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母親急著說,那你考慮好了沒有,你到底跟誰?
小姨說,老王,我一直想對你說的就是這個。你把我從監獄里弄出來,你幫我調到這個城市,幫我聯繫工作,經常關心我,幫助我,我非常感激,作為當年的老戰友,我也非常地尊重你,但是,我們只是一種同志之間的關係,我不會,也不可能對你有別的什麼想法,我也不希望在這個問題上被別人說什麼。
老王爽朗地說,不是唾沫的問題,唾沫要躲也躲不開,唾沫也沒有什麼可怕,失鍵是人在唾沫面前站得直不直,只要人站直了,心裏無愧,你就是拿唾沫做成海又能怎麼樣呢?你拿唾沫做成海,我就在海里游泳,我還游出個花樣出來給你看看,有什麼了不起?
小姨是曾經滄海,說是那麼說,並沒有真當一回事,也許是一切都來了,泥沙俱下,不是她能夠主宰的,她只能賭氣,拿站立在那裡不合作來作抗衡,母親憂心忡忡成什麼樣,她也不急,從果盤裡拿了一隻黃金帥蘋果,丟開母親,去廚房裡洗了,再一路啃回來,坐回到母親身邊。
幾個月後,小姨把焦建國送到一所寄宿學校里了。小姨並不是因為識破了焦建國的陰謀才把他送進寄宿學校去的,而是因為自己的確太忙,沒有時間照顧他的學習和生活。在她看來,這兩樣都很重要。而焦建國在回到小姨身邊一段時間后,對小姨的嚴格管理教育也有點野馬收疆的不習慣,他早就想脫離小姨的控制了,小姨一和他商量送他去寄宿學校的事,他就忙不迭地答應下來,說,媽,我早就想有個環境好好學習了,我還想不給你添麻煩,你工作這麼忙,你都累瘦了,我再給你添麻煩,我實在不忍心,那我還算什麼好兒子呢?
小姨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有些糊塗。她糊塗極了。她在那裡想,不對,不是這樣的,有什麼事情被弄錯了,一定有什麼事情被弄錯了。
母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你看看,怎麼都給弄成這個樣子了呢?
自從小姨來到我們住的這座城市后,我的父母就開始吵架了。
母親說,你不要,他們放在那兒,他們都粘著你,大家都看著,你也不能不表態呀?
黨委書記嘆了一口氣,像是下了決心似的,走過來,在小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來,說,梅琴同志,也不是我一定要攬這種事,我實在也不想攬這種事,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但不管怎麼說,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影響你也知道,我作為局裡的主要負責人,不能裝做什麼也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我就不得不說了。
母親說,這兩個人,小魯和老王,你到底想要哪一個。
母親和小姨談這件事,小姨據實說來,說魯輝煌已經read•99csw.com鬧得她不得安寧,她只恨不得找人把他鎖起來才好,她又不能罵他,不能踢他,真鎖當然也不行,她現在實在不知道把他怎麼辦;老王常來電話,有時間也來看她,話沒說白,但意思也能聽出來,是在往那方面引,她正在考慮怎麼對這個老戰友說呢。
小姨把話筒放下的時候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她那種微笑是黨委書記不熟悉的。黨委書記坐在那裡想,我是不是應該離開這裏了?他還想,這個女人,她究竟想要幹什麼?
父親說,情況遠遠不是這樣,還有一個老王。
小姨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可以不說了。現在滿城風雨的,不就是我和魯輝煌的關係是否正常嗎?對吧?
老王在電話里說,小梅呀,這件事,我早就想找你說一說了,可是這段時間我太忙,一直沒抽出空來。
黨委書記擺手說,沒事,沒事,你忙你的。
母親說,誰虛榮了?
老王說,什麼想法?你說的是什麼?小梅,你這麼繞來繞去地繞圈子,把我都繞糊塗了。
小姨賭氣說,往哪兒調都成,只要能躲開唾沫。
母親說,那怎麼行,小魯為了你,人家可是什麼事都做了,就只剩下給你跪下磕頭了;老王這一頭也是風雨欲采,只等著鑼鼓開場了,分明要魚死網破地搏一回。這兩個人對你都動了心,你不能讓人對你白動心,你總得要一個。
老王說,我能啟發誰?我誰也啟發不了。我呀,也就是認準了死理,十頭健牛拉不回,是個一條道走到黑的人罷了。
父親說,我再繞彎子,也不至於繞得沒個譜,我也不至於要找個小上一大把年紀的小白臉!
小姨拿眼睛去看母親。母親連忙說,我這可不是勸你啊?你不要覺得我是在勸你。你的事,我一句不勸,我從頭到尾不勸,我只是替人家小魯難過,他這麼好的條件,又不是就你這麼一條路,他也是自找的,何必呢?
實際上,小姨並沒有兌現她的諾言,在她說出決不這兩個字之後不到半年,她就接受了魯輝煌,讓魯輝煌走近了她。小姨在魯輝煌打電話給她的時候,不再扣他的電話,在他去她的辦公室找她的時候,在他星期天來到她家的時候,不再趕他出門,這相當於默認了她和他之間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關係,這和她對母親說的那個決不是大相徑庭的。
老王奇怪地說,我是有自己的打算,我怎麼能沒有自己的打算呢?這有什麼不對的嗎?這和別人有什麼關係嗎?
老王有一段時間在電話那一頭沒有說話,然後他就哈哈大笑起來。老王笑起來是很有感染力的,即使隔著看不見的黑皮線,小姨也能感到自己有什麼地方給弄錯了。
小姨啃一口read.99csw.com蘋果,不明白地看母親,說,什麼跟誰?
小姨說,我為什麼要他們倆誰?我該要他們誰嗎?
小姨笑了笑,說,這種事終於得要你出面了?
黨委書記和小姨的談話是以非正式的方式進行的。
小姨問:如果我們是戀愛關係呢?
小姨看著母親,說,姐,別人說這種話也罷了,你也說這種話,憑什麼我得要一個?是我前世欠了還是今生該了?你只說他們對我動了心,你只說我不能讓他們白動心,可你怎麼不問問我,你怎麼不問問我是怎麼想的?
小姨的性格越變越古怪,她不再忍受人們對她的指指點點,不再寬容人們對她的說三道四,不管是誰,只要那些人的議論被她知道了,她必定會找上門去討個說法,她甚至發展到不光是對人們的議論,就連人們的目光也不能忍受了。
在小姨默認魯輝煌走近她和母親說出上面那番話之前,小姨在單位里和同事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糟,她的一顰一笑都會在單位里導致各種各樣的說法,她幾乎成了文化局裡最遭非議的人物。
小姨慢慢地揚起了下頦。她的臉在遊走于屋內的暗光中像一片澄澈的雲母。她手裡的那隻殘缺的蘋果一點一點地往外滲著果血。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再要男人了。我已經對男人厭倦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讓一個男人走近我。決不!
老王說,小梅呀,咱們這麼多年的老戰友了,槍林彈雨都理解過來了,生生死死都理解過來了,一點唾沫還能理解不過來?我還告訴你,就算我不能理解,你也不要把它當成一回事,唾沫嘛,太陽一出來,一烤一烘,它連影子都見不著了,你怕什麼呢?
父親說,我原來還不大明白,我還替你那小妹妹想不通,怎麼別人都過得好好的,就她過不好,現在我可是明白了,她那麼不踏實,別說過不好的話,就是再活一百次,也別想過好!
小姨一直嚴格要求焦建國,但小姨工作忙,沒有時間跟在他身後。每天焦建國放學回家后,小姨還在單位里上班,要過很長時間才能回來,這段時間焦建國就會把它充分利用起來,玩得腳丫子朝天,等小姨快回來時,他會精確地掌握時間,回到家裡,洗一把臉,把身上的衣服拍拍塵土,迅速地從書包里拿出作業,坐在桌前寫作業,讓推門進家的小姨大為滿意。
老王不明白地問,我們倆的什麼關係?
焦建國後來得意地對我說,操,我媽她怎麼就不明白,她居然出此下策,她完全想不到,這回我可是放虎歸山了。
小姨完全被樂觀開朗的老王給鼓舞起來了,身心一陣輕鬆。小姨說,老王,你說得真好,到底是當大領導的,能啟發人。
焦建國被小read.99csw•com姨接回身邊后,小姨希望他能夠補回失去的學業,和別的孩子一樣,成為一個合格的學生,為此她給他聯繫了最好的演校,給他買來新書包、新文具,讓他讀書。
母親說,那是你的想法,你的想法不代表事實。我問過了,他們現在只是同事,沒有那種關係。小魯追梅琴,梅琴不願意,情況就是這樣。
小姨說,老王,我想調一個地方。
黨委書記說,是的,這是問題的關鍵。
黨委書記有些發愣,說,你和魯輝煌,你們一個未嫁,一個未娶,如果是戀愛關係,當然就沒有什麼了。
小姨對著話筒說,請給我叫一下魯輝煌。
小姨把內心的積鬱說給老王聽。她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她的苦惱。小姨希望在當年的戰友和恩人那裡尋求到理解和安慰,同時還想聽聽他對這些事情的看法。
小姨被老王一條道走到黑的話提醒了,猶豫了一下,說,老王,有一件事,我還正想和你說說呢。
母親並沒有因此而揶揄小姨。連母親都對魯輝煌的一片痴情感動了。母親對小姨說,摸良心說,我這個姐姐也做不到,我也早煩了,別說不相干的人了,到哪兒去找像小魯這樣忠心耿耿無怨無悔的男人?我是沒見到過。
小姨說,那你就節約時間,有什麼話,快點說,說完不就了了一件事嗎?
黨委書記回過頭來,沖小姨擺擺手,說,沒什麼事,真沒什麼事,我就是隨便轉一轉。
黨委書記更加不明白了,說,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怎麼又知道沒必要說了?
常委書記不明白地看著小姨,說,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母親說,你有話就直說,何必繞那個彎子。
老王說,你想往哪兒調?
母親吵不贏父親。最主要的是,母親覺得父親說的並不是沒道理,事情真的有些嚴重,母親就找小姨了解情況。
那天,小姨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處理手頭的工作,她正在給手下的一名幹部交待工作,黨委書記背著一雙手踱了進來。小姨開始沒發現,後來發現了,停下手頭的事,問:老陳,你找我有事?
老王說,小梅呀,你真是,太逗了,你都把我弄得臉紅了,幸好我沒在你面前,我要在你面前,你還不把我當做紅臉雞公呀?小梅,別人那麼說,別人是群眾嘛,群眾總是有覺悟不高的時候,咱們可以教育,可以引導,但也不能作出規定,不讓人家那麼想,那麼說。可你是一個當領導的,你不是群眾,你的覺悟應該比他們高,你怎麼也會有這種想法?你怎麼也會以為我想娶你?我把你從監獄里弄出來,我把你調到這個城市裡來,我是想娶你做老婆?不錯,我對你是有想法,我的想法是我們是戰友,是經歷過血雨腥風戰火考驗的革命戰友九九藏書,我們比一般的同志多一份共同的事業,多一份生死不換的友誼,那比什麼樣的說法不強?我老王也是見過場面的人了,我老王還是共產黨里的人,我老王尤其是共產黨里最忠誠的那種人,我老王什麼樣的道理不明白?難道說,我還能把共產黨的紀律丟在一邊,去做共產黨不允許做的事情?不,我不會做,過去不會做,現在不會做,將來也不會做,我這一輩子,不會讓黨失望的。
小姨平靜地說,那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和魯輝煌,我們就是戀愛關係,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這該沒有什麼問題了吧?
片刻之後,那邊的人接了電話。
你要說的不就是我和京劇院魯輝煌的關係問題嗎?小姨平靜地坐在辦公桌后看著黨委書記,記,我想我沒說錯吧?
小姨把焦建國拉到跟前,把他的手捧在自己手心裏,說,建國,你這幾年沒媽管著,學習誤了不少,現在你回媽的身邊了,媽要讓你好好學習,學好本事,將來建設我們的祖國。
黨委書記憋了半天,知道這種事,遲早也得說,就說,梅處長,有些話呢,我確實也不想說,我也知道話未必句句都是真的,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話能一聽一個準呢?但是群眾的反映太多了,多到我想要壓都壓不住了,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局裡的工作,也為了當事人的名譽,我這個局裡的一把手,就不得不說了。
小姨說,老王,我們單位的人一直在背後議論我們倆的關係。
小姨說,他們說,你把我從外地弄來,你老來看我,你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小姨輕鬆地說,是的,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覺得你沒有必要說了。
母親說,你是說小魯吧?怎麼了?有什麼可丟人的?
小姨被老王關於唾沫的話逗樂了。她想到人高馬大的老王在唾沫的海里游泳的樣子,差點沒撲哧一聲笑出來。小姨受到了鼓勵,心裏平靜了一些,說,老王,你這樣說,你還是理解我,我還擔心你也不能理解呢。
父親說,虛榮也行,虛榮就虛榮出個結果,要麼叫那個小白臉滾遠點,要麼叫你那個妹妹嫁給他,別扯來扯去不明不白的,她不寒磣,我還替她寒磣呢!
老王說,說什麼?
母親就問,那你說說,你快說,你是怎麼想的。
父親對母奈說,你把你那個妹妹管著一點,她和那個小白臉的事鬧得全世界都知道了,鬧得我們單位都知道了,丟人不丟人?
父親說,那不是虛榮是什麼?
小姨索性說白了,說,老王,這麼說吧,我這一輩子,不會再考慮成家這種事了,我不會嫁給你,做你的妻子,我也不希望你在這件事情上有什麼誤會。
焦建國非常聰明,讀起書來一點也不吃勁,雖然他跟著焦柳時輟過一段時
九_九_藏_書間的學,但他並不像別的學習跟不上的孩子一樣,永遠痛苦地跟在別人的後面拖。焦建國是那種很有靈氣的孩子,他在學習上從來不用功,他不喜歡被別人強制著背公式、讀課文、做習題,有時候興趣來了,他會很入迷地學習功課,投入得讓老師們也覺得感動,更多的時候他會對學習發煩,對學習毫無興趣,連作業也懶得做。但他的成績並不差,他總是會創造出一些奇迹,他的老師常常吃驚地發現,基礎訓練相當差的他,在考試的時候卻能得到一般的學生望塵莫及的分數,這令老師們大惑不解。小姨沒在意,又回過頭來向那個幹部交待工作。等工作處理完后,那位幹部出了小姨的辦公室,小姨發現黨委書記還沒有走,站在牆邊津津有味地看牆上的世界地圖。小姨就把手中的事放下,說,陳書記,說吧,有什麼事?
促成小姨接受魯輝煌的並不是母親的話,而是人們的那些議論。
小姨已經擺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架式了。她才不管人們是怎麼想的呢,她才不會按照人們想要看到的那樣去做呢,她才不和什麼人合作呢。小姨在文化局成了一個異類人物,成了一個獨往獨來的人,一個沒有任何朋友、誰也不願意來往的人。甚至就是黨委開會的時候,小姨身邊的座位也沒有人坐,大家都遠遠地坐在一邊,把她身邊的位子空出來,而且在黨委成員投票時,大家都下意識地不和小姨站在一起,好像和小姨站在一方,站得近了點,就會沾上一點什麼說不清楚的事情似的。
小姨在黨委書記驚訝的目光中探身向辦公桌,拿起話筒,撥通了電話。
小姨笑了笑,說,老陳,我到局裡一年多了,你也不是沒進過我的辦公室,你進我的辦公室總是有事情才來,你這是第一次隨便轉一轉。
母親說,小又怎麼了?小白臉又怎麼了?年輕就不該活呀?臉白一點就不該活呀?
一番話,說得小姨差點沒落下淚來。
我的父母他們原來也吵架,但是他們原來吵架,大多是為我們自己家裡的事情吵,而且只要一吵,母親從來不肯向父親認輸,不戰鬥到底,絕不罷休。可現在他們吵架大多不是為我們自己家裡的事情吵,而且只要一吵,總是母親認輸,好像一旦吵架的目的變了,父親他就勝券在握了,而母親則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黨委書記有些發窘,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是啊,是啊,平時也沒時間,工作太多,哪裡輪得上我這種苦命的人隨便轉呢?
小姨明白過來了,把蘋果皮吐在手心裏,堅決地說,哪一個我也不要。
小姨對著電話說,小魯吧?我是梅琴,你不是要請我看電影嗎?明天是星期天,咱們明天去怎麼樣?我在家裡等你,你來接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