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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1946-1948)-大雪中的小木屋

東北(1946-1948)-大雪中的小木屋

臘月時靳忠人到哈爾濱來看望烏雲。靳忠人是受關山林指派來的,一來給烏雲送些日常用品,二來也是告個平安。關山林那時已經升為八師副師長。關山林這人一輩子不願給人當副職,曾經有過好幾次調他到副職的崗位上,他情願不升那一級,也死犟著不幹,這次是實在犟不住了,才勉強上任,但前題是仍然帶他的老八團。那個時候主力部隊師一級幹部大多有車了,馬再用不上,靳忠人做為馬夫也就失業了,他就改行當了勤務兵。靳忠人告訴烏雲,部隊在冬季攻勢中很忙,幾乎天天有仗打,不過和入冬前不一樣的是,現在戰略上的優勢基本上在我們一方,仗打得有條有理,差不多是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後勤補給也上去了,打起來不窩火。關副師長這段時間累是累一些,但情緒很好,不怎麼發脾氣,有時候還和下級指揮員開個把小玩笑。比如有一次他帶著邵越、靳忠人幾個師部的人去下面一個營檢查工作,那個部隊剛打了勝仗,正鬧著慶功,麻痹了,關山林不直接進去,領著邵越、靳忠人悄悄去村口摸哨,把乏得靠在雞窩邊打瞌睡的哨兵綁了起來,抬到營指揮所里去了,臊得那個營的營長教導員恨不得踢那個倒霉的哨兵的屁股。烏雲聽得很親切,烏雲很希望聽靳忠人多說些什麼,但靳忠人口笨,不像邵越那麼會說,烏雲想問,也不知道問些什麼好。後來烏雲就問關山林有沒有負傷,有沒有生病。靳忠人說,沒有,關副師長很好,就是到師里以後,一般情況下撈不著上火線,前面槍一響他就罵娘,老是摔帽子。想了想,又補充道,有一回烤火,烤著烤著睡著了,被火燎著了鞋,不過沒傷著腳。烏雲愣了一會兒,就說,他睡覺時不安分,愛踢腿伸胳膊,你們多留一份心,睡時讓他離火遠點兒。另外,你讓他別摔帽子,天寒,小心凍著,他要想摔你就讓他摔點兒別的。靳忠人點點頭,因為想著早點趕回部隊,就乾巴巴地問,烏雲同志還有什麼事沒有,沒有事我就往回趕了。烏雲就把靳忠人送出學校,看著瘦瘦高高的靳忠人熟練地跨上關山林那匹失了寵的棗紅關東馬,一磕腳得得地走了。烏雲又怔怔地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這才回到學校去。
飯局散了,首長忙,和關山林、烏雲握了手,說今後你們兩人要團結起來,共同進步,然後上車走了。其他的人,也都打著酒嗝離去了。張如屏把關山林和烏雲兩人領到新房裡。
張如屏知道后趕來送行。張如屏見烏雲彷彿比往日里更水靈了些,眼珠子也愈發亮了黑了,臉蛋兒也愈發有了光澤,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顯得嫵媚動人。他就開玩笑說,小烏,你看我當初是怎麼對你說的,你看我當初沒騙你吧,我說老關是老革命,你跟上他,你進步一準不小,我這話沒說錯吧?烏雲不知道張如屏說的是什麼,揚著臉蛋拿眼睛看張如屏。張如屏說,你看你跟他只在一個炕上睡了兩宿,你人都精神多了,再往後,還不進步得什麼似的?烏雲這才明白張如屏說的是什麼,一張臉立時紅得活像山植果。邵越先前沒有機會,這時也湊過來,小聲對烏雲說,我是該叫你首長夫人呢,叫你嫂子呢,還是叫你烏雲同志?烏雲紅著臉打了邵越一掌,白他一眼,說,去,別在這兒使亂。邵越躲到一邊,沖她嘻嘻笑著說,哎,哎,你才進步了兩天,就鬧起軍閥作風來了,你要這樣,我往後可不敢再往學校給你送東西了。烏雲知道邵越是和自己開玩笑,並不當真。說起來,自己參軍以後,不管是在過去的獨立旅還是現今的八團,戰友中最熟識的,還要算是邵越。自己結婚,他和靳忠人,一個警衛一個馬夫,硬被趕到一邊,糖也沒撈著吃,酒也沒撈著喝,也是太委屈了。這麼一想,就走過去,拉住邵越,把一大包紅棗糖梨之類的食物塞到他手中,說,小邵,我剛才是和你鬧著玩的,咱們是戰友,咱們不興生分,過去你管我叫小鳥,今後你仍管我叫小烏。這些東西你帶著,留一些你和小靳吃,剩下的帶回去給別的同志們。你們都辛苦了,受累了,酒沒鬧上,就拿零嘴頂吧,日後有機會,我再給大家補上。她又說,小邵,本來照顧首長的事該我來做,但組織要我學習,我一時不能跟著去,你就替我多擔待點兒,讓你受累了。首長性子急,打起仗來什麼也不顧,你替我看著點兒他,別讓他……別讓他往槍子密的地方沖。我在這裏,就先拜託你了。邵越本來是和烏雲鬧著玩,沒承想引出烏雲這一番話來。想到烏雲到部隊里一年多,一直是快快活活、無憂無慮、心裏什麼也不裝的,如今剛一結婚,就像一下子成熟了,心裏裝事了,知道替首長負擔了。邵越這麼一想,一下子就嚴肅了,心裏也有了一絲愴然的沉重感。邵越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首長的。有我在他身邊跟著,我保證有一百個槍子也用我身子抵著,半個也落不到首長身上。烏雲急得跺腳道,你胡說什麼,我掛記著他,我能不掛記著你?你不也是我的好同志,好兄弟?我不要誰替誰擋著,我不要槍子落到誰身上,我要你們都好好的,誰也別出事,我要你保證,下次我見著你們,你們還是你們,一根汗毛也別少了我的!邵越愣在那裡,眼圈紅了,好半天才用力點了點頭,說,小烏你的心眼兒真好!
送烏雲的膠皮軲轆大車先駛出屯子,那時北滿的形勢好轉,土匪基本上不鬧騰了,路上安全,就沒安排人送,大車上只坐著烏雲一個人。馬車緩緩駛出屯子,拐上官道,車夫惜著馬,先由著馬的性子小跑了一陣,膠皮軲轆碾得官道上的積雪咯吱咯吱作響。太陽很好,高高地掛在天空中,使天地間的一切都發出耀眼的光亮。官道兩邊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和燁樹在微微的小北風內抖瑟著稀薄的枝葉,像是在對烏雲做著戀戀不捨的告別。烏雲坐在大車上,看著屯子漸漸遠去。先有了一種淡淡的愴惘。她想把這種愴惘趕走,卻沒能成功,就在這個時候聽見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烏雲抬起頭,扭過身子往後看,她看見屯子的方面,出現了三個黑點,那三個黑點迅速變大,成了三匹駿馬,她看見頭一匹馬上的騎手,正是高高大大的關山林。烏雲的眼睛一下子就潮濕了。關山林帶著邵越和靳忠人兩人本是走的另外一條道,但走了一會兒,關山林突然勒住了馬,什麼話也沒說,調轉馬頭就朝烏雲離去的方向追,邵越和靳忠人也跟了上來,他們追上了烏雲坐著的大車,三個人三匹馬,在藍天白雲之下,繞著大車轉了兩個圈https://read.99csw.com。關山林披掛整齊,在那匹棗紅色的關東大馬上顯得威風凜凜。馬繞著圈,他的目光卻始終只在烏雲身上,烏雲將手撐在車板上,也始終繞著圈地看棗紅馬上的那個人。這樣什麼話都沒說,又送出很遠一程,然後三匹馬離開了大車,朝另一條道上賓士而去。馬蹄揚起的雪霽在空中揚揚洒洒,好半天才落盡。
那天夜裡雪很大,屋外的哨兵抗不住,躲到馬廄里避雪去了。鵝毛大雪無聲地飄舞下來,將小木屋嚴嚴實實地掩蓋住了。那天夜裡關山林將滾燙的土炕變成了他另外的一個戰場,一個他陌生的新鮮的戰場。他像一個初上戰場的新兵,不懂得地勢,不掌握戰情,不明白戰況,不會使喚武器,跌跌撞撞地在一片白皚皚的雪地上摸爬滾打。他頭腦發熱,興奮無比,一點兒也不懂得這仗該怎麼打。但他矯健、英勇、強悍、無所畏懼,有使不完的熱情和力氣。在最初的戰役結束之後,他有些上路了,有些老兵的經驗和套路了,他為那戰場的誘人之處所迷戀,他為自己勢不可擋的精力所鼓舞,他開始學著做一個初級指揮員,開始學著分析戰情,了解戰況,偵察地形,然後組織部隊發起一次又一次的衝鋒。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精神高度興奮。他看到他的進攻越來越有效果了,它們差不多全都直接擊中了對手的要害之處。這是一種全新的戰爭體驗,它和他所經歷過的那些戰爭不同,有著完全迥異但卻其樂無窮的魅力。他越來越感到自信,他覺得他天生就是個軍人,是個英勇無敵的戰士,他再也不必在戰爭面前手足無措了,再也不必拘泥了,再也不會無所建樹了。對於一名職業軍人來說,這似乎是天生的,僅僅一夜之間,他就由一名新兵成長為一位能主宰整個戰爭局面的優秀指揮官。
這中間只出了一件事,就是烏雲的哥哥巴托爾。在獨立旅整編成八團的時候,巴托爾的騎兵連留在了合江軍區,劃歸軍區警衛團編製下,沒有跟著關山林走。對妹妹烏雲和關山林的婚事,巴托爾是始終不知道的,只是烏雲和關山林結婚的當天,張如屏才通知了他,並和他商量,是否把他父母從伊蘭接來,參加關山林和烏雲的結婚儀式。巴托爾聽說烏雲要嫁給關山林,大吃一驚。巴托爾在關山林手下幹了兩年多騎兵連長,對關山林打仗方面的能耐是佩服的,但是他不喜歡關山林。關山林火爆脾氣,粗野,愛罵人,而且關山林沒有多少文化,又不像旅里別的幾個首長那麼愛學習。別的首長一空下來就找書來看,看《矛盾論》、《實踐論》、《反杜林論》,最不濟,也看一些《七俠五義》之類的話本。關山林不看,有空寧願下部隊汗流浹背地幫著戰士下操,也不肯看書。關山林一看書就打瞌睡,但他不說他愛犯困,而是說,老子紅軍隨營大學、抗日軍政大學都念出來了,老子雙料大學生,還識個什麼破字!巴托爾聽說妹妹要嫁給關山林,心情很複雜,但烏雲和關山林的婚事是組織上安排的,他再有意見也是白搭。妹妹結婚是終身大事,巴托爾不來不好,他來了,但他堅決反對把自己的父母接來。這樣,張如屏也不好堅持,這種事,不能靠組織上的行政命令來解決。巴托爾作為烏雲的親屬參加了婚禮,在婚禮儀式上,他自始自終板著臉坐在那裡,要他說話他也不說。吃飯的時候,他堅決不留下來,只把妹妹烏雲拉到一邊,囑咐妹妹自己多保重,成了家,做了人家的老婆,不似在家做姑娘時,一切都不可再任性。巴托爾叮囑完,然後紅著眼圈騎上馬走了,烏雲和張如屏怎麼留也沒能留住。
烏雲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烏雲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靜,和幾天前離開學校時沒有什麼兩樣,白天上課時依然很用功,但是一到夜晚,等大家都就了寢,躺在床上,想著這兩天的事情,自己稀里糊塗地就結了婚,嫁了人,好端端一個快樂的女兒身就失去了,就算這事不說給人家聽,但既然自己已經是做了人家的老婆,再不是原來的自己。這事想起來,真是有些不能相信。不過,經過了這一場,烏雲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傷感和委屈,有的只是對自己已經託身給那個人的一些苦苦的記憶。烏雲希望自己能儘可能多地想起關山林的種種事情來——他的經歷,他的性格,他的脾氣,他的好處和壞處,她想儘可能詳細地總結一下她所了解得他,不管怎麼樣,他已經是她的丈夫了,她這一輩子,鐵定是要跟他了,她不能不了解他。烏雲在整個晚上都那麼睜大眼睛躺在床上想著、回憶著、遺憾的是,無論她再怎麼想,她都無法搜索到她所知道的一個完整的他。她對他,實在是了解得太少了。
那個冬天,烏雲把自個兒完全拴在學習上。在新班中她的學業仍然是最好的,即便這樣,她仍然不放鬆自己,夜裡讀書做筆記直到熄燈后。學校設在一所日軍留下的被服倉庫里,沒有暖氣,一個宿舍發了一個泥爐子,煤是含硫很高的煤煙,濃濃的煙將銀花紙糊裱的頂棚熏成了墨綠色。[糹卒][糹祭]的紙窗一入夜便被凜冽的北風吹得嗚嗚作響,像鬼叫似的。烏雲做姑娘的時候像是一隻倦貓,瞌睡大,老也睡不夠,每天早上都要人來叫。在藥劑學校的時候,白淑芬和德米兩人就最喜歡看烏雲早上倦倦慵慵爬起來的那副樣子,那個小嬌娃的模樣讓人憐愛不夠。白淑芬常常跑上去拍著烏雲夢眼迷離殘紅懶布的小臉蛋叫乖乖。自從結婚後,準確地說,是自從守著醉酒的關山林度過了那個不眠之夜后,烏雲嗜睡的習慣沒有了,每天早上都是早早地第一個起來,也不驚動別人,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洗了臉,拿上書本,輕手輕腳出了宿舍,到倉庫外面的荒崗子邊上坐著背書。冬天的哈爾濱,即便在早晨的時候也像一大塊化解不開的冰坨子,雲在天上沉凝欲墮,十天半月看不到太陽的影子。天氣好的時候,滿世界被疏朗冥朦的銀霧罩著,大街小巷鋪著清曠瑩明的雪,烏雲就在這霧和雪的無聲呵護下安靜地讀書,有時候,也支著腮幫子,眼睛看著遠處發一會兒愣。
烏雲瞄了一眼靜靜的土炕,目光停留在那兩床印著鴛鴦鳥兒的新棉被上,立刻紅了臉,收回視線,頭埋得更深。
關山林和烏雲在合江軍區又待了一日。這一日,關山林的一些老戰友聽說關山林結婚了,在家的,都騎上馬,坐上車,找個理由趕來了。有的是認識烏雲的,免不了要開個玩笑,說個笑話;有的不認識烏雲,一見新娘的面,九_九_藏_書先是一陣愣,然後酸溜溜地把關山林拉到一邊小聲說,你狗日的,弄這麼個年輕俊氣的女同志做老婆,知道的是老婆,不知道的還當是閨女,你也不怕傷天害理!關山林心裏明白那話是嫉妒了,愈發是要擺譜,哈哈笑著,大聲嚷嚷著要烏雲給人倒水拿花生。但水和花生不能最終解決問題,大家都是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的戰友,水和花生哪裡顯得出深厚的階級感情?到後來,都鬧著要喝喜酒。關山林也爽快,讓邵越取了早已備好的票子,拉上張如屏,一行人去了鎮上的飯館,好菜好酒鬧了一大桌。都是割頭不換的戰友,大家都為關山林高興,話沒少說,酒沒少喝,結結實實鬧了一大通。關山林心裏高興,別人找理由和他喝,他沒理由也找人家喝,見烏雲不能喝,凡敬烏雲的酒,他都一概代了,喝得豪爽酣暢。烏雲在一邊,看著關山林那麼猛地喝酒,心裏過意不去,就拉拉他的衣襟,小聲說,你也別喝得太猛,你也吃點兒菜。大家就起鬨,說,你們才做了一日夫妻,你們一個護犢子,一個犢子護,你們就只講夫妻恩愛,不講同志感情了,你們還讓我們活不活了?關山林呵呵笑著,說,好好,就算烏雲這話不該說,就算這話打擊了你們的階級感情,我認罰,我代烏雲喝一碗。說罷,不用人勸,自己倒上一大碗酒,端起來,一揚脖咕咕地就灌下去了。大家說,你代烏雲的,那你自己的呢?關山林大義凜然地說,罷,罷,我知道你們,我今日就當是一場惡仗,寧可戰死,也不失了半世英名氣節!說罷又倒上一碗酒,烏雲一旁沒拉住,讓他一氣就灌了個底朝天。大家說,美人也是他的,英雄也是他的,氣死人!於是又喝酒,一直喝得個個眼直腿軟才罷休。
張如屏走了,屋裡就剩下關山林和烏雲倆人。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話說,獃獃地站在那裡。屋裡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和新棉絮的味道,很好聞。炕燒得燙燙的,兩人剛進屋時就脫了大衣,這時關山林仍然覺得身上發燒。他看烏雲,烏雲有些緊張又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裡。因為結婚穿了一套新軍裝,軍裝很合身,襯托出她好看的腰身。她的臉蛋紅紅的,因為喝了點兒酒,眸子里明亮如星,比往常更多了一份俊俏嫵媚。屋裡很靜,兩人呼吸聲可聞。關山林知道今夜這個沉默得由自己來打破,用力搓了搓大巴掌,就開口道,咱們坐下說話吧。關山林說著,自己先在一個凳子上坐了下來。烏雲先是猶豫了一下,也在另一個凳子上坐了下來。兩人隔著有好幾尺。關山林看烏雲,烏雲把臉轉到一邊,看地上。關山林忙收回視線,沒來由的,頭上滲出了汗珠子。
烏雲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十二月份,烏雲和白淑芬、德米到哈爾濱的東北護士學校報了到。學校重新分了班,烏雲仍然學藥劑,白淑芬和德米轉到了護理班。戰爭的局勢發生了顯著變化,部隊急需大量戰場救護人員,白淑芬和德米都被選中了。烏雲看到很多人都被轉到了護理班,她也向學校打了報告,要求調到護理班去,學校方面找她談話,說她學習成績不錯,要求她仍然安心在藥劑班學習,不管在什麼班,都是革命工作的需要。東北護士學校和藥科專門學校不同,是東北解放軍總指辦的,學校一切均按部隊編製操作,校領導和教師也全是部隊上的,領導既然這麼決定了,烏雲縱有一百個不願意,也得接領導的安排執行,所以烏雲仍然留在了藥劑班。
烏雲回到學校,先悄悄一個人找學校里請了假,只說部隊里五天後有事,沒說別的。對關係最好的白淑芬和德米,烏雲也隻字沒提她要結婚的事。那幾天,烏雲總是走神,上課也發獃,吃飯也發獃,像是掉了魂似的。再就是一見到遠藤老師,就沒來由地一陣心跳,老是忍不住要多看他幾眼。烏雲的這些反常表現,別人沒覺察出來,德米覺察出來了。有一次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德米問,烏雲,你這兩天老是心神不定,你沒出什麼事吧?烏雲嚇一跳,說,我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心神不定了?德米說,還說呢,你看你這樣子,就像給人捉住了似的。烏雲強作笑臉道,你才給人捉住了呢,我沒做虧心事,我怕誰來捉?德米說,烏雲,你平日總是快活得很,老遠都能聽到你的笑聲,這兩天,你老是發愣,也不笑,也不唱歌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烏雲說,真的沒什麼事,我不騙你,騙你是小狗!德米用她那雙藍眼睛看著烏雲,良久,才輕輕地說,其實,誰心裏沒點兒事,你不說,我也不打聽。不過,烏雲你記著,你要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你就對我說,別忘了,咱們是好朋友。烏雲感激地走過去,抓住了德米的手,點了點頭。
關山林見烏雲沒動,不知她是什麼意思,硬著頭皮又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往炕邊走去。走到炕邊,坐下,脫鞋,脫衣服,拉過新棉被,準備上炕。正在這時,烏雲突然叫道,別忙!關山林一愣,不知她叫什麼,轉過臉來看她。烏雲從凳子上站起來,朝這邊走,但不是朝炕邊走,而是走出屋去。關山林不知她幹什麼,坐在炕邊。過了一會兒,烏雲進來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走到炕邊,把水盆放下,不看人,輕聲說,洗腳吧,哪有不洗腳就歇下的。關山林有些發獃。從十幾歲當兵打仗起,腳是洗過,但那都是行軍走路走乏了,燙燙腳,解個乏,若不是這個,沒有誰洗腳,平時歇下,身子一歪就睡,哪裡還有洗腳的習慣!如今烏雲叫他洗腳,讓他突然感到一種溫暖的關心和照料,也有了一種陌生的約束。烏雲見他待在那裡,就走上來,把他的腳從炕上拿下來,放進熱水盆里,然後蹲下,手放進水中,輕輕替他洗起來。她的動作很輕,有一縷柔軟的頭髮滑落到她光潔的額前,使她顯得那麼溫順動人。關山林一瞬間心中湧起一股強大的暖流,眼圈紅了,他猛地俯下身去,從水中捉起烏雲的一雙手,激動地說,我來!我自己來!烏雲說,你累了,你歇著,我來吧,這事本來就該我做。關山林用力晃著烏雲的手,說,不,這事不該你做!咱們是革命同志,咱們不興老百姓那一套,不興誰侍候誰!烏雲說,那怎麼行,那,你娶我幹什麼?關山林急了,說,我娶你,我是和你過日子!我不是要你給我做丫鬟!我關山林放牛的苦孩子出身,我能有今天,我能娶上你這麼個俊媳婦,我該滿足了!我再使喚你,我不成了地主老財了?關山林把烏雲的手緊緊拽在懷裡,他的臉膛上滿是紅光,他的豹子眼異常明亮,九_九_藏_書他的額頭上往下淌著汗,他呼吸急促地說,烏雲,我打小起當兵打仗,在槍子中鑽了二十年,打當兵那日起,我就把腦袋拴在腰袋上了,看著身邊的同志一個個倒下,我也沒少挨槍子兒,這一輩子,我就沒想過能娶上媳婦,能有成家這麼一天!掏心窩裡的話說,我喜歡你,一見你的面,我就喜歡上你了!我感激組織上對我的關心,感謝組織上替我做媒娶了你,現如今我只想著兩件事,一件是從今往後好好帶兵打仗,報答革命,把命豁上也在所不辭!一件是這輩子好好待你,只要不叫槍子兒攆上,就做一輩子你的丈夫!烏雲先前被關山林捉住手,心裏一陣慌亂,後來聽關山林說了那麼一番話,一下子就被感動了。想著關山林雖說年紀比自己大,資格比自己老,是英雄,是首長,但也和自己一樣,是窮苦出生,要論根子,兩人原是一個蔓上結的瓜。聽他說得激動,自己也受了感染,後來又聽關山林說到死的話,烏雲急了,抽出一隻手,上去就捂著了關山林的嘴,說,別說這個!快別說這個!今天什麼日子,怎麼能說這個!關山林說,這就是一個比方,我是要你明白我!烏雲輕輕地說,我明白,我都明白,你放心,我心裏明白,組織上要我嫁給你,是組織上對我的信任,也是我的福氣,打今兒往後,我會努力向你學習,也會好好替組織上照顧你的。關山林聽烏雲這麼說,激動得什麼似的,滿腹話要說,卻不知該怎麼說,一用勁,就把烏雲摟了過去。烏雲掙扎著,說,別忙,我還沒洗,等我收拾一下,身上埋汰呢!
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吃得大家都一頭大汗,玩笑也開了不少。後來大家要烏雲唱一首歌,烏雲不推辭,大大方方唱了一支蒙古族歌曲,大家都鼓掌,說小烏唱得好,勝過奉天的張秀雲。關山林沒聽烏雲唱歌,在烏雲唱歌的時候,他把張如屏拉到一邊,說,老張,咱們同志多年,咱們也不說什麼客套話,有件事你給幫幫忙,今天晚上,你別搞什麼鬧洞房了好不好?張如屏笑眯眯地看著關山林,說,你想怎麼著吧?你說個理由出來,你若有理由說服了我,那就成,若沒有理由,洞房就還得同。關山林裝了一肚子酒,臉如關公,氣也粗了,說話嗓子也直了。他說,老張,我關山林放牛娃出身,打小受苦,長大了參加革命,打了半輩子仗,死也死過幾回,從來就沒曾想過這一輩子還能討上老婆。如今老婆讓我討上了,這一輩子也算圓滿了,我這次回來結婚,是把部隊撂在那裡的。結完婚就得往回趕,趕回去,還不知會怎麼樣。老金的事你是知道的,他是當著我的面給生生打爛的,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和老金一樣壯烈了,死我不怕,我就想今天這個百年之好的日子里能有個團圓,所以,你就讓我和烏雲今晚有個囫圇的日子吧!關山林說得動了情,眼珠子都紅了。張如屏聽得也動情,一邊聽,一邊就把一張微笑的臉肅穆下來。聽完,看了關山林半天,說,老關,你的心情我理解,好吧,就依你,今晚咱們不鬧洞房了,我讓人在屋外給你布個哨。你和烏雲,就安安心心地好你們的吧!關山林感激不盡地說,老張,這我就向你敬禮了!我也沒什麼能感謝你的,待我回了部隊,多殺幾個敵人來報答你吧!想了想又說,還有一件事,我的警衛和馬夫,他們跟著我也不易,吃了不少苦,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給弄幾樣菜,弄一瓶酒,也讓他倆醉一場,就說我關山林謝他們了!張如屏說,老關你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好,就算把我的馬殺了,也給他們添兩個菜!張如屏說完就去布置,讓人把邵越和靳忠人招待好;又去通知人,今晚該幹什麼幹什麼,鬧洞房的計劃撤銷了。大家聽說洞房不鬧了,都很遺憾,特別是那些年輕點兒的幹部,都準備了一些精彩的樂子,說不讓鬧了,都遺憾得很。張如屏嘆口氣,說,省著吧,要真想鬧,以後找一個在後方待著的人鬧,鬧三天三夜也行,老關他們在前面打仗的,就饒了他們吧。大家聽張如屏這麼說,都理解了,一個個過來和關山林握手告別,都散了。
吃飯就在軍區小灶安排的。張如屏特意叫加了幾個菜,準備了不少酒。張如屏給關山林說,果子你不咬就算了,酒你得喝,凡是參加吃飯的,你和小烏都得敬到,你們這事組織上從上到下都操了不少心,可以說是一場大戰役了,你要不敬到,你就太不講階級感情了。喝酒關山林不怕,果然就一個一個敬,而且一人一律敬兩杯,喝得豪爽利索。烏雲不會喝酒,但關山林敬酒,她不能不跟著敬,酒是確實喝不下,有心讓關山林幫著喝,拿眼神關照了他好幾次,但他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當著人,又不好說出口,情急之中,只好藉著喝酒的時候,故意往身上灑,把胸前的一朵大紅花,澆得水洗似的。張如屏眼明,說,小烏,小烏你怎麼十冬臘月的出汗呀?瞧把衣服汗濕成這樣。這話把烏雲臊得不得了。
烏雲低著頭,沒答話。
等到天擦黑,烏雲到了。烏雲是搭一輛順路的大車來的。經過一路的風,臉兒紅撲撲的,越發顯出水色來了。和關山林一見面,兩個人都很拘束,感到不好意思。大家就笑,說關團長和小烏你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革命已成功了一半,再過一會兒你們就該共同進步了,多好的事呀。張如屏把大家止住,說,收起來收起來,首長都在禮堂等著呢,咱們先辦儀式,有什麼話待會兒讓你們說個夠。
第二天,關山林和烏雲就打算回隊了。一方面是關山林惦記著在林口休整的部隊,金可陣亡之後,上面一時還沒派新政委到團里,自己一走兩天,幾千口人馬全靠參謀長和副團長張羅,心裏放不下。二來烏雲也惦記著學校,反正婚也結了,組織上交待的任務也算完成了,烏雲不想為這事耽擱太多的學習。兩人這麼一商量,就決定當日分手各自歸隊。
婚禮是在軍區的禮堂里舉行的,證婚人是省委書記張聞天和軍區新任司令員賀晉年,主婚人是張如屏。關山林一大早就騎著馬帶著邵越和靳忠人趕到軍區。關山林那天著意修飾了一番,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下巴修整得像是一塊剛出泥的青蘿蔔,換了一身只下過一水的新軍裝,綁腿也是新的,皮帶上的手槍擦拭過,著意吊出半尺長的紅綢布來,顯得威武精神。張如屏笑道,老關,你今天是新郎倌,你又是帶槍又是帶兵,搞得像搶人似的。關山林呵呵笑道,你算說著了,我今天就是搶人來的,我尋思著,要是今天你老張不讓我把婚結了。我就真動手搶!張如九*九*藏*書屏看他猴急的樣子,樂著說,你急什麼,就是人來了,你也不能立時把人關到洞房裡去呀。我們操勞了這麼久,酒還沒喝呢。等我們喝了酒才輪到你的事。今天你做好準備,我還打算組織人鬧洞房呢。關山林說,老張你行行好,你把事情弄簡單點兒。張如屏悠悠地說,這件事嘛,待會兒我和大家研究研究,簡單也好,複雜也好,就不干你的事了。
第五天早上,烏雲早早地就起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衣,換了一套乾淨合身的軍裝,洗了臉,刷了牙,仔細地梳過了頭,照了照小鏡子,看見自己在鏡子里的模樣乾淨又整齊,這才收拾好東西,也沒驚動任何人,就躡手躡腳出了門。烏雲走過學校教職工宿舍的時候,不知怎麼就站住了腳。她朝遠藤老師住的那兩間房子看去,她看見遠藤老師房間里亮著燈,有人走來走去,還有洗臉刷牙的聲音,然後是理智和她哥哥說什麼話的聲音。遠藤大概說了一句什麼有趣的話,惹得理智咯咯地笑。烏雲的心好一陣跳,她埋下頭,快步地從屋前走過。
關山林說,屋裡真熱。
那場酒喝得關山林回頭就醉了,醉得一塌糊塗,不省人事。烏雲送走了別人,把關山林架回新房裡,弄熱水來給他擦洗,給他脫了衣服讓他上炕躺下,又去找來一碗老醋給他灌了讓他解酒,然後把弄污穢的衣服裝在盆里,拿到井邊去洗了,架到火盆上烤著,一直守著烤乾,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自己枕頭下壓著。等收拾完這一切,天已黑了。烏雲也不覺肚飢,看關山林睡得沉沉的,胳膊腿大伸著,被子撂到一邊,烏雲走過去給他蓋被子,先前替他脫衣服時沒留意,這時才發現關山林的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傷疤,有的凹陷下去,像被剜掉了一塊肉,有的生著鮮嫩的肉瘤,數一數,竟有一二十處。烏雲愣在那裡,心裏慢慢就湧起一股痛惜的感覺,一種壯烈的感覺,一種撕裂的感覺。那個壯實的身體是陌生的,但是昨天晚上他們畢竟有過了肌膚之親,畢竟實實在在地接觸過了,她的體內已經留下了他的烙印。此刻,看著那傷痕纍纍的身體,烏雲心裏有一種疼痛,那種疼痛化冰似的,一縷縷慢慢沁滲開來,就好像那些傷疤是長在自己光潔如玉的身體上似的。烏雲眼裡有些潮潤,愣了片刻,輕輕拉過被子,為關山林蓋好,然後在炕洞里添上幾塊拌子,把火撥旺,再回到炕頭,守著關山林,等他夜裡起來鬧水喝。
烏雲始終溫順地躺在那裡,直到關山林把戰爭演到極致,直到關山林盡興地結束戰鬥,翻身酣然入夢,她都一動不動。後來烏雲悄悄地移開關山林搭在她身上的胳膊和腿,悄悄地爬起來,穿上了襯衣。她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聽著身邊的關山林發出香甜的心滿意足的夢酣聲,然後起身走到窗前,站在那裡朝外看。屋外大雪紛紛,雪花在空中飛舞著,在黑夜中發出幽藍色的光澤,落到地上的積雪之中,就像消失了一樣無蹤無跡。烏雲著迷地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輕盈的雪花在窗外飄舞翻飛。她發現,雪花只有在無所著落的空中才是有生命的。烏雲想,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樣,一年多以前自己還是個年少無知的窮人家閨女,雖說家無隔夜糧,世道又亂,但自己是家裡最小的,在父母兄長中使氣撒嬌的快樂還是有的;幾天之前自己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女戰士、女學生,雖說軍齡和學齡時間都不長,但自己聰明好學,無論什麼事都做得讓人誇獎。可僅僅是一天之中,自己就完成了人生的一件最重要的大事,做了人家的妻子。這裏面有許多的不能接受,許多的不情願,許多的委屈,許多的遺憾,全讓這漫天的大雪給掩蓋了,說不出,也不會再讓人知道了。從此以後,自己做閨女,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學生的日子就結束了,再也不復存在了。從此之後,自己就有了一個新的責任,做妻子的責任,要去扮演一個自己陌生的角色了。她還來不及適應這一點兒,還來不及整理好自己的心緒,還說不上從容。但是,烏雲畢竟是從窮苦人家出來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做人家媳婦的,她明白自己作為一個女人要去做的事,要去盡的義務。她現在站在那裡,站在新房的窗前,看著窗外飄飄洒洒的大雪,安靜地在心裏對自己說,我如今已經不是一個女孩子了,我如今已經是做了人家妻子的人了,從今以後,我一定要好好的,讓丈夫滿意,讓組織上滿意。烏雲這麼想著,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立了多久,然後她才悄悄地走回去,在炕上躺下。她躺在那裡,在黑暗之中瞪著眼睛看著屋樑,聽哨兵在屋外的雪地里跺著腳,聽馬匹在馬廄里懶散地翻動夜草,聽關山林在身邊響亮而又心情舒暢地打著響酣。遠處,有第一聲雞鳴傳來。烏雲明白,她的新婚之夜已經過去了。她輕輕地拉過被角,蒙在臉上,兩串淚水,無聲地順著耳側滾落下來,迅速地洇褥進嶄新的棉被裡去。
烏雲低頭說,待會兒,待會兒再說吧。
關山林說,老張他把炕烘得太熱了。
當下大家都說了一些辭行的話,關山林和烏雲倆人反到沒撈著機會說更多的。也是人太多,眾人面前,想說的該說的都不是機會。就這樣大家分了手,關山林帶著邵越、靳忠人騎馬回林口駐地,烏雲由張如屏安排派人送回牡丹江。只是烏雲有話在先,送只送到市裡,到了市裡她就自己回學校。這樣一決定,大家就此告別,分頭離開了軍區。
烏雲當天就趕回了學校,結婚的事,自然是嘴嚴,一個字也不曾向人透露。白淑芬還問過烏雲回部隊是做什麼去了,烏雲想編個謊話把事情遮掩過去,但她一向也沒有說謊話的經驗,吞吞吐吐半天也沒能把謊話編出來,反倒鬧了個大紅臉。德米在一邊說,白淑芬你問她做什麼,部隊上的事情,有多少都算是機密,你一個老百姓,你問不合適。白淑芬說,我問有什麼不合適,我不是部隊上的人,我總還是黨員吧。德米說,黨員也得講個組織紀律性,黨員更不能包打聽。烏雲該告訴咱們的,她自己會說,她不說的,就是親爹親媽也不該問。白淑芬想想,德米這話說得也對,就不再問了。烏雲解了圍,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向德米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後走開,去做自己的事。
烏雲低頭看自己衣襟,衣襟上別著的大紅花被酒浸脫了色,在胸口上洇了一大片。她連忙用手去護住胸口。但她發現那個動作太幼稚,連忙把手拿開,臉上紅得像熟透了的山楂果。
關山林說,你的衣裳都讓酒給染了。
關山林說,咱們,咱們歇著吧,天不早了。
烏雲抿著嘴偷https://read.99csw.com偷笑了一下,但她很快又住了那笑。
半個月後,東北解放軍總部下轄的東北護士學校來藥科專門學校挑學員,烏雲和白淑芬、德米作為優秀學生都被挑中了,轉學到哈爾濱,作為東北解放軍自己培養的醫療骨幹繼續學習。臨走的時候,學校開了歡送會為烏雲等十幾個學生送行,烏雲她們向老師和同學一一告別。別人都向遠藤熏一告別,獨有烏雲沒有找他。後來遠藤熏一擠過人群來到烏雲身邊,把一個精美的筆記本送給烏雲。遠藤說,烏雲君,我們認識了一年,這一年來,烏雲君對我的幫助太大了,我真的很感謝烏雲君,現在要分手,我真是捨不得,烏雲君的前程重要,我也不能說挽留的話,我就送烏雲君一個本子,衷心地祝烏雲君前程遠大。烏雲不知所措,接過燙手的日記本,愣在那裡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然後便逃進人群中,遠遠地避開遠藤。
張如屏當天留烏雲下來吃了一頓飯,然後派人送她回到牡丹江。在吃飯的時候,張如屏和烏雲商量了結婚的事,其實說是商量,一切還是由張如屏代表組織上決定下來的。張如屏說,咱們也別拖,部隊上的事,說忙就忙起來了,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考慮,結婚的日期就定在五天之後,地點就在軍區,儀式由軍區政治部張羅。你和老關來人就行,先把家成了,缺什麼,以後慢慢再考慮。烏雲哭過一場,心裏舒坦多了,只是沒胃口,菜沒怎麼吃,飯只吃了一小碗。至於結婚的事,既然組織上已經決定了,什麼時間結怎麼結都是一樣。在整個吃飯的過程中,烏雲都沒有說話,只是最後上車之前,她對張如屏提了一個小小的請求,結婚那天,部隊不要用車去學校接,也不要告訴學校,她自己回來。張如屏不同意,說怎麼能讓你自己回來呢?這像什麼話?烏雲堅持不讓去接。張如屏著烏雲態度很堅決,這才勉強同意了。他是沒明白,烏雲之所以不讓車去接,是不想讓學校里和同學們知道了這件事。烏雲不想讓人知道她要結婚了,烏雲抹不開那個臉。
烏雲就那麼合衣坐在炕頭,一直坐了一宿。
新房是專門布置出來的一間小木屋,張如屏特意叫戰士把新房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把炕燒得暖暖的。外面下著大雪,一進屋暖得就穿不住大衣。屋裡布置得很簡單,除了一張炕,另外有兩張凳子,一個馬扎子。炕上有兩床新棉絮,窗戶上貼了一對喜字窗花。馬紮上放著一個簸箕,裏面裝著花生、紅棗、榛子、凍梨,是用來待客的。張如屏抱歉地對關山林說,老關,事情來得太急,本想好好給你們布置一下,弄得體面一點兒,大家再熱鬧熱鬧,現在也只能這樣了,你得擔待點兒。關山林感激地說,老張你別這麼說,我和烏雲的事全靠你周旋,你算我們的半個月老,我感激還來不及呢。再說這屋子夠闊氣的了,想想我那些現在還躺在林口雪窩子里的戰士,想想老金,我這已是共產主義天堂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不說別的,這輩子能在這樣的新房裡躺一夜,趕明天壯烈了都值!張如屏說,老關你快打住,我知道你大喜之日,心情激動,但是也不能放馬由韁地胡說,你給我好好過你的新婚之夜,好好地多住些日子,咱們那麼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咱們眼見已熬到共產主義的門口了,還不爭取好好活它一把呀!行了,良宵夜短,這裏沒我的事了,我也該知點兒趣,早早走。張如屏說罷,又轉身笑眯眯地對一旁的烏雲說,小烏,我今天可是看在老關的面子上,替你打了掩護,明天你和老關得回請我。菜我準備,酒錢你們掏,明天你就是喝醉,也得敬我三杯。烏雲拘謹地說,首長,那我明天說什麼也敬你。張如屏說,別說首長,照今天這場子,我該叫你弟媳婦,三天之內,愛叫你叫我哥,不愛叫你叫我大名,咱們過了三天再照規矩辦。好了好了,我得走了,再說下去,這夜又短去一分,遭人罵。張如屏笑嘻嘻地說著出了門。一會兒又推開門探進腦袋來說,老關,門口我已給放了個崗,下命令天王老子也不許來打攪你們,你們就放心歇著吧,啊?然後收回腦袋,把門帶死,咔嚓咔嚓踩著院子里的積雪走了。
五天的時間很快過去了。
關山林說,把衣裳脫掉,換換吧,捂一身酒味。
又坐了一會兒,關山林說,你累不?
烏雲這麼一說,關山林就沒話說了。兩個人又沉默了,聽屋外有哨兵在雪地里來回走動的聲音,聽炕洞里柴火僻啪燃燒的聲音,聽馬燈里火星子爆裂的聲音……
儀式不複雜,先是首長講話,張聞天和賀晉年都發了言,無非是做革命伴侶,共同殺敵,共同進步。張聞天還代表省委送給烏雲一個筆記本。然後是新郎新娘講話,介紹戀愛經過。戀愛沒有經過,雖說兩人認識了一年多時間,組織上認定的時間比這還要早一些,但畢竟不曾真正有過什麼經過,若有,也只是關山林一個人的事,與烏雲無關。主婚人張如屏見機行事,把這一著省了。往下是新郎新娘發言。新郎發言也很簡單,關山林平時也能說幾句,可到這個時候就不行了,只知道一個勁兒地傻笑。在大家的追逼下,只說了一句感謝黨,感謝組織的關懷就完了。倒是烏雲顯得比關山林從容大方,雖然害羞,仍然漲紅著臉說,我是一個不懂事的苦孩子,是共產黨把我一家人從苦水裡救出來,是部隊接受了我,讓我參了軍,成了一名光榮的革命戰士。如今組織上要我和首長結婚,我感謝組織上的關懷,一定不辜負組織上的希望,好好服侍首長,努力向首長學習,爭取成為一名合格的革命戰士。大家都笑,說,小烏真會說話,說得一套一套的,就是不該一口一個首長,夫妻之間,哪裡有什麼首長,今天這個場合,應該叫愛人才對。說得烏雲一張俊俏的臉臊得像紅布,坐下去就低著頭再不做聲了。接下來的儀式是新郎新娘敬禮。先向馬恩列斯毛朱的照片敬禮,再向到場的首長和戰友們敬禮,再是新郎新娘對敬。關山林平時大大咧咧,從來不聽喝,今天很老實,叫敬都敬了。儀式到這裏本來就結束了,剩下的事就是大家在一起吃一頓飯。但是吃飯只安排了首長和相關人員吃,其他的人就不幹,說還要加一個節目,讓新郎新娘兩個人一起咬山楂果。大家鬧哄哄地把山楂果用一根線拴住,吊在中間,讓兩人一起咬、烏雲很大方,叫咬就咬,關山林卻說什麼也不幹,漲紅了臉,差一點兒就急了,到了還是沒咬成。還是烏雲曉事,一個人把那枚山楂果咬進嘴裏了,解了關山林的圍。
關山林說,首長和同志們太熱心了,我都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