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洋場(1-2)
古應春何能不信，亦何能不喜，但總顧慮著妻子如果真的有妨意，這件事就弄巧成拙了。
但就這兩三年，日本的機器繅絲業，大為發達，怡和絲廠在去年重整鼓，新修廠房，買了意利造新機器，準備復業。此外，有個澄州人叫黃佐卿，開一家公和永絲廠，向法國買的機器，亦已運到；另有公平洋行，亦打算在這方面投資。這三家絲廠一開工，需要大量原料，絲價必定上漲，胡雪岩早就看準了。
「那個時候！」胡雪岩蹙著眉說：「照道理要送席。」「席是沒有送。」瑞香介面，「送了個一品鍋、四樣點心，還有一簍水蜜蟠桃。太太叫我包了一個八封的賞封，打發來人，請他告訴梅院長，我們老爺在靈隱，所以不曉得這位洋大人的身分，不過總歸是我們老爺的好朋友。梅院長是象自己人一樣的，請他費心代為款侍，明天我們老爺回來了，再當面同他道謝。」
剛說完，已隱隱傳來嗚鑼喝道之聲，料想是德馨到了。胡雪岩迎出去一看，方知來的是赫德，原來此人極其醉心中國官場的氣派，特為借了巡撫的綠呢大轎，全副「導子」，前呼後擁，趁機會大過了一番官癮。
「要美中不足才好。」古應春答說：「曾文正分別號叫『求闕齋』，特為去求美中不足，那才是持盈保仄之道。醇親王從兒子做了皇帝以後，置了一樣古董，叫做『欹器』，盛水不能滿，一滿就翻倒了。」
「講妥當了？」胡雪岩也站了起來，迎上去問。「講好了。明天上午八點鐘去看赫德。然後他料理公事完畢中午到靈隱去拜壽。」
於是漱洗早餐，隨即帶了跟班，坐著胡家替他預備的轎子，先巡視了設在城裡的六處壽堂，一一檢點妥當，然後出錢塘門到靈隱，不過九點剛過。
洋人沒有挾帶不速之客的習慣。螺螄太太對這方面的應酬規矩不算內行；不過多預備總不錯，或許臨時想起還有什麼人該請，即不致於捉襟見肘。因此，胡雪岩點點頭說：「對，多預備幾份好了。」
「人家去說，她表面上說不出不願意的話來，心裏有了疙瘩，對她的病，大不相宜。」
螺螄太太點點頭，喝了一大口玫瑰薄荷露說：「我看只有『急流勇退』四個字說得最好。又是『下坡』又是『駿馬』，你想收韁都收不住。」
「我在想，要替你弄個人。這個人當然要你中意，要七姐也中意。人，我已經有了，雖說有把握，你們都會中意，不過，女人家的事情，有時候是很難說的，尤其是討小納妾，更加要慎重，所以我想過些日子，叫羅四姐到上海去一趟，當面跟七姐商量，照現在看，我想這件事，可以定局了。」一番話說得古應春心亂如麻，不知是喜是懼？定定神，理出一個頭緒，先要知道，胡雪岩心目中，「已經有了」的那個人是誰？
瑞香聽出來是在誇讚她，古應春嫣然一笑，隨即把頭別了開去。古應春也笑，笑得眼角露出兩條魚尾紋。等瑞香送了古應春回來，向胡雪岩說道：「面想來不要了。我已經關照小廚房，弄幾樣精緻爽口的菜；請老爺的示，在哪裡開飯？」
「老太太說，這回生日樣樣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七姐沒有來。」
「就在這裏好了。」胡雪岩又說：「我倒不曉得你這麼凶！女人厲害，可以；凶，不可以，自己吃虧。」
說著，相將落座，喝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看著斟在水晶杯中、紫光泛彩的酒說：「這酒要冰了，味道才出得來。」「那就拿冰來冰。」
「從來沒有談過？」
就這時候，瑞香翩然出現，進門先福一福，攏總請了一個安，然後向胡雪岩說道：「太太要我來說，小小姐有點發燒，怕是出痧子，想請梅先生去看一看。」
這靈隱的壽堂，原規定了是英國人來拜壽的地方，只是洋人鬧不清這些細節，有的逛了天竺、靈隱，順便就來拜壽，人數不多，倒是看的人多，指指點點，嘻嘻哈哈，亂得很熱鬧。
「為啥呢？」胡雪岩問：「為啥心靜不下來？」「小爺叔，你曉得她的，凡事好強。自從她病倒以後，家裡當然不比從前那樣子有條理了，她看不慣，自己要指揮，話又說不清楚，丫頭老媽子弄來總不如她的意。你ｒｅａd.99csｗ•coｍ想，一個病人一天到晚操心，還要生氣，糟糕不糟糕？」說到這裏，古應春嘆口氣，將酒杯放了下來。
「這隻孔雀戴的是『三眼花翎』。」赫德指著雀屏笑道：「李中堂都沒有它闊。」
「還沒有，不過每桌都有人陪。」螺螄太太說：「我是聽說七姐夫來了又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啥要緊的事，所以我特別來看看—」
「吃飯呢？」螺螄太太急忙問說。
「哪裡就談得到將來了？」古應春笑著喝了口酒說：「這件事要慢慢商量。」
「那就叨擾了。」赫德向胡雪岩說：「謝謝。」
「你說談不到將來，我說喜事就在眼前。」胡雪岩略略放低了聲音：「賢慧，瑞香當然還談不到；不過，我同羅四姐兩個人一起替你寫包票，一定聽七姐的話。你信不信。」
「斷曰：黃節晚香，清節可貴，逝水回波，急流勇退。」最後這四個字，胡雪岩是懂得；而且這也正是內則老母、外則良友在一再勸他的。此刻不自覺地便仔細想了下去。
「怎麼呢？」
「應春，」胡雪岩問說：「你看怎麼樣，七姐會不會中意她？」「我想，應該會。」
「太太當家，總要有個人來替她做惡人。莫非倒是太太自己來做惡人，我們在旁邊替人家說好話？」
「我說得不錯吧！這個人你們夫妻倆都會中意。」「話也不能這麼說。」古應春將七姑奶奶得病以來說過的話，細細搜索了一遍，有些悲傷地說：「小爺叔，有件事，我不能不提出來。阿七從來沒有提過要替我弄一個人的話。」
「好！我懂了。」胡雪岩說：「討小討得不好，是自討若吃；討得好，另當別論。我料七姐的心事，不是不想替你弄個人，是這個人不容易去覓。又要能幹，又要體貼，又要肯聽她的話；還要相貌看得過去，所以心裏雖有這樣的念頭，沒有覓著中意的人之前，先不開口。七姐做事向來是這樣的，我曉得。」
「閑話少說，我們來談瑞香。四個條件，她佔了三個；體貼或許差一點，不過那也是將來你們感情上的事，感情深了，自然會體貼。」
「從沒有。」
「這種心境，你同七姐談過沒有？」
「好！」
「還有這兩句，也說得極准：『施為無不利，到處要周旋。』拿銀子鋪路，自然無往不利路路通了。」
「還有呢？」
「赫德到杭州來的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德曉峰派人通知我，說要來作陪，他是好意，我怎麼好擋駕？」胡雪岩又說：「這一來，邀赫德到家，似乎不太方便。」古應春想了一下說：「不要緊，中午在這裏開席，晚上請他到府上好了。」
瑞香答應著，取出一盒牙牌，倒在紅木方桌上，然後下了閣子。胡雪岩一個人拿牙牌「通五關」打發辰光連著幾副不通，便換了起數問前程。
提起不愉快的事，害得他敗了酒興，胡雪岩不免歉然，但正因為如此，更要往深處去談。
杭州人叫妙齡女郎為「大青娘」，是最多悉善感的時候；瑞香又羞又悔，眼圈紅紅的，要哭出來了。
胡雪岩便又掉了一句文：「『人必自悔而後人侮之。』」他說：「如果人家回你一句：我『小』你『大』！你一個大青娘，臉上掛得住、掛不住？」
「有沒有露過這樣的口風呢？」
「小爺叔，你有啥想法？」
古應春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倒不防探探妻子的口氣。旋即轉念，此事決不能輕發！倘若妻子根本不願，一說這話，豈非傷了感情？
這使得胡雪岩一楞，心中尋思，七姑奶奶既然因為無法親自照料丈夫的飲食起居而深感抱歉；同時也覺得沒有一個得力的幫手替她治家，那末以她一向看得廣、想得深的性情，一定會轉過替古應春提過，這中間就大可玩味了。
「還有呢？」
「瑞香，你送古才爺下去。」胡雪岩忽又問道：「這禮是啥辰光送來的？」
「好，曉得了。」胡雪岩答說：「我想吃點甜的，你到小廚房去看看，等弄好了帶回來。」
「應春，你說得我也想哭了。你們真正是所謂伉儷情深，來世也一定是恩愛夫妻。不過，既然七姐是這樣子的情形，我的想法倒又改過了。」
這一來不免大費手腳reａｄ.99cｓｗ•com，耽誤工夫，古應春頗為不安，但已知胡雪岩的脾氣愈來愈任性，勸陰無用，只好聽其自然。
不久，胡雪岩到了，拉著古應春到一邊說道：「我看原來請到我那裡吃西餐的辦法得不通了。」
「瑞香，去調一杯玫瑰薄荷露來，我解解酒。」說著，在胡雪岩對面坐了下來問道：「你起的數，倒講給我聽聽。」「今天起的這個數，我愈想愈有道理。」胡雪岩說：「先說我一帆風順，不過到時候要收篷。啥時候呢？『帆隨湘轉處』，靈就靈在這個『湘』字上，是指左大人；到左大人不當兩江總督了，我就要『下坡駿馬早收韁』了。」
可是，他是站在反對絲廠這方面的，因為有陳啟沅的例子在，機器馬達一向，不知道有多少養蠶做絲人心驚肉跳。
於是把話題扯了開去，海闊天空地聊了一陣，瑞香親自提來一個細篾金漆圓籠，打開來看，青花瓷盤中，盛著現做的棗泥核花奶酥；是醇親王廚子傳授的。
商量的便是嫁瑞香之事；不等胡雪岩話畢，螺螄太太便即說道：「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七姐夫，史要七姐一句話，我馬上來辦。」
胡雪岩並未聽出他話中的深意，管自己問道：「七姐現在身子怎麼樣？」
「我看七姐不會的。」胡雪岩對螺螄太太說：「下個月我到上海，你同我一起去，當面跟七姐談這件事。」「那一來，她怎麼樣不願意，也得很高興。」古應春大為搖頭：「不妥，不妥！她決不肯說真心話的。」「我倒有個辦法，我要由七姐自己開口。」
「夠了，夠了。」古應春說：「兩個人吃八樣菜，已經多了；再多，反而看飽了吃不下。」
「何以見得？」
「我是說怡和洋行所人的絲廠。」赫德接下來說：「他們願意跟你訂一張合同，絲都由你供應；市價以外，另送傭金。」還是為了原料！原來怡和絲廠，早在光緒元年便已開設，自以為財大勢雄，派人到鄉下收購繭子，價錢雖出得不壞，但挑剔得也很厲害，派人到鄉下收購繭子，價線雖出得不壞，但執，甚至大起糾紛，惱了自浙江嘉與蘇州一帶，絲產旺地的幾閑置的機器，又因保養不善，損壞，生的生鏽，只好閉歇。
「沒有。」
他穿的自然是二品補服。紅頂花翎的大帽子後面還裝了根烏油油的大辮子；胡雪岩是見過的，不足為奇，其他遊客閑人，何曾見過洋人有這樣的打扮？頓時都圍了上來，好在胡家的下人多，兩面推排，留出一條路來，由胡雪岩陪著，直趨壽堂。
「我看預備還是要預備在那裡，」螺螄太太插|進來說：「說不定赫德倒帶了他來呢？」
「雪翁！」他用中國官場的稱呼，「你能不能跟怡和合夥？」
瑞香咭咭呱呱一口氣說下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胡雪岩覺得螺螄太太處置得頗為得體，很滿意地說：「虧得我不叫她到靈隱去，不然，沒有人料理得來。」
古應春也覺得這是個很妥當的辦法，但螺螄太太卻提出了警告：「七姐夫，不過我勸你不要心急，你最好先疏遠瑞香一點。」
「就是這句話為難。」古應春答說：「我自己當然不便提；就是旁人去提，也不大妥當。」
「我也是這麼想。」胡雪岩問：「吃西餐，還是中國菜。」「還是西餐吧。」古應春說：「我這回帶來的六個廚子，其中有一個是法皇的御廚，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坍台的。」「來，來！」螺螄太太喊道：「來坐吧！」
「也虧得強將手下無弱兵。」
這是胡雪岩故意遣開瑞香，因為他要跟古應春說的話，是一時不便讓瑞香知道睥。
「喔，」胡雪岩皺著眉說：「梅先生是來作客的，皮包聽筒也不曉得帶了沒有？」
「就是八珍湯。」瑞香笑道：「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所以我拿它改個名字。」
看他臉上忽喜忽憂的神情，胡雪岩當然也能約略猜到他的心事。但夫妻之間的這種情形，到底只有同床共枕的人才能判斷。所以他不再固勸，讓它冷一冷，看古應春多想一想以後的態度，再作道理。
「對，對，好好商量。」胡雪岩揚一揚手，「我們這面來談。」古應春跟到書桌旁邊坐定了說：「我不但見了梅藤更，還見了赫九-九-藏-書德，他說他這一次一則來拜壽；二則還有事要跟小爺叔約談。」
「什麼事？滙豐的款子，應付的本息還早啊！」「是繭子的事。」
「怎麼樣？」一見梅藤更回來，胡雪岩迎上去問：「不要緊吧？」
「湖南，」胡雪岩又問：「湖南巡撫不曉得放的哪個？」「這倒沒有聽說。」
見他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古應春倒不敢信口回答了，復又想了一下，方始開口：「沒有。」
「咦，咦，咦！」胡雪岩大為詫異，「你叫人家不準哭，自己倒要哭了，為啥？莫非我的話說得重了。」
當梅藤便在開藥方，交代胡家的管家到廣濟醫院去取葯時，赫德已開始與古應春談到正事，剛開了一個頭，因人入席而將話題打斷了。
「帶了，帶了。」梅藤更是一口杭州話，「聽筒是我的吃飯傢伙，隨身法寶，哪裡會不帶。」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一副聽筒，向瑞香揚一揚說：「我們走。」
古應春笑笑不答，只顧自己從冰桶中取酒瓶來斟酒。
胡雪岩頗為詫異，怡和洋行是英國資本，亦等於是英國官方的事業，何以會邀中國人來合夥？事情沒有弄清楚以前，他不願表示態度，只是含蓄地微笑著。
古應春仔仔細細地回憶著，而且在重新體認自己曾經有過的感想以後，很慎重地答說：「如果說沒有，我是說假話。不過，這種念頭只要一起，我馬我會丟掉，自己告訴自己：不要自討苦吃。」
「應春，」他問：「你自己有沒有討小的打算？」
「也好！辛苦，辛苦。」胡雪岩問道：「你吃了飯沒有？」「忙得肚子餓都忘記了。實在也不餓。」
「未末申初。」瑞香答說：「梅院長派人送來的。」
「是的。」古應春門見山地答說：「雪翁的意思，今天晚上想請閣下到他府上便飯，飯後細談。」
「小小姐」是螺螄太太的小女兒，今年七歲，胡雪岩愛如掌珠；聽說病了，不免有神思不屬的模樣，幸而有古應春陪著赫德閑談，未曾慢客。
接著，小廚房另外送來壽麵跟「八仙上壽湯」；壽麵一大盤，炒得十分出色，但胡雪岩與古應春都是應應景，淺嘗即止。
於是好替他們各自盛了一小碗，古應春努力加餐，算是吃完了。胡雪嘗了一口說道：「我再來一點。」「糟蹋了實在可惜。」瑞香向外喊道，「小梅，你們把這盤壽麵拿去，分了吃掉：沾沾老太太的福氣。」說著，親自將一盤炒麵捧了出去。
這陳啟沅是廣州南海縣人，一直在南洋一帶經商，同治末年回到家鄉開了一家繅絲廠，招牌叫繼昌隆，用了六、七百女工，規模很大，絲的品質亦很好，行銷歐美，很受歡迎。「他的絲好，是因為用機器，比用手工好。」赫德說：「機器代替人工，是世界潮流。我在中國二十年，對中國的感情，跟對英國一樣，甚至更為關切，因為中國更需要幫助；所以，我這一回來，想跟胡先生談怡和絲廠開工一事，實在也為中國富強著眼。」
「那就是『急流勇退。』」
胡雪岩正要回答，只聽外面人在報：「古老爺回來了。」「瑞香，」螺螄太太一面站起來，一面說：「帶人來開飯。」
「我也不餓，我等你一來一起吃。」
胡雪岩看在眼裡，愈發覺得剛才胸中所動的一念，應該從速實現。等入了座，他先看一看桌上的菜，問道；「還有啥？」「還有錦鄉長壽麵、八仙上壽湯。」瑞香答說：「古老爺跟老爺還想吃點啥？我去交代。」
一聽這話，瑞香頓時收淚，抽出腋下的一方白紡綢綉一枝瑞香花的手絹，擤一擤鼻子答說：「哪個哭了。」「不哭最好，你把牙牌拿來，再到前面看看，坐席坐到啥光景了？」
趁這工夫，胡雪岩與古應春將次日與赫德會談可能涉及的各方面，細細研究了一番。其時螺螄太太已回到前面，等席散送客；鏡檻閣中，鑿冰凍酒，檢點肴饌，都是瑞香主持，只見她來往俏影，翩翩如蝶，不時吸引著古應春的視線移轉。
「只好這樣。」
「這樣說，是有備而來的。我們倒要好好兒想個應付的辦法。」「當然。」古應春又說：「小爺叔，你哪天有空？」「要說空，哪一天都不空。」胡雪岩答說：「他老遠從北京到這裏，read.99csw.com當然主隨客便，我們只有看他的意思。」「既然小爺叔這麼說，明天中午等他到靈隱拜了生日，請他到府上來吃飯，順便帶他逛逛園子。」
胡雪岩覺得她的話竟無可駁；想了一下說：「就做惡人也犯不著撒蠢；什麼小Ｘ不小ＸＸ，難聽不難聽？」
「你呢？」
一面念，一面心想：「有點意思。」再往下看，「解曰：謀為勿憂煎，成全在眼前，施為無不利，到處要周旋。」看到最後一句，不由得驀然一拍桌子，大聲自語：「今天這個數起得神了！」
於是照牙牌神數的歌訣：「全副牙牌一字開，中間看有幾多開，連排三次分明記，上下中平內取裁。」頭一次得了十六開，第二次更多，竟有廿一開，第三次卻只得一副對子，一副分相，共計六開。
「不要緊，不要緊。」
原來陳啟沅前兩年改用機器，曾經引起很大的風潮；陳啟沅不能不設法改良，製造一種一型的繅絲機，推廣到農村，將機器之利，與人共享。赫德在宣揚機器的好處；古應春承認這一點，但隱然指出，想用機器替代人手，獨佔厚利是行不通的。
這頓飯吃了有一個鐘頭，先是海闊天空地隨意閑談，以後便分成兩對，梅藤更跟胡雪岩談他的醫院，說診務愈來愈盛，醫院想要擴充，苦於地基不足，胡雪岩答應替他想想辦法；又說門前的路太狹，而且高低不平，轎馬紛紛，加以攤販眾多，交通不便，向胡雪岩訴了許多苦，胡雪岩許了替他修路，但梅藤更請他向杭州府及錢塘縣請一張告示驅逐攤販，胡雪岩卻婉言謝絕了。
「來了！」胡雪岩走過來說道：「明天中午總稅務司赫德要來吃飯，吃西餐；廚子應春帶來，席擺在哪裡方便，要預備點啥，頂好趁早交代下去。」「有多少人？」「主客一共四位。」古應春答說。「應春，」胡雪岩問：「你是說，怡和的大班也請？」一聽這語氣，古應春便即反問：「小爺叔的意思呢？」「我看『陽春麵加重，免免』了！」
梅藤更開設廣濟醫院時，胡雪岩捐過一大筆錢，所以他跟梅藤更亦算是老朋友，當即說道：「既然是住在梅藤更那裡，我派人去通知一聲，請他轉告赫德，說我們明天一早去看他，請他問一問赫德什麼時候方便。」
「這個，」胡雪岩問：「怡和的大板怎麼不來呢？」「已經來了，也住在梅藤更那裡。」
螺螄太太也常看他起數，但都不似此刻這麼認真，而且是上了心事的模樣，當然深感關切。
「還有呢？」
於是「清音堂名」，咪哩嗎啦地吹打了起來；赫德甩一甩馬蹄袖，有模有樣地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磕完頭起身，與陪禮的胡雪岩相互一揖，方始交談。
古應春又驚又喜，眼前浮起瑞香的影子，耳邊響起瑞香的聲音，頓時生出無限的遐想。
「我剛剛跟應春談了一件大事，現在要同你商量了。」
語聲剛終，有人介面：「你在作啥？」抬眼看時，前面螺螄太太手扶小丫頭的肩，正踏進門來，後面跟著瑞香。「客散了？」
到時天還未黑，但萃錦堂上的煤油打汽燈，已點得一片燁燁白光。那萃錦堂是五開間的西式洋樓，樓前一個大天進，東面有座噴水池；西面用朱漆杉木，圍成一個圓形柵欄，裏面養著雌雄一對孔雀，一見赫德進來，冉冉開屏，不由得把他吸引住了。
「能幹、體貼、聽話、相貌過得去，這四個條件，頂要緊的是聽話。七姐人情、世故熟透，世界上總是聽話的老實無用；能幹調皮搗蛋，她一個端正人，躺在床上，如果叫人到東，偏要到西，拿她有啥法子？那一來，不是把她活活氣死？七姐顧慮來，顧慮去，就是顧慮這個。應春，你說對不對！」「是的。」古應春不能不承認：「小爺叔把職七的為人，看得很透。」
「這就要好好商量了。」
另一對是赫德與古應春，斷續入席以前的話題，而是用英語交談，談的是廣東絲業的巨頭陳啟沅。
「不必叫人去。好在晚上去看醫生，不算冒昧，我自己去一趟，比較穩當。」
於是入座以後，便談李鴻章了。赫德帶來最新的消息，直隸總署是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湖廣總督果然是由湖南巡撫塗宗瀛升任。
「那末，兩廣呢ｈｔtｐs://rｅad.９9ｃsｗ•ｃom？」
「此計大妙！」岩胡雪拍著手說：「準定這麼辦。」
及至席散，梅藤更告辭先行，赫德留下來；與胡雪岩正式商談時，赫德的話又同了。
等他一問出來，胡雪岩答道：「還有哪個，自然是瑞香。」
瑞香漲紅了臉，欲待分辯，卻又實在沒有理由，以致於僵在那裡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
此言一出，古應春、胡雪岩一齊傾身注目，倒要聽聽她是何好辦法，能使得七姑奶奶自願為丈夫納妾。「辦法很容易。」螺螄太太說：「我把瑞香帶了去。只說我不放心她的病，特為叫瑞香去服侍她，幫她理家的。只要瑞香服侍得好，事事聽她的話，她自然會想到，要留住瑞香只有一條路，讓她也姓古。」
「是的。我們都知道你對中國的愛護，不過，英國講民主，中國亦講順應民情，就象細昌隆的情形，不能不引以為鑒。」
胡雪岩看在眼裡，暗自點頭。等飯罷茶時，螺螄太太亦已客散稍閑，來到鏡檻閣休息；當然還有許多雜條要料理，走馬換將，都交給瑞香了。
「他到梅藤更那裡去了，說一句話就回來的。」胡雪岩接著又往下看「解」了以後的「斷」。
「現在還不知道。」赫德答說：「聽說曾九帥很有意思謀這個缺。」
「無非帶病延年。西醫說：中風調養比吃藥重要；調養第一要心兀，她就是心靜不下來，我怎麼勸也沒用。」
赫德點點頭，回身看見古應春說：「昨天拜託轉達雪翁的話，想必已經說過。」
進餐當然是照西洋規矩。桃花心木的長餐桌，通稱「大餐桌」，胡雪岩與古應春分坐兩端主位，胡雪岩的右手方是赫德，左手方是梅藤更。菜當然很講究，而酒更講究；古應春春有意為主人炫耀，命待者一瓶一瓶地將香檳酒與紅葡萄酒取了來，為客人介紹哪一瓶為法國哪一位君王所御用；哪一瓶已有多少年陳，當然還有英國人所喜愛的威士忌，亦都是英國也很珍貴的名牌。
胡雪岩略有些躊躇，有這第一個戴紅頂子的洋大人去見老母，實在是件很有起的事；但一進去他，女著就得迴避，不免會有屏風後面，竊竊私議，失禮鬧笑話就不妙了，因而答說：「不敢當，我說到就是了。」
原來胡家也跟大內一樣，自己有冰窖。數九寒天，將熱水倒在物制的方形木盒中，等表裡晶瑩，凍結實了，置於掘得極深、下鋪草荐的地窖，到來年六月，方始開窖取用。此時胡雪岩交代，當然提前開窖。
於是讓到一邊待茶。正在談著，德馨到了；他是有意結納赫德，陪著很敷衍了一陣。中午一起坐了面席，方始回城。這天原是比較清閑的一天，因為來拜壽洋人，畢竟有限。到得下午三點鐘，古應春便已進城；略息一息親自去接赫德，順便邀梅藤更作陪，這是胡雪岩決定的。
胡雪岩是弄熟了的，一算是「上上、上上、中下」。詩句也還約略記得，但「解」與「斷」，卻須找書來看。找到「蘭閨清玩」的「牙牌神數」，翻開來一看，那著詩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度鯨川萬里航，若到帆隨湘轉處，下坡駿馬早收韁。」
「人逢喜事精神爽」古應春這一夜只睡了兩個辰，一覺醒來，天還沒有亮透，看自鳴鐘上一直線，恰好六點鐘響。他住的是胡家花園中的一處客房，名叫鎖春院，茶木甚盛，揭開重簾，推出窗去，花香鳥語，令人精神一振，心裏尋思，這天洋人拜壽，是他的「重頭戲」，寧可趕早去巡查，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須先改正，庶幾不負至交所託。
「什麼叫八仙上壽湯？」
「多吃點嘛！」瑞香勸道：「這麼好的壽麵，不吃真可惜。」「說得不錯。」古應春答說：「我再來一點。」
「還有，就是她總不放心我；常說她對不起，因為她病在床上，沒法子照料我的飲食起居。我說，你千萬不要這樣想，這是沒法子的事；再說，有丫頭老媽子，我自己會指揮。她說：沒有體己的人，到底不一樣。又說：『中年喪妻大不幸，弄個半死不活的老婆在那裡，你反而要為我操心，是加倍的大不幸。』常時談得她也哭，我也哭。」說著，古應春又泫然欲涕了。
「恭喜，恭喜。」赫德說得極好的一口京片子，「老太太在哪裡，應該當面拜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