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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台落日(14-1)

瀛台落日(14-1)

「慶王回來了沒有?」慈禧太后的聲音已經嘶啞,但能聽得清楚。
他的聲音很大,連對屋的軍機章京都聽到了,不知他因何發此牢騷?載灃同樣亦不甚明白,只有報以苦笑。
這兩句話逢迎得極好,恰恰能讓慈禧太后順理成章地接上話頭:「既然你們都信任我的主意,我就告訴你們吧!溥倫、溥偉的才具,我很知道,當皇帝可還不夠格兒!」她說:「我挑醇親王的長子溥儀,做我的孫子!」
「臣在!」
就在這時,增崇從軍機直廬回來,排解地說:「兩位不必鬧意氣!上頭有話,請施老爺把烏梅丸的方子先開出來,送上頭看了,再作道理。」
李蓮英頗感為難,因為慈禧太后氣息奄奄,話不說不動,那有精神來看旨稿?雖知決不會是長篇大論的軍國重務,然而必得請懿旨定奪,可知是件極有關係的大事,倘或觸犯忌諱,于病體大為不宜。
內務府大臣都在等待「大事出」,堂郎中與幾個比較紅的司官,也跟堂官在一起,不時小聲商量或交換消息與意見,同時有個不斷被提起,而一直沒有結論的絕大疑難,倘或兩宮同時駕崩,兩樁大事怎麼撕擄得開?
原來兩人用藥不同。施煥主張用烏梅丸,而呂用賓以為攻伐太過,認為用附子理中丸,酌加黃連為妥。
「皇后在瀛台,沒有說要召醫,亦不便帶醫生去請脈。」
等增崇帶著施、呂二人一走,奎俊說道:「兩位既說皇上過不了今晚,總不能沒有大夫伺候,恐怕今天要歇在這裏了!」
但是,皇帝臨終以前,總得再讓醫生看一看,才能對天下後事交代得過去!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就說:「今天雖未請脈,不過不可不讓醫生伺候著,倘或病勢突變,傳召不及,豈非天下臣民的終天大恨?」
「誰也不敢進啊!且看一看。」
「是!」載灃只能答應。
將近十一點鐘時,慶王奕劻從東陵趕到,一進城直到西苑。一身行裝,滿面風塵,進了軍機大臣直廬便問:「我趕上了沒有?」
「我是想問你,你算是外頭的百姓,看了這道上諭,心裏怎麼想?」
「是不是要上內閣?」張之洞問。
「我看,只有再降明詔,緊急征醫。」張之洞突然提議。
雖然皇帝是僵卧在那裡,杜鍾駿仍按規矩行完了禮,方始上前請脈,剛把三指搭到腕上,瞑目若死的皇帝,突然縮手驚醒,眼睛、鼻子、嘴唇,一齊亂動。杜鍾駿大吃一驚!這是肝風的徵象,如果眼睛一閉厥了過去,再無甦醒之時,說起來皇帝是死在他手裡,這個罪過如何擔當得起?因而趕緊退出。
袁世凱很沉著,他將前後經過情形一層一層想下來,知道瀛台如今是天下最機密的一處地方,這個四面臨水,一橋僅通的別苑,此刻出了些什麼事,只怕榮壽公主與李蓮英都不會知道。皇后大概要為皇帝送終以後,才會離開瀛台。
「是的!」張之洞答應著,動手又寫了個奏片,喚了軍機章京來,連同旨稿一起謄清,用黃匣子送了上去。
「醇親王的身分,自然不同了。」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實事求是,該怎麼就怎麼!從今天起,由載灃攝政。」
杜鍾駿不再爭辯,提筆寫了八個大字:「危在眉睫,擬生脈散。」
這時李蓮英已趕到裡間,親自打起門帘,仍照原來的次序,由慶王奕劻帶頭,一個接一個踏進去,裡間的光線很暗,門窗緊閉,藥味瀰漫。包括奕劻在內,誰都沒有到過慈禧太后的卧室,心情緊張,不免有些手read.99csw.com足無措。亂七八糟的跪了一地,此起彼落地磕完了頭,抬起身子來看,只見一張極大的床,黃羅帳子吊起一面,西面疊著極大一堆錦衾與綉枕,慈禧太后梳得極光的頭,靠在那裡,但骨瘦如柴,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了。
「臣在!」奕劻答說:「是從東陵連夜趕回來的。普陀峪萬年吉地,工程堅固,修得極好。達賴喇嘛所獻的佛像,遵旨敬謹安奉在地宮內,慈光佑護皇太后早日勿葯,康強如恆。」
「臣,」載灃有點結巴:「臣跟慶王的意思一樣!」
派醇親王恭代批折。」
「你們三位呢?」增崇問道:「怎麼說?」
於是商量決定,將原件交內奏事處退了回去,說是由軍機上王大臣斟酌辦理。這話是出於慈禧太后口諭,還是什麼人的決定,軍機處無從打聽,便不敢貿然明發,亦只有擱在那裡再說了。
「臣,」載灃磕下頭去:「叩謝皇太后的恩典。」
「說得是,說得是!」載灃連連點頭,向世續說道:「就照慰庭的話辦吧!」
沒有人答他的話。想來他還不知道皇后在瀛合侍疾,未曾召醫,所以亦未請脈,這自不便明告,但不妨派人到內務府公所去問一問。
「派專使要請旨,耽誤工夫。」世續說道:「不如一塊兒去!」
「奴才不敢胡出主意。」
「載灃,你呢?」慈禧太后問道:「怎麼說?」
慈禧太后不即回答,沉吟了片刻才說:「你這話很公平。
「罷了!」慈禧太后往後一靠,顯得很疲乏地:「就這樣,擬兩道上諭來看。」
「一定得用烏梅丸!」施煥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服我的葯,還有一線生機。」
※ ※ ※
「不!」世續說:「前幾天是公同商量著辦,今一早奉懿旨:
「所論極是!」張之洞連連點頭:「自然應該封攝政王在前。」他隨手將旨稿遞給奕劻。
「就是這樣,送上去吧!」奕劻又說:「上北府去接……,」他突然頓住,然後困惑地問:「去接誰啊?本朝不立儲,不能說是去接太子,『大阿哥』三字不祥,又不能直接叫名子,該怎麼稱呼呢?莫非就稱『醇親王載灃長子』,那又太亢了!」
這時奕劻也想起來了,他是奉懿旨進京,不過,他也意會到,命醇王載灃代批奏摺,不是慈禧太后不尊重他的職權,而是載灃的地位將有變更的先聲。到得福昌殿,慈禧太後會宣布些什麼,已是不卜可知的了!
「就是這話羅!我看這道上諭一下,就跟大臣還沒有死,先賞陀羅經被一樣,非死不可了!」
除了被包圍的載灃以外,其餘的人都跟著到了直廬,仍是張之洞親自執筆擬上諭,一共兩道,擬好問道:「是封攝政王在前,還是『貼黃』在前?」
「杜鍾駿不是說了嗎?」世續很圓滑地閃避著。
杜鍾駿與周景燾黯然無言,心裏不免惴惴,不知道皇帝駕崩,會落得怎樣一個處分?
及至軍機派人來問請脈的結果,才記起還有四位醫生在待命。於是公推手段最圓滑的繼祿去應付此事。到得四醫休息之處,先問蘇拉:「伺候幾位用了飯沒有?」
增崇還待再問,發現窗外來了一名太監,急急迎了出去,因為這名太監是福昌殿來的。果然,指名召施煥、呂用賓為慈禧太后請脈。
內務府直到半夜裡才派人分頭去通知,說是皇上病重,趕緊到西苑伺候。派到杜鍾駿那裡的一名內務府筆帖式,私下告訴他說:「皇上大概快駕崩了!西苑有電話來九九藏書,預備『吉祥板』。」
等周景燾、施煥、呂用賓次第診過了脈,回到內務府公所,仍舊是杜鍾駿先開口:「今天晚上一定過不去!方子不必開了。」
誰也不知道他問什麼?都愣在那裡,無法回答。
「所以,」周景燾介面:「不必再開方子。」
世續心想,皇帝大概自己不會交代什麼了。不過一旦駕崩,也許能在寢宮中發現他生前留下的筆跡,然而那也必是不能宣布的文字。
這是指大學士孫家鼐、協辦大學士榮慶而言,世續答說:「不必!咱們面承懿旨,名正言順,似乎不必節外生枝。」
「你先看看,我覺得不能辦。」
脈案既具,隨即開方。方子雖然現成,增減之間,亦頗費斟酌。寫完由增崇送到軍機大臣那裡,除了載灃與袁世凱之外,其餘諸人多少懂些藥性,只見上列黃連、阿膠、當歸、人蔘、龍骨、赤石脂、乾薑、白茯苓、烏梅、陳皮、肉豆蔻、木香、罌粟殼、訶子共十四味葯,是張很難懂的方子。
※ ※ ※
催他回來的電報上,開頭就是「奉懿旨」的字樣,奕劻莫非記不得了,還是有意裝糊塗?但不論如何,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倘或慈禧太后明知道他即將回京,而派載灃代批奏摺,這就表示不尊重他的職權。即便如此,奕劻會有什麼抗議,能不能有所挽回?自然都是絕大的疑問,不過,在這個時候,又何必惹得他不痛快?所以世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兩位王爺請吧!皇太后這會精神還不錯,可以多談一會。」
「我一路來,剃頭挑子上,儘是太監在剃頭,只當大事已出。」奕劻問道:「如今怎麼樣?」
這一來,別的太監亦都紛紛上前,磕頭道賀,慶王奕劻,覺得很不是滋味,向張之洞說道:「大事定矣!咱們回去商量,上諭怎麼擬,儲君如何奉迎。」說著開步便走。
回到軍機大臣直廬,世續發現大家都以期待的眼色望著他,內心不免警惕,但表面上很沉著,只問袁世凱:「催慶邸回京的電報發了沒有?」
這卻是多少令人感到意外的事,載灃還想說什麼,世續已拉拉他的長袖,提醒他說:「快謝恩!」
「大位授受,臣下不敢妄議。臣備位宰輔,所重者是統緒。今上繼統時,曾奉明詔,將來繼位的皇子,兼祧穆宗,如今為穆宗立嗣,請皇太后明白宣示,皇上倘有不諱,亦應兼祧。」
「也好!反正只是暫稱。」奕劻問道:「是請旨特派專使呢?
聽得最後這四個字,無不心頭一震!原來慈禧太后也到了「危在眉睫」的時候。同時亦都恍然于施、呂二人何以爭得這麼厲害?倘能保住慈禧太后的「一線生機」,那就富貴逼人來,推都推不掉了!
不過,這下倒是提醒了載灃,他說:「我看,就是這道緊急征醫的上諭,也得寫個奏片請懿旨吧?」
「皇太后聖明!既然早有定算,必符天下臣民之望。」
「這意思是,」袁世凱問:「危在旦夕了?」
於是四醫同時起立,杜鍾駿坐近門口,領頭先走;跟著那太監迤邐來到瀛台藻韻樓。以前請脈都在外間,這次是直入內寢,杜鍾駿一看,不由得鼻子發酸,眼淚奪眶而出,趕緊低下頭去,用手背擦掉。
榮壽公主很有分寸,國事決不過問,請軍機酌量辦理,「家務」則能不管就不管,抱定宗旨,只是「幫助老佛爺看看,等她老太家有了精神再回奏」。可是,對軍機所擬的這道緊急征醫的上諭,她覺得不能不說話了。
「嗯https://read•99csw.com!」慈禧太后答語,表示滿意,「張之洞呢?」
名醫只到了四個,內務府只通知了四個,杜鍾駿之外是周景燾、呂用賓、施煥。這天不在內務府公所候旨,而被領到軍機處一間空屋中休息。這四個都知道,此刻的內務府,有許多自深宮中泄露出來的秘密,是不能令外人與聞的。
原來皇帝直挺挺地躺在沒有外罩的一張板床上,所謂「御榻」與蓬門篳竇的「鋪板」無異。下面墊的是一床舊氈子,身上蓋一床藍綢被,又舊又臟,床前一張方凳,上有三本醫書,一隻沒有蓋子的蓋碗,內有半碗茶汁。這就是富有四海的天子的寢宮?杜鍾駿心想,不是眼見,決不會相信!
「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
「內奏事處說:皇上今天沒有言語,你們大人們做主。我何能做主?你們諸位老爺們坐坐吧。」說完又走了。
※ ※ ※
「喔,沒有『摘纓子』,還好,趕上了。」
其實,榮壽公主心裏還有個想法,萬一等這道上諭一發,而慈禧太后一口氣接不上,反崩在皇帝前面,那時所引起的疑慮,十分嚴重。皇帝已經不治,倒說死的是皇太后,然則必是宮廷生了人臣所不忍言的疾變!就象當年都知慈禧太后病重,宮中出了大事,必以為是在「西邊」,那知道進了宮才知道是慈安太后!如果說有一千個人進宮,驚詫的決不止九百九十九。只是提到這段老話,怕李蓮英刺心,所以忍住不說。
「好!」繼祿這才轉臉說道:「諸位老爺們久候了!我替諸位到內奏事處探個消息,看是什麼時候請脈。」
慈禧太后的寢宮,在福昌殿的西暖閣,殿外有護軍守衛,西暖閣是李蓮英把門。軍機大臣一到,一名小太監打起門帘,李蓮英將房門開了半扇,作個容許人入內的姿態。於是慶王奕劻搶先挨身而入,接著醇王載灃、世續、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等殿後亦都進了屋,李蓮英關上房門,只聽外面有爭吵的聲音,大家凝神聽了一會,才知道是恭親王溥偉要進殿,護軍說是「上頭交代」沒有他的名字,斷然拒絕。
「對!方子一定要開。」那兩人同聲回答。
「沒有請脈。」
一聽這話,奕劻臉色就變了,視線自然而然地指向袁世凱,顯然的,按正常規制,奕劻既是軍機領袖,恭代批折的重任,應該落在他肩上,何以派了載灃?
張之洞不答,卻問世續:「如何?」
杜鍾駿正要答言,只見太監匆匆而來,一進門便說:「皇後傳替皇上請脈。」
「皇上怎麼樣了?」張之洞跟世續說:「請脈的情形如何?」
當然,最乾脆的法子是拿裏面的文件看一看,但擅拆黃匣是一行大罪,倘或認起真來,無詞以解。如今自己正是憂讒畏譏的時候,說不定一兩天內就會改朝換代,是誰掌權,還不得而知,也許走錯一步,就會惹來一場大禍!反正謹慎小心總不錯。
這樣,就自然地想到了榮壽公主。李蓮英也是這幾天才悟出來的道理,不管是母在子亡,母亡子在,或者母子雙亡,皇族中唯一能夠保持原來地位,不受任何影響,甚至更受尊重的,只有一位榮壽公主。因此,事無大小,無不啟稟榮壽公主,為的是將來如果出了紕漏,可以獲得庇護。
「發了。由馬蘭峪總兵轉交。」袁世凱緊接著說:「有件大事,要等中堂來商量,外面只知道聖體違和,可不知道病勢日增,萬一出了大事,似乎太突如其來了,難免引起猜測,是不是該先透露一https://read.99csw•com點什麼?」
「臣跟世續的意思一樣。皇太后做的主,必是好的!」
「生脈散是什麼葯?」
「從去年秋天就不好,治了一年,反治得陰陽兩虧,標本兼病,可知病是決好不了啦!」
但就是說出口的那個理由,也很夠了,李蓮英完全同意,點點頭說:「是,奴才亦覺得不必多此一舉!」
李蓮英接到手裡,從頭細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自去年秋天以來朕躬不豫,當經諭令各省將軍督撫,保薦良醫。旋據直隸、兩江、湖廣、江蘇、浙江各督撫,先後保送陳秉鈞、曹元恆、呂用賓、周景燾、杜鍾駿、施煥、張彭年來京診治。惟所服方葯,迄未見效,近復陰陽兩虧,標本兼病,胸滿胃逆,腰腿酸痛,飲食減少;轉動則氣壅欬喘,益以麻冷發熱等症。夜不能寐、精神困憊,實難支持,朕心殊焦急。等各省將軍督撫,遴選精通醫學之人,無論有無官職,迅速保送來京,聽候傳診,如能奏效,當予以不次之賞,其原保之將軍督撫,並一體加恩,將此通諭知之!」
於是他問:「召我回京,是奉的懿旨?」
「暫稱攝政王世子。」張之洞問道:「如何?」
「好!」奕劻又問:「摺子還是太后自己看?」
「世續!」
「慶叔,」載灃答說:「皇太后也在等你,你先請坐,喝口水,咱們就請起吧!」
上面寫的是:「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醇親王載灃著授為攝政王。」
「御藥房自然知道。」周景燾代答:「人蔘、麥冬、五味子煎好,代茶喝。」
到得西苑,是凌晨四點鐘,警衛森嚴,不但人數較平時加了許多,而且稽查特別嚴格,稍微眼生些的人,便有護軍上來盤問。其時宮門未開,上朝的親貴大老,轎子陸續而至,都找個安穩的地方在轎杠下「打杵」停下,靜候至六點鐘開了西苑門,方始進宮。
「那可不知道了。」
「不知何所為而來,不知何所為而去。」呂用賓搖搖頭,大不以為然。
「多謝王爺!」張之洞強自掙扎著,很快地站了起來,似乎有意要表示他腰腳尚健:「如今危疑震撼之際,之洞忝居相位,不能定一計,發一策,若說連在都堂枯守的耐心都沒有,還成個人嗎?」
於是張之洞提筆來擬旨稿,寫一張傳觀一張,等他寫完,大家亦都看完,袁世凱躊躇著說:「事到如今,也無所用其忌諱,哀詔是不是也得早點預備?」
由於軍機章京特為關照,是軍機處的奏片,內附上諭稿,必得請懿旨定奪,所以內奏事處不敢怠慢,立即送到福昌殿,面交李蓮英,同時將附帶的話,照實轉告。
「拖時辰而已!」施煥答說:「神仙都救不活了!」
「這話也不錯。且等攝政王來了再議。」奕劻突然想起,茫然的問:「請脈的結果怎麼樣?」
世續明白,大家都在猜想,他一定已從李蓮英那裡,獲知兩宮病情真相,所以要等他來作一個決定。這是件極有關係的事,千萬不能說錯一個字。
儘管他不肯說實話,無形中卻等於同意了杜鍾駿的看法,於是張之洞轉驗問道:「王爺看怎麼樣?」
「沒有請脈?」張之洞駭然,「命若遊絲之際,怎可沒有醫生?」
這一說,大家才明白。如果宮中「出大事」,一時來不及成服,首先將帽子的紅纓摘掉。他所說的「趕上了」,是趕回京來,猶及兩宮生前。
張之洞倒抽一口冷氣,一部二十四史在心裏翻騰,不知怎麼想起了唐朝中宗的韋氏。嘆口無聲九*九*藏*書的氣,頹然倒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第二道開頭一樣,在一連串皇太后的徽號之後接寫:「醇親王載灃之子貼黃,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這下面該鹿傳霖發言,不知慈禧太后嫌他重聽,談話費力,還是無意遺漏?反正直接就跳到袁世凱了。
「是!」世續答說:「等我告訴內務府大臣。」
「香濤!」載灃發現了,很體貼地說:「我看你臉色不好,莫非身子不爽,不如請回去休息吧!」
「蓮英,」榮壽公主此時想到,應該先徵詢他的意見:「你看,怎麼樣?」
三十四年之前,他的父親醇賢王奕劻,亦曾有過這樣的奇特境遇,忽然做了皇父,當時曾驚得昏死過去,醒來大哭。載灃卻沒有他父親這副眼淚,只想說兩句謙虛的話,但結結巴巴,誰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麼?
這當然是由奕劻先開口。他很清楚,載振固然決無入承大統的可能,「國賴長君」亦是空話,但不妨賣個空頭人情,也是一種籠絡的手段,因而答說:「臣舉貝子溥倫,或者恭親王溥偉。溥倫是宣宗的長曾孫,就統緒而言,更為合適。」
御名照例空下兩格,上貼黃紙,正式繕寫時,將御名寫在黃紙上,名為「貼黃」,意指奉迎儲君入宮。對於這些過節,鹿傳霖頗有研究,當下說道:「如果封攝政王在後,貼黃在前,變成父以子貴,似乎不妥。」
這是意料中事,但她如此措詞,卻無不大感意外,挑溥儀做他的孫子,純為祖母的口吻,他人無從置喙,唯有載灃,勉強可以說話。
「大辛大苦的葯,恐怕不妥吧?」世續雙手亂搖:「是我,可不敢進!」
慈禧太後有些不耐煩:「你也不必推辭了,今天就抱進宮來,交給皇后教養。」
※ ※ ※
因此,他想了一會答說:「皇上的病,既有明詔由各省薦醫,似乎天下臣民也都知道,病勢不輕。」
可以照辦。」
「方子一定要開。不管怎麼寫都可以。」增崇看著奎俊與繼祿:「是嗎?」
施煥與呂用賓幾乎是一路吵著回來的。兩個人的神氣都很難看,而況宮禁嚴肅,能這樣不顧規矩,可見事態嚴重,所以奎俊和繼祿急急迎了上去,探問究竟。
還是咱們一塊兒去?」
說著,不待答言,揚長而去。不久,搖搖擺擺又踱了回來。
聽得這話,醇王並無表示,張之洞卻有哀戚之容:「且緩,且緩!」他說:「總得皇上自己交代,才能恭擬。」
「可以!」載灃點點頭,「香濤,就是你動筆吧!」
「奉迎是軍機全體,不過,不能不另外帶人去照料。」袁世凱說:「我看內務府應該派人,皇後宮中管事的太監也不能少。」
「要象未得病那樣,是不成的了!」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說:「皇上危在旦夕,叫皇後來跟我說,為穆宗立嗣這件大事早早定下來,好讓他安心。這件事我早打算好了,不過,先要聽聽你們的意思!」
這好象是施煥佔了上風,精神抖擻地坐了下來,提筆寫道:「飲食不節,榮衛不和,風邪侵襲臟腑之間,致腸胃虛弱,泄瀉腸鳴,腹脅膨脹,里緊后重,日夜頻並,不思飲食。聖壽過高,尤為可慮。謹擬黃連烏梅丸。」
「是什麼上諭?」李蓮英先問。
「用過了。」
於是由慶王奕劻領頭,跪安退出,到得殿廷,只見崔玉貴趨蹌而至,衝著載灃先請安,后磕頭,同時說道:「王爺大喜!」
「張之洞,你老成謀國,我一向沒拿你當外人看待。為穆宗立嗣,雖是家務,也是國事,你有什麼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