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是嗎?小姨盯著滿都固勒說。
小姨冷笑了,說,你還是不肯說真話。你太看重你的面子了。你心裏知道那是什麼,但你就是不說出來。其突我們們都明白,就算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糟糕到我離開了軍隊,糟糕到丈夫進了監獄,糟糕到組織上對我不再信任,也不至於拖累到你連烏紗帽也摘掉的地步。如果你不惱怒的話,我還可以把話說得更直接一些——憑你現在的地位,你能夠影響一切,你有這樣的能力,如果願意,你甚至能夠讓我回到軍隊,能夠把我丈夫弄出監獄,能夠讓組織上重新信任我。你有把握做到這一切,但你不會去做。你要做的事只是讓我回到你的身邊去,讓我重新成為你的女人,讓我在你需要的時候隨時隨地在你的身邊,讓你的良心有所寄存。你何苦不把這些話說出來,何苦不把這些話說清楚,而要做出那種受了天大委屈的悲壯樣子來呢?
秘書書和勤務員退出去后,屋子裡只剩下了小姨和滿都固勒,他們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彼此默默地打量著對方。五屜柜上立著一座老式自鳴鐘,鐘擺來回搖晃著,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要不如此,時間在這個時候似乎是已經停止了。
那一夜母親和小姨睡在一張床上,兩個人小聲地說著話,徹夜未眠。她們說的是小姨丈夫的事。她們說著用什麼辦法把小姨丈夫的案子弄清楚,怎麼來解決這件事,要解決不了怎麼辦。小姨很果斷,她覺得這件事沒有什麼可商量的,對她丈夫入獄的事,她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她弄不懂那是一樁什麼樣的案子,她知道的只是他們不該把他弄進監獄里去,他們沒有理由把他弄進監獄里去,她得把這件事情弄清楚,如果他們錯了,那他們就得承認錯誤,讓他出獄,把他還給她,如果他們對了,那她就得幫助他,支撐住他,讓他在監獄里安心地認識錯誤,等到刑滿釋放。總之在小姨看來,這也許是一件很大的事,但不是一件很複雜的事,她只是需要去行動罷了。
小姨更加奇怪了,說,你妻子去世我很難過,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在商量過那些事情之後,母親想把話題轉到滿都固勒身上,她試了好幾次,都被小姨阻止住了。小姨不想提到那個人。她好像有些厭惡又有些害怕談到這件事情似的。小姨把話題轉開,她們開始說到母親的丈夫和孩子們的事。小姨問母親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們的情況,母親說著的時候她就聽,母親說到什麼有趣的事時她就抿了嘴在黑暗中笑。母親有些心不在焉地說著,她其實不怎麼太想說這些事,她在說著自己丈夫和孩子的事情時感覺到小姨蜷下
read.99csw.com頭去,小姨的頭髮細鈿絨絨的,輕輕地擦在了她的臉上。母親還感覺到,小姨的頭髮在輕微地顫動著,好像小姨的頭髮受了仿,它們很疼似的。有一陣母親突然停下來,忍不住伸出臂膀去把小姨摟進了自己的懷裡。小姨顫抖了一下,她的身子在那一瞬間有些發硬。小姨的皮膚光潔滑潤,濕漉漉的,被母親摟進懷裡的時候立刻化成了水,像剛出生的羊羔。小姨其實就是一隻羊羔,她一生下來,還沒有被母羊舔干身上的絨毛就被羊群給拋棄了;她走得太遠,再也回不到羊群中去了,她註定了一輩子都是這種濕漉漉的樣子。滿都固勒發著抖,說,你……
小姨淚流滿面地說,為什麼老天造了人,偏要分個男人和女人呢?為什麼?!
你不會馬上就走吧?小姨說,你要不馬上走就坐下。
滿都固勒就坐下了。他坐在小姨對面,在那裡看著她,看著他分別了多年的牡丹,看著本來屬於他後來又屬於別人了的牡丹。他想他該從什麼地方說起呢?他應該說一些什麼話呢?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他決定把廢話都省略掉,直奔主題,那些缺油少鹽的話不是他滿都固勒說的,就算要說,日後有的是時間說。
我是負責人。我肩上擔著擔子。我不能讓那麼多的人犧牲掉。我把革命種子全報銷了那我才是真正的犯罪。我也很痛苦,那個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滿都固勒的種子,他姓著我的姓,流著我的血。我後來的妻子她沒有給我留下孩子,我現在連一個孩子也沒有。我把我自己的孩子親手殺死了,我難道心裏好受嗎?!你是一個共產黨多年培養和教育的革命者,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明白我們並不是屬於自己的,明白我應該作出犧牲的。你也了解我這個人,你應該知道我是看重你的。我可以實話告訴你,我跟我以前的妻子在一起只有虛榮心,從來沒有過快樂,她作戰很勇敢,對黨很忠城,但她從來沒有讓我感 到快樂!
滿都固勒說,我是說,我們可以……
滿都固勒朝秘書和勤務員揮了揮手,讓他們退出屋去。
小姨輕輕地說,你怎麼就不明白,你不應該看重這個字。你的看重只不過是你想要,你想得到,那全是你自己。當你沒法全部得到的時候,你 就再找出一個你自己的理由來,說服別人,說服你自己,然後保留住你想要保留的那些東西,把其他的東西一部分一部分地丟棄掉。也知道這麼說並不全面,其實你最後也會丟掉你自己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但那一定是萬不得已,一定是最後。你是一個頑強的人,有信
https://read•99csw.com念的人,你不會輕易放棄的。你只是因為沒能全部保留住你佔有的那些東西才痛苦。你可以結婚,可以要女人,但你千萬別對你的女人說你看重她,那是在欺騙她。滿都固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低下頭,喃喃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麼多苦。
小姨說,你還記得嗎?我們的孩子,你要
小姨十分憔悴,她面色蒼白,眼睛深凹,弱不禁風,滿都固勒險些沒有認出她來。她那個樣子讓滿都固勒感到了深深的震驚。
那個戰友莫名其妙地說,老滿,你這是發的那門子火?我們分手這麼多年,我們在牡丹江分手有十一年了吧?我不是才和你聯繫上嗎?再說,梅琴的事我也是剛聽老沈說的,我剛聽老沈說了就告訴你了,我用電話通知你,這不比汽車飛機快得多?你問我早幹什麼去了,你這麼急得要上房,你早幹什麼去了?
小姨的目光越過滿都固勒,落在了他的秘書和勤務員身上,好像他是一個陌生人似的,陌生到不如他帶來的另外兩個陌生人。
小姨是問滿都固勒身後恭恭敬敬站著的秘書和勤務員。
你能犧牲什麼呢?小姨說。
小姨在滿都固勒進門前正縫著一件衣服。那是一件男人的衣服。她把那件衣服放下,看了滿都固勒一眼,很奇怪地說,我為什麼要跟你走呢?我的工作在這裏,我的生活也在這裏,它們和你沒有失系,我沒有理由跟著你走。
滿都固勒說,我的妻子兩年前去世了,我現在一個人過日子……
很多年以後,我從母親那裡知道了那一次她們兩人的談話。
小姨淡淡地問,他們是你的跟班嗎?
小姨阻止住他,說,不,滿都固勒,你用不著再說什麼了。你可以拋棄我一次,你就可以無數次地拋棄我。你可以不在乎一條生命,你就可以不在乎更多的生命。你是這樣的人,我怎麼會再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你手上呢?我不會的。
滿都固勒解釋說,不是填房,怎麼是填房呢?我們本來就是夫妻,我們夫妻了三年,後來我們分開了,我們不過是把斷掉的日子重新續起來罷了。
多年之後,小姨和滿都固勒再度相見,這時滿都固勒已經是權震一方的省委書記了。他聽說小姨的丈夫被捕下獄,被判了七年徒刑,小姨的處境很不好,就專程從他那個省趕到小姨所在的城市裡,和小姨見了一面。
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事情,我是說一切。我可以用我的名義找你的組織上談話,讓你脫離現在這種不利於你的局面。我可以放棄眼下的一切,我們一起到鄉下去,開一塊荒地,我們什麼也不要,種地過日子。滿都固勒咬牙切齒九_九_藏_書地說。
母親心裏湧起一股刻骨銘心的疼痛。
小姨說,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他是一個單純的男人。他很有力氣。他能夠輕而易舉地把人揉碎。每一次躺在他懷抱里的時候我都想,讓我死去吧!讓我為他死去!但是姐呀,你別相信男人,別相信任何男人。他們不會讓你去死。他們要你活著,活著替他們受罪,替他們贖罪,讓他們在高興的時候拿你當心肝寶貝,在生氣的時候拿你當出氣筒,在不需要你的時候把你拋棄掉。他們不要你死。他們不敢一個人待在這個世界上。而你要是跟上了他們,就得為他們的一切念頭而活著……
小姨說完這句話後走過去,把門拉開。她對滿都固勒說,好了,你可以離開了,我得出去辦事,我要去監獄看我的丈夫,我還要向組織上交待問題。她停了停,說,只是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情應該說清楚,我們不是夫妻,我們沒有結過婚,從來就沒有,只不過是我自己離開了丈夫,跑到你的身邊去,做了你的女人,事情僅此而已。
滿都固勒這才愣在那裡,出聲不得。
小姨盯著滿都固勒,那的目光非常非常凄 冷。
小姨有激動。她站在那裡,就像一隻毛皮閃爍的梅花鹿。她高高地揚著下頦,是迎著風沐著雨的樣子。
滿都固勒急了,他抬起頭來,大聲地發誓道:會,我肯定會!
小姨用她美麗的目光看著她面前的那個男個。她看著他的目光中包含著那麼多的憐憫,滿都固勒情緒激動地說著那番話的時候她站了 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他,在那裡聽著。臉被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籠罩著,顯得非常美麗平 靜。滿對固勒說完那翻話之後,她從陽光中走了過來,好像要擺脫掉陽光似的,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來,坐到了滿都固勒的身旁,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他的一隻手。
就算那次是我的錯,你總得給我一次機會,我會為你犧牲一切。滿都固勒說。
滿都固勒見到了小姨,他有些激動。他的臉紅著,印堂發亮。他站在那裡,吭吭哧哧地叫了小姨一聲。他是像十多年前那樣叫的。他叫她牡丹。
你可以跟著我走,到我那裡去。滿都固勒對小姨說。我會重新安排你的工作,……當然,還有生活。
滿都固勒被擊中了。他被擊中得很重。他突然地撐住了碩大的頭。但是他很快鬆開雙手,挺起身子。他不能放棄。他必須挺住。
小姨說,你是怎麼想的?這讓我太奇怪了。你以為那是什麼?你要我的時候我就是你的女人,你不要我的時候我就是你一個可以犧牲的同志,可以輕易地丟給敵人,讓我承受本該你也承受的劫難。我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九*九*藏*書上用繩子捆綁起來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人剝掉衣裳吊在房檐下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人用鞭子抽打著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你想起來了,你愧疚了,或者你覺得我仍然是一個可心的女人,你又想要我了,你是不是想,你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樣,用繩子把我給捆綁起來,把我的衣裳剝掉,用皮鞭抽我?你是不是認為你和那些人一樣擁有這樣的權力?
小姨把她的手從滿都固勒的手上拿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不是看他的頭髮,而是看他的眼睛。現在她的目光中已經是明顯的蔑視了。
不。小姨攔住滿都固勒,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現在你聽好了,我不會做你的填房,那辦不到。你可以找另外的女人做你的填房。你管著一個省,這很容易。
小姨說,你儘力了嗎?你是怎樣儘力的呢?你怎麼會想到要殺死我的孩子?你怎麼會讓我掐死他?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是被人一撕兩斷 的。他們從我手中奪過了他,他們當著我的面, 拎著孩子的兩隻腳,就那麼……孩子是突然間沒有了哭聲。他的血濺在我的臉上。他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然後流淌進我的嘴裏。你想知道你的孩子的血是什麼滋味的嗎?
不!
不是這樣的!絕不是這樣的!滿都固勒緊咬鋼牙,痛苦萬端地發誓說,我真的是看重你的!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念你!你看一看,我連頭髮都想白了!
你讓我相信你什麼呢?小姨說。
小姨蜷縮在母親的懷裡,淚水順著眼瞼流淌下來,浸潤進床單里。
小姨看著滿都固勒。她的目光有點冷。那是英雄滿都固勒,他已經不年輕了,兩腮有了多餘的贅肉,肚子有點膨鬆,行動四平八穩,失去了往日的衝動和敏捷;但他仍然那麼魁梧,紅光滿面,春風得意,那麼剛愎自負,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小姨走過去,把他手中的茶杯拿了過來,放到一邊。那是一開始她遞到他手中的。小姨的意思是她不想讓他喝完那杯茶,他不配喝完那杯茶。她那樣做讓他很窘迫。
在滿都固勒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我的母親剛好來到這座城市。她和滿都固勒一樣,是聽說了小姨的事來看望她的。有所不同的是,她和小姨從來不存在相互得到的關係,她們若有肌膚上的親昵關係,那僅限於姐妹間的肌膚關係,而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肌膚關係,她是在心裏、在骨頭裡、在血液里疼著小姨,而惟獨不想佔有她。
小姨有些諷刺地說,你要是知道了,你會從你那個地窖里鑽出來救我嗎?
滿都固勒有點不高興,還有點委屈。他知道小姨是深深地受了傷害,她是要用她受到的九*九*藏*書傷 害來報復他。但他不能發火,他想發火卻不能發,他知道他已經把事情處理得相當糟糕了,他不能讓事情更加糟糕。
滿都固勒抬起一隻手,用力地去扒拉他的頭。他的頭巨大而堅硬,傲岸而不容輕視,那是一顆真正的勇士的頭顱。
滿都固勒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說,梅琴你知道那是迫不得已,那是一個意外,在敵人重重的包圍下,誰也沒有辦法用更好的方式來解決這樣的意外。我已經儘力了,我只能這樣做。
有一陣滿都固勒不知道該怎麼開始他的談話,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張報紙,燥熱地扇動著。他們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面了,自從那次滿都固勒萬里迢迢找到小姨的地方並且和焦柳談過話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滿都固勒回到自己的城市裡后痛苦了一段時間,他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會是以這種方式結束掉。那以後他從痛苦中掙脫出來,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之中,試圖忘掉這件事。他也曾經在日後打聽過小姨的情況,由於兩個人都居無定所,不停地調動著工作,要打聽到對方詳細的情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滿都固勒經常到北京開會,北京是一個消息靈通的地方,他還有不少戰友,他從他們那裡偶爾也能知道一些過了時的情報。他知道小姨的生活總是在動蕩著,她先參加了平津戰役,然後隨焦柳留在了一座北方城市裡,沒有繼續南下,再以後,她和焦柳分開了,他們離了婚,她被凋到了一個縣裡,並且從軍隊轉業到了地方。滿都固勒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兩年後的事情了,滿都固勒非常後悔,他沒有早一些知道這個消息,否則他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小姨所在的那個縣裡去,離了婚的小姨與任何人無關,他用不著再和誰去商量,用不著再從別人的炕頭上搶女人,他會理直氣壯地把小姨接回到他的身邊,從此死也不讓她高開自己。可惜當他知道這一消息的,小姨的生活早已改變了,她再一次嫁了人。
是甜的。你的孩子的血是甜的。
滿都固勒當天坐火車離開了小姨生活的那座城市。火車穿過富饒的華北平原時,滿都固勒流淚了。他坐在車窗前,讓淚水毫無廉恥地順著紅光滿面的臉流淌下來。英雄滿都固勒從來不流淚,戰爭年代他的胸口被炸開了花他沒有流淚,後來的「文革」時期坐了八年的冤獄他也沒有流淚,但是現在他流淚了。據他身邊人的證實,這是他這一輩子兩次流淚中的一次。
那一次滿都固勒在電話里大罵那個告訴他情況的戰友,滿都固勒吼道:你早幹什麼去了?!你為什麼不儘快通知我?!他們就沒有給你配車嗎?你那個城市就沒有機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