想將來人怒斥一頓,此時不由得氣餒了。
「周老爺看呢?」
「他是跑腿兒的。不過崔二總管相信他,有要緊事兒,也常派他辦。」
等他站起身來,袁克文搶在前面說道:「該告辭了!明天下午派車來接周老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