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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

第二十節

楊支書看過信后很生氣,罵了一句粗話,把信給撕了,丟進了滓紙簍。
孫副書記說,利用是一個中性詞,一方面它有使用手段讓人或者事物替自己服務的意思,另一方面它還有使人或者事物發揮效能的意思。
文化局在小姨到來后,如遇甘霖,一下子就解決了久拖無望的地方戲戲院建築資金問題。文化局欣喜萬分,認為這件事小姨功不可沒。他們很看重小姨這個寶貴的財富,他們要利用小姨這個寶貴的財富辦更多的事。他們不斷地提出要求,請小姨與省里的王領導聯繫,解決這個問題或者那個問題。小姨很爽快,局裡只要有要求,她都儘可能地去辦。有時候王領導給辦了,有時候王領導沒給辦,王領導沒給辦也不是為難小姨,而是那些事不太好辦。小姨也是一個懂事的人,知道領導做得越大,問題遇到得越大,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做個官就能呼風喚雨,小姨也不勉強王領導,回到文化局,就給局裡解釋,話都直截了當說,有什麼困難就說什麼困難。局裡也理解,也不失望,也不煩躁,也不責備小姨,過幾天,再提出其他的問題,要小姨去找王領導。
省里的王領導走的時候,又一次把小姨的手拉起來,說,小梅,好好乾,到這個城市就像到自己家了,有什麼困難給我打電話,直接上我辦公室也行,我會常來看你的。
小姨說,什麼閑話?
楊支書沒有多少文化,字寫得不好,像雞爪扒,而且他在寫信的時候,還像以往那樣,把墨水弄得一手一臉全都是。但有關梅琴同志的情況,特別是梅琴同志在縣文化局裡近幾年工作的情況,楊支書認為他是很清楚的,他能夠以自己的黨性原則做擔保,並且在給焦柳同志的信中已經寫進了那樣的擔保了。楊支書寫完那封信,把信裝好,心裏想,焦柳同志肯定會回信的。
倒是小姨,她在明白過來她不可能再獲得人們的了解和理解之後,以強硬的態度對付著人們。她一點也不想給人們面子,或者說在經歷過太多類似的事件后,再也不想給人們面子了。她不管人們在背後說她什麼,都表示出邈視。她的嘴角常常露出那種被稱之為冷笑和輕蔑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斷地出現,就把一些可能轉化的機會全都給葬送掉了。這還不算,小姨她還強烈地反擊一切公開說她壞話的人。就在那次那個姓查的劇團團長對她拍桌子時,她並沒有老實巴交地等著黨委書記出來主持正義,替她申冤。劇團團長說,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不就是和某人的關係暖昧一點嗎?小姨沒等黨委書記說話,就從她的辦公桌後站了起來,當著黨委書記的面,冷冷地對劇團團長說,這是第一次,我可以原諒你,下一次如果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扇你的耳光。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你呀,都折騰成這種樣子了,還不學會保護自己,你是要怎麼樣才能明白呢?
抽了一會兒煙,黨委書記咳了兩聲,開口說,這個嘛,梅處長說的有道理,我們的確不能大事小事都去找省里的領導,比如像上次話劇團調人的事,還比如我們與化工廠之間的矛盾問題,這種事,無礙宏旨,我們自己能解決就自己解決,自己不能解決找主管部門,主管部門解決不了也沒有多大關係,總之影響不到局裡的生存大事。但是有些事情,我是說那種關係到局裡生死存亡的大事情,恐怕我們也不能完全不找領導,我們完全不找領導,放棄領導的關心、教育和幫助,這也不對吧?
魯輝煌的信源源不斷地寫給小姨,差不多每隔一天就會有一封信送到小姨辦公桌上。魯輝煌後來在信中不再批駁人們的陰暗心理,改為讚美小姨了。他在信中十分坦率地談到了他對小姨的認識。他認為小姨之所以與人們格格不入,是因為小姨太美好了,她是泥濘中的一枝荷花,是天空中的一朵白雲,是這個污穢的世界里一個純凈的奇迹,她這樣的人,沒法不受到身外世界的傷害。他對小姨的稱呼也在不斷地改變。他先稱小姨為梅處長,再稱小姨為梅琴同志,接下來他開始省略稱謂,稱小姨為梅琴,繼爾稱小姨為梅,最後他把梅這個稱呼稍稍往後挪了一下,小姨就變成琴了。在稱呼小姨為琴的同時,他向小姨表示了他「長久以來埋藏在心靈深處的火辣辣的愛九九藏書慕之心」。
小姨不高興了,看著孫副書記,說,你說這話,我就有些不明白了,就算你說利用這話有道理,我們利用也得講理講情,講紀律講原則,不該能利用就利用。而且為什麼非得利用老王?非得我去利用?
小姨欣慰地想,畢竟還是有人能夠理解我。
小姨不明白地說,為什麼?老王我們是戰友,他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把我從牢里救了出來,我不能連一點感激之情都沒有,我那樣做可就太不講情義了。再說,我和老王之間,我們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幹嘛要躲開他?
黨組成員們這一回笑得更厲害了。
黨委書記連忙報了個數。
小姨說,現在又不是戰爭年代,能有什麼生死存亡的大事情呢?
小姨上班的第一天,局裡開了一個隆重的歡迎會,局領導和機關科室部門的負責人參加了這個歡迎會。局黨委書記在最後的總結髮言時說,梅琴同志的到來為我們局的工作增添了一份希望,讓我們再一次以熱烈的掌聲對她表示歡迎!
焦柳同志在信中說,楊廣貴同志,來信收到了,你在信中提到的情況很重要,可見你是一個對黨忠心耿耿,對同志具有負責精神的基層幹部。但是,對黨的忠心,對同志的負責精神,不但要體現在主動向黨彙報情況,為同志積極說明問題這些方面,更要體現在不懷疑黨,不輕易說是說非這一重要的方面。我們都是組織上培養起來的幹部,我們要相信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梅琴這個人一貫自以為是,遇事容易衝動,愛走極端,在脫離了黨的幫助和教育的情況下,走到了人民的對立面,這是令人痛心的,但也是可以想象的;退一萬步說,即使梅琴有冤枉,對她的處理欠妥當,我們仍然要相信黨,要堅守信仰,要接受黨長期的、嚴肅的、各種方式的考驗,做黨忠誠的兒女。
接下來,人們又看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位省里的王領導經常來局裡看望人事長處。人們聽說那位省里的王領導不光來看人事處長,他還經常給她打電話,他們在電話里充滿感情地回憶當年的戰鬥友誼,一回憶就是一兩個小時,回憶得兩個人經常熱淚盈眶。人們還聽說省里的王領導不僅和人事處長共同回憶,他坯和她說一些私房話,比如說,省里的王領導告訴人事處長,他的家庭生活非常不幸福,他的夫人一點也不支持他的工作,他和她沒有一點共同戰鬥的基礎和語言,等等。其實這倒也沒有什麼,領導幹部關心文藝界的情況在文藝界並不少見,文藝界的很多優秀人才都被領導幹部們關心著,他們再多關心一個人事處長又有多大不了的呢?只有一次,人們當中的某一位沒有沉住氣,把原本屬於他們自己私下裡的認識弄到桌面上來了,這才使矛盾變得有些公開化和複雜化了。
王領導辦完這事,把小姨留了下來,私下裡對小姨說,解放牌是勞模車,我這回可是下了狠心,連鋼廠要十輛,我都扣了四輛,我給你們一下子批了兩輛。不過小梅,我有一句話得給你說,有一個問題你得想一想,為什麼你沒來之前,你們文化局從來沒有人找過我?為什麼你來之後,每一次文化局有事,都是你來,別的領導不來?這個問題,你可要注意一下。
文化局的人很快弄清了小姨經歷中那四個男人的情況。他們知道那四個男人中,一個是敵偽官吏,兩個是革命者,另一個是身陷囹圄的劇作家。這一清楚就使他們有話可說了。第一個男人成分不好,又是包辦婚姻,這樣的婚姻不接受是正常的。后兩次婚姻呢?對方是老革命,是領導幹部,論人生經歷思想覺悟,哪一點比你差呢?最多也就是年齡偏大一點,相貌稍差一點,再就是文化程度問題,這些並不是原則問題,不值得提到離婚這個大是大非的立場問題上來處理。更令人同情的是那個劇作家,那是個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是他們的同行,他會有什麼不好?也讓她有理由拋棄他?把他一個人丟在監獄里?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離開了第一個男人,又離開了第二個男人,接著離開了第三個男人,然後是第四個男人,她這樣不斷地離開過去離開過來,自由自在得一塌糊塗,簡直是毫不節制,為所欲為,她要九九藏書是沒有問題,未必還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有了問題不成?人們這麼一分析,有關新來的人事處長的形象就一目了然了。
小姨真是疲憊極了。她有一種陷入一塊巨大的海綿中的無可奈何的感覺。她恨恨地說,魯輝煌同志,我要對你說多少遍你才會放棄這種愚蠢的念頭呢?!
小姨被逮捕之後,楊支書給焦柳同志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梅琴同志的情況。
把小姨弄出監獄的那兩個老同志,其中的一個姓王,是我們家生活的那座城市省里的領導,他把小姨弄出來后對小姨說,算了,你也別在那個鬼地方待了,再待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你乾脆跟我走吧,去我那兒,你有個姐姐不是在那兒嗎?你姐夫我很熟,我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你去我那兒工作,看誰還敢把你怎麼樣。
母親說,小妹,你還是躲老王遠一點,免得人們說你的閑話。
小姨接到好幾封信。信是同一個人寫來的。寫信的人義正辭嚴地譴責了人們小姨的議論,認為那是一種極不正常的庸俗現象,是人們的陰暗心理在作祟,希望小姨不要妥協,不要害怕,不要被這種無聊的事所糾纏住,挺起胸脯來,堂堂正正,做一個驕傲的人。那些信的落款是:京劇院演員團魯輝煌。
小姨冷冷地笑了一下,說,我倒是很明白,我是太遭人說話了,好像我生下來,就該是人的一個話把子,任誰都可以拿我作談資,我也知道他們說我什麼,他們把我說成什麼樣,我不明白的是,我要怎樣去做人們才能滿意,才能放過我呢?也許人們會給我一些提議,他們會告訴我應該怎麼做,要做成怎樣才能讓他們滿意,讓他們閉上他們的臭嘴,可是我偏偏不那樣做,我就是能做也不做,我又不是活給別人的,我就不相信,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他們會拿石頭來砸我。
小姨最開始沒有明白黨委書記說她的到來為局裡的工作增添了一份希望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
小姨在那段日子里不止一次聽到過別人背後的議論。她知道那不是已經或者正在進行的有關她的議論的全部,它們遠比她聽到的要多得多。她知道她沒法去向人們解釋,她也不想去解釋。在經歷了北方那座城市的那些遭遇之後,小姨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小姨,她已經不再企求人們對她的了解和理解了。
楊支書在信中說,說實話,我單位廣大革命群眾一致認為,葉靈風的檢舉揭發材料不實,是誣陷,組織上對梅琴同志的處理缺乏慎重態度,應該予以甄別糾正。
魯輝煌說,真正的感情是一見鍾情,而不是對對方有多少履歷表上的了解。
魯輝煌胸有成竹地說,我會點燃你心中的愛情之火,讓時間來考驗我對你的忠誠吧。
楊支書撕掉焦柳同志的信后並沒有放棄,他又給另外兩個正當紅的老同志寫了信,楊支書認為他不光有資格撕一位老革命的信,他還有資格給別的老革命寫信。那兩個老同志曾經和梅琴在一起共同戰鬥過,他們雖然有時候也擺擺譜,但是他們和梅琴沒有那種眾人皆知的關係,不會說那種長期的嚴肅的各種方式考驗的鳥話。楊支書的犟勁頭被焦柳同志刺|激起來了,他再一次想到革命不可能一帆風順這個道理,並且準備把這場鬥爭頑強地遊行到底。
省里的王領導擺擺手,止住黨委書記,說,你別給我來遛馬那一套,我沒那個時間,你就揀重要的說,我能辦就辦,不能辦我拍屁股走路。
有一次,小姨為局裡幾個劇團下鄉演出時的交通工具問題我王領導,希望省里能給解決兩台解放牌卡車。王領導給辦了,從省里直接給批了兩台,讓文化局開了回去。
魯輝煌追求小姨的事很快在局裡傳開了,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小姨為此很惱火,她對魯輝煌說,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明確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你還要怎麼樣?!
省里的王領導說,全國人民支援解放軍,這是一條大道理,你要不明白這條大道理,你就沒法搞好工作。這件事我幫不了你,準確地說,這件事誰也幫不了你。第二件事,蓋戲院子的事,你說說需要多少錢。
果然,焦柳同志沒過多久就回信了。
魯輝煌說,年齡不是愛情的障礙,燕妮比馬克思大得多,他們同樣組成了令人羡慕的家庭。
魯輝煌堅定地說https://read.99csw.com,不,我過去想調走,是因為過去我不認識你,現在我認識你了,我哪兒也不去了,我就待在這裏,待在你身邊,我將為偉大的愛情獻出我的一切!
楊支書的判斷很正確,那兩個老同志接到他的信后,果然過問了這件事。他們先派了人來,到文化局做了一些調查工作,弄清楚了基本情況。他們弄清楚了基本情況以後就打電話到有關部門罵人,要有關部門重新調查,慎重處理。他們在電話里說了很多外人不易知道的事情,最後說,行了行了,我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們都經歷過,我們也知道你們很為難,你們再為難也為難不上天,說穿了,不就是個善後問題嗎?你們把案子結了,人交給我們,別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我們保證她離開你們市,你你就當她失蹤了好了。
小姨被關押了十個月,其中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是在醫院里度過的,然後她從監獄里放了出來。
黨委書記就說,你不明白,軍隊的可是說給省里領導聽的,你要提供機會讓領導對你的工作點撥一下,做一做幫助提高覺悟方面的指示,省里領導是軍隊幹部出身,說軍隊的事最合適。再說,凡事都不會有全滿,你要想辦一件事,就得提出兩件事來,讓領導否定一個,另一個準能行。
事實上,小姨並沒有挨過任何人的砸,直到「文革」後期,她在我們那座城市裡工作和生活著,基本上沒有受到過身體上的暴力侵襲。小姨她就像是那種學名叫做沙冬青的蒙古黃花木,花兒金黃地開在我們那座城市裡,沒有鹽鹼的侵害,沒有沙暴來掩埋,枝葉蔥鬱,迎風招展。她從大街上走過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對她抱以欣賞和尊敬的微笑,男人彬彬有禮地給她讓路,女人驚訝萬狀地打量她柔韌的腰肢,孩子們扎撒著胳膊要她抱抱,惟獨沒有呼嘯而來的石頭。小姨她也許真的是蒙古黃花木,是那種如今惟一在荒漠沙區戈壁灘上殘存著的常綠灌木,人們離著她太遙遠,根本夠不著她,人們再傻也不至於傻到跑進荒漠戈壁去,走近她,朝她丟石頭,人們不會幹這種傻事的。
局裡的領導們聽了小姨這話,面面相覷。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好像都有點意外,有點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似的。局黨委七個人,除了小姨,都是男的,於是大家就悶頭抽煙。
小姨說,我結過婚,我有過三個孩子,他們當中最大的如果活著,不會比你小多少。
母親說,你怎麼就不懂,你這種經歷,現在又是個獨身女人,該要找多少閑話呀?
小姨覺得這太荒唐了,有點像演戲。在此之前他們只不過見了一面,充其量算是熟人。當然那以後他們就經常見面了。魯輝煌是京劇院里的當家武生,跟過名師,下過苦功,自己又有悟性,戲唱得不錯,他在院里唱紅了兩齣戲后,就想調到國家京劇團去,他認為憑他的能力待在地方劇團太窩才了,他一直在活動調動的事,從小姨的前任活動到小姨。
小姨說,我三十多歲了,你才二十多歲,我們甚至可以說不是一代人,根本就沒有這種可能。
小姨想說什麼,王領導伸手阻止住小姨,說,說法肯定是會有的,說法我並不怕,我相信你也不怕,我們槍林彈雨都過來了,我們死都死過幾回了,只要是為了革命工作,我們能怕什麼呢?關健的問題是,我不主張你們局個別領導把你當工具來使用,更不主張你做這樣的工具,如果是為你自己的事,我就是再為難,也替你解決了,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局裡自己能解決的,能通過正規渠道逐級解決的,最好不要你再出面。
在那段時間里,只有一件事情讓小姨有了一點安慰。
黨委書記一個勁地感榭,說,謝謝領導了!謝謝領導了!
小姨覺得王領導說的話很對,其突她也並不想老是來找王領導,只是局裡的工作千頭萬緒,她是黨組成員,是領導班子中的一個,她也想為局裡的工作儘可能地多做一些事,王領導這麼一說,她就點頭,說,行,老王,我知道了,以後有什麼事,我們局裡儘可能自己解決,盡量少給你添麻煩。
小姨最終把矛盾弄到文化局的黨委中去了。
楊支書雖然是一個基層幹部,但他同時也是一位老革命,他的資歷一點也不比焦柳同志低,要不是他文化程度低,再https://read.99csw.com加上一些別的說不清楚的原因,說不定他現在的職務比焦柳還高,他也用不著聽誰教育他了,他這樣的資格,當然有理由撕掉那封狗屁云云的信,尤其是在那位老革命裝腔作勢對他擺譜的時候。
小姨回想了一下,依稀想起她上任的第一天到她辦公室里來送請調報告的那個京劇院英俊的武生。
那是一個地方劇團的團長,是從部隊轉業下來的幹部,人很直率。那一次他找人事處長解決一件事,人事處長按照規定沒有給他解決,他和人事處長大吵了一架。劇團團長拍著桌子說,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不就是和某人的關係暖昧一點嗎,後來還是局黨委書記出來,把團長給罵了一頓。黨委書記說,查某某,你不要在這裏撒野,你說梅處長,你有什麼資格?
小姨哭笑不得地對魯輝煌說,我們認識不過幾天,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不明白你的感情是打哪兒鑽出來的。
省里的王領導略一沉吟,說,我給建設廳說一下,過幾天你們打個報告上來,報告直接打給建設廳蔡廳長,這事我給你們辦了。
小姨說,就算這樣,我對你一點想法也沒有,而且絕對不會有想法,這總該是障礙吧?
小姨實在沒有辦法對付這種死纏爛打的求愛者,她本來對魯輝煌是有一點好感的,在所有的攻擊中,惟有他和別人不一樣,表示著對她的同情和支持,但她現在卻對他有點煩了,同時她不想讓這個年輕人陷得太深,就說,小魯同志,這樣吧,你不是想調到北京去嗎?北京我有一些戰友,我想辦法和北京方面聯繫一下,爭取讓你的想法成為現實。
有一次,小姨到我們家來,吃過飯後,她和母親在屋裡說私房話。
小姨來到我們家生活的那座城市之後,被安排在文化局工作,職務是人事處長。小姨那個時候三十齣頭,但她參加革命時間早,是抗戰幹部,有資歷,在文化局這種單位里,像她這麼年輕又有資歷的幹部並不太多,她和省里的領導是血雨腥風的戰友,上面看重她,下面尊重她,再加上她和我母親終於生活在一座城市裡了,我母親能夠照顧她,按照我們大家的想法,她的好日子總算是來到了。
黨委書記就說了兩條,一條是駐地軍隊老是到局裡下屬各劇團里挖人,專挖骨幹,挖得局裡肉疼,軍隊規在地位高,供應有保障,挖誰誰都巴不得,局裡不讓挖又想不出好辦法;二是局裡一直想建一個地方戲的戲院,計劃了好幾年,材料也報上去了,上面也同意了,就是經費落實不了。
小姨一下子站了起來,冷了臉,盯著孫副書記,一字一句地說,你聽好了,你這話要是最後一次悅,我就原諒你,要是你再說,我就啐你!
魯輝煌開始公開追求小姨。他不斷地到局裡來找小姨,並且不再以談工作為理由。小姨很反感魯輝煌的做法。她要他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遊戲。
文化局的人很快就知道了小姨的經歷。他們知道小姨三十齣頭,年齡不大,但經歷卻十分豐富——她打過仗,蹲過偽滿大獄,吃過共產黨的冤牢飯;她從別的城市裡調來,安排在他們這個充滿激|情的局裡;她單身,但她曾經嫁過四個男人,後來都離了。這樣的經歷讓人頗感興趣。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魅力十足的女人,她的過去充滿了神秘感,這些神秘感再加上有過四個男人的經歷,就足以使主人公成為故事中的人物了。文化局這樣的單位從來就不缺少浪漫的故事,別的不說,只說下屬十幾個演出團體,那些從舊社會過來的老藝人,有幾個沒有過浪漫的故事呢?那些新社會成長起來的年輕藝人,又有幾個沒有新的浪漫故事呢?但新來的人事處長不同,她是政工幹部,是黨里的人,她不能和藝人比,她的經歷可以豐富,但應該單純,可以曲折,但應該執著,她不該有入戲的權利,否則她把自己當成什麼了?藝人嗎?
幾天之後,局裡熱情地請來省里的王領導,也就是小姨的老戰友,請他來局裡檢查對小姨的安排情況。
小姨說,你說利用這話是什麼意思?
歡迎會散會的時候,有一個面目清秀個子修長的青年人走進了文化局。他的名字叫魯輝煌,是本市京劇院的一名武生演員。他來送一份請調報告。有人指給他看新來的人事處長。一分鐘后,他走進人事處長辦公室,坐九_九_藏_書到了小姨面前。
小姨怎麼能不明白,小姨也不東躲西藏,說,還不是局裡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局裡才要我出面的嘛。
備輝煌站在小姨面前。他就像他在舞台上扮演的窮困潦倒的書生,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他的英俊的面孔變得十分蒼白。他的明亮的大眼睛里噙著淚水。他說,為什麼?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我只不過是愛你,只不過是想得到你的愛,難道這也有錯嗎?
魯輝煌清秀的臉上泛著光芒。他就像一個孩子,一個受了委屈的、固執的、不顧後果的孩子,大聲地說,不!海可枯,石可爛,我愛你的心,永遠不可變!
焦柳同志在給楊支書的回信中還說到他現在工作很忙,他將要調到一個更重要的崗位上去擔負領導工作,因為他和梅琴有過那麼一段眾人皆知的關係,不便出面為她說話,特別是私下裡說情的話,云云。
小姨從監獄里出來后,很快來到了我們家生活的那個城市。
小姨說,那以前呢?局裡沒找老王,工作不是也做得挺好的嗎?
小姨看著省里的王領導乘坐的華沙牌小卧車冒著煙弛走了,她不明白地回過頭來問黨委書記,你說軍隊的事幹嘛?軍隊在劇團里招人,劇團也在地方上招人,不都是一回事嗎?
省里的王領導一來就握住小姨的手,說,小梅呀,怎麼樣,他們安排得還可以吧?
小姨回到局裡,就把王領導的事說給其他局領導聽了。小姨是在局黨委會上說這件事的。小姨說,我也覺得,我們老是找老王,顯得我們老有依賴性,他做領導的,也有困難,我看,我們以後儘可能地少找老王。
黨組裡一個姓孫的副書記這時開口說話了。孫副書記說,我覺得梅外長你還是要把這個擔子擔起來,你還是不能推卸這個責任,我們要是沒有這個條件也就罷了,我們沒有條件時叫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現在我們有這個條件,那就叫錦上添花,能錦上添花為什麼不添呢?有這個條件為什麼不利用呢?
王領導說,是呀,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你們局,是因為知道我和你的關係,才讓你出面做說客,知道你這個說客,我不是到了萬不得已,不會駁你的面子,這就是個問題了。小梅呀,我也對你說個實話,我這個做領導的,也不光看你一個人的面子,我是共產黨的領導,是全省人民的領導,誰找我辦事,只要該辦的,我都會辦。當然,我不否認你來找我和你們局其他的領導來找我是有區別的,你們是市轄單位,文化局又不是我分工負責,我可以不管,我可以把問題轉到市裡去,我還可以叫別的同志去處理,你來了,那就不同了,我就不能推了。但你也得為我想一想,有很多事,並不是我願意辦就能辦的,我也有難處。另外,你們局裡老是這麼慫恿你來找我,局裡的同志就沒有什麼說法?
孫副書記見小姨不解風情,是硬要鑽進圈子裡來似的,一時收手不住,笑眯眯地說,梅處長,你說你不明白,可是我們大家都是明白的,你和省里的領導,你們之間那什麼,啊,那種關係,換了別人,誰又能利用上呢?你想一想,每次省里的領尋來局裡,怎麼就不握別人的手,要握你的手呢?他要是握我的手,要是握了我的手不放開,在我的手背上拍了又拍,那我就沒有什麼話說了,我就義不容辭,我就來利用他了。
小姨就恍然大悟。
黨委書記說,和平時期也不能說就沒有生死存亡的大事情了,你像建地方戲戲院的事,戲院建起來了,劇團有了固定的演出場所,地方戲種劇種得到了發揚光大,這就是生;你像局裡的級別,長期以來比文聯矮半級,幹什麼都落在人家後面,聽人差遣,受人制挾,這就是死。
省里領導來了也不能光是看看小姨,還得聽聽彙報。這方面,黨委書記早就準備好了,並且是精心準備的,領導看望小姨的程序一結束,常委書記就把領導迎進會議室,請領導在沙發椅上坐了,削了水果,倒上熱茶,一二三四五地彙報上來。
魯輝煌總是找機會到局裡來見小姨,每一次來,他都會給小姨帶一枝花來。他坐在小姨的辦公室里,一點高傲的樣子也沒有,一坐老半天,一雙大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小姨,發燒似地說著一些思戀的話。
魯輝煌說,那隻能說明你過去的經歷是曲折的,你沒有得到應有的愛,而我能給你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