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小姨怎麼也想不通,她堅決不相信葉靈風會反黨反人民,她承認葉靈風個性上有問題,他據才自傲,卓爾不群,有時候說話沒遮沒攔,表現激進,有時候又顯得灰心落魄,情緒低落,但這和一個人的品質沒有關係。小姨沒有什麼罪行可以向組織上揭發的,她也不會和丈夫劃清界限,她倒是一次次地找組織上談丈夫的問題,但她談的全是丈夫的好處,是丈夫沒有問題的話。
小姨站在那裡,開始沒明白,後來明白了,他們念的是對她收監的決定。那個決定里有一句活是這樣說的:根據反革命分子葉靈風的揭發交待,梅琴策劃、煽動和指使他從事了大量的反革命陰謀活動,梅琴是長期隱藏在我黨內部的徹頭徹尾的反革命分子。
年輕的獄醫戴的是一塊英納格,那是一塊好表,走時準確。但是年輕的獄醫沒有想到情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小姨腹中的胎兒並沒有按照教科書中寫的那樣順利地出來,而是死在孕婦腹中了。年輕的獄醫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想把那個該死的胎兒弄出來,他所有的辦法都用進了,他甚至動用了剪子,可胎兒根本不聽他的擺布,緊緊地依附在母親的宮體里,就是不下來。年輕的獄醫開始出汗了。他有些煩躁。他喝斥躺在那裡的產婦。他說,你別光躺在那兒呀,你也使點力氣呀!產婦躺在那裡一聲不吭,也沒動。年輕的獄醫開始沒有留意,以為她是害羞,她害羞才不叫。等到產婦暈過去之後他才發現,產婦不叫是因為她不願意叫,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爛了,直到她暈死過去后仍然緊緊地咬著嘴唇。年輕的獄醫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情況非常緊急,產婦已經休克過去了,血壓急劇下降,心跳減緩,並且伴隨著大出血癥狀。
小姨笑著,她的眼裡也涌滿了淚水。那一刻,她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所淹沒了。
葉靈風被宣布划為右派那一天,小姨在一所學校里幫人排練節目,回到單位后,單位里的同事們見到她全都目光閃爍,好像有話又不敢說。
隨著運動的深入發展,葉靈風的情緒開始低落下去。他仍然對反右鬥爭這件事抱以抵制態度,但那態度已不是最初的清高和激烈抗爭了。運動進入中期后,區里的一部分定性右派相繼被遣送到邊遠農村和工礦進行勞動改造,葉靈風卻被留了下來,繼續交待問題,接受群眾的揭發批判。葉靈風被勒令每天到單位寫檢查,由工作組和單位群眾監督,清理他的右派問題。他終於認識到那是一場無法逃避的災難了。他開始妥協,拿起他的那支金筆,在本應寫出一部部令人讚歎的劇本的稿子紙上,屈辱地寫下一份份交待材料。他寫得很痛苦,頭髮開始一片一片地脫落,人變得脆弱而敏感,清癯的臉越發顯得削瘦,昔日明亮的眸子熄滅了光芒,有了混沌的明翳,並且開始乾咳起來。
公安不耐煩地說,我們也不想和你多說,我們來也不是和你說什麼的,你在這裏按手印,你把手印按了,到裏面,自然會讓你看葉犯的交待材料,自然會有人和你慢慢說的,那個時候我們再來看看,究竟是誰在撒謊。
葉靈風說,你,你這是幹什麼?
小姨說,不用判斷,我知道,我知道他在那裡,我們的孩子在那裡。
小姨說,動人的故事是幻想,往自己和別人身上抹黑是撒謊,這就是區別。
楊支書見小姨不坐,自己也不好坐下去,就站在那裡,臉色凝重,頓了頓,說,梅琴同志,今天上午,區委組織部門召開了反右鬥爭大會,大會的主要內容是宣布已被劃定的第一批右派分子,我們局裡被劃了七個,說實話,葉靈風是其中的一個。
終於有一天,組織上決定讓小姨去著著葉靈風的那個監獄了。
葉靈風的問題很複雜,他有大量的反動言論,他的那些含沙射影的劇本全是鐵的證據;他的群眾關係十分惡劣,所有的人都對他意見重重;他還有歷史問題——解放前在舊政府做過高級職員,後來又在報館里做過記者,寫過很多歌頌舊時代的文章,對那段經歷他諱莫如深,從來不對人講,在自
九_九_藏_書己的履歷表中,也是簡簡單單,一筆帶過,分明有著隱瞞,就算前面的那些罪狀不算,只後面這一條,就足以置他于死地了。
小姨看葉靈風那副迂腐的樣子,更加著急了,說,靈風,你可別把這種事當兒戲,這是政治問題,是原則問題,右派一旦定了性,那可就是敵我矛盾了!
小姨說,沒有。小姨說了沒有後有些覺察,停止記筆記,抬起頭來,看著何同志問,怎麼,區里開什麼會?我是不是應該參加?
葉靈風說,什麼事情說清楚?我能說清楚什麼事?我只不過是在會上提了幾條意見,我是在公開場合提的,我的意見條條都是事實。
小姨如雷轟頂,一下子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小姨沒有想到,對任何政治運動都不感興趣,連黨員都不是的葉靈風,居然會成為右派分子,而且在第一批就被劃了進去。小姨無法理解這件事,她甚至不肯相信這是真的,但她畢竟有過多年革命鬥爭的經驗,很快冷靜下來,問楊支書說,決定是不是已經作出了?
雖然小姨懷孕已經五個月了,但對見慣了血腥場面的獄方來說,這仍然是一個小手術,遠不如刑場上的槍彈處理複雜。一名長著酒糟鼻子的年輕獄醫奉命完成這個手術。按照醫科學校傳授的知識,他使用米腓司酮來進行這個手術。
楊支書說,你先坐下。
小姨進了編劇室辦公室,反手把門關上,著急地問,靈風,他們告訴你沒有,你已經被划為右派了?!
小姨開始很冷靜,公安進門時,她問他們有何貴幹。公安亮出收捕證后,她要他們等一等,她進屋去給葉靈風收拾換洗衣服,又問工作組那個帶隊的:他關在什麼地方,我什麼時候能看他一次?那個新手抬腿踢葉靈風的時候,她不依了,衝過來朝那個公安喊道,你踢他幹什麼?殺人償命,犯罪坐牢,他憑什麼該你來踢?然後她轉過頭來衝著葉靈風喊,靈風,你是個大男人,砍頭不過碗大個疤,你哭什麼?!
葉靈風說完,不再理會小姨,又低了頭,繼續寫他的本子。小姨站在那裡,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實際上,小姨那麼說,她要葉靈風去找上面把問題說清楚,小姨自己也不知道葉靈風能說清什麼事,他有什麼事可以說清楚的。小姨不知該怎麼處理這件事,站在那裡發著呆。
小姨不坐,說,楊支書,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是不是我的工作出了什麼差錯?
小姨哭笑不得,打斷葉靈風說,晃風,都什麼時候了,你得去找上面,把事情說清楚。
楊支書被小姨那麼一問,有些反應不過來,等反應過來了,沒好氣地說,說實話,我……我還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呢!
葉靈風淡淡地笑了笑,說,敵我矛盾?誰是敵?誰是我?舉個例子說,現在我是右派,你不是,你我是敵我矛盾吧?如果夫妻之間也存在敵我矛盾,那我們還在不在一個鍋里吃飯?我們還在不在一張床上睡覺?我們還能不能做夫妻?
小姨看出楊支書的樣子很慎重,不免自己也慎重起來,說,出了什麼事?
葉靈風就抽泣著,雙手舉起來,擤一把鼻涕,收住了眼淚。
小姨一臉平靜,挺直了腰,捋了捋頭髮,看也不看公安遞過來的逮捕書詳文,在上面按了手印。
小姨站在那裡,一點希望也不想給葉靈風,說,你可以兩年便結,你可以返工一千次,你可以永遠不成功,但你不該說違心的話,說了一次違心的話,你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說下去,你就再找不回自己來了,你就死了,那和毀掉又有什麼差別呢?靈風,我要你坦坦蕩蕩地做人,我們有什麼錯我們就交待什麼,我們沒有的錯打死也不說!
小姨越發急了,說,靈風,你能不能放下筆,咱們談一談?
工作組的人看了看四周圍觀的人,說,梅琴同志……
葉靈風愣住了,站在那裡呼呼地喘著氣。但他已經摔了那支筆,他不想投降。他沒好氣地說,我寫劇本也是編故事,我寫這該死的材料也權當是編故事,那有多大的區別?
葉靈風把手中的那支金筆往桌子上一砸,read.99csw.com人從凳子上跳起來,吼道,你說得輕鬆!說得輕鬆!你是站著說話不怕腰疼!你自己來試一試!自己來試一試!
小姨一臉平靜地說,我沒有跟著去,我是送送他。
小姨找了好幾個地方才把葉靈風找到。
收監那天,一輛蘇式吉普車停在小姨家門前,四個扎著寬皮帶的公安由一個工作組的人帶領著,從車裡鑽出來,大步走進小姨的家。
等小姨揩完嘴,人立起來,葉靈風連聲地問,怎麼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葉靈風在收監前的一段時間里就有所預感。他的情緒再度變壞,壞得無法收拾。那差不多是一種絕望。
葉靈風轉過身去,從桌子上拿起筆來,對小姨說,行了,沒有多大了不起的事,不就是個右派嗎?
那支金筆在桌子上跳了一下,滾落到洋灰地上,停在桌腳邊不動了。小姨說,靈風,你把這支筆摔壞了。
小姨在黑暗中控制著自己,說,靈風,不管結果是什麼,不管他們怎麼對待你,不管你去哪兒,我永遠會跟著你。如果你真的被遣送了,我希望那是內蒙,去我的家鄉,去了那兒,我們就是回家了。我會帶你去看看我的家鄉,我會讓你快快活活,我會讓你再也沒有現在的煩惱,我還要給你買一支新的金筆……
小姨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朝葉靈風走去。她走到他的身邊,伸出雙臂,把他的頭攬進她的懷裡,讓他的臉貼著她的小腹,緊緊地摟住。
小姨覺得有些不對,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走到何同志身旁,說,小何,出了什麼事?
何同志正打算說什麼,這個時候,楊支書推開了辦公室的門,何同志一看見楊支書,立刻住了嘴,不說了。
工作組的人攔住門說,你不能跟著去。
小姨說,你用這支筆寫過多少讓人稱讚的劇本,你寫過《鳳凰涅磐》、《大鬧天官》、《龍圖公案》、《我是火》、《山丹丹花開》……
小姨美麗的臉上浮著兩朵紅暈,她伸出手去,把葉靈風拉過來,拉到自己的身邊,將頭無力地靠在他肩膀上,輕聲地說,你真傻,是咱們的孩子,你現在當然看不見他,他在我肚子里,我是懷上了。
小姨也跟了出去。
小姨要葉靈風少抽一些煙,但小姨不願意看到葉靈風在那些交待材料上寫下違心的話。當她看見葉靈風在工作組的人的喝斥下唯唯諾諾地把交待材料拿回來重新寫的時候,她的心在流血。她知道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不能改變的事,但她看見葉靈風挖空心思在補充材料里編故事似地為自己編著一些子虛烏有的罪行時,她再也忍不住了,三下兩下就把那份交待材料撕得粉碎。
葉靈風坐牢后,小姨急切地想去探望他。她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不知道他在監獄里會受什麼樣的罪,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度消沉下去,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他的事最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她認定她現在應垓和他在一起,就算他現在人在監獄里,而她不在,她也應該讓他知道她不會放棄他。但是小姨不知道葉靈風被關在什麼地方,他被判了還是沒判,要是判了又判了多少年?這是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的。
葉靈風有些不明白,說,什麼孩子?孩子在哪兒?我怎麼沒見著?
小姨覺得公安的話太可笑了,她把下頦揚了揚,一點也不妥協地說,你們說我頑固不化就頑固不化,反正我不會相信你們的話的,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用不著你們在這兒使離間計。
葉靈風不知出了什麼事,有些吃驚,手裡捏著筷子,嘴裏銜半口饃,坐在那裡,發愣地朝屋外看,看小姨吐得狠了,才忙不迭地丟了碗筷,跑去給小姨播背,擂一陣,又跑回屋裡,拿了毛巾出來,給小姨揩嘴。
獄方研究了小姨的墮胎申請。他們只管收監,不管對人犯的案情處理,認為這正好是一個丟掉包袱的機會,否則日後若人犯判得重了,在獄中滯留的時間長了,反而是個麻煩。獄方由此批准了小姨的申請。
小姨那一天正吃著飯,突然感到胃裡作涌,一時沒忍住,丟開碗,跑到屋外嘔吐起來。她九九藏書吐得很厲害,一口接一口,吐得淚眼婆娑,連苦膽都吐出來了。
反右鬥爭開始的時候,葉靈風成了單位里首當其衝的運動對象。
被划為右派分子的人,最初只是被隔離檢查,交待問題,並接受群眾的幫助教育。葉靈風一開始就犯犟,不肯和工作組的人配合,他只是坐在那裡或站在那裡,眼睛盯著人,橫抱著胳膊冷笑。後來他就開始和人爭吵,臉紅脖子粗地吵,別人和他談話,他的道理一套一套的,別人揭發批判他,他的嗓門比別人的還要大,一副死不認錯的犟牛樣。他這種頑固不化的抵觸情緒,自然招來更加激烈的憤慨,對他的揭發批判,也就越來越加重了。
公安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中間夾著上了銬子的葉靈風,板著臉推開門走出去。
何同志又問,那,局裡沒有通知你去區里參加會?
葉靈風先愣了一下,然後他恍然大悟,開始還不肯相信,一個勁地問小姨,怎麼會呢?我不是不行嗎?一點動靜都沒有,怎麼又行了?你不會弄錯吧?你怎麼能判斷就一定是呢?
兩個公安也冷笑,說,有你遠種態度放在這兒,至少葉靈風的話是用不著再核實了,你的確是個不會輕易認罪的人,死到臨頭了還頑固不化。
小姨看楊支書,知道和他說也沒有用,就不想再說下去,離開會議室,匆匆忙忙去找葉靈風。
小姨冷笑了一聲,說,你們真是天真,以為我會相信?他這一輩子什麼都可能說,就是不會說這種話。你們儘管撒謊吧,你們想怎麼撒就怎麼撒吧。
葉靈的問題很快升了級,最終被公安部門逮捕了。
年輕的獄醫將幾粒藥片包在一張牛皮紙里,由管教幹部陪同,送到女監,令小姨服下,告訴她發作之後向管教幹部報告,然後到獄醫室引產並做清官術。
葉靈風唔了一聲,沒抬頭,又寫了一段,才接了一句,無聊。
葉靈風愣了,他手裡握著他的那支金筆,抬起臉來望著小姨,嘴張成一個吃驚的圓形。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在燈光不曾照到的臉的另一邊,明影中是同樣的吃驚。
葉靈風一下子停住不說了。他像一個不被人理解、不被人需要、孤獨無助的孩子,先是梗著脖子,僵硬著,當小姨的十個指頭摸索上來,插入他亂糟糟的頭髮中的時候,他軟弱下來,慢慢伸出手,環住了小姨的腰。
葉靈風放了筆,回過頭來,把手臂架在椅背上,一臉不在乎地說,有什麼好談的?上午那個會我參加了。右派分子?那是他們的說法,他們的說法是他們以他們的道理作出來的,他們的道理不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道理。
那個時候,小姨經過不懈努力,終於說服了葉靈風,要他和她一起去醫院里看醫生。醫生檢查的結果證明,問題出在葉靈風身上,葉靈風因為身體不好,精|子質量弱,他們很難懷上孩子。小姨知道了結果,反倒舒了一口氣,勸一臉沮喪的葉靈風說,沒關係,不就是身子弱嗎?只要咱們努力,咱們總能讓自己變得強起來的。
小姨說,這不是你乾的事,你沒有干這些事,你沒有干,你就不能寫。
楊支書又有些口吃了,說,是……是的,決定已經作出了,局裡昨天就得到了這個消息。說實話,我是先告……告訴你一聲,組織上還會正式找你談話。
小姨把東西收拾完,想著今天的工作日記還沒記,就坐了下來,伏身在桌子上寫著當天的工作日記。聽何同志問她,她沒抬頭,說,沒有,我不是領著老廖和小蔡去英才中學幫學校排節目去了嗎?
工作組的人看了小姨一眼,鬆開手。
渾身鮮血的年輕獄醫手足無措,他丟下器械,衝出獄醫室,驚慌地叫來了監獄領導和老獄醫。
一個小時后,小姨被送至縣人民醫院。
星光從屋外擁了進來,先是一些頑皮著的星光,然後是更多的星光,它們接踵而至,在黑暗中的屋子裡游來游去,沾在桌腳上,沾在柜子上,有幾縷星光好奇,攀上了小姨的臉頰,在那裡閃閃爍爍。
監獄領導和老獄醫匆忙趕來了,他們經過一分鐘的判斷,認定他們對這種情況是無能為力的,他https://read.99csw.com們又經過三十秒鐘的商量,作出了摘宮的處理決定。
何同志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止住了。
年經的獄醫送過藥片后回到了獄醫室里,一刻鐘后,他接到女朋友打來的電話,女朋友約他晚上去看電影《鋼鐵戰士》。年輕的獄醫放下電話后回想了一下,他記得他在哪一本畫報上看見過對這部電影的宣傳,畫報上的演員照片拍得很漂亮,他很喜歡他們。他這麼想樣,從葯櫃里拿出藥瓶,倒出藥片,去了女監,令小姨再次服下加倍劑量的米腓司酮。
小姨盯著楊支書,說,他怎麼可能是右派分子呢?他當學生時就同情革命,做過黨的地下組織的外圍成員,建國后他積极參加知識分子改造運動,積极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他工作努力,寫出了那麼多人民喜歡的劇本,不論是在劇團還是到了局裡,他從來就是挑著大樑的;他雖然不是黨員,但他尊重和支持共產黨,黨要他做什麼,他從來沒有講過價錢;他愛我們的祖國,愛我們的人民,去年波蘭戲劇節的時候,他的劇本在戲劇節上轟動一時,蘇聯專家專門邀請他去蘇聯,讓他在那裡寫戲,他回答說,中國有著豐富厚重的歷史文化,中國有著最懂得戲劇的觀眾,我為什麼要離開中國,去蘇聯寫戲呢?這些事,組織上是知道的,組織上又是憑什麼作出他是右派這個結斷的?
小姨一點也不在意,說,你應該知道,你應該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你值得驕傲的地方,是你值得人尊敬的地方,可你現在卻用同樣的一支筆來說慌話,來委曲求全,來編造不是你做過的事情、你根本就不會去做的事情,你在把它摔壞之前,已經把它的驕傲和令人敬重毀掉了。
葉靈風被劃成右派后,組織上找小姨談過話。組織上談話的目的,一是要小姨揭發葉靈風的反黨罪行,二是要小姨和葉靈風劃清界限。
小姨去找組織上。組織上當然知道,但是組織上不能告訴她。組織上覺得小姨越走越遠了,走得已經不像是老革命了,不像是人民內部矛盾了。組織上很嚴肅地和小姨談話,教育小姨,要把小姨拉回到人民這邊來。談話的時候小姨很認真地聽,還拿出一個本子來記,談完了,記完了,小姨把本子合上,說,現在請你們告訴我,他關在什麼地方,他判了還是沒判?
有一天,縣文化局裡來了兩個公安,和楊支書一起找小姨談話。他們把門關上,叫小姨站起來,然後拿出一張紙來念。
兩個公安過來給小姨帶手銬。小姨沒有哭。倒是楊支書站在那裡,陰著臉不說話,公安叫他去把門打牙,他白了公安一眼,沒有動。公安知道這個支部書記不是一般的支部書記,他是紅軍時期的老革命,紅軍時期的老革命不但有資格,大都有點犟,他們見得太多了,不大容易指使,就不和他計較,自己過去把門打開了。
葉靈風被擊中了,他顯得十分頹唐,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去,手撐在桌子上,把頭埋進去,過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說,你不懂,你什麼也不懂,赳玉民被遣送到甘肅去了,胡世覺被遣送到內蒙去了,下面一個就該是我了,他們肯定不會放過我的,他們恨死我了,他們遲早要下手的,我完了,我再也不能寫作了……
葉靈風的手開始發抖,他的手一抖,握在手中的那支金筆也隨著抖起來,在燈光下,顫抖著的金筆就像一支疲倦透了的、再也握不住的短矛。葉靈風盯著小姨說,你知不知道,為了寫這份該死的材料,我有兩個月便結了,我返工了十三次,我已經快成功了,你現在卻毀了它,你覺得他們做的還不夠嗎?你是要幫助他們,是要把我給毀掉嗎?
小姨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字體。那是她熟悉的字體,那種字休寫出過許許多多可歌可泣的劇本,每一個劇本她都不止一次地讀過,不止一次為它們流下過熱淚。小姨拿起那份材料,一頁一頁讀完了它們。她的目光長久地盯著揭發材料後面那三個字的署名。然後,她把材料放回到桌子上,移開目光,看著窗外一株遮天蔽日的油桐樹,那以後她緊緊地閉住了嘴,再
九-九-藏-書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小姨說,靈風,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知道這不公平,我也知道你的壓力很大,我這麼說也許對你沒有什麼用處,但我想我還是應該說出來,靈風,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願意替你承受這一切,請你相信我。
小姨很快發作了。她被送到獄醫室。年輕的獄醫一邊準備器械一邊不住地抬起手腕來看表,心裏估計著能用多少時間處理完手中的這個手術,然後換了衣服陪女朋友看那場精彩的電影。
葉靈風把自己關在編劇室的辦公室里,正在埋頭寫他的劇本。小姨推門進去的時候,屋子裡一片煙霧,葉靈風頭髮蓬亂,眸子鋥亮,兩頰緋紅,正奮筆疾書著,小姨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埋了頭繼續寫他的。
葉靈風臉色蒼白,緊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說,用他後來寫材料的那支筆,在逮捕證上籤了字。他沒有驚慌,也沒有反抗,但是公安過來給他帶上銬子的財候,他就哭了起來。
組織上很生氣,認為小姨覺悟太低,在關鍵時刻沒有大是大非,喪失了立場。組織上考慮到她不是知識分子,不是反右鬥爭的主要對象,又是一個在抗日戰爭中參加革命的老同志,組織上對她網開一面,沒有追究她的包庇罪。
小姨吐完了,閉著眼,身子乏力地倚著門檻,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微笑著說,靈風,咱們有孩子了。
三天之後,小姨提出了墮胎的申請。
十天以後,小姨在牢里看到了公安所說的那份揭發材料。審問者覺得她太難纏了,她不光不承認她的反黨罪行,還不依不饒地質問為什麼要把她抓送來,好像抓她進來是個大錯誤似的。審問者在審訊遇到了頑強抵抗的情況下,將一份揭發材料氣壯山河地拋在了她的面前。
在小姨的鼓動下,情緒低落的葉靈風再度激昂起來,恢夏了他的清高和不合作。他把被小姨撕掉的那份交待材料從地上收羅起來,認認真真重新撕了一次,然後丟進紙簍里。他找出另外一支筆,爬在桌子上,用它寫了厚厚的一份新的認識材料。這一次,他頭腦清晰、文思如涌,沒有用很長的時間,差不多在工作組還來不及催促他的時候,就一氣呵成把它寫完了。
小姨不知出了什麼事,她放下筆,對何同志說,我先去一下,一會兒回來再找你。說完就出了辦公室,在走廊里追上了楊支書,跟著楊支書到了支部會議室。支部會議室里空空的,沒有其他人,楊支書等小姨進了會議室,把門掩上了。
小姨走進辦公室,辦公室里沒有人。小姨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家去。這個時候,何同志從小姨辦公室門前路過,見小姨一個人在辦公室裏面。何同志一見小姨,就走了進來。小姨和何同志打招呼,何同志應了,人並沒有走出辦公室去,在一旁瞅著她的臉看,看一陣,沒看出什麼動靜來,小姨仍是平常那種快快樂樂的樣兒,輕盈地走來走去,手上麻利地收拾著,嘴裏哼著曲子,完全是一副什麼事也不知道的樣子。何同志忍不住,就問,梅琴,今天你沒去參加區里的大會?
小姨打斷他說,我丈夫出門,我送我丈夫,這個權利你們還沒有剝奪吧?
燈在那一刻突然熄滅了,屋子裡一片黑暗。
葉靈風這才相信了,一下子跳起來,把小姨抱進懷裡,大聲地喊,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這一回我真的有孩子了!他那麼喊著,臉兒湊著臉兒地看小姨,像是真的要把她看進眼裡去的樣子,然後他再度把小姨摟進懷裡,眼裡涌滿了淚水。
接下來的事情卻並不像葉靈風想象的那麼簡單,區里的大會開過以後,單位里的右派分子開始遭到批判,葉靈風當然也在被批判者之列,不能倖免。
楊支書走進辦公室,看了何同志一眼,沒理她,轉向小姨,板著一張臉說,梅琴,你到支部會議室來一下,我有事要對你說。說罷,楊支書先走了。
葉靈風怒氣未消,大聲說,摔壞就摔壞,一支筆摔壞了又有什麼了不起?!
葉靈風粗暴地打斷小姨,說,用不著你說,我自己寫的本子,我自己知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