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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節

第二十四節

魯輝煌說,我現在這種情況,真要一下子提出離開舞台,院里不會放的,他們需要我這樣的人,他們需要我替他們拉大轅,如果你不出面,我自己沒法解脫出來的。
黨委書記看了看小姨,看出小姨是認真的,沒有誘供的意思,這才嘆了一口氣說,梅琴同志,不瞞你說,對這事我也有疑慮,其實不光這件事,對魯輝煌同志的很多事我都有疑慮,只不過考慮到你的原因,我不好多說什麼。
焦建國不吭聲,他放棄了那塊魚,把筷子從盤子里收回來,埋了頭往嘴裏扒飯。
魯輝煌說,你在局裡等著,我過去接你。
偽造歷史的事情一經敗露,魯輝煌受到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在文化局黨委會討論對魯輝煌的處理意見時,小姨第一個舉了手。處分決定很快付諸執行,先在京劇院里宣布,然後在局黨委擴大會上宣布,魯輝煌本人也在會上作了檢查。魯輝煌當著全劇院的人站在台上作檢查,丟盡了面子,最重要的是,他精心策劃的行動被徹底揭穿了,組織上以後也不會再相信他了,可以說,他的不斷進步的道路全被堵死了。這一回,魯輝煌氣急敗壞,一回到家裡,就主動找小姨大吵了一架。
魯輝煌這麼說著,把那條裙子丟到一旁,從床上抱起一床被子,委屈得要命的樣子,慢慢朝外屋走去。
星期天一大早兩個人就起來,吃了飯,一人騎了一輛自行車,直奔公園。小姨陌生,魯輝煌卻熟悉,魯輝煌不光熟悉,還會玩,拉小姨去划船、放風箏、看花圃,玩得興志盎然。玩到中午,兩個人也不回家,就在公園裡的飯館里要了兩個菜,親親熱熱香香甜甜地吃了。吃過飯,小姨說,咱們回去吧。魯輝煌說,慌什麼,時間還早呢,難得一個星期天,你又難得出來一趟,不如玩到晚上,咱們再回去。小姨和魯輝煌結婚後,已經漸漸地習慣聽魯輝煌的了,魯輝煌這麼一說,她也就不再反對,乖乖地點頭,說,行,聽你的。
小姨堅定不移地說,如果組織上有什麼為難,我願意親自來作這個調查。
魯輝煌跟著小姨走進卧室,在小姨的身旁坐下來,千賭咒萬發誓,說他再也不會這麼做了,說他會珍惜來之不易的一切,說他會積極努力,發憤工作,報答小姨對他的信任。
小姨沒有想到事情弄到最後會是這種樣子。她什麼都想到了,她想到了她和魯輝煌之間的經歷差距、年齡差距、文化差距,想到了他們之間生活的背景不同、缺乏共同語言和了解,想到社會上人們的種種看法,惟獨沒有想到魯輝煌是一個在政治上有著強烈慾望的人,他在做著他的政治追求時會把他在追求她時的那種執著演出得更加出色、沒有餘地並且決不回頭。她不知道應該怎麼來應付這一切,不知道事情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她只知道她不想看到這一切發生,不想看到魯輝煌這樣不擇手段地去圖政治上的發展,那和她做人的信條是格格不入的。
小姨平靜地說,這次你做得太過分了,我不能眼看著你這麼繼續幹下去,如果說到毀,那才是真正的毀。
小姨有些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盯著魯輝煌,說,當初是你追著要娶我的,這個你十分清楚。
父親哼了一聲,說,你不看看那是什麼樣的種,你還指望他能說出什麼話來?
小姨盯著黨委書記,一字一頓地說,我希望組織上將此事慎重地調查一下,我要一個清白。
魯輝煌說,沒錯,我肯定會是那樣的演員,我甚至還能做得更好一些,但是不會有更長的時間,在某一次排練或者演出的時候,我會摔倒在舞台上,從此再也站立不起來了。
小姨說,你現在在辦公室里不也幹得很好嗎?
小姨拚命地點頭,說,我理解!
魯輝煌說,別睡。
小姨說,你進步就光明正大地進步,就靠自己的能力進步,不要搞陽奉陰違這一套,這樣的進步才能算是真進步。你不是靠自己的努力,不是靠群眾和組織上對你的信任,而是靠著欺騙的手段,這樣的進步就是虛假的。你現在去把這件事向組織上並請楚,全部坦白地講清楚,一點也不要保留,聽候組織的處理。
焦建國很認真地挑著黃花魚的骨頭,好像一點也不關心這件事似地說了一聲,哦。
魯輝煌說,我說我想調動一下。
小姨說,我怎麼幫你?
魯輝煌暴跳如雷地說,我走過那麼多地方,聽過那麼多故事,演過那麼多戲,見過那麼多世道,還是頭一次知道一個妻子可以出賣自己的丈夫,把自己的丈夫弄得裡外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我!徹底地毀了我!
小姨說,我眼睛打架。
小姨為這事很痛苦。小姨是個很堅強的女人,生離死別的事她這一輩子遇到過太多,似乎沒有什麼事可以把她打倒,但焦建國卻是她無法擺脫的傷心和罪孽。小姨有時候想得絕望了,就跑到我母親的單位去,在母親的辦公室里坐著,關了門大哭一場。
小姨沒心情,不想換,說,算了,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說吧。
小姨說,那你說你想調動?
小姨人仰在魯輝煌懷裡。她和他的臉離得很近。她在陽光中眯著眼,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英俊但分明充滿疲憊的臉,過了一會兒,慎重地點了點頭,說,輝煌,我幫你。
小姨爽快地說,行,那咱們就去慶祝一下。
經過考慮之後,小姨謹慎地向黨委和局裡作了彙報。小姨那個時候已經是文化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長了,局裡當然很重視她的意見。局裡做工作,很快就把魯輝煌調出了演員隊,安排到劇院里做了一名一般性的行政幹部。
魯輝煌瞪著一雙天真的眼睛,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他說,我怎麼是矇騙組織呢?難道你和老王https://read.99csw.com就不希望我進步嗎?難道我們倆在生活中不是夫妻嗎?難道我們在政治上比翼雙飛不應該嗎?我進步了,我當京劇院院長了,又怎麼丟你的臉了呢?
小姨把她和魯輝煌要結婚的事告訴了焦建國。小姨是在星期六晚上焦建國回家來吃晚飯時在飯桌上對焦建國提起這件事的。
小姨說,那你想要怎麼樣呢?
小姨對魯輝煌的快速進步有了一些疑惑。但她並沒有往別處想。她信任魯輝煌。她從來不去朝別的方面想他。有幾次小姨和魯輝煌開玩笑,說,輝煌,你就沒有發現,你這些日子進步太快了?說不定哪一天,你會來做我的領導呢。魯輝煌憨憨地笑著,說,我當然想趕上你,我只有趕上你了才配得上你,可我趕得上你嗎?不是我說泄氣的話,就算我進步得非常快,等我到了你現在的位置,你也早跑到前面去了,你還是比我進步。我算死心了,這一輩子呀,我就跟在你後面慢慢地爬吧。
魯輝煌痙孳著他那張英俊的臉,說,你以為當初我要你?你以為你還是什麼香餑餑?你也不想一想,論年齡你都可以做我的媽了,論經歷你都可以和母馬比了,我要不是看你能幫助我進步,我滿庭芳草里躺著的人,什麼樣的鮮花不能要?我要你?!
而魯輝煌則對小姨表現出越來越多的失望,他不斷地埋怨小姨,埋怨她不關心他,不關心他的政治進步,不關心他的前途和未來。他認為他們作為夫妻,作為一家人,根本沒有平等地位可言,她在單位上是領導,在家裡是他的主人,她只是把他當做一隻花瓶、一隻漂亮健康的花瓶,放在她的五層柜上,供她每天回家來欣賞和把玩,她只要他成為她的一個保姆、一個體貼能幹細緻的保姆,讓他照顧她生活上的一切,她始終對他防範著,用韁繩約束著他,禁錮著他,讓他按照她的思維方式來生活,她只是在床上、在他們做|愛的時候,才去真正對他放鬆、對他完全消解防範、對他百依百順。
魯輝煌說,我本來是想調去北京的,想在業務上發展發展,誰知道竟遇見了你,你改變了我的一生,你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就算給個天堂我也不去,我會永遠紮根在你身邊。又說,本來也沒打算這時說給你聽的,你要我說件事情,哄你不睡覺,我又不是個會講故事的,想了想,只有這件事可以說一說,就說了。
小姨說,我困了。
結婚後不久,魯輝煌向小姨提出了自己的工作調動問題。
焦建國把一條魚骨從嘴裏拉線似地拉出來,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然後去拈另一條黃花魚。他在大海邊生活過兩年,經驗豐富,知道怎麼對付一條色,何況那是一條已經沒有了生命的黃花色。
魯輝煌說,不是幹部,我就不能朝這方面努力嗎?我過去還不是演員呢,我不是仍然做了一名優秀的演員嗎?事情總有發展,人總得進步,要不發展,要不進步,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希望?當然,這事你得支持我,你要不支持我,我幹起來就沒有動力,我也沒有什麼勁,還不如維持現狀,做我的收收發發算了。
魯輝煌對小姨的身材和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他站在那裡,歪著頭,上下左右打量著小姨,驚訝地說,天哪,為什麼會是這樣呢?任何衣料到你身上,都會產生不可思議的奇迹,你瞧你穿上這條裙子有多漂亮呀!
小姨萬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掩上打開的門,回過身來,擦著魯輝煌走進卧室,走到床邊,疲倦地坐在床上,好半天才開口說,好吧,這次我就原諒你,但這是最後一次,以後這種事你再也別幹了,如果你再干,我不會聽你說任何好聽的話。
小姨況,又不逢年過節,上館子幹嗎?
魯輝煌站住了,背對著小姨,說,反正你也把我看輕了,就算夜裡凍死,我半個悔字也不說。
事實上,魯輝煌從來就沒有兌現過他發過的那些誓。打那以後,他的野心越來越大,他利用小姨和老王的關係頻繁地活動著,他甚至直接找到了老王,通過老王認識了不少各級領導,並且和這些領導打得火熱。魯輝煌開始還瞞著小姨,後來瞞不住了,他就索性不瞞了,公開地那樣做。小姨企圖阻止他,但沒有絲毫效果,他在小姨警告和嚴責他的時候會說,行,我可以不去找他們,但你必須幫我,我總不能不要求上進,我總不能在要求上進的路途上獨自奮鬥,半途而廢,你要不幫我,我只能去找別人。如果小姨說她要採取行動,他就做出一副受到了傷害的樣子,跪下來乞求小姨。他不停地流著淚,然後灰心喪氣地說,也罷,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反正你不在乎我的前途,我那麼苦苦守住它有什麼意思?事情鬧出來,我也沒有臉了,我也不能回到舞台上去了,我也不能發展了,我乾脆就辭了公職,在家睡大覺,要不就去信個什麼教,念經拜佛什麼都行,反正破罐子破摔吧。小姨不可能讓魯輝煌破罐子破摔,不可能讓他碎了公職去信個什麼教。她要阻止魯輝煌而不能,她始終處在這種矛盾的狀態中。她惟一可以做的就是關起門來和魯輝煌吵架。她先還顧及著影響,在吵架之前把門窗關起來,聲音儘可能地放小。但魯輝煌一點也不擔心這個,魯輝煌把小姨關上的門窗重又打開,說那樣又悶又熱,他還搬了一把椅子到門口去坐著,不斷招呼院子門口的孩子到家裡來玩,讓小姨沒法發火,甚至沒法說話。
小姨說,你要不去說,我去說。
這樣,沒過多久,魯輝煌就改行做了一名政工幹部。
魯輝煌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他傷心地說,琴,沒想到你會這樣,連不相九*九*藏*書干的人對我的事情都很關心,我一說,他們就盡量去解決,而你卻對我的政治生命會這麼不關心,這麼冷漠,我已經做成的事、已經取得的成功,你也要給我拿掉。好吧,既然這樣,你要想去你就去吧,去說清楚吧,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騙子,是一個政治投機分子,讓所有的人都輕視我,瞧不起我,朝我吐唾沫,讓我徹底地毀掉,這樣你就滿意了吧?
小姨氣壞了,回去以後關上門和魯輝煌大吵了一架。
魯輝煌看小姨一副警覺的樣子,意識到自己的話讓她誤解了,笑著說,我現在也沒有說要去北京啦,你急什麼?
魯輝煌說,你不知道我們劇院的情況,我們那個辦公室,針鼻子眼大的一點事,其實並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卻養著好幾個人,我也就是個跑腿的傳達罷了,大多數時間都是閑著,哪裡說得上幹得好?
小姨想了想,覺得魯輝煌說得有道理,他的確有一些別人不具備的優點,比如他對新生事物的接受、他做一名優秀演員時爭得的好人緣、他的熱情洋溢、他幹事情的執著和他極富煽動性的口才,在一般的群眾中,他這樣的素質是少有的。小姨也希望魯輝煌能做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為國家多做貢猷,他能有這樣積極向上的想法,她當然會高興並且支持他的。
小姨不想和魯輝煌吵架,她知這他正在氣頭上,他們這樣爭吵下去,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小姨說,輝煌,你不要說氣話,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你的妻子。
小姨說,建國,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你,那個經常到我們家來的魯叔叔,我們打算在一起過日子。
黨委書記猶豫地說,這事……
小姨往焦建國碗里拈著菜,問:媽想問問你,你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小姨和魯輝煌的關係開始出現裂痕,他們的分歧越來越大,而且他們倆誰也說服不了誰。
魯輝煌苦笑著說,沒有認識你之前,我也想撐下去,撐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哪一天撐不下去了,倒在舞台上,也算是英雄一場,無非讓人抬下去,躺在病床上度過後半輩子。我不像你,是個老革命,貢獻大,受人尊敬,但做一個人,總得做得成功才對,這種決心我始終是有的。遇見你之後,我覺得我這一生也算值得了,我也算是個生活中的成功者,想一想,又有多少人能夠像我這樣,舞台上做了這麼些年的主角,生活中遇見了你,我是太幸運了。過去想要撐住,是拿生命來撐,現在我沒有必要拿命去硬拼,我可以改變我的人生,我可以在別的方面去努力、去發展,做新的領域里的成功者。
小姨聽魯輝煌那麼一說,不由得心裏緊張起來。這些事情她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只知道魯輝煌是個演員,是個出色的演員,受觀眾愛戴和歡迎的演員,他在舞台上扮相英武,風采奪人,就沒有想到他為此付出過的艱辛和傷痛,沒有想到這些傷痛會使他落下累累創傷,沒有想到這些累累創傷會影響到他今後的正常生活。現在魯輝煌一說,她才醒悟過來,她覺得魯輝煌說得有道理,她倒並不在乎要他照顧,相反她更願意照顧他,但他有傷病這是事實,他的腰肌勞損毛病很嚴重,天一陰他就青著臉捂著腰腿嘶嘶地抽冷氣,有時候自己用暖身子去焐他,要焐半天才能焐過來,為這事她還心疼過。小姨那麼一想,就為自己對魯輝煌的忽略感到不安了。
小姨冷冷地說,你不要用這種話來堵我,群眾沒有那麼傻,組織上也沒有那麼傻,不會像你說的這樣想。
小姨吃吃地笑,說,那你說一個有趣的事情來,你說一個有趣的事情,看我能不能不睡。
魯輝煌不會再倒在舞台上了,他會英武挺拔地永遠那麼站立下去,直到他成為一個白髮蒼蒼的耄耋老人,這是小姨最大的安慰,也是她最大的心愿,現在她得到了這樣的安慰和心愿,為此地私下裡偷偷地鬆了一口氣。但是有的時候,小姨也會若有所失,她一時還無法習慣魯輝煌離開舞台這個事實,無法習慣魯輝煌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捧著一杯茶,用一支紅藍鉛筆在收發記錄上簽名這個事實。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魯輝煌離開了舞台,對他和她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魯輝煌像個受了遺棄的孩子,委屈地說,這條裙子是我花了幾個晚上時間做的,就算我有什麼錯,這裙子總不會有錯吧,我對你的愛總不會有錯吧,要早知道這樣,我何苦還要點燈熬夜,我死了這條心算了。我也知道,你不是瞧不起這條裙子,你是瞧不起我,也好,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好辯護的,我活該,這總行了吧?
魯輝煌提出調動,他是想換個行當搞行政。魯輝煌給小姨分析他想法的理由,他因為長期練功,傷了腰腿,而且傷痛平重,留下了不少後遺症。往眼皮子底下說,他現在是劇院里的當家武生,正走紅,劇院里拿他當著台柱子,自己要發展也不是沒有可能。往長遠里說,他這個樣子,已經不再適應吃演員這碗飯了,這碗飯如果再吃下去,傷病會越來越嚴重,長期以往,他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癱倒在床上,到時候人給廢掉了不說,再沒有人來關照小姨,反過來得要小姨照顧他這個癱子了。
小姨這才放心了,人鬆弛下來,重新轉過身子去,靠在魯輝煌身上,說,怎麼回事,你想怎麼個調動法,反正已經說了,我也真被你弄得沒瞌睡了,你就慢慢說吧。
小姨找了一個機會,和黨委書記談了談。黨委書記說,你分工管人事,有經驗,你自己認為怎麼樣?魯輝煌同志合不合適搞政工?小姨說,這事我考慮過,我覺得他還是有潛力的。黨委書記說,既然這樣,九*九*藏*書我就給老丁說一說,咱們再在下一次的黨委會上議一議,要組織部門考慮一下他的問題。
就算下來了,不當演員了,也不能沒有個上進心。魯輝煌這麼對小姨說,我到底人還年輕,因為身體不適不能再在舞台上演出,可我心是健康的,思想是健康的,那神安安逸逸過小日子的生活,不是讓我荒廢青春嗎?
魯輝煌憋不住地說,今天院里宣布了!
小姨替魯輝煌一想,反過來又有些拿不準了,她有些猶豫地說,你要改了行搞政工,可就失去舞台了,你三歲起就練功,練得一身本事,練成了團里的台柱子,現在要丟掉,你不覺得這樣太可惜了嗎?
小姨說,我真是傻,我還以為你真是在進步呢,我還在心裏為你感到高興、感到驕傲呢,誰知你是用這種方法進步的!
焦建國把筷子放下,拿起勺子來,臉上麻木著,慢吞吞說,你想和哪個男人過日子你就和哪個男人過吧,沒有必要問我,反正你和誰一起過日子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小姨先沒聽清,或者說,她聽是聽清了,沒往這方面想,等醒悟過來,人一下子就撐了起來,把臉朝向魯輝煌,問:你剛才說什麼?
那天晚上焦建國很早就上床睡了,小姨幾次坐到他的床邊,想要和他把飯桌上斷掉的話續起來,他都背過身子去,不理小姨。小姨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知道不能勉強,只好替他掖了掖被子,熄了燈,輕輕地走開了。
黨委書記支吾著要走開。小姨攔住了他,要他把話說清楚。黨委書記就告訴小姨,最近有關部門轉來一份魯輝煌的材料,這份材料證明魯輝煌於1949年他十四歲的時候就參加了地下黨組織,並擔任青年民盟機關的負責人,因為他的工作屬於保密級的,是單線聯繫,所以直到現在這個秘密才被解凍。
沒過多久,魯輝煌又和小姨商量,提出他想搞政工。魯輝煌認為,他出生好,苗子正,思想覺悟高,頭腦靈活,再加上一副好口才,具備了搞政工的基本素質,像現在這樣待在辦公室里,做一般性收收發發的行政人員,一來為國家貢獻小,二來自己也荒廢年華,再說點小心眼的活思想,也配不上小姨這樣的老革命。
小姨說,建國,這件事,媽也不能和別人商量,媽只能自己做主,你是媽的孩子,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
魯輝煌為難地說,我怎麼向組織上講清楚?我又怎麼能夠向組織上講得清楚?你想想,我們是夫妻,老王又是你多年的戰友,你和老王有關心我成長這一層意思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明說大家也能夠想到,沒有這樣的關心相反是不正常的,我要去說了,我說梅琴和老王誰都不關心我,他們巴不得我不進步,我一進步他們就不高興,他們就很難過,這話能騙誰呢?這話說出來誰會相信呢?弄不好,人家以為是咱們對組織上的安排不滿意,咱們還需要更多的安排,是講價錢,那不是給組織上出難題嗎?
魯輝煌一聽這話,連忙轉了身,跑過來,把被子往床上一丟,從一旁拾起裙子,歡天喜地,殷勤地替小姨脫身上的衣服,又把新裙子給她套上。
母親就拿眼白去看父親。但母奈看是看,卻沒說什麼。
魯輝煌就去搖晃小姨,說,不如我和你打架。
小姨那段時間對魯輝煌飛速的進步感到有些驚訝。她發現他十分的活躍,很快成了京劇院里的政治紅人。他頻繁出現在文化局裡,出現在文化局的上級部門,他就像一顆令人吃驚的政治新星,正在閃爍著通過文化局的天空。小姨起先還為魯輝煌的這種表現感到高興和自豪,她覺得魯輝煌沒有辜負他自己的抱負,沒有辜負她的希望,他失去了他的藝術舞台,但他在新的工作崗位上熱情洋溢、不斷努力,終於又找到了適合自己發展的新舞台。但是很快的,小姨發現,事情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簡單。她發現魯輝煌的進步太快了,快得令人不可思議,他從一名普通的政工幹部,很快做到了副科長、科長、黨總支副書記、黨總支書記,成為京劇院黨的最高領導。魯輝煌是演員出生的幹部,嚴格地說,他演戲的功夫的確不錯,他的唱腔、身段和扮相在行當中有口皆碑,但那也僅限於他的舞台形象,他在別的行業里完全是一個陌生的新手,根本談不上有什麼作為和經驗。一個政工幹部,從來就是要靠長期的工作積累和豐富經驗來證明自己的,那是一條漫長的道路,不是短短的時間里可以一蹴而成的,魯輝煌沒有這樣的證明,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道路,他甚至才剛剛入黨,還是個黨齡很短的新黨員,他怎麼能夠在那麼快的時間里飛速地超越他人脫穎而出呢?但是,魯輝煌在那以後並沒有找小姨辦過什麼事,沒有要小姨幫過他的忙,那以後,他的所有天才展示全都與她無關,這是事實,也就是說,他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有了那些飛越的,他是當之無愧的成功者。
小姨站在那裡,晃了一晃。她不相信這話是從魯輝煌嘴裏說出來的。有一刻她閉上了眼睛,整個兒地深陷入黑暗之中。她在黑暗中聽見魯輝煌咻咻地喘著粗氣,是玩急了眼玩傷了心玩累了身子的架式。小姨的心臟一陣搐痛,呼吸一瞬間停止了,黑暗中瀰漫起一片紅色。她讓自己鎮定下來,一點一點地,摸索到呼吸,拽緊了它。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魯輝煌,平靜地說,那麼孩子,你聽好了,你先乖乖地去洗把臉,換件乾淨的衣服,拿上你那些糖果和玩具,從這個門裡走出去,去別的地方玩去。
小姨和魯輝煌婚姻中最大的障礙並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她自己,而是焦建國。
小姨為她和魯輝煌之間出現這種矛盾十分痛九九藏書苦。她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知道可以用什麼方式來化解它,但她無法那麼去做。小姨有時候會嘗試著做一些妥協。她不想把問題搞得太僵,不想太為難魯輝煌,不想在他們之間出現更大的裂痕,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失去魯輝煌。小姨盡量不讓自己把壞心情帶入兩個人的私人生活之中。她在下班回家后,總是先讓自己拋卻煩惱,或者把煩惱收斂起來,臉上儘可能地顯出平靜的神色。她用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關心魯輝煌,關心在他身上發生著的一切事情。她有時候會主動和他談到他的情況、談到他們劇院的情況。魯輝煌不太願意談到這樣的話題,小姨問他,他也是含糊其鋅,丙十人都明白達一原,淡話當然無法繼續下去。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那個檔案事件發生。
魯輝煌說,你不光得理解,你還要幫助我。
小姨愣住了,飯粒從她的筷子邊落到桌子上。
魯輝煌這麼賭咒發誓過後,就站起來,從柜子里喜氣洋洋地拿出一件新做的裙子來,要小姨換上試試。
等到小姨發現魯輝煌利用她的關係上上下下做了大量工作的時候,他已經把很多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他完成了從一般的政工幹部到劇院黨總支書記這個上升過程,下一個目標,則是局黨委成員、京刷院院長了。
兩個人玩了大半天,玩得有些累了。小姨說腳疼,魯輝煌就倡議,坐到湖邊的草地上去曬太陽。太陽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小姨坐在草地上,人靠在魯輝煌身上,先看了一會兒湖上的風帆,漸漸地,就有些睜不開眼睛。
小姨一聽,頭嗡的一聲響,血一下子就涌到臉上。她盯著黨委書記,問,你相信有這事嗎?
魯輝煌說,我這種方法怎麼了?
小姨決斷地說,你們相信,我不相信,他的情況別人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 1949年他沒有十四歲,只有八歲,還在戲班子里抹著眼淚翻跟頭呢,根本就沒有什麼革命鬥爭史。
魯輝煌氣咻咻地說,你這也叫妻子呀?你到大街上去問問,有哪個做妻子的這樣害自己的丈夫?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恨我,根本就是把我往死里整,既然你這樣仇恨我,早知道,你何必還要嫁給我!
小姨沒明白,問:宣布希么了?
小姨後悔極了,後悔她為什麼不早一些把事情說出來,她原以為這件事只有魯輝煌和她兩個人知道,她不想讓魯輝煌那麼干,卻又害怕毀了他,下不了決心揭穿他,她要早一些把那些事情說出來,在最後一道關口紮下陣營,魯輝煌就沒有機會繼續幹下去了,這件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可現在這一切已經發生了,她已經來不及去阻止它了,她眼睜睜地看著它出現在她面前,似乎是在嘲笑著她,她以為魯輝煌會覺悟,會良心發現,會停止下來,不再干那種蠢事,可她錯了,她還以為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只要魯輝煌改正,她不說,誰也不知道,她又錯了。她在心裏想,也許正是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錯,她不斷地錯下去,魯輝煌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魯輝煌見小姨猶豫了,乘機走過來,想要去拉小姨。小姨躲閃了一下。
有一天,黨委書記碰到小姨,隨口說了一句,沒想到魯輝煌同志原來有著那麼豐富的革命鬥爭史,比局裡很多領導的資格都要老。
魯輝煌縮回手,站在小姨身邊,掏心窩裡的話說,琴,我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們是一家人,我看見你那麼優秀,那麼出色,那麼讓人敬佩,我也是一個有志青年,我也有上進的想法,我也想向你學習,和你一樣,一起進步,這樣才能不愧做你的愛人,不愧於這個火熱的時代,讓人們都羡慕我們,讓那些過去在背後說我們壞話的人知道他們是錯的。我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積極的,只是我太急,沒有把握好,你應該幫助我才對。
魯輝煌轉過身子來。小姨沒留神,人往下一倒。魯輝煌接住她,就勢將她摟進懷裡,用他那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著小姨,說,琴,告訴我,你是不是願意看見我倒在舞台上的樣子?
焦建國渾身髒兮兮的,懷裡抱了一隻球,一副不耐煩要走開的樣子。母親去拉他,他說,二姨,我知道你會幫你們梅家人說話的,那又何必呢?
小姨一聽,高興地說,真宣布了呀?那我祝賀你。
魯輝煌賭氣說,我不去。你叫我怎麼去說?
魯輝煌說,宣布我轉為政工幹部了!
小姨有些為難了,她想也許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和焦建國談這件事,他每個星期只回家來一次,她該和他談點別的,談點輕鬆的話題。小姨先讓自己輕鬆起來,換了個話題,說,建國,我給你買了一雙回力牌球鞋,你不是一直想再要一雙嗎?明天你把新鞋穿上,我們去你二姨家,二姨說了,要給你包餃子吃呢。
小姨說,你憑什麼打著我和老王的名義對京劇院和局裡說那樣的話?那樣的話我從來沒有說過,我給老王打過電話,老王也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那是你自己的編造,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在矇騙組織!
魯輝煌在電話里話,親愛的,咱們今天上館子吧?
小姨在魯輝煌說出那番話之前已經走到門口了,她真的準備去找組織上把事情況清楚。現在,她被他的那番話釘在那裡,停了下來。小姨明白魯輝煌的處境,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如果她那樣做了,她去找到組織上,把事情說清楚了,他就完了,不光是政治上完了,組織上再也不會信任他了,他還會成為人們唾棄的對象,遭到人們的蔑視和抨擊,大量的流言蜚語會像潮水似的湧來,淹沒他,讓他再也抬不起頭來,如果那樣,他真的有可能給毀掉。小姨九*九*藏*書猶豫了。她有過這種切膚的疼痛,有過這種絕望的窒息感,有過這種被人拋棄的遭遇,她不可能看著魯輝煌也遭到和她同樣的厄運。地握著門把手,站在那裡,進退不得。
母親勸小姨,可母親怎麼勸都勸不住。母親忍不住,就去找焦建國。
母親總是被他那又何必呢這句話問倒。母親一聽見焦建國說那又何必呢就沒轍了。母親回來以後就把這把說給父親聽。母親說,真是很怪,十幾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卻有這麼怪的念頭、這麼怪的話,讓人聽了寒毛直立。你說說,他怎麼就會有這樣怪的念頭?他怎麼就會有這樣怪的話?
魯輝煌離開了演員隊,不再排練和演出,他的傷痛有了明顯的好轉,更重要的是,他不會再有進一步傷癱的危險了,這讓他和小姨都十分高興。
小姨十分敏感地問,你說的是什麼?他的什麼鬥爭史?
魯輝煌就慢慢地說。
小姨認真了,非要把事情弄清楚不可,文化局方面也早對魯輝煌的做法看不下去了,只是礙於面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姨自己那麼堅持,自然就順竿子上,對魯輝煌的檔案情況作了詳細外調,那一調查,魯輝煌精心策劃的「革命歷史」就露了包。
小姨看魯輝煌那個樣子,既好氣又好笑,又不能任他這麼委屈下去,就說,行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呀?你想怎麼樣?夜裡蹬被子了,還要我去外屋給你掖呀?
魯輝煌說,你眯著眼幹什麼?
直到有一天,局裡宣布過任命魯輝煌為京劇院院長后,黨委書記找小姨談話。常委書記來到小姨的辦公室,掩上門,對小姨說,梅琴同志,魯輝煌同志的事情,我們按照上面領導的意圖辦了,我們是完全按照上面領導的意圖辦的,請你在適當的時候向領導轉達我們的工作情況。小姨這才發現事情完全超過了她的想象。小姨要黨委書記把情況全都告訴她。黨委書記就告訴她,魯輝煌對京劇院說,他當院長是梅琴同志的意思,他對局裡說,那是省里領導的意思,這樣,京劇院和局裡也就不能不考慮這件事情了。黨委書記還告訴小姨,魯輝煌向他們學著省里領導的口氣說,梅琴同志和魯輝煌同志,他們不光要做生活中的夫妻,他們在政治上也要比翼齊飛嘛。黨委書記學魯輝煌學得很像,但他申明說,魯輝煌學省里領導的口氣學得更像。我一聽就知道,這話肯定是省里領導說的,沒錯。黨委書記說。
魯輝煌聲嘶力竭質問小姨,說,我毀什麼?我毀了什麼?我在靠自己的奮鬥上進,我孤軍奮戰,沒有任何人幫助,我只是要你保持沉默,不要自以為是,你連這個都做不到,你算什麼妻子?!
魯輝煌說,才開始呢,祝賀什麼,就算有點進步,還不是在你的幫助下,你要不幫我,我一個人也沒法努力,所以我得感謝你。
常委書記說,這份材料是上級組織轉來的,怎麼會不相信呢?
魯輝煌說,那你就得理解我的選擇。
魯輝煌說,我們劇院是業務單位,平時練功排戲再加上演出,大家一門心思,只把力氣用在業務上,從來不關心學習,不關心政治,劇院的領導也不大關心這些事情,這種狀況由來已久。我覺得這不正常,我們畢竟是社會主義的劇院,是人民大眾的文藝工作者,不能放鬆了學習,放鬆了政治。我想,我可以在這方面做一些工作。具體地說,我覺得我可以去做一個政治工作幹部。
那是一個星期天,魯輝煌事先說服了小姨,兩個人去公園裡玩。小姨很多年沒去過公園了,這些年一來工作忙,二來生活坎坎坷坷,既沒有時間又沒有心思逛公園,現在一說公園,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忘記公園是個什麼樣子的了,魯輝煌一倡議,她就拍手稱好,說,也是,我來這個城市時間也不短了,還不知道這個城市的公園是個什麼樣子的呢。
小姨和魯輝煌結婚後,焦建國星期天就很少回家裡來了,他在學校里開始有了朋友,他們大多和他一樣,也是父母離得很遠,在外地工作,或者乾脆就是孤兒,他和他們在一起,星期天的時候不回家,待在學校里,大家一塊打球、躺在草地上翹著一雙臭腳聊天、到街上去閑逛。像雨中找不到群的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唱《歌唱小二放牛郎》。他們唱:牛兒還在山上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然後他們格格地大笑。有時候小姨見焦建國連續幾個星期不回家來,就去學校里接他。焦建國不願意跟小姨走,小姨若是說多了,他就很冷漠地對小姨說,我在這裏很好,我自己有朋友了,用不著你關心,你就把那個小男人管好吧。熗得小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姨說,你這麼說,反而讓我心裡不安,是我影響了你的生活,要是你不遇見我,你還會在舞台上堅持下去的,你還是一個大家喜歡的出色演員,現在反而是我改變了你的想法。
小姨拚命地搖頭,說,不!我不願意看見!
小姨真是拿魯輝煌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說,不就是要我試衣裳嗎?用得著這樣賭氣?
劇院里宣布魯輝煌轉為搞政工那一天,魯輝煌下班后就給小姨打了一個電話。
魯輝煌想了想,說,我想調動一下。
小姨盯著他的眼睛,一臉正色地說,你不是說過,你不去北京了嗎?
魯輝煌後來向組織上交了一份熱情洋溢的入黨申請書,要求加入黨組織。這一回魯輝煌沒有要小姨關照,自己找了組織部門。魯輝煌對組織部門說,我和梅琴同志是這種關係,別人說,連梅局長的愛人都不在黨內,這對黨的形象是多麼大的損害呀,我還是應該早日加入黨組織,讓別人說不了閑話。這樣,不久以後他就入了黨。
小姨說,可你並不是幹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