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小姨再拿起書來,冷冷地說,你喝醉了。
我說,你放屁!
我說,你不表揚不要緊,你不該那麼惡狠狠的,她畢竟是你媽。
他們先是聽見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然後他們聽見那個蒼白的女人撕心裂腑的一聲慘叫。
魯輝煌的那支造反派隊伍名叫「反戈一擊有理戰鬥隊」,魯輝煌是隊里的一號聯絡員。戰鬥隊成立后,為隊里該採取的第一件革命行動,魯輝煌和二號聯珞員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最後魯輝煌贏得了勝利。
在幾天的冷戰之後,小姨恢復過來,向魯輝煌正式提出,要他搬出這個家。
小姨說完就去抓被子,重新掩住自己,躺了下去。
魯輝煌不肯。魯輝煌說,我已經解釋過了,我反反覆復地說,我說過那是急了眼,那不是我心裏真要說的話,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都給你下跪了,你還要我怎樣做才行?
「文化大革命」開始之後,魯輝煌很快和小姨辦理了離婚手續。這次是他主動提出來的。他去小姨那裡,拿走了所有他認為自己應該拿走的東西,包括他給小姨做的那些漂亮的裙子和幾包過了期的藥片。在離開小姨家之前,他在兩間他曾經十分熟悉的房間里走了一圈。他手裡拎著旅行包,嘴唇顫動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最後,他停在小姨面前,看著小姨的眼睛,打了一個冷戰,說了一句話,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魯輝煌說,我不喝涼水,我要你,起,起來和我說,說話。
我很生氣他竟這樣說小姨,那是我聽見過的最惡毒的話了。我覺得小姨根本不該生他這個兒子,他這個兒子真不像是她生出來的,他還啃我的鴨頭,他還那麼大方地把沒啃光的鴨頭丟掉,他還說我不替他想,這令我更加氣憤。
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小姨和魯輝煌才正式離婚。
我氣壞了,從地上爬起來,抹一把鼻血,也不管鴨頭怎麼樣了,攥緊拳頭朝他撲了過去,和他扭成一團。
魯輝煌再一次將被子抓住,乜斜著眼,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嘴裏噴著酒氣,說,梅,梅琴,你不要太,太過分了,我魯輝煌好歹也,也是個男人,不能讓人這麼擺,擺布!
魯輝煌說,我不是酒鬼,我是你,你丈夫。
我說,你完全是惡狠狠的。
平時我和焦建國在一起,基本上是以吃零嘴為主,他先摸清楚我身上有多少零花錢,再考慮怎樣把那些零花錢花出去,把它們吃掉。我們在吃掉那些零花錢的時候,會說一些家裡的事。我們也會說到小姨。有一次,我們坐在鹵鴨店外面的馬路邊啃著鴨頭,我們一邊啃,一邊聊天。那一次,我才知道了他對小姨的仇恨有多麼的深。
焦建國不說話,低了頭啃鴨頭,先是不共戴天地死命啃,啃得我心驚膽戰,肉疼得要命,後來他的頻率越來越慢了,再後來他就停了下來。
在長達一年的時間里,魯輝煌和小姨實際上一直處在分九_九_藏_書居的狀態里。
焦建國說,她那是活該。
魯輝煌說,我,我不在外面睡了,我得睡,睡回來。
小姨閉上了眼睛,站了一會兒,睜開眼,將手中的菜刀往地上一丟,說,滾開,別讓我再見到你。
焦建國把手中的鴨頭用力甩出去,抬起頭來。我一下子就停止了啃鴨頭的動作。我停止了啃鴨頭的動作不是因為我可惜他把沒有啃乾淨的鴨頭丟掉了,而是我看見了他眼裡含著的淚水。
焦建國說,我不這麼說我怎麼說?
魯輝煌沒有搬出去,仍然住在家裡。他知道他的那番話傷害了小姨,但從另外一個角度說,小姨同樣也傷害了他,甚至她對他的傷害比他對她的傷害更重。魯輝煌並不計較這個,他不計較他對小姨的傷害和小姨對他的傷害,不計較所有在他的追求中發生著的傷害。他不斷地給小姨解釋,向小姨道歉,請求小姨的原諒。有好幾次,他都撕下臉皮來,跪在小姨床頭,痛哭流涕,要小姨看在他們相愛的份上,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們重新開始,讓他能夠重新向她奉獻出他的愛。
那一次的結果是,我被焦建國打得很慘,鼻青臉腫,牙根鬆動,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整整三天沒能睜開。
在偽造「革命歷史」被揭穿、魯輝煌和小姨大吵一架的事情發生之後,魯輝煌一直懇求小姨原諒他,不要拋棄他,他願意做牛做馬地服侍她。在他和小姨大吵一架之後,他並沒有把自己的玩具收拾好,抱著它們離開小姨。他不願意離開小姨,不願意去別的地方玩,他只願意和小姨玩,他迷戀和小姨之間的那種遊戲。假造歷史的事被揭穿,魯輝煌受到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這對他的打擊是前所未有的,可以說,他的政治前途差不多給毀掉了。但魯輝煌是一個十分執著的人,從某種角度講,他和小姨一樣,不會計較別人怎麼說,也不會計較一時一事的得失,相反,別人的說法,前途中的阻礙,有時候甚至會成為他和這個世界對抗的理由,並最終成就他。
魯輝煌以他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之中。他作為被撤職的前京劇院領導,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直接受害者,不但沒有受到運動的衝擊,而且獲得了參加和組織造反隊的資格。魯輝煌在運動一開始就積極地組織人成立造反隊,起來造反奪權。青衣演員王環那時仍然死心塌地地藉慰著魯輝煌,一直沒有嫁人,也沒有談戀愛。青衣王環不希望魯輝煌再折騰了,苦口婆心地勸魯輝煌不要到處張羅著組織人去造反。王環對魯輝煌說,輝煌,你還年輕,過去的底子厚實,荒廢的時間也不算長,用點心,吃點苦,把丟掉的功夫撿起來還來得及,就算武生演不了,將來還可以唱鬚生,何必去鬧騰。魯輝煌瞪著一雙俊氣的眼睛朝王環吼道,你以為我願意鬧騰呀?你知不知道,我這是被逼
九-九-藏-書上梁山的?!魯輝煌給小姨下跪了,但他決不肯搬出去住。他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他給小姨做了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裙,他把這一切都做完之後,就守在家裡,等著小姨回家來。他坐在那裡,或是站在那裡,他的英俊的臉上是一種痛苦到了極度的痙攣,是一種悔到了無處再可以悔的神傷,它們在每一個點燈時分出現在小姨家的窗檯前,讓所有有意無意看到的人們都為之唏噓。
魯輝煌撐著站在那裡,也不說話,臉色紫紅著,眼睛直直的,喘著粗氣,好像要把一肚子的酒壓著不讓湧出來,又好像要憋足了勁變成一頭野獸。
魯輝煌說,你不和我說話,那你就和我睡覺。
魯輝煌對自己過去的經歷痛心疾首,他對自己那支造反派隊伍的戰友說,我真是瞎了眼呀!我整整荒廢了兩年的生命和光陰呀!我怎麼會知道兩年之後會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呢?我怎麼會那麼糊塗,那麼不長后眼呢?我他媽恨透了那些資本主義當權派,是他們把這個世界弄成這樣的,我吐血都來不及呀!
小姨衝進卧室的時候愣住了。她看見魯輝煌跪在床上,捂著臉,嚶嚶地抽泣著,他的樣子,是完全崩潰了。
小姨不想糾纏下去,把書籤夾進書里,脫了外套,鑽進被子,伸手閉了燈,臉朝里,睡了。
魯輝煌說,如果我是一個魔鬼,那全是你的原因!
我說,小姨真是太可憐了。
焦建國說,你知道什麼?你這個幸福得可惡的傢伙,你這個只知道啃鴨頭的傢伙,你從來就沒有設身處地地替我想過,你要是真的替我想過,你就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人們後來又說,不是這樣,又能是怎樣呢?
魯輝煌因為假造檔案的事,最終受到行政撤職的處分,從京劇院院長的位置上撤了下來,在院辦做一個一般的辦事人員,他從什麼都不是開始,飛快地上升,上升,然後跌落下來,又回到一開始的位置上。這種打擊對魯輝煌十分沉重,使他幾乎抬不起頭來,整天情緒低落,沒精打采。但魯輝煌並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團里有人過去和他關係不錯,他當上院長後有些疏於來往了,現在他又不當院長了,那些人就又來找他,在他耳邊說小姨的壞話。
小姨和魯輝煌再度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在幾年前的那場婚配風波消失之後,小姨和魯輝煌又一次為人們創造出新的話題,而這一次的話題正是前一次話題的延續,它恰恰證實了人們當年的判斷是正確的。那是一場畸形的婚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人們當年正是這麼認定的。這樣的結局早在預料之中,只是當事者迷,他們看不出來這一點,或者事情恰恰相反,當事者並不迷,他們看出了這一點,他們看得很清楚,卻非要孤注一擲,拿著明眼的犧牲做悲壯的殉道。但不管怎麼說,這樣的read.99csw.com結局仍然是令人傷感的,人們都具有同情心,不會光顧著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是否具有前瞻性,是否預料到了未來。即使一番好心未必能被領受,人們仍然對當事者表示出了深深的遺憾。他們私下裡說,嗨,這個魯輝煌呀,好端端的,非得把自己的前途和日子都毀了才算完,何苦呢?
那次我們倆談到小姨和魯輝煌之間出現的危機。
焦建國那時已經從學校里畢業了,在工廠里上班。焦建國一上班就再也不回家裡來了,他住在工廠的單人宿舍里,有時候小姨想他了,捎信去讓他回家來,他也不回來。有一次,小姨實在忍不住,往焦建國的工廠打了一個電話,焦建國好半天才來接了電話,在電話里不耐煩地說,我回來幹什麼?我回來無非是改善改善生活,我現在自己能掙工資了,要改善生活,我不能去館子里改善,大老遠地,我去你那裡幹什麼?小姨說,建國,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的孩子,這個家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焦建國在電話里懶洋洋的,說,算了吧,我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焦柳那裡不是我的家,你那裡也不是我的家,天知這我的家在哪裡,我這種情況,和孤兒沒有什麼兩樣。小姨非常難過,說,建國,你這樣說,讓我這個做媽的傷心。焦建國說,你也用不著傷心,其實我也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就是隨便說說,你用不著往心裏去。
人們搖頭,說,怎麼會是這樣呢?
小姨說,我明天得上班,不想說話,再說我也不想和一個酒鬼說話。
小姨和魯輝煌一直那麼僵持著,小姨抵制著魯輝煌,會輝煌又不放棄,兩個人就像是兩匹在懸崖邊上對峙著的馬鹿,誰也甩不開誰,誰也征服不了誰。
小姨看了看他,冷冷地說,屋裡沒你的被子,你的被子在外面。
小姨看了一會兒書,正準備睡,魯輝煌推開門,歪歪倒倒地進來了,腳下站不住,把一張椅子帶倒了,想要去扶,人沒站穩,差點沒滑下去。
當天,「反戈一擊有理戰鬥隊」揪出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梅琴,他們衝進了文化局副局長的辦公室,把梅副局長從辦公室里拖出來,把她的頭髮剃光了,在她的胸前戴上了一塊沉重的牌子,把她的雙臂倒翦在頸后,推著搡著押上批鬥台。在批鬥她的時候,有人在混亂之中出手,把她從高凳子上踢了下來,然後有一瞬間,所有的人都靜止在那裡,像是定格似的。
小姨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魯輝煌已經將她身上的被子掀開了,並且撲了上來,將她壓在身下。小姨拚命地反抗,手腳並用抵擋著魯輝煌。醉了酒的魯輝煌力大無比,完全不容小姨抵擋,三兩下就將小姨貼身的衣服扒了下來。小姨騰出手來,在魯輝煌臉上抽了一記,但很快地,她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魯輝煌像個瘋子,嘴裏吐著酒氣,很快佔有了小姨。
事情到了最後,還是由魯輝煌把它做成了。
魯輝煌說,我是喝,喝醉了,那又怎麼樣?
小姨說,你有自己的宿舍,你可以搬到你自己的宿舍里去住。
那天下班后,小姨不想回家,她在辦公室里滯留了很長時間。清清工一間一間地掃地拖地,把整棟大樓打掃完了,門房也來過好幾次,挨著檢查每個辦公室的門是否關好了,然後關上大樓里的燈。小姨看出門房已經有了明顯的疑惑,想問又不好問,知道文化局辦公大樓里沒有留宿的規矩,自己再待下去,也不能待到第二天天亮,看著天色已經很晚了,就收拾了東西,拎上提包,鎖了門,下樓來,走上早已空寂無人的大街。
這種結果是很正常的,如果打架,狼一般的人總是贏的,不管他是怎樣地讓人牽挂和心疼著。
小姨發覺魯輝煌的情緒不對勁,放下手中的書,說,你幹什麼?
焦建國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紅紅的,掛著血絲,這使他更像一頭孤獨的狼。有時候我覺得焦建國就是一頭狼,一頭讓人牽挂的狼,讓人心痛的狼,你不可能不時時處處想著他,你也不可能不時時處處提防著他。但是我最終還是沒有提防住他。他看了我一眼,收回目光,然後十分疾速地從路邊站起來,揮拳給了我一記。他的拳頭打在我的下頦上,把我手中的紙袋打飛到老遠,袋裡的鴨頭滾落到地上。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撲過來,開始用腳猛踢我。
魯輝煌踢開椅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差一點又跌倒在床前。他走到床前,一把將小姨身上的被子掀開。
那一次我們狠狠地打了一架,直打得胃水亂濺,塵土飛舞,要不是有一個警察老遠地看見了,朝我們走過來,嚇得我們撒丫子跑掉,我們極有可能把那一架打到天上去。
焦建國曾經和我談過這方面的話題。從小到大,他總是欺負我,但他又總是離不開我,老是來找我,不是敲詐我的零花錢,就是要我幫他干這事那事,拿我當他的跟班,不過有時候,他也對我發一發牢騷,給我說一說他的心裡話。他好像是一匹毛皮凌乩的狼,在深秋的荒原上孤獨地走著,走累了,就需要找一隻兔子或是傻狍子來陪他驅趕寂寥,而我就是那隻兔子或是傻狍子,我們倆就是這種關係。
小姨和魯輝煌兩個人經常性地吵架,焦建國全都知道,他知道但他卻從來不關心。
小姨沒吃晚飯,但也沒胃口,看見魯輝煌那副樣子,更加反胃,也沒有心思搭理魯輝煌,去衣架旁掛好提包,脫了外套,去廚房裡倒了一杯水,靠在那裡,慢慢地喝下肚,放了水杯,進了衛生間,洗了梳了,徑直走進卧室,脫衣上床,把被子拉過來,人捂在被窩裡,在燈下看書。
我的確有些害怕了,我說,建國你啃吧,你拚命啃,袋子里還有兩個,要不行你都啃了九九藏書。
小姨說,我不想和你睡覺。
小姨有些厭煩地說,廚房裡有涼開水,去喝兩杯,醒醒酒,把門給我帶上。
小姨不知道該怎樣對付魯輝煌。她不知道應該拿他怎麼辦。小姨有一種精疲力竭的感覺,有一種不想說話的感覺,有一種對生活中的一切都陌生到極致的感覺。她不願去想發生在她和魯輝煌之間的那件事,不願去想在那次爭吵中,魯輝煌究竟說了一些什麼。她同時拒絕和魯輝煌作任何交談。她甚至沒有失望、沒有氣憤、沒有苦惱,有的只是腦子裡的一片空白。小姨好幾次下班回家,進門時見到了魯輝煌,都用一種迷惑的目光看著他,好像她想不起來他是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家裡?她不知道她是怎麼了,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瘋狂在最後的那一刻結束了,魯輝煌像一隻撒完了氣的皮球,停止了動作。小姨無比厭惡地將他推開,起身下了床,衝進廚房,找到了菜刀,轉身衝進卧室。
小姨沒有乘車,慢慢地往家走,回到家時已是很晚了。推開家門一看,魯解煌還沒睡,在外屋裡喝酒,手裡拎著個酒瓶子,也沒有什麼菜,桌子上撰了一碟漬糖蒜,基本上沒有動,人是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爬在那裡,就差沒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小姨一下子坐起來,說,你想幹什麼?
我有些不明白。我說,我替你想什麼?我把我的全部零花錢都拿出來買鹵鴨頭了,我買了鴨頭又不是我一個人啃,是我們兩個人啃,而且,每一次你都比我啃得多,你還總不啃乾淨,我從來就沒有說過你,我都替你想得這樣了,我還要怎樣替你想?
我說,你怎麼這麼說小姨呢?
魯輝煌從家裡搬了出去,住進了劇院他過去的單身宿舍,吃住都在劇院。這中間魯輝煌去文化局找過兩次小姨,被小姨從她的辦公室里趕了出來。他給小姨打電話,小姨一接到他的電話就把線掐斷了。小姨拒絕與魯輝煌談任何有關他們之間的事情。小姨對魯輝煌說,我們之間沒有什麼事情好說了。小姨還說,你放心,我不會主動和你提出高婚,但如果你提出來,我想我會接受的,這是我們之間談話的惟一可能。
焦建國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種複雜的神色。他說,她這一輩子,到現在為止,已經和四個男人結過婚了,四個男人,她將來還會和多少男人結婚,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告訴你,有時候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我甚至懷疑我的父親是誰,他是不是焦柳?他是四個男人中間的哪一個?他們是不是那四個男人中間的一個?你要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想一想吧,一個人,他不知道誰是他的親生父奈,他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只有一個不斷嫁人的母親,而我就是那個人,我是從那樣的母親的肚子里鑽出來。天哪,那是多麼骯髒的出生啦!我甚至為有這樣的出生而感到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