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東北(1946-1948)-攻打錦州

東北(1946-1948)-攻打錦州

關山林那一段時間鬍子長得特別快,臉也瘦了,眼也瞘了,又不愛拾掇,模樣很難看。師部幾個首長都知道關山林娶了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小女兵,就拿他開玩笑說,老關,你看你這個樣子,像鬼一樣,要是這個時候你媳婦冷不丁兒地來,讓你一撞上,還不給嚇死?關山林沒好氣地說,她來幹什麼?她來看我在這裏打坐念佛呀?要真來了,不用她先嚇死,我就先臊死了!
烏雲在兩天一夜的戰鬥中出了十幾趟城,都是護送傷員出去的,後來用不著出城了,戰地救護隊把急救帳篷遷進了城,人也分開了,一個救護員帶一副擔架,哪裡有戰鬥往哪裡沖。原則上是先往下抬傷勢重的,傷勢輕的就地包紮,然後叫他在原地躺著別動,等著擔架空閑了再把人抬下去。烏雲領著兩個老鄉滿世界跑,兩個老鄉是支前隊的,都年輕,是表兄弟,跑得氣喘吁吁。烏雲記不清自己救下了多少傷員,發下來的幾十個急救包全用光了,急救包沒了,就找來一床被單,用刺刀裁成幾十條,就急用。兩個表兄弟在家時就參加了保安隊,仗也打過一些,先看一個水靈靈的漂亮女兵來帶他們倆,模樣不到二十歲,心裏就有些小看,暗自嘀咕這回鐵定要被這位年畫上人兒似的大姐拉了後腿。誰知烏雲進城時跑得比他們還快,全然不懼飛來飛去的流彈,看著傷員就往前撲,經常是他們倆還在喘氣,她就為傷員做好了緊急包紮。還有一次他們在一個地堡里發現了一個傷員,傷員在裏面呻|吟,洞口被炸塌了,熊高馬大的表兄弟倆進不去,急得什麼似的,後來還是嬌小玲戲的烏雲鑽了進去,一點點兒把傷員移到洞口,再把他頂出來。這以後表兄弟倆就服了烏雲,知道她不光戰場救護技術好,還是個不怕死的角兒,兩兄弟就時時表現出對烏雲的信賴,烏雲說歇一會兒就歇了會兒,烏雲說走就走,三個人就像一個人似的。
錦州戰役結束的那天傍晚烏雲已經累壞了,在護送傷員下去的路上她好幾次摔倒了,有一次她甚至摔倒在一具死屍身上。救護隊的人都很累,甚至比戰鬥隊的人更累,但是他們沒有時間休息,戰鬥剛結束,救護傷員的任務更重,他們得搶著把那些傷員往下送。但送著送著就發現出了問題,有好些傷兵躺在那裡昏迷不醒,等抬到目的地,昏迷不醒的傷兵卻睜開了眼,跳下擔架活蹦亂跳地跑掉了,開始他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才清楚,原來,攻擊錦州的部隊經過連續多天的激戰,人已累得非常疲勞,戰鬥一結束,許多戰士什麼也不顧,在屍體縱橫的戰場上倒頭便睡,擔架隊上去后,一看血泊中躺著的是自己的人,一摸鼻子還有氣,二話不說就往擔架上搬。有的戰士睡得死,抬到地方才醒來,有的迷糊著,知道有人抬,眯眼看看,闔眼再睡,等到了地方,人也睡得差不多了,自然跳下擔架就開溜,氣得抬擔架的老鄉大鬧情緒,政工幹部馬上就給擔架隊的做思想工作,說戰士們打了那麼多天,都是幾死幾活了,那是累壞了,也不是故意賴咱們抬的,咱們應該理解嘛。這麼一說,擔架隊的才不鬧情緒了。
烏雲留在了野戰總醫院,分配的工作是做護理員,洗繃帶、蒸煮器械、做雜活、幫老護理員照顧傷員。野戰總醫院送來的全都是重傷號,有的被打廢了,有的子彈或彈片還留在身上沒來得及取出來,送來時大多支離破碎。烏雲第一次走進病房的時候完全被驚呆了,病房裡躺著的那些傷員要麼昏迷不醒,像一截截木頭似的躺在床上,醒著的沒有一個人是成形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有一個小號兵被汽油彈燒得幾乎成了一截焦炭,他躺在白色的床單上一聲不吭,幾乎讓人看不出那截烏黑的焦炭曾經是一個血肉之軀。烏雲愣了好半天才在小號兵的床邊蹲了下來。她在他那張皸裂成大煙土色的臉上找到了兩個洞。因為有太多的眼白她知道那是一雙眼睛。它們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讓她心裏感到一陣抽搐。小號兵燒得完全沒有形狀的嘴巴動了動。烏雲把頭傾下去,她聽見他微弱地說,大姐,給我說兩句話吧。烏雲不知說什麼,她什麼也說不出來,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她把一隻手顫顫地伸出去,想去握住小號兵的手。有一個護理兵正在給一個傷號換藥,見狀大吼道,別動!護理兵衝過來說,你瘋啦,你想要他的命呀!看見烏雲嚇得臉色蒼白的樣子,護理兵又換了一種口氣,說,他燒成這樣,身上一滴精血都沒有了,你一碰他就往下掉肉,他就疼,他一疼就打滾,一打滾身上的肉就往下掉,掉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明白不?你不能碰他,你就給他說幾句話吧。
關山林的煩躁情緒一直延續到雨季之後。九月份,遼瀋戰役先在北寧路山海關至九-九-藏-書唐山路打響,八師接到命令,撤出長春外圍,將陣地移交給地方部隊,然後迅速南下,和其他部隊一起進至錦州以北新民以西地區,完成集結兵力並對錦州、義縣的包圍。八師的指定地點是錦州西城。部隊一到指定地點就開始了坑道作業,像老鼠似的將一條條坑道挖向錦州城牆。守軍調用迫擊炮集群轟擊作業面,企圖阻止解放軍的坑道戰術,解放軍就用重炮還擊,炮彈炸得一座錦州城像篩糠似的。坑道作業仍不停下,二十來天時間,硬是把坑道挖進了錦州城,有一條坑道還挖塌了守軍的一座暗堡,上面的人連人帶機槍一下子垮下來,埋住了挖坑道的戰士,戰士從土裡爬出來,吐著嘴裏的泥,上去就悶頭悶腦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敵士兵一個耳光,罵道,你狗日的膽子不小,敢拿屁股墩坐爺爺!你長了幾個腦袋?敵士兵弄明白什麼事以後怵頭怵腦地問,共軍長官,我這算投誠還是算起義?戰士說,我不挖你,你能下來?你這什麼也不算,要算只能算俘虜!敵士兵笑嘻嘻地將機槍送上來,說,成!成!只要不挨你們的大炮,算什麼都成!
關山林所在的部隊在冰期時節一直在遼南一帶運動作戰,先後參加了攻克遼陽、鞍山、營口的戰役,大大小小打了二十多仗。冬季攻勢結束之後,部隊往東運動,在稍做休整之後,投入了攻打長春的戰役,結果首攻長春不利,強攻改為長久圍困。部隊在長春外圍,除了每日例行的政治攻勢、收容守軍逃兵、打空降物資的飛機之外,幾乎無事可做。眼見著兄弟部隊漂漂亮亮地打過來打過去,過足了癮,而自己卻只能幹巴巴地守在長春外圍數天上的星星,部隊的情緒多少有些低落。關山林本人像屁股上長了瘡,整天坐不住地在師指揮部里轉來轉去地罵娘,一天聽不到槍響就口乾舌燥,不住地往前沿陣地跑,過一下用高射機槍打大肚子運輸機的癮。
烏雲對戰爭的了解是從她來到野戰總醫院的第二天才真正開始的。
學習是提前結束的。大反攻已開始了,部隊對衛生人員突然加大了使用量,學校里除了幾個護理班,連烏雲這樣的藥理班學員也都提前結束了學業,分往各個作戰部隊。分配是統一的,像白淑芬,原來是地方上的學員,按規定畢業后應該回到地方上去,現在部隊急需用人,立時三刻就發放軍裝參了軍,把白淑芬高興得什麼似的。烏雲和德米也沒有分回原先的部隊,而是分到東野一兵團野戰總醫院。分配當天,烏雲和白淑芬、德米拿了命令就收拾行李離開了學校,三個人爬上一輛卡車到了哈爾濱,再從哈爾濱坐火車到靠山屯。當時長春尚在鄭洞國手裡,還沒解放,火車往前不通了,三個人又攆著一支支前大軍的隊伍,坐著人家的膠皮軲轆大車到了一兵團的野戰總醫院。報到當天,工作分配下來,白淑芬和德米仍然繼續往前走,直接到前方戰地醫院,烏雲卻被留了下來。烏雲知道自己被留在了野戰總醫院后急了,立刻去找幹部主任,問為什麼三個人來,獨把她留了下來。幹部主任說這是工作需要。烏雲說,前邊打得那麼激烈,前邊更需要人,我要求去前方。幹部主任耐心地說,前方需要人,後方也需要人,後方都是重傷員,工作擔子一點兒也不輕,你就安心在這裏工作吧。烏雲說,這麼說,你就是不想讓我到前面去。幹部主任急了,說,你這個小同志,你怎麼剛來就對工作挑肥撿瘦呢?我還想到前線去呢,我報告打了一百次,我不是也沒去成嗎?我找誰鬧去?烏雲知道自己沒了希望,怏怏地出來。白淑芬和德米見烏雲眼裡有了淚水,馬上安慰她,說既然這樣,先在這裏乾著,反正仗是越打越大了,戰場救護人員如今成了金子,還會大量要的,說不定明天就會通知你上前線去的。當下三個好朋友就告別,白淑芬和德米背著被包繼續往南走,烏雲則留在了總醫院。
圍城一個月,守軍范漢傑的炮彈已消耗殆盡,實際上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戰鬥雖然十分激烈,但屬於一邊倒的局勢,所以二梯隊預備隊全都加入了戰鬥。關山林在戰鬥打響之前就把師里打前衛的任務搶到了手上,戰鬥打響之後,關山林率領先頭團從城西一直往城東打,先還遇到了一些頑強抵抗,到黃昏時分,范漢傑開始向城外突圍,城裡的敵軍大股的跟著坦克裝甲車倉皇逃命,小股的只能聽天由命,攻入城內的解放軍實際上已沒有太多的阻礙,於是紛紛開始搶奪地盤、捉俘虜。關山林率領的先頭團在城裡衝來衝去,不斷遇到自己的友軍,不斷地走岔了路,部隊進展得太快,連電話線也來不及鋪,到後來就和師部失去了聯繫。關山林那時也顧不得什麼了,下令哪裡有槍炮聲部隊就往哪九*九*藏*書裡打,心想有槍炮聲不就是有戰鬥嗎?誰知這麼想的指揮官不止關山林一個人,有好多部隊的指揮員都這麼想,結果有好幾次,人家的部隊先到一步,正在那裡打著,關山林帶著部隊衝到了,也鬧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部隊剎不住腳,直接從友軍部隊的陣地上衝過去,殺入敵方陣地。也有自己正打得上勁時,不知打哪兒鑽出一支友軍的部隊,吶喊著衝進了敵方指揮部,稀里糊塗就把勝利果實搶走了,鬧得兩下里都不高興,鬧出一些矛盾。但不管怎麼樣,錦州的攻堅戰打得極其順利,到第二天的黃昏時分,經過三十個小時的激戰,戰鬥就基本結束了,東北人民解放軍全殲錦州范漢傑集團十二萬人,生俘范漢傑、盧浚泉以下將官四十三人。
到第四天的時候,烏雲用一床白被單把小號兵裹了起來,讓人把他抬走了。小號兵死了,他直到死的時候都沒動彈一下,兩個眼白過多的黑洞依然那麼睜著。烏雲在把他裹起來的時候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了他一下。她想她這個時候可以撫摸他了。她指頭觸摸到的肢體已經完全沒有彈性了,乾澀澀地和一段真正的木炭沒有什麼兩樣。不過他沒有往下掉肉,他根本就沒有什麼肉可以往下掉了,他的身上已經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肉了。烏雲說什麼也不讓別人動小號兵,她堅持要自己親自把小號兵抱到擔架上去,她就那麼小心翼翼地把小號兵抱到擔架上去了。
那天晚上,烏雲和表兄弟倆組成的救護小組仍然穿行在錦州城的城北一帶,在坍塌的樓房和廢墟之中尋找著遺漏的傷員。他們來到觀音廟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烏雲突然站住了,停在那裡朝城西的方向看。表兄弟倆不明白烏雲是看什麼,但是他們已經和烏雲很熟了,他們甚至已經很信賴很喜歡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兵了。他們見她站下,也站下,什麼也不說地就站在她的身邊。錦州城在那個時候燃燒得正旺,滿城的大火在夜風中彼此呼應,像一條首尾相接的火龍,城市在大火中如同白晝一般。烏雲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裝著繃帶的包袱,腰裡別著一支美製柯爾特六發裝手槍,衣襟上滿是發硬的血跡,大火映紅了她,也映紅了站在她身旁的表兄弟倆。烏雲的臉蛋因為硝煙、烈火和夜風的原故顯得紅朴朴的,一雙丹鳳眼也由此熠熠生輝。她就那麼站在那裡朝城西看著,心裏充滿了一種銘心刻骨的思念。
烏雲最終還是上了前線。幾天以後總醫院送來一位師長,是二兵團炮縱的,是被飛機炸彈炸傷的,送到醫院后醫生一看說腿保不住了,得鋸掉。告訴師長,師長說鋸吧,上半身給我留著,只要能坐,能坐我就還能指揮部隊打仗。於是立刻手術。烏雲被臨時拉進手術室幫忙做麻醉。院長說人手不夠,你學藥理的你懂麻醉。其實所謂麻醉很簡單,也就打一針奴夫卡因,一針杜冷丁。烏雲從來沒有進過手術室,沒有臨床經歷,只知道截肢是把壞死的肢體部分拿掉,不知道鋸是真鋸。看著兩個醫生擼起衣袖,先用手術刀把腿上的脂肪和肌肉切開,使止血鑷子夾住血管,再用剪子把附近的脂肪和肌肉剪去,留出工作面,接下來就用一把鉗工用的鋼鋸,沿膝蓋以上刷刷地鋸起來。先一個人鋸,鋸得滿頭大汗,然後再換一個人。烏雲從來沒見過這個陣勢,她不知道截肢就像木匠鋸木頭一樣,也不知道原來人的骨頭竟這麼難鋸。一握粗細的股骨,竟然鋸斷了三根鋸片。烏雲目瞪口呆地站在手術台一旁,被那個場面嚇得心涼肉跳。她噁心得直想嘔吐。那一刻她想到了關山林,她想到了關山林怎樣在衝鋒的時候把頭上的帽子摔到一邊,不顧一切地抱著機關槍沖在隊伍的最前面,她想到一顆炮彈是怎樣在關山林身邊爆炸,把他掀到天上又落了下來,然後關山林又怎樣拖著一雙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腿在泥土中爬動。有好幾次烏雲都把躺在手術台上那個班牙咬得嘎嘣響的師長當做了關山林,差一點兒就撲了上去。烏雲的承受力完全崩潰了,手術一結束她就去找了政委,她坐在政委面前反反覆復只有一句話——我要上前線!你讓我上前線!
十月份的時候,烏雲結束了在東北護士學校的學習,回到了部隊上。
10月14日,總攻錦州的戰鬥開始了。上午十時,炮縱和各部隊的幾百門大炮同時打響,各種口徑的榴彈炮、加農炮、山炮。坦克炮和迫擊炮發出震聾發聵的怒吼,錦州城頓時成為一座火城。城牆、碉堡紛紛倒塌崩陷,鐵絲網、梅花樁四散飛揚,丈余寬的護城壕都被轟平了。四十分鐘后,炮火開始延伸,八顆眩目的照明彈飛上天空,擔任主攻的三縱率先朝突破口潮水般地涌去。八師做為二梯隊也衝進城去。到中午的時候,各路大軍相繼九-九-藏-書突入市區,開始了激烈的巷戰。
15日夜,錦州戰役全部結束。黃昏時分,關山林在指揮八團拿下了銀行大樓之後,槍聲在整個錦州城內突然停止下來,城內一片寂靜。關山林帶著邵越爬上銀行大樓樓頂,他站在那裡極目遠眺。消失了槍炮聲的城內四處燒著大火,大火的舞蹈使停止了槍炮聲的這座城市有了另一種生動,火光像瘋長的蘑菇一樣四處開放著,把城市的夜晚變成了白晝。關山林站在那裡,夜風強勁,揭起了他被硝煙烤糊了的衣襟,他眯著眼睛,一直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烏雲到處打聽八師,到處打聽關山林,有人不知道,有人知道,還說看見了,說半個時辰前還在什麼地方打著吶,烏雲聽了就帶著表兄弟倆朝那個方向去,但是錦州城太大,道路四通八達,戰火又讓城市變成了一座辨別不清方向的迷宮,參戰的部隊又多,二三十萬人一下子湧進了城,再加上幾十萬地方部隊和支前隊,滿城都是部隊,滿城都是人,哪兒響槍人就往哪兒涌,戰鬥越是激烈的地方部隊越是涌得起勁,幾十萬部隊,烏雲又到哪兒去找八師,到哪兒去找一個光著頭抱著機槍往前沖的關山林?實際上烏雲和關山林兩人根本不可能見面。關山林的部隊打的是城西,而烏雲雖說是從城西入的城,但她找關山林心切,不辨方向,人跑著跑著就跑到了城北,兩下完全是南轅北轍。烏雲並不知道,仍然繼續打聽,而且每救下一個傷員就先問人家是哪支部隊的,當然就不是八師的。烏雲開始有些迷惘,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傷員,怎麼就再沒有一個是八師的,難道八師突然之間消失了?後來她反而有了一種釋然,她自己安慰自己,沒有八師的傷員更好,這正說明八師沒有碰到惡仗,即便關山林急得跳腳,沒有惡仗,他的安全總是多得了一分。
錦州一仗,八師做為二梯隊打得不錯,俘敵數千,繳槍上萬,還接管了一個裝甲團,這些基本上是關山林帶著先頭團打下來的。在一天半時間里,關山林帶著先頭團在錦州城裡衝來衝去,像一群得了青草地的羊兒似的,痛快是痛快了,但卻不解氣,主要是打得太順了,基本上沒有碰到惡仗,部隊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抵抗差不多都是象徵性的,槍管沒打熱對方就舉小白旗了,有時甚至槍都沒放一下,部隊剎不住腳,直接就從對方陣地上衝過去了,也不想費勁回頭,只留下兩個人收容俘虜,這就算是打完了一仗。還有比這更絕的,在往金鑫大樓方向去的時候,尖兵報告說金鑫大樓發現有敵人的重火力布置,大樓的窗戶伸出重機槍筒,一個窗戶伸出一支,足足有好幾十挺,樓外的沙牆后卧著幾門平射炮,旁邊還停著三輛坦克,都不動聲色,儼然是嚴陣以待的樣子。關山林一聽報告就興奮了,想著總算撈著一場硬仗打了,一邊領著邵越和靳忠人往前邊跑,一邊向先頭團團長發布命令,說一營怎麼樣二營怎麼樣三營怎麼樣。誰知人剛跑到前面,對方蹬蹬地就奔過來一名掛著上校肩花的高個子軍官。軍官軍容整齊,馬褲呢軍便服上沒有一個褶子,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的,只是一頭的汗。上校軍官一見關山林就埋怨道,你們怎麼回事兒?怎麼才來?我們都等一整天了!關山林有些發愣。關山林問你是誰?上校軍官也發愣,這才發現自己操之過急,少了一樣必要的規矩,於是一磕馬靴,啪地來了個立正,大聲報告說,東北剿總某某軍某某師某某團上校團長某某某率全團弟兄向貴軍投誠,全團武器彈藥車輛無一損壞,請貴軍驗收!關山林問人呢?怎麼沒看見人?上校團長說人都鎖在地下室里,怕到處亂跑讓流彈給打傷了,也怕造成誤會。關山林心想這個上校當得還算有點兒心肝,知道體恤部下的性命。但畢竟沒撈著打的,心裏就有了些失落,想你衣服穿得那麼挺括,又有那麼些坦克大炮機槍放在那裡,守著鋼筋水泥的一棟大樓,一兩千生猛壯丁,幹嘛不認認真真打一仗,偏要死乞白賴地跑來投降?關山林這麼一想眼光里就流露出不屑來,又有些不甘心,於是便問,你的部隊傷得厲害?上校誤會了,以為關山林是嫌他把部隊打廢了才來舉白旗的,連忙申辯說自己的建制完好無損,軍官士兵無一傷亡。關山林就有些不耐煩,說你既然建制都在,看你樣子也不是給人提馬桶提出個上校來的,為什麼不鼓勁打上一仗?關山林說這就難怪范漢傑了,有這樣的軍隊,輸還不是註定的!上校這回聽懂了關山林的話,一張臉立刻紅得像塊烤糊了的尿布。關山林也不管他,將手中的湯姆式衝鋒槍關了保險,倒提了,轉頭吩咐先頭團團長安排人受降,部隊再往其它地方去找仗打。誰知人還沒安排妥,不知打哪兒鑽出一九九藏書支友鄰部隊來,喊著叫著就衝進了金鑫大樓。先頭的兵都光著頭赤著腰,還有的頭上扎著浸血的白繃帶,邊沖邊摟火,衝鋒槍打得大樓磚塵四揚,進去就威風凜凜地大叫繳槍不殺,解放軍優待俘虜!大樓里的兵早就有了命令,知道仗是沒有打的,都心如止水地坐在地下室里聽槍響,有的已打起了瞌睡,這時見衝進一隊兵來,又是放槍又是沖自己喊,明白自己做范漢傑的兵這時便做到頭了,都乖乖地舉起了雙手,排隊走出地下室到指定的地點集中。情況的變化真是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本來范漢傑的這個團在槍聲一響之後就拿定了主意要投降解放軍,為此人家把武器裝備一樣樣全部收拾停當,放在那裡,兵都集中關在一起,人是急不可待地找上門來向關山林投誠的,誰知半路又殺出個程咬金。另一支解放軍的部隊不知打哪兒鑽出來,半道上端走了煮爛在鍋里的鴨子,讓關山林站在那裡,半天沒省悟過來是怎麼回事。打了一天一夜,算起來大大小小也有十好幾仗,但真正的硬仗一次也沒撈著,關山林本來就有點犯躁,這下他就有點兒火了。關山林大踏步朝院子走去,後面跟著一撥參謀警衛。他一隻手將湯姆式舉起來,槍口指著一個正站在院子當中吆喝著軍官俘虜到一邊集合的幹部模樣的青年軍人,說你是誰?你們是哪支部隊的?那青年軍人頭上纏著繃帶,衣服上滿是血痴,他看了看關山林,看出關山林是比自己大的軍官,又見是在問自己,就稍做表示地將腿站直了,說,我們是獨一師五團的,我是五團參謀長徐水清。關山林說,你獨一師不是打城北嗎,怎麼打到這裏來了?徐水清說,原先是打城北,誰知道怎麼就打到這裏來了,反正到哪兒都是打,現在整個錦州城都是練武場,管它打哪兒,只要有仗咱就打。關山林說,你打仗就打仗,你怎麼搶我的勝利果實?徐水清說,我怎麼搶你的勝利果實?這大樓是我先衝進來的,人是我從地下掩體里掏出來的,怎麼到成了你的勝利果實?八團團長在一邊不高興地說,同志,這位是我們關副師長,你說話客氣點兒。徐水清並不怵,說,副師長怎麼了?副師長也得憑個先來後到,要憑誰官大,那好,那我們誰也別動手,都坐到城牆根下曬日頭捉虱子去,這滿城的俘虜,都等著林總一個人來抓去!八團團長生氣了,說,你這個同志,你怎麼有點兒不講道理,橫扯歪經呢!我說這裡是我們的勝利果實,我能說出道理,而你就不能。我問你,你在這裏吆喝了半天,你知道你俘虜的這支部隊的番號嗎?徐水清眨巴眨巴眼說,不知道。八團團長說,不知道我告訴你,是范漢傑三十八軍的裝甲團。又問,你既然受降了這支部隊,這支部隊最大的官兒在哪裡?徐水清連忙說,這你難不住我,我剛才清點了一下,副團長就有兩個。八團團長說,我給你看個更大點兒的。說著把站在身後的上校團長推了過去,說,喏,這位是這支部隊最大的官兒,是你那兩個副團長的頭兒,人家投降儀式都辦了,你還有什麼話說!徐水清一看,就明白是自己鬧錯了。那個上校團長心裏放著事,這時就上來熱情地勸解道,都是貴軍,都是貴軍,我做誰的俘虜都行,只是請你們快點兒安排我們去俘虜營,我的人都餓著肚子呢。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餓得慌,我的部隊三天沒開過伙了。徐水清推開上校團長,說吃飯的事你找他們去。說著就吆喝自己的部隊撤出金鑫大樓,重新集合另謀戰場。關山林叫住徐水清,說,這樣吧,反正你們已經忙上了,不如你們在這兒忙著,我們走人。徐水清大度地揚揚手說,算了,都是自己人,勝利果實裝哪個兜都是往自家扛,你們先來,你們就該先嘗個鮮,我們走人!說著就帶著人走了。
其實,烏雲不是個喜歡槍炮的人。烏雲不喜歡戰爭,她並不希望仗越打越大,相反地,她倒是希望這場戰爭能突然一天結束才好。烏雲從小在兵荒馬亂中長大,一家人吃盡了戰亂的苦頭,從心眼裡,烏雲恨透了打仗。打仗就讓人無法過安寧日子,打仗還會死人傷人,而這一切都令她反感。但是命運這種東西就是那麼奇怪,你不喜歡的東西,它反而總離你那麼近,你討厭它,它卻偏偏追蹤著你,讓你不能擺脫。烏雲憎惡戰爭,但是這場戰爭卻有她的三個親人在其中,大哥巴托爾、三哥博奇、丈夫關山林,他們全都在作戰部隊,整天與槍林彈雨為伍,和腥風血雨作伴,這不能不使她擔心。烏雲始終掛牽著自己的三個親人,而在這三個親人中間,烏雲牽挂得最多的還是關山林。說來真是讓人不可思議,巴托爾和博奇是烏雲的同胞手足,烏雲從小就是巴托爾和博奇寵護著的小妹,而關山林在烏雲生read.99csw.com命的前十八年裡完全是一個陌生人,就算他們後來成了夫妻,彼此的了解和共同生活的經歷也是非常有限的,烏雲甚至都說不清關山林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但僅僅是因為他們有了夫妻這個名份,他們在合江的一個小木屋裡共同度過了兩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烏雲對關山林的依戀和擔憂,就多了一份比血緣更濃的感情,而且這種感情因為兩人分離時間的漸長變得日益沉重和纏綿。烏雲想到前線去,想到戰鬥中去,她的最直接目的,就是想到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兩個哥哥身邊去,和他們在一起。既然他們都在那裡,那麼她也應該在那裡,無論她是否憎惡或者是害怕戰爭,她都應該在他們的身旁。
這以後的兩天時間里,烏雲一有空就到小號兵的床前來陪他,給他說話。病房裡滿是焦灼的血肉味。不斷有人被抬出去和被抬進來。有人不聲不響,有人大聲地罵人,有人死去活來地呻|吟,有人在昏迷中高聲喊叫著沖呀!烏雲說話的聲音幾乎完全被淹沒了,她只是在那裡說著。小號兵一動不動地躺在雪白的床單上,眼白過多的一雙眼睛像兩個洞一樣睜著。有一陣子他似乎安靜地睡著了。但其實他並沒有睡。他用那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大姐,你的聲音真好聽。烏雲聽了說不出話來,就又想伸出手去摸他。但是手伸出去僵在半空有好半天落不下去,知道不能摸,一摸他就掉肉,後來把手收回來就去撿床單上一粒炭屑,撿了好半天都沒撿起來。就算這樣,烏雲陪小號兵的時間仍然是很有限的,總醫院住的全是重傷員,不是重傷員到不了這裏。重傷員都需要照顧,給他們換藥,替他們擦洗、翻身、喂飯、照料他們大小便,幹完這些還得抓緊時間洗大堆血乎乎的繃帶和床單。烏雲整天忙得像什麼似的,頭髮一天到晚都是濕漉漉的。傷號們都是戰鬥英雄,戰鬥英雄脾氣都不大好,一疼一躁就罵人,逮住什麼人罵什麼人,逮住什麼事罵什麼事。也有不罵的,不但不罵,什麼話都不說,整天瞪著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死了似的,這反而讓烏雲心裏更難受。烏雲倒是希望他們罵,怎麼罵都行。烏雲就說,你說點兒什麼吧,說點兒什麼都行,你要願罵人也行,你罵,你罵心裏就暢快些了,你別這麼憋著,憋著難受。烏雲已經習慣了,她已經習慣了充滿血肉味的焦糊味、支離破碎的人體和粗野的叱罵。她在病房裡走來走去,身邊全是被戰爭改變了形體和命運的生命,以及由這些生命觸發出的各種各樣的響動。她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軀體和思維在這個環境里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她像風一樣無聲地走動,卻深深地感到無地自容。
1948年最初的那兩個月的冰期里,關山林所在的部隊利用戰役間隙開展了大規模的新式整軍運動,訴舊社會和反動派給予勞動人民的苦,查階級、查工作、查鬥志,弄清剝削階級與被剝削階級的關係,劃清階級界線,堅定革命鬥志。部隊在經過卓有成效的訴苦和三查運動后,立刻拉上了戰場,開始了冬季攻勢。戰爭局勢已進入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在整個東北,蔣軍遭到東北解放軍的夏季和秋季攻勢的連續打擊,已壓縮于瀋陽、營口、錦州的狹小地區內。陳誠的機動防禦方針完全破產,為了維持殘局,便於機動,陳誠又增編了三個軍和三個師,使正規軍的數量擴大到四十五個師計五十八萬人,主要布置在瀋陽外圍和北寧路沈錦段及其兩側地區,企圖一面保持東北和關內的聯繫,維護遼西走廊和瀋陽的主力安全,一面打通瀋陽至長春、吉林的鐵路交通。東北解放軍此時兵力已達七十三萬人,其中正規軍三十五萬人,冬季攻勢的目標,是首先對沈錦段開展進攻,迫使瀋陽、錦州之敵增援,爭取殲滅沈錦段上一切城市的守敵和大量援軍,爾後轉兵瀋陽以南攻殲遼陽、鞍山、營口等地之敵,孤立瀋陽。
烏雲終於被批准上前線了。烏雲到前線時正趕上錦州攻堅戰打響。烏雲跟著一支救護隊衝進被炮火轟成一片火海的錦州城。這個時候,烏雲已經知道關山林的八師也在攻擊部隊中,而且已經衝進了城。烏雲甚至還救起了一位八師先頭團的戰士。那個戰士腹部受了傷,臉色蒼白地躺在一堆冒著黑煙的沙袋的後面。烏雲利索地用刀挑開他的衣服,用急救包填住他的腸子,包紮好,把他扶上擔架。烏雲問他知道不知道關山林。戰士說知道。戰士說打錦州女中的時候他就是從關副師長身邊衝過去的,他聽見關副師長正在對他們團長吼,別踉狗日的耗!把炮調上來轟狗日的!烏雲由此知道了關山林還在,關山林還活著,他甚至活得完好無損。烏雲的一顆心一下子落到肚子里去了,那一刻,她的腿軟得幾乎站立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