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小姨就像矯健的黑丁子樹,紅巾紅袍地站在那裡,一隻手緊握著一支機頭大張的德造魯子,一隻手舉著一枚拔去了保險銷的日造馬蘭瓜,槍口閃著烤藍,手雷黑森森的,一齊對準了他們,是躍躍欲試等著發動的樣子。小姨自己和她手中的武器不同,小姨的百結辮編得漂漂亮亮的,白色腰帶束得整整齊齊的,神色平靜,是十分安靜的樣子,只是在那些人轉過身來朝她看的時候,她緩慢地挺起了下頦,用羚羊一般警覺的眼神看著那些人,那就是拒絕了;若非如此,若不是她緩慢地揚起了下頦,並且手中舉著那兩樣冷冷森森的武器,她的樣子就像他們還是滿都固勒的兄弟,是平常的日子里來串門的客人,而她是隨時可以走開去為他們端奶茶煮手抓肉的女主人一樣。
滿都固勒不是一個魯莽的起義軍領袖,他畢竟出身富戶,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在陸軍飛武學校專門學習過軍事,按照蒙族人的說法,他是烏珠哥(烏珠哥:字),是識文斷字的人,他喜歡琢磨事情。
滿都固勒走近了小姨。黑暗中看不大明白,他是憑著一種熟悉的味道走到小姨身邊去的。他的目光中透射出一道殺氣,它們在黑暗中熠熠閃著光亮。
但他們已經來不及了。
滿都固勒從靠著的地窖一角撐了起來,在黑暗中瞪著一雙虎眼,壓低了喉嚨喊道,別讓孩子出聲!
英雄滿都固勒在青森草原舉事的時候,小姨成了他最忠誠的追隨者。
小姨緊隨在滿都固勒的身後,她看到滿都固勒被子彈擊中了,她絲毫也沒有猶豫,勇敢地迎著那顆美麗的子彈而上,用她豐潤的肩胛接住了它。
滿都固勒是起義軍的領導者,他很忙碌的統管義軍的軍政大事,要琢磨著到哪兒去琢幾口,打一下,往哪兒去才能躲開狡悍的敵人的剿,還要和抗聯派來的特派員吵架。
有兩個反應快一點的義軍趕過去,想抓住小姨和她懷裡的那個孩子。他們知道知鐵騎隊的人就在外面,她一出去就會沒命的。
有關滿都固勒和小姨在西遼河之役中被一粒子彈擊中,雙雙負傷的事,日後便成為義軍中經久不絕的一段美談。
兩個義軍愣了愣,問:那……
小姨從花草叢中爬了起來,朝家裡拚命地狂奔而去。
我不能把這個孩子再送給人了。小姨沒魂般的站在穹廬的泥門前,耷拉著一雙鮮血淋漓的手,萬分疲憊地對滿都固勒說。我答應不會任何人替他操心,我答應他不會拖累任何人,答應他不會帶來任何麻煩,但你們聽好了,請別去碰他,誰也別去。
小姨摟緊了孩子。她看不清滿都固勒的臉,但她能看見滿都固勒眼裡的光。她一步步朝後退去。她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她恐懼地說,不!不!
滿都固勒絕望地說,想什麼辦法?還有什麼辦法好想?眼下這種情況,就是一個傻瓜也能看出來,什麼辦法也沒有了,只有拼個你死我活了!
我在日後對滿都固勒和姥爺作過多次的比較,我發現滿都固勒更看重他的女人。姥爺也看重姥姥的,姥爺把姥姥看得和他心愛的坐馬一樣重要,他在駕馭他的馬和駕馭姥姥的時候能夠獲得同樣的自信心和自豪感,能夠體會到同樣的欣喜和快樂。姥姥死去之後,姥爺把她和自己的坐騎埋葬在一起,以紀念自己的凄涼和悲痛,他在放牧歸來的時候,常常拋開家人獨自去那個雙頭墳塋前坐一坐,思念他的騎馬和他的愛妻,並且在思念中喝完一皮囊燒酒應照之下,他滄桑的臉龐上掛滿了淚水。
滿都固勒在後面吼道,狗東西,給我回來都給我回來!想把大家全暴露呀?!
滿都固勒說,我要是不答應呢?你們能怎麼樣?你們不至於殺了我吧?
滿都固勒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把奶茶碗放在地上,說,那我就先殺了你們。
滿都固勒咻咻地喘著氣,瞪著一雙充血的虎眼說,他們往哪兒送去?外面圍得鐵桶一樣,連只鳥也飛不出去,他們早讓人給打死了!
小姨背上的孩子突然咳了一下,然後大聲啼哭起來。孩子的哭聲是那麼的大,它讓地窖里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特派員和他的人很聽話,轉過身往身後看,他們那麼一看就全傻了眼——
滿都固勒說完,從地上端起那碗沒喝完的奶茶。他一氣把碗里剩下的奶茶飲盡,臉上是一副冷然的神情。
孩子的哭喊聲突然一下子停止了,然後,小姨長調一般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
滿都固勒真是激|情澎湃,他將掩卷而來的鮮花一把把擼去;他將一條誤撞禁區吐著紅信子的眼鏡王蛇捏住,一掐三斷,揮手丟進雲彩里;他的魚化石一般絳紅的結實肌肉在陽光或者月光下熠熠閃耀著,汗水淋漓;他像快樂的駿馬一樣打著噴嚏撒著歡,將自己和小姨埋進鮮花茂草叢中。他就像馳入暴風雨中的一條戰船,劇烈地蕩漾著,起伏著,並且高聲地喊叫,經著風雨向前駛去。
滿都固勒足智多謀。他天生就是為著殺人放
九九藏書火這樣的事才存在的。他打起仗來非常勇敢總是身先士卒地沖在前面,從不讓手下的人比自己多前進半步。他在選擇打擊對象和防範著他更強大的對手的追剿時有著狐狸般的狡猾,總是能以少勝多,並且恰到好處地在包圍網束前的最後時刻高開危險之地。他喜歡懷裡別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半蹲在他的那匹棗綜色的三河馬的馬背上,大撒韁繩,任馬狂奔著,用機槍掃射對方的馬隊,把他們打得像炒蠶豆一樣跳起來。那是他最痛快的時刻,他在這種時候總是會像一頭熊似的興奮不已,昂頸狂呼。王爺的鐵騎隊破城的時候,義軍已來不及逃走了,他們中的大部分在滿都固勒帶領下,匆忙躲進一個地窖里。
王爺的鐵騎隊從街道上呼嘯而過,到處追逐著四下里逃散的義軍,刀戟叮噹刺耳,槍聲響成一片,不斷有人被鐵騎隊追上,被刀砍中或者被槍擊中,發出最後的慘叫聲。城中開始放火了,大火將血腥味刺|激得更濃,一些三天前沒有來得及逃離的居民大聲叱罵著,引來紅了眼的鐵騎隊更加肆虐的殺戮。黑色的雲煙在子城上空升起,禿鷲和烏鴉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一片片地朝子城飛來,它們在子城的上空盤旋著,大聲地聒噪著,不耐煩地等待著降落時候的到來。
滿都固勒像是醉了酒似的,突然勒住了馬,懷裡的機槍從馬頸上滑落下去。他困難地回過頭來,朝後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緊隨在他身後的小姨,看到她迎向射穿他的那粒子彈,看到她肩胛上那朵迸開的美麗的血花。他好像很滿意這個,喉嚨里咕嚕了一聲,身子一歪,匍伏在馬背上,然後向下滑去。
滿都固勒讓來人等著,他把小姨拉到一邊說,你這是幹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說好了把孩子送給人,這樣我們就可以騰出時間大幹一場,你也是答應過的呀?我知道你喜歡孩子,你喜歡孩子這沒有錯,但你喜歡要喜歡的是時候,等革命的低潮期過了,咱倆有多少孩子還能生?咱們生他十個八個,不行咱們就生上二個、三十個、一百個,這還不能讓你滿意嗎?
滿都固勒兇狠地說,把他給我!不把這個東西掐死,我們大家誰都別想活!
那些跟隨滿都固勒躲起來的義軍,他們擁擠在地窖里,大氣也不敢出。地窖里黑乎乎的,你漫著血腥味和汗臭味,同時還有絕望和恐懼的氣氛。有人因為負了傷,小聲地呻|吟著,立刻被一旁的人捂住了嘴。有人因為空氣稀薄,暈了近去,導致了更大的慌張。地窖里的每一分鐘都在靠近著死神。
滿都固勒深表同情地搖了搖頭,說,你們怎麼就那麼肯定稀碎了的是我?你們怎麼就不想一想,我滿都固勒能坐在這兒喝奶茶,我會那麼容易地讓你們衝進來,讓你們把我稀碎掉?你們轉過身去,往身後看看。
那樣瘋狂交配的結果是令人喜悅的,他們有了孩子。
小姨想,孩子還沒有被人接走吧?
滿都固勒在小姨十五歲的時候把她從一個墾荒局的小官吏手中搶了過來,他讓小姨做了他的女人,他讓她給他做飯、洗衣、煮奶茶,讓她緊隨著他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讓她的雪白馬緊跟隨著他的棗紅馬、她的紅長袍緊纏著他的黑色長袍,馳遍了整個科爾沁草原;可以肯定滿都固勒是迷戀著小姨的,在這方面,他的愛情表現得比姥爺要濃烈得多。
抗聯派遣來的特派員越來越不信任滿都固勒。他希望滿都固勒帶著義軍去攻打張家口,策應日子不大好過的抗聯隊伍。滿都固勒不幹,他要在科爾沁草原把他的大旗打下去,他和王公貴族們不光有黨仇和階級仇,還有不共戴天的家族之仇,他要把這些血海深仇一筆筆全都給算清,他才不想讓外來的人指揮著東顛西跑的呢。
如果沒有子城戰役,沒有那場故役的失敗,沒有義軍的慘痛傷亡和王爺鐵騎的殘酷報復,滿都固勒和小姨之間的愛情故事肯定不是我後來知道的那個樣子。在以後的紛繁戰事和再以後的和平年代里,滿都固勒和小姨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對愛人,最令人羡慕的一對愛人,他們會默契而充滿智慧地嘲弄暗算者,會煮大量的奶茶和手抓肉並且把它們全部吃光,會共同去迎接同一顆射向他們的子彈,會在草稞繁茂鮮花盛開的草地上無休無止地交配下去,並且兒女成群。
滿都固勒咬牙切齒地說,別管她!
兩個男孩玩累了就跑回到小姨的身旁,他們和小姨撒嬌,他們要小姨哄著他們睡覺。小姨裝作生氣地說他們:你們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會想起額莫娘嗎?你們別的時候就不會需要額莫娘嗎?但是小姨這麼說,小姨並不是真的生氣,小姨對她的孩子從來就不會生氣,她會充滿疼愛地把他們摟在懷裡,輕輕撫摸著他們羔皮一樣柔軟的小肚子,輕輕地給他們唱《太陽歌》。
滿都固勒一手拎著一支二十四響德造鏡面匣子,一九九藏書手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抬手一槍撩倒公務局的巡視員,脖頸上青筋畢顯,龍嘶虎嘯地高喊一聲:反了狗日的!然後一腳踢開墾荒局的熊符吊環大鐵門,率先沖了進去。
啊——
滿都固勒不允許小姨離開他,一步都不他要隨時隨地看到她,知道她在那裡,並且在他需要她的時候立刻就能夠得到她。
兩個男孩和他們的父母一樣,是結實和美麗的,就像馬群中最結實的小馬駒,羊群中最漂亮的小羊羔。他們差不多在一落地時就站起來跑開了,還沒有從陣痛中緩過力氣來的小姨想要欠起身子來親一親他們都來不及,他們就跑遠了。他們在草地上花瓣似的奔跑著,像清晨最早閃爍出水光的露珠一樣,嘻嘻笑著,輕盈地滑過草葉兒,跳到飛弛的馬背上去,在那上面跳舞。小姨蒼白著臉遠遠地看著他們,她的嘴唇顫抖著,她有些怕冷地將自己掩緊在羔皮氈子里,用目光追隨著她的孩子們,她的微笑就像雪片蓮一樣潔白而燦爛。
子城戰役是英雄滿都固勒的滑鐵盧,那麼勇敢機智的他也終有失算的時候,沒有逃掉對手的算計,被王爺的隊伍包圍在子城裡。
滿都固勒喜歡在充滿生機和動感的野地里耍小姨。
特派員咯咯地笑,笑得差點沒背過氣去。特派員覺得這太有意思了,他說,滿都固勒,都說你這個人聰明,我看你這個人其實很傻,你傻得有時候都有點忘乎所以了。我們這麼多條槍指著你,我們子彈都頂上了火,我們的槍又不是燒火棍,老實說,你連動彈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就算我們不動槍,我們拿刀來砍你,一人一刀也把你砍稀碎了,你拿什麼來殺我們?你未必準備把奶茶喝完了,拿荼碗來砍我們不成?
滿都固勒對小姨說,得把孩子送走,他們太礙事了。
小姨沒有說話。小姨安靜地坐在了氈子上,腰身筆直,一動不動,從後面看著滿都固勒。
小姨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急急地說,他們不礙事。他們從來沒有礙過事。他們就像夜鶯一樣聽話。他們從來就沒有礙著我們什麼。
英雄滿都固勒盤腿坐在那裡,動都沒動一下。他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奶茶熱熱地冒著暖氣,茶麵上厚厚地浮了一層香噴噴的奶皮,這使得他的姿勢十分具有誘惑性。他眯著一雙虎眼,有些輕蔑地看著面前的那些人。
被埋進了鮮花茂草叢中的小姨則是另外的一隻船,一隻從容而又輕盈駛進憤怒了的大海里的雙桅船。她是溫存的,神秘莫測,她在風暴來臨之時並不恐俱,她張滿了她的白色風帆,和滿都固勒絞纏在一起,來往響應,此起彼伏。她知道風暴將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到來,知道風暴將會出現什麼樣的轉機,知道風暴將在什麼地方掀起濤天巨浪,奏響高潮,知道她必須給那個十趾如柱釘在船頭迎著風暴呼嘯的人兒以鼓勵、她的鼓勵是他從暴風雨中死裡逃生的惟一途徑。小姨的皮膚像薔薇花一樣飽滿並且富有張力,她的勾稱的身體像一條美麗的魚兒一樣閃爍著光芒,在與風暴搏鬥的過程中灑滿了花瓣,並且塗滿了揉碎的花草的漿汁;她的腰肢柔韌如鹿筋,充滿了彈性和力量;她雙眼迷離,兩腮如霞,長發散開,水蛇似的將滿都固勒的脖子緊緊纏住。那是她的纜繩,它它強悍的滿都固勒無處逃遁,在它的束縛操縱之下,他必須兌現自己的雄心壯志,不斷地掀起風暴,不斷地死而復生,做他不屈不撓無所不能的征服者……
小姨在整個子城之役中一直緊跟在滿都固勒身後,她把那個始終在熟睡的男孩背在背上,拎著一支鋼槍,跟著滿都固勒,從陣地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滿都固勒被流彈擊中手腕時,她撲了過去,咬住他的手腕,同時撕下袍子的一角,迅速替他包紮好。血將她的百結辮洇濕了,但她一點也不在乎,她顯得很冷靜,一邊替丈夫往槍里裝填子彈一邊讓身旁的人不要驚慌。等身邊的人回到陣地上去后,她把滿都固勒扶到被炸毀的牆跟下靠著,讓他喘喘氣。
義軍隊伍的成分十分複雜,有士兵、牧民、農民、流浪者、鬍子、知識分子,還有幾個墾荒團的日本人,他們的政治傾向莫衷一是,有的是共產黨的堅定分子,有的是親日的偽滿特務,有的是抗聯戰士,有的是國民黨的秘密地下工作者,有的是王爺的奴僕,他們同床異夢,各自抱著利害主張,並因為各自的主張常常滋事,糾紛不斷。
最大的那個孩子先被送走。他被送給了一對沒有孩子的善良牧民。孩子被送走的時候小姨躲開了。她無法經歷這樣的分離。她到草原上去躲起來了。她匍伏在一片鮮花叢中,把臉埋進泥土中,用力地咬自己的手指,把它們咬得鮮血淋漓。然後她把自己從泥土中拔|出|來,把臉上的淚水抹掉,把死過去一次的自己收拾活,快快樂樂地回去給滿都固勒煮奶茶。
孩子哭起來的時候小姨一點也沒有防備,他先前一直是熟睡九-九-藏-書著的。小婉連忙把槍丟在地上,從背上卸下孩子,去哄他。但孩子哄不住,他不知道他來到了什麼地方,他仍然大聲地哭著,他哭得越來越厲害了。小姨解開衣襟,把乳|房送到孩子嘴邊。孩子伸出小手去推小姨,他不要黑暗中的乳|房,不要血腥和汗臭味中的乳|房,不要絕望和恐懼中的乳|房,他不喜歡這些,他只要回到地面上去,回到安靜的夢中去,他仍然大聲地哭。
又一隊王爺的鐵騎從外面賓士而過,他們嗥叫著,並且開了一槍。
小姨已經累到了極致。她的手已經僵硬,僵硬在槍匣邊,和槍匣緊貼在一起。她的嘴動了動,卻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眼睛定定地看車上的那個孩子、隨時準備啟步的那頭牛和那隻牛車軲轆,並且全身都在發抖。她這種時候根本就不可能和人談關於那個孩子的任何問題。
但是那兩個男孩,他們在夢中做小白兔的時間並不長,他們給他們的父母當兒子的時間並不長。他們其中的一個生下來不久就被滿都固勒送給牧民了。滿都固勒是個革命家,他是一個胸存大業的革命家,是忙碌而時時身處危險的革命家,他有很多大業要去忙碌,有很多災難需要躲避,他不能讓孩子給纏住了手腳,壞了大事。
小姨放哨不是防王爺的隊伍,王爺的隊伍有人防,用不著她,她放哨是防止義軍中的異己分子暗中傷害滿都固勒。
小姨說,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即使是在最艱苦最緊張的時候,滿都固勒也沒有忘記他對小姨的愛情。
人們會感慨地想,他們是怎樣美好的一對呀?
小姨那麼痴迷地愛著滿都固勒。他是她說一不二的男人。她願意聽憑他主宰她的一切。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一片片割去她身上的肉。現在他就在割著她的肉,他要割他就割吧,只要他還愛著她,她就是被剮成了一株枯樹也不會叫半個疼字的。
所有認識滿都固勒和小姨的人都知道,他和她總是在一塊,不曾分離,但是他總是在尋找她。
那個孩子留了下來,他被人從牛車上抱了下來。
滿都固勒朝小姨伸出手去。
所有的人都看著小姨。他們同樣也看他對她是什麼樣子的,他們只是憑著感覺知道他會怎樣。他們看見小姨更緊地把孩子摟進懷裡,看著,然後地顫抖了一下,猶猶豫豫地伸出了手,她的手臂中是那個孩子。她是要把那個孩子交出來,交給孩子的父親。但是人們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小姨突然地收回了那個孩子。她把那個孩子緊緊地摟抱回懷裡,撞開人群,朝地上跑去,用頭頂開地窖蓋,雙膝跪地地爬了出去。
滿都固勒的血涌到囟頂。他的臉在黑暗裡痙攣著。他咬牙切齒低聲吼道,掐死他!
小姨說,你別急,你不是讓人送信出去了嗎?他們會找到郭爾德丹的,他們這個候也許正往子城趕呢。
滿都固勒喜歡野地,他對野地有著一種孩子般的痴迷。他在野地里大聲唱歌、綜習騎術和祭祀故戰神,在野地里馳聘、呼嘯以及追殺對手,在野地里訓練自己的兵、布置伏士和歡慶勝利,並且在月光下的野地里呼呼大睡。滿都固勒願意把最好的事情都放在野地里來干,他覺得只有野地這樣的地方才配得上那些美好的事情。
那天晚上,小姨哄睡了孩子,將頭髮洗凈重新梳好了百結辮,然後走進了滿都固勒的氈包。
特派員說,這很難說。你要答應了呢,只要把人帶往張家口,這支隊伍還歸你領導,你還是這支隊伍的領袖。你要不答應,你就是叛徒,叛徒的下場你是清楚的。
滿都固勒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他在潮濕的頭顱上面懸了一支酥油火把,頭顱的陰暗處在攤開的軍事地圖上,他顰著眉頭緊盯著地圖,小姨進去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了小姨一眼,又轉過頭去看地圖。
有滿都固勒和小姨的覆蓋,草原上生機一片。在他們所有的交配時刻,方圓數里的動物和植物全都在嗶嗶剝剝地開放著,並且瀰漫出生命濃郁的芬芳。
氈包外面傳來了喧嘩聲。喧嘩聲越來越近。那是忠實于滿都固勒的義軍聞訊趕來了。
地窖口很快蓋上了,地窖里又是黑暗一片。又一隊鐵騎過來了。地窖里的人們聽見了人喧馬嘶的鐵騎停了下來。他們聽見一片喧鬧聲:那邊有個女人!捉住她!他們聽見紛亂馬蹄聲和腳步聲,他們聽見小姨的踢打聲和叫罵聲,以及那個孩子急促的哭喊聲。
他們就像兩顆流星,雙雙從馬背上墜落下來,重疊著倒在草地上。
小姨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上,她不知所措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滿都固勒吊著負傷的手,另一隻手裡提著槍,踉踉蹌蹌朝陣地走去。
特派員指揮不動滿都固勒,決定把他搞掉。特派員和幾個親信一起,私下裡策反了一些心懷不滿的義軍成員,利用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帶著武器衝進了滿都固勒的住地,脅迫滿都固勒聽從他們的指揮,讓出兵權,並利用他在義軍中的九九藏書威望下達命令,把隊伍帶往張家口。
小姨似乎也很滿意這一點。她在看見滿都固勒中彈的那一瞬間非常著急。她用力地磕了一下馬腹,急趕一步,縮短了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她在接住了那顆貫通滿都固勒的子彈后,欣悅地輕輕叫了一下,好像她是得了她渴望得到的東西似的。
每逢這樣的時候,小姨會緊隨滿都固勒隊尾而行。她頭裹紅色方巾,嘴裏叼著一綹馬尾辮,柳腰緊束,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韁繩援人緊貼在馬背上,就像生根在滿都固勒的馬尾印上似的,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她從來沒有離過滿都固勒,她也從來是一方紅巾,一襲紅衣一條白腰帶,一雙鹿皮靴,手無寸鐵,只示方向。這讓起義軍的人感到困惑不解,他們不問小姨為什麼會兩手空空,什麼武器也不帶,一步不離地緊跟著滿都固勒?她緊跟著滿都固勒,這不奇怪,她是滿都固勒的人,她不緊跟著滿都固勒又能跟著誰呢?但是她兩手空空就讓人們感到不得其解了。她兩手空空,她是在殺戮著的高崗上,是在生與死的戰場上,她已經不是昔日的那個牧羊女了,不可能再手執一支鑲著銀圈的馬鞭,唱著悠揚的牧羊曲,娉娉婷婷地走遍整個草原。她什麼樣的武器都不帶,她衝著槍林彈雨不改色而去,她究竟想要幹什麼呢?人們不明白,但是人們看到小姨雪白色的駿馬緊跟著滿都固勒棗紅色的駿馬風弛用掣地沖在最前面,她嘴裏叼著一綹百結辮,人緊貼在馬背上,就像生根在滿都固勒的馬蹄印上似的,那景象令人感動。人們在不能理解之外,還是有了一些說不清清不白的感慨。
英雄滿都固勒和他的義軍在小小的子城裡堅守了三天三夜。他先是希望郭爾德丹的隊伍會來迎救他,他們畢竟有著相同的信仰,而且他曾經在郭爾德丹困難的時候幫過他;後來他又試圖乘著夜色以死相搏,從子城突圍出去,進入廣闊的草原。當這兩個奇迹都不可能再發生之後,血性的滿都固勒絕望之極,幾乎吐出血來。
滿都固勒粗魯地罵道,媽的!是誰?都貼到地上去!等死硬了再撂蹶子!
滿都固勒常常像一頭熊一樣的滿世界吼道:梅琴!梅琴!你在哪兒?你去哪兒了?!他會跳上他的坐騎,旋風般地飆去河畔,或者飆上山崗,不管她在做什麼,去將離開他僅僅喝一壺奶茶時間的她旱地拔蔥,橫擱在馬背上,擄將回來。
西遼河戰役時,滿都固勒帶著義軍攻打前來清剿他們的一支王爺的馬隊,在衝鋒陷陣中,被一顆子彈擊中。那顆子彈從滿都固勒的前頸鑽進,後頸穿出,藍瑩瑩地在空中飛逸著,像一隻可愛的甲蟲。
滿都固勒哼了一聲,一甩手,大步走開。
小姨連滾帶爬地鑽出地窖,在地窖口停了一下,然後站穩,抱著孩子跑出了院子。
但是滿都固勒要把第二個孩子送給別人的時候小姨不幹了。小姨她把臉埋進過泥土,咬過了手指頭。她把手指頭咬得比上一次還要厲害。她告訴自己滿都固勒是對的,她必須這樣做,必須按照滿都固勒的意願辦,把孩子送給人。但是這一回不行,她把她的手指尖咬得鮮血淋漓也不行,她反反覆復地告訴了自己也不行。她有好幾次伸出鮮血淋漓的手,忍不住要去拔槍。她想她不會再忍住了,她會打死所有奪走她孩子的人的。
而滿都固勒不同。滿都固勒和姥爺一樣也是鍾情著好馬快槍的英雄。他整個的成長史中和圓鼓鼓的馬屁股粘在一塊的。他從蹣跚學時就攀上了馬背,很快就能征服最烈性的野馬那以後,草原上所有的馬背都成了他舒適的鋪墊,任他隨心所欲地坐騎。他三歲的那一年開平生的第一槍。他抱著父親的一桿步槍朝天空中開了一槍,試圖用它來打下天上的彩虹,可沒有成功。等到九歲的那一年,他用一支法的左旋膛步槍朝一個偷馬漢射擊。這一回他成功了。他把那個倒霉蛋從馬背上打了下來,打了三丈開外,稀泥一樣的躺在那裡,再也沒有起來。從此以後,他繼承了造反的父親的習慣,四下里沖衝殺殺,一直沒有和鋼槍分離過。
小姨想,不,我不能把這個孩子再送給別人了!
滿都固勒對驚惶失措同時又十分窘迫的特派員和他手下的人說,你們走吧,走晚了真的要稀碎了。但是你們給我聽好,分了杈的白楊樹不會再長回一個樹榦上去,不如做了兩棵樹,該生該死,由著天來定,你們要走得走遠點,別讓我再見到你們。
子彈嗖嗖地從城牆外飛進來,打得牆土四濺。小姨闔上了眼睛,她再睜開眼睛時,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淚花。她拽著滿都固勒的胳膊說,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要死我就和你死在一塊。
滿都固勒困難地點點頭,說,是的。
小姨看著滿都固勒,說,真的沒有辦法了?
兩個男孩很快就入夢了,他們香甜地睡著,小小的人兒打著響亮的鼾,他們在夢中真的就變成了兩隻活潑可愛的小白兔。
滿九*九*藏*書都固勒推開人群,朝小姨的方向走去。他在黑暗中碰到了一隻腿,又碰到了一支槍,差點兒沒摔倒。
滿都固勒領導的起義非常成功,起義軍丟掉了公務局和墾荒局,並且打退了了王爺派來一支旗兵隊伍,義火很快燒遍了魯北、開魯種沁他拉,並向通遼呼呼啦啦燃燒而去。
兩個孩子全是男孩。
滿都固勒看著地圖。他漸漸地有些分了神,心慌意亂起來。他的眼睛盯在地圖的某一處,看了好半天,才發現什麼也沒有看進去。頭頂上的酥油火把嗶剝作響,氈包外有夜鶯飛過時悅耳的婉轉歌聲。滿都固勒覺得自己的背上火灼一般地疼痛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無法忍受。他丟開地圖,猛地站起來,衝到小姨身邊,把小姨一下子扛起來,大步朝氈包外走去。
滿都固勒看明白了小姨的眼光。他知道他不會征服小姨,他從來沒有徵服過小姨,他不過是在小姨願意的時候征服過她,要是小姨不願意,那誰都無法征服她,就連他也不行。
兩個義軍也朝地窖外爬去,他們想在緊急的那一刻救回小姨來。
人們還想,她去哪兒了?那個美麗的女人她去哪兒了?她不知道他不允許她離開嗎?她不知道他快要瘋掉了嗎?
有人被打中了,急促地慘叫了一聲,從某一處高處的房屋上重重地跌落下來。
滿都固勒琢磨事情的時候,小姨就在一旁守著,她靜悄悄地守在氈包外,喚住胡鬧的牲口和狗,不讓人隨便撞進氈包去打擾了滿都固勒;她給他燒奶茶,打奶皮子和奶豆腐,點艾草薰蚊蟲和毒蛇,並且為他放哨。
他們一共有過兩個孩子。
滿都固勒十分理解地看著小姨。他知道那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說,梅琴,我們只能這麼做。你知道,形勢是相當嚴峻的,我們處在敵人的追逐和包圍之中,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戰鬥,隨時都會遇到危險,我們別無辦法。
滿都固勒非常生氣。他已經把那個孩子送上牛車了。他已經讓來人上路了。現在小姨卻說誰也別去碰他。她把他的一切計劃都攪亂了。她到底想要幹什麼?
小姨懷裡抱著一支鋼槍,緊隨其後,跳躍著向前奔跑。小姨的臉蛋兒漲得通紅,嘴唇緊闔著,非常緊張。小姨不太習慣密集的人群,不太習慣在密集的人群中奔跑,她更適合在遼闊的草原上,和自由自在的牛羊待在一起,她在人群之中總有一種茫然感。但是小姨不會離開她的滿都固勒,滿都固勒在前面熊一樣大步向前走的時候,她就是他身後緊隨不舍的羚羊。她把他的長槍緊緊地抱在懷裡,一刻也不放鬆。她知道他隨時都會用上這支槍,用它去搏擊。舉事之前滿都固勒要她挑選一支武器,她不要。滿都固勒說,不要怎麼行?不要你使喚什麼?滿都固勒親手替她挑選了一隻二號擼子。小姨說,我就要你那支長槍。滿都固勒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滿都固勒不明白她怎麼會挑選一支又笨又重的長傢伙。但是滿都固勒還是把自己的長槍交給了她。小姨自始至終一直把那支長槍抱在懷裡,她知道滿都固勒會用上它的,也許她也會用上,如果有人想要暗算她的滿都固勒,那她會毫不猶豫地朝那個人開槍,把那個人打成馬蜂窩。她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滿都固勒,她願意為了他去做一切——為他提刀守夜、縫紉戰袍、籌備糧食、高舉火把、對準人的腦袋開槍、在沒有彈藥的時候丟下槍,撲過去,用牙齒把那個人的喉嚨生死咬斷。她能夠做到這一切。
滿都固勒一把推開小姨,掙扎著從牆跟邊站起來,他衝著小姨大聲吼道:你就知道你和我,你還知道別的什麼?咱們倆死了算什麼?咱們還有一百來號弟兄呢?我把他們怎麼辦?他們可是我從青森草原帶出來的!他們是革命的火種你知不知道?!
滿都固勒從來沒有讓他對好馬快槍的鍾情他對女人的鍾情。他在他的一生中不斷地用著他的駿馬和鋼槍,他有時候會對他使用過一段時間的坐騎和佩槍產生厭倦感,它們讓得自己的激|情在不斷地消退。他會把一匹馬換成青驄,再把青驄換成驊騮;他會把德牌換成柯爾特,再把柯爾特換成王八盒子。他候甚至會忽略他的熱兵器,在近戰肉搏的時候省略掉它們,用鑌鐵大刀進行痛快淋漓的戮殺。但是滿都固勒從來沒有忽略過小姨,沒有換過她。他是迷戀著小姨的。他簡直太迷戀她了。而且他對小姨的迷戀是一以始終的,從看到她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失去過對她的愛情。
小姨說完這話後手就開始發抖。她顯得很疲倦,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她的發抖手耷拉著,就在髖骨前的槍匣邊晃來晃去,是沒都有可能撥出槍來的。
氈包外,熒火亂舞,滿都固勒的歌聲在草原上傳得很遠很遠。
小姨愣了一下。她沒有聽懂。她朝黑暗的那一頭轉過了臉去。她想看清是誰在說那話。等她明白過來那是誰說的話、那話是什麼意思之後,不由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