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走出老遠,我回過頭來看,焦柳還站在那裡給那個劉隊長說話,一副討好的樣子。劉隊長對焦柳說著什麼並不感興趣,一直看著我們的背影。
焦建國把我鬆開,從瓜棚的架子床下拖出一盞油燈,划燃火柴,熟練地把燈點上,掛在瓜棚的天頭下,再變戲法似地變出他的那根棍子,操在手中,等這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好了以後,他就過來,重新把我勒回到他的胳膊彎里,把我拖到床邊上,他坐下來,讓我彎著腰,他手裡的棍子在床沿邊啪啪地拍打著,開始了他的審問。
焦柳從中午一直講到傍晚,這中間他起身去水缸邊舀水來喝。我渴壞了,像一隻走進了沙漠的羚羊,也去水缸邊舀水。他這才像剛看到我似的,警覺地把水瓢橫在嘴邊,問小姨,這孩子是誰?是你的?然後他不等小姨回答,把水瓢放下,抹一把嘴角,又接著講他自己的事。
我說,你還有什麼事?你還要去海邊捉小魚嗎?
我說,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話,你才騙人,你根本沒有那種本事,你要有那種本事,那你看我是誰的兒子?
在焦柳喋喋不休地講著那些事情的時候,小姨一直坐在門上安靜地聽著,她只是從旅行包里拿出毛巾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用毛巾扇著風。
我想了想說,我沒打道架。我覺得地瓜很好,我和你拿地瓜去,打架這事你得去和小姨說,你和小姨說了我就幫你。
焦建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那好,我先問你,你是不是我媽媽的新兒子?
焦建國一點都不傻,他說,你爸爸媽媽是誰?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焦柳。他眼圈發黑,眼袋鬆弛,不修邊幅,身上髒兮兮的,有一股濃烈的汗臭和狐臭味,因為有些發胖,喘氣有點困難。他一見到我們就急不可耐地朝小姨手上的旅行包看,直到小姨把旅行包打開,一樣樣拿出帶來的罐頭、白糖、豬油、香煙和衣物,他才從緊張的狀態中緩解過來,長舒了一口氣,好像小姨這樣做才沒有辜負他的預期,他才放心了似的。老實說,他這個樣子令我十分失望,他和我印象中的那個強有力的焦柳完全不是一個人。在我看來,英雄不該是這種樣子的。
我說,不行,這樣說是騙人,我從來沒有騙過小姨。
焦建國盯了我一會兒,鬆開手,哼了一聲,說,諒你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做我媽媽的兒子,你要搞明白,那是找死!
小姨說,天沒塌,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沒精沒神的樣子幹嘛?你看看你的樣子,頭髮不梳,鬍子不剃,衣服臟成什麼樣,扣子都掉完了,也不縫一縫,鍋不刷,碗不洗,屋裡亂得老鼠都不願待,像個牢房。你又不是沒遇到過難處,你過去遇到難處都是怎麼過來的?你那股子頑強勁頭呢?你那副堅定信心呢?怎麼全都不在了?小姨盯著焦柳,說,肩膀上是人頭,肩膀下是人心,肩膀能扛住這兩樣,還有什麼事扛不起來?
焦建國啟發說,你就說,你肚子疼,得去拉泡屎,我就說我去陪你,這樣我們就去了,拉泡屎的工夫,我們就把事情給辦了。
我說,什麼是線上?
小姨去找表哥建國的時候,我跟著一塊去了。我不想一個人留在焦柳身邊,我覺得他有可能把我宰了和包米糊糊一塊煮了吃,我決定一步也不和小姨分開,決不冒那個險。
第二天一早起床,小姨從老鄉家過來,焦柳去大隊部集中彙報去了,小姨就把亂糟糟的屋子從裡到外打掃了一下,把焦柳的臟衣服全翻出來,被裡拆下來,拿到井台邊洗了,然後在院子里扯了兩根繩子,把洗過的衣服和被子晾起來。
小姨說,你別送了,你還得出工,我知道路,我們自己走。
小姨也不在乎吃大米,她這麼老遠地帶著我趕來,也不是為吃大米來的,焦柳收拾鍋做飯,小姨就去找建國。
小姨說,他怎麼會不認我們呢?
焦建國說,小子,你給我聽好了,我現在是在審問你,我是真正的審問,和電影里演的一模一樣,不是假的,你對我read.99csw.com的審問,要老老實實地坦白,不許反抗,不許撒謊,你要不老實,我就剝掉你的皮,敲碎你的骨頭,把你餵了狼,你聽明白了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走,住下了。小姨借住在一個老鄉家,我和焦柳焦建國父子倆住他們家睡一個炕。
焦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姨,眼裡露出迷惑,不知道該怎樣向他兒子介紹我。他到這時才發現,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焦柳放心了,說,本來我還想給你看看我最近寫的學習材料,我最近有一些新的認識,我打算認真琢磨一下,再向組織上彙報。
後來小姨打斷焦柳。小姨問,建國呢?建國在哪?
小姨說,天塌下來了嗎?
我說,我從來不當叛徒,我最恨叛徒。
我們去了大海邊的灘涂上。
焦建國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迅速而羞澀地笑了笑。他笑了笑,聳了聳肩,好像替自己解圍似的,老練地說,弄錯了,我還以為是上咱們家混飯吃來的呢。
焦柳馬上說,也好,你們也沒帶粗食,我這兒糧又不夠,留下你們也是遭罪,就不留你們了,下次來,記著多帶點糧。那你們就走吧,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你走得把焦建國帶走,他在這兒給我添麻煩,我實在是帶不了他了。
焦建國就後悔,說走得太急,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然後他就不再理我,一路上都不和我說話。
小姨的聲音有些發抖,她說,是的,建國,我是你媽媽。
我揉著被勒疼了的脖頸,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我還有一種很委屈的感覺。
小姨說,天晚了,我們趕了幾天路,餓了,你給做飯吧,我去找建國。
焦建國一點也不管我是怎麼想的,拿他的棍子在我的手背上敲了敲,說,你給我聽清楚了,別打我媽媽的主意,別想著做她的兒子,否則我揍扁了你!
焦柳吼,什麼不是好人,他們是你媽,還有……
我說,我怎麼知道,你又沒有交給我。
小姨沒有聽到我們在後面說的那些話。小姨一直走在前面。她急匆匆地走著,目不斜視,既沒有去看她熟悉的北方的那些筆挺的鑽天楊,也沒有去看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的麥田,和高聲鳴叫著從麥浪尖上掠過的紅彖鶥鳥。我和焦建國在她的身後緊跟著,我不知道她是已經忘記了在她生命中留下過深刻痕迹的北方,還是想儘快帶著我們兩個孩子離開這裏,我跟在她身後,一路小跑著,一會兒就出汗了。
夜裡焦柳開始打鼾的時候,焦建國壁虎似無聲地爬了起來,拎著我的脖子,堵上我的嘴,把我從被窩裡拽了出來,拉到外面的瓜棚里。
我在童年時代一直想揭穿焦建國的陰謀。那是我的一個夢想。我開始以為是我比他小好幾歲,而且力量不夠強大,我的復讎之刃無法洞穿他的陰謀,這才導致了他長期以來幽靈一般無所附依,讓我捕捉不住的局面。後來我知道了那不是原因,而是因為他的經歷比我曲折,他是靠著這種曲折的經歷才成為一個惡棍的。我本來還有一個辦法,是讓我的兩個哥哥把他狠狠揍一頓,揍得他口吐白沫向我求饒為止。這個很容易,我是能辦到的,誰叫我們家騾馬成群呢?但是我沒有那麼做,因為我不想靠著人多勢眾來保住自己的尊嚴,我要親手把他幹掉。
小姨去老鄉家之前,焦建國一直粘在小姨身旁。他和一開始進門時的樣子大相徑庭,就像小姨對我說的那樣,乖得要命。他像一隻聽話的小羊羔,坐在小姨身邊,手放在膝頭上,一點也不亂動,小姨要摟他他就讓小姨摟,小姨要給他洗臉洗澡他就讓小姨洗,百依百順,一句反對的話都不說。等小姨去老鄉家借宿時,他就送小姨過去。他低著頭,輕聲細語地說,媽,外面天黑我送你。小姨一聽那話,眼睛立刻紅了,差點沒落下淚珠子來。
焦建國說,線上你都不懂?你還是大城市來的人,線上就是一夥的。
我有點害怕,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等到了九_九_藏_書瓜棚,焦建國鬆了手,我就一邊套著褲子一邊哆嗦著問,幹什麼呀,人家都睡了。
焦建國目光警覺地朝後一退,把手中的棍子橫在他和小姨之間,說,別動!再動我劈了你!
小姨說,他個子長得很高了吧?他的哮喘好了沒有?他學習怎麼樣?
焦建國對離開這個地方很高興。焦建國快活得要命,一路上都在和人打招呼,說,我要走了,離開那個反動的爹,操他媽他真不是個玩藝兒。我媽媽來接我了,我去我媽媽那兒,一輩子也不回來了。我媽媽是革命家,她不是一般的革命家,是領導,誰要是當了反革命,她可以隨便揍誰,操他媽這一回我可算是解放了,我可算是撈上了,我非揍個痛快不可。
我們在那裡沒有找到焦建國,他不在那裡。
小姨說完這番話,也沒打算和焦柳討論下去,拎上空包,帶著我們哥倆走了,臨走時,她把身上所有的錢和粗票都清出來,留下路上用的,其餘的全留給了焦柳。
小姨悟過來了,也沒生氣,對焦柳說,我們不吃了,家裡還有事,我們回去了,早點上路,也許能趕上今天的車。
我們剛一到家門,焦建國就像一隻鬼鬼祟祟的狗獾,躡手躡腳地跟我們進了屋。
小姨知道那個幹部在看她,她沒停腳,目不旁視,帶著我們繼續往前走。
焦建國說,胡說!你騙誰?你以為你能逃過我的眼睛?告訴你,我的眼睛不是一般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穿你的身體,也能看出你是不是在說真話。
出了門,走到村前大路上,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迎面走來。
小時候我和表哥焦建國是一對冤家。我們倆老是鬧矛盾。他總是對我吼道,小兔崽子,滾回你自己家去!我說,憑什麼讓我滾?要滾你先滾。他就上來用腳猛踢我。如果我反抗,他會把我挾在他那兩條細細的胳膊下,捏住我的鼻子和嘴,讓我無法呼吸。這是我知道的最厲害的懲罰之一了。我是說,對一種靠著呼吸來維持生存的生命,你不可能再找到被人捏住鼻子和嘴不讓你呼吸更難受和恐怖的事情了。我被掐得喘不過氣來,臉色發紫,拚命掙扎。可是他的力氣比我大。他死死地捏著我的鼻子和嘴,就是不鬆手。我覺得我快完了,我就要死了。我翻著白眼,倒在地上。他格格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怎麼樣,你們家裡人多,空氣少,勻不過來,你跑到我們家來,也占不到什麼便宜吧?
六十年代後期,小姨已經和我們生活在一個城市裡了,這樣,我就可以經常去小姨那裡了。
那以後,焦柳就開始給小姨講他的事。他也不問小姨那麼大老遠地來,還提了那麼老大一堆東西,累不累,也不問我是淮,也不給我們找地方坐下來,給我們倒一口水喝,讓我們喘一喘氣,只管一個人在那裡喋喋不休。他說他想不通,自己為革命做過那麼多的貢獻,怎麼會成了革命的對象;他說他不明白當年那些同事和部下,怎麼一個個都一抹臉成了白眼狼,爭先恐後地揭發他,把他往死里踹;他說他更不明白他的妻子,當年她那麼堅決地要跟他,要死要活,把他當成一個神,佩服得要命,現在他倒霉了,她就不管他了,還提出要和他分手,簡直像個變色龍;他說他現在身體不好,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老是犯失眠,夜裡睡不著,睡著了就做惡夢,腎臟也有問題,有時候兩分鐘滴上兩滴,有時候尿不出尿來,很痛苦;他說他想去找誰誰誰,他是他的老首長,當年很欣賞他,他還在台上,說話還管用,他了解他的情況,應該出來保他……
焦建國說,你怎麼就不明白,我不能去說,我媽她剛把我找到,她現在還隔我,我一說,她就對我的印象壞了,我就做不成她線上的人了。
我說,要不他怎麼老躲著我們?
我說,那,建國哥不會不認我們吧?
省商業廳廳長焦柳在革命運動中被揪了出來,經過一段時間運動后,被發配到山東的一個臨海農場里勞動改造。農場是半九*九*藏*書軍事化集體生活,日子很清苦,也很勞累,這讓焦柳很不習慣。焦柳想不通為什麼自己革命了一輩子會落到如此下場,會成為革命的敵人,他就給小姨寫信,希望小姨能去看他。在那之前,焦柳已經和小姨失去過好幾年聯繫了,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打聽到小姨新的地址的。他曾反感小姨老是為孩子的事去找他,並毫不客氣地把小姨趕走,現在他好像完全忘了這件事。他在寫給小姨的信上說,我們是多年的戰友,我們還做過夫妻,別人不理解我,難道你還不理解我嗎?
小姨說,帶來的東西不是都給你了嗎?我們再去哪兒弄乾糧?
明白了。我說,但是你不說,我也不能說,倒不是線上的問題,關鍵是我怎麼對小姨說?
我最先見到黑黝黝的焦建國時很喜歡他因為他經歷豐富,會捉小魚小蟹,敢一大早就跑出家去,一整天都不歸家,同時他是我的表哥。我甚至覺得他人長得精精瘦瘦的,身上又臟又臭,活脫脫一個無羈無絆的野孩子,那也讓我羡慕。但是焦建國對我很防範,他一直把手揣在口袋裡,用那種階級鬥爭的眼光看著我。他在吃飯的時候監視我,不准我添第二碗糊糊,我準備添第二碗糊糊的時候,他就發出只有我們倆才能聽見的一種類似眼鏡蛇叫的嘶嘶聲,嚇得我不敢再添了。在小姨給他洗臉洗澡的時候,他拿眼睛橫我,不許我靠近,不許我介入小姨和他的親情。吃過晚飯後,他當著小姨的面,很大方地給了我兩顆不知從哪兒摘來的核桃,讓小姨非常高興。小姨還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臉蛋。我費老大的勁敲開一顆核桃,把核桃仁塞進嘴裏,等我嚼了幾下之後,才發覺那是一隻霉了仁的核桃。我看焦建國,他也看著我,一臉無辜的樣子,害得我手裡捏著第二顆核桃,既捨不得丟掉,也不敢再敲開了。
我沒提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躲到小姨身後。小姨倒沒嚇著。小姨聽到聲音,迅速地轉過身去,盯著焦建國。小姨很激動,臉色都變了。小姨向前跨了兩步,朝焦建國伸出手去。
那天晚上我和焦柳焦建國睡一個炕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那父子倆老是欺侮我,差不多一整夜沒讓我睡成。焦柳一個勁地審問我小姨身上帶沒帶錢和糧票,帶了多少;問我小姨現在一月拿多少工資,有沒有積蓄。焦建國則不斷地往炕邊擠我,拿一雙臭腳踹我,在被窩裡掐我的大腿;他還讓我去倒小便桶,弄得我十分緊張。
焦柳不依,一副剛接受過批評,堅定信心和頑強勁頭都找回來了的樣子,大聲說,那怎麼行呢?沒去接你們,送總是要送一下的吧?走吧走吧,別羅嗦了。
焦建國對人說這些話很耽誤時間,好幾次他都落在我們後面,我不想讓他一個人落在後面,就慢下腳步來,在後面等他。焦建國氣喘吁吁地趕上來,抹一把汗對我說,咱們非得走這麼急嗎?咱們不能慢點走嗎?我還有幾件事沒辦呢。
焦建國盯著我們,大聲說,你們是誰?到我家來幹什麼?
焦柳檢查過糧食櫃,發現沒什麼變化,這才鬆了一口氣,關上櫃門,找出一把鎖來把柜子鎖上,把鑰匙拴在褲腰帶上,說,算了,弄吃的吧,吃過我還要趕著上工呢。
小姨說,材料就沒有必要看了,倒是你昨天說了那麼多話,我都聽了,我也給你說一句。
我問,你要審問我什麼?
焦柳見幹部看小姨,馬上說,劉隊長,這位同志姓梅,她是革命群眾,在外地工作,轂去我們是同事,她路過這裏,專門來幫助我進步的。
焦柳一時沒明白過來,抬頭看了看天,疑惑地說,天不在,沒塌呀?
焦建國說完那話以後又笑了笑。他咧開嘴笑。他的牙很稀,像發育不全的小老鼠的牙。他笑過之後又聳了聳肩膀,把手中的棍子移開,突然地,目光垂落下去,身體隨之顫抖了一下。
還因為他為此流過淚。
從灘涂上回來,我們又去村子里找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焦建國。
焦柳聽見響動,頭上戴了一
九九藏書方臟毛巾,從麥秸草搭的偏房裡鑽出來,吼道,你跑哪去野了一整天?你還知道回來呀?你怎麼不死在外面?!
我說,我聽明白了。
小姨說,這個不用你說,我來就是帶他走的,我不會讓他在海邊泡著,做一個光腚野人。
我說,反正不是小姨。
那個幹部模樣的人看了看小姨,也站下了。
焦柳想了想,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只好說,要不這樣,今晚咱們就簡單一點,咱們就熬點包米糊糊吃,等明天,我再給你們做大米。
焦建國說,你慌什麼?我還沒有準備好,等我準備好了再審。
焦柳很高興,他把錢和糧票接過去數了數,從褲腰帶上取下鑰匙,打開糧櫃,從糧櫃里拿出一件舊軍裝來,把錢和糧票用紙包起來,放進軍裝的上衣口袋裡,扣上扣子,把軍裝放回糧櫃里,重新鎖好柜子,再把鑰匙仔細地拴在褲腰上,然後,他主動提出送我們走。
小姨說,傻孩子,我們又沒告訴他,他是不知道我們來,他和你一樣,也是個乖孩子,他要知道我們來了,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呢。
小姨先是不理我,拽著我的手快步往前走。後來她笑著拿手指戳了我的額頭一下,說,碎嘴子,我自己的兒子,我能不認識?用你操個什麼心?
焦建國一點也不在乎焦柳吼他,他仍然盯著小姨和我,手裡緊捏著棍子,沖焦柳歪了歪嘴,問,這兩個人是誰?他們到咱們家來幹什麼?我跟著他們倆好長時間了。我瞧他們鬼鬼祟祟的樣子,准不是好人。
焦建國生氣了,說,你他媽的原來是這種人哪,我怎麼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呢?
焦建國說,去他媽的小魚吧,我這輩子算是逃離苦海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捉小魚了,我要再捉小魚我不跟沒解放差不多?他撩起衣袖擦拭了一下鼻涕,說,我是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我告訴你了,你他媽不準當叛徒。
小姨喊道,建國!
焦柳有些茫然,不明白地看著小姨,說,他的個子?他的個子,好像還行,到我胸口那麼高了吧。這狗東西,只知道傻吃,瘋長個子,鬼精,跑得比兔子還快,現在要揍他,你得追出二里地去,你還不一定能撈上他。他的哮喘病?好像還行,大概有一陣沒犯了吧?他的學習嗎?我從來沒見他看過書,做過作業,他只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瘋,到處給我惹是生非,把我氣死了。
焦建國說,我要審問審問你。
焦柳委屈地說,我自己都沒有人管呢,我能管誰?他的情況比我強,他不用整天勞動,也不用整天寫檢查,快活得像神仙。他哪裡像我,你不知道,我們現在管得太嚴了,我們每天早上和夜裡都要集中交待情況,我們……
焦柳從大隊部早集中回來,一進門,看見屋裡變了樣,急了眼地問,你幹什麼?你翻我的屋子幹什麼?你沒翻出我的什麼東西吧?
我知道小姨會護著我,但我從來沒有向小姨告過狀。我知道小姨不會相信她這個兒子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在她面前一向表現乖巧,像歌里唱的那種真正的花朵,只要她在,他總是瞪著一雙天真爛漫的大眼睛,臉上布滿了甜甜的笑容,把手洗得很乾凈,把鼻孔下擦得很乾凈,安安靜靜地坐著或者走來走去,一點響聲也不出。他用一種謙恭的眼神看著她,好像他不是她的兒子,她也不是他的母親,他是一條叭兒狗,而她是他的主子。
焦柳就有些不情願,說,帶來的那些東西得留著,現在供應緊張,東西很難弄,不能糟蹋了。
那段時間學校里搞運動,不上課,我有時候白天去大街上看忙忙碌碌革命著的人們,晚上就去小姨家。有一天我去小姨家的時候,小姨正在收拾東西,我一進門她就對我說,早點洗了臉腳睡覺,明天我們去山東。我說,我們去山東幹嘛?小姨說,你別問,去了就知道了。
大海灰濛濛的,遙遠到看不見的地方,漂亮得要命。有腥味很濃的海風吹來,吹得海水一片片地往沙灘上撲。幾隻沙蟹在沙灘上快速地爬動著,一聽見腳步read.99csw.com聲,立即鑽進洞穴里去了。一群群海鷗在低空盤旋著,有時它們飛到海面上去了,它們的身影從那個地方消失掉,好半天不再出現,讓人懷疑它們是不是變成了魚,鑽進海底下去了。
我說,我是我爸爸媽媽的兒子。
小姨先沒明白,說,我翻你什麼東西?我什麼也沒翻,都臟成什麼樣了,我是替你打掃打掃。
焦建國愣了一下。當焦柳衝著他吼他們是你媽的時候,他好像遭到了襲擊,而且是突然襲擊。他有些不信任地看了看焦柳,又回過頭來看著小姨。
我們很快就走遠了。焦柳再沒有跟上來。
焦柳說,天黑了他自己會回來的,他總是天黑了才回來。
焦建國說完,氣呼呼地抬腿踢了我一下。他本來述想進一步地揍我,但他四下找了找,沒找到順手的傢伙。他問我,我的棍子呢?我的棍子到哪兒去了?
焦柳開始沒明白小姨問的是誰,他也許只顧了說自己的事,把其他的事都忘記了。後來焦柳明白過來小姨問的是什麼,他對小姨打斷他的話有些不愉快,說,一早上就瘋出去了,大概是去灘涂上摸小蝦去了吧。
焦建國說,那我就告訴你。我主要有兩件事,一件事是我在水渠邊藏了不少地瓜,我得去把那些地瓜帶上,我不想讓別人得了我的好處;第二件事是我得去把小遛子揍一頓,這小子是我的死對頭,專門和我過不去,上次抽得我直冒牙血,臉腫了三天沒消下去,只有他我一個人沒法對付。你幫我,咱們倆給他來個突然襲擊,用棍子猛揍,打他個措手不及,打完咱們就跑,沒等他反應過來,咱們就上火車了。
焦柳說,那好,那好,你說,我聽著。
我說,不行,我不幹。
小姨說,那怎麼辦?我們這麼大老遠地來,你總不能讓我們餓著吧?
小姨站在那裡,眯著眼,一動不動地朝大海看。她是看那些在大海上飛翔著的白翅黑翎軍艦鳥。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看那些鳥兒,但我知道她看鳥兒的時候我不該打擾她,我就蹲在一旁挖沙蟹。
小姨說,你就不管管他?
我被他勒疼了。我還有點瞌睡。我掙脫著他,說,我不是小姨的兒子,我是她的侄兒。
焦柳這麼說著,自己空著手在前面走,小姨拎著包袱,領著焦建國和我在後面跟著。
月亮上來的時候,我們還是沒找到建國。月亮在雲層中鑽來鑽去,很快爬上天空的高處,把大地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這反而讓我們犯疑。我們不知道在夜晚到來之前沒有找到建國,現在黑夜來了,雖然這個黑夜如同白天一樣,但它畢竟是黑夜,是我們不熟悉的黑夜,我們又去哪裡找建國?我們只好回去了。
小姨的目光一直在焦建國臉上。從焦建國出現之後她的目光就一直在他的臉上,再也沒有移開過。當焦柳吼他們是你媽的時候,她的身子晃動了一下,也像遭到了襲擊。她站在那裡有些力氣用盡了的樣子,有些站不住的樣子。
到了山東我才知道,我們是去看焦柳的。
小姨看出了焦柳的不高興,但她並不想依著他的高興,說,這麼么老半天了,怎麼也沒見他回來?
第二天我們就乘火車去了山東。
焦柳馬上說,你們沒帶乾糧呀?你們帶乾糧最好吃乾糧,我這裡是吃定量,一個月就二十六斤糧食,建國只十八斤,我們兩個大男人,沒有富裕的。
焦建國真的盯著我很認真地看,看了一會兒,我以為他完全看出來了,他卻換了一種方式,用狡猾的口氣問,你先說說看,你是誰的兒子?我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不住地問小姨,你不會不認識他了吧?你要不認識他怎麼辦?
焦建國一身髒亂,衣服上的扣子幾乎全掉光了,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大概是鍋灰和鹽漬,他也不擦,手裡拎著一根棍子,不聲不響地站在我們身後。
焦柳說著就衝到糧食柜子前,打開柜子往裡看。
焦建國說,你就騙一次有什麼了不起,她又不是你媽,你搞得那麼嚴重。
焦柳馬上站住了,恭恭敬敬地說,劉隊長,我送人,馬上就回去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