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1946-1948)-大凌河之約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機巧。在關山林的九師揮師渡過大凌河的時候,烏雲所在的救護隊也開始向大凌河進發。他們的任務是與北上殲滅廖耀湘兵團的迂迴部隊保持最近距離,以便戰鬥一旦打響,就能立刻搶救傷號。烏雲所在的救護隊日夜兼程地往黑山大虎山方向急行軍。救護隊和九師走的雖說是一條大道,但九師做為迂迴部隊先行了一步,本來相差了兩天的時間,他們兩人根本不可能碰上,實際上,當時各個部隊集結的地點不一樣,就是錦州戰役之後北渡大凌河追擊廖兵團的部隊行走的路線也不盡相同,烏雲所在的急救隊能和九師走一條路線,這本來就是一個巧合了。而更巧的是,九師剛剛渡過大凌河,正準備輕裝開拔的時候,兵團總部一道命令下來,因為要渡河參加圍殲廖兵團的部隊太多,大凌河的渡口需要擴大並加以保護,九師停止前進,原地構建新的渡口,並保護所有後繼部隊安全渡過大凌河。關山林已經過了河,並且已經坐上了隨後運過河來的吉普車,一接到兵團的命令就來火了,本來錦州戰役,讓他作為二梯隊上,他就意見一籮筐。原以為這次先行一步,打的又是廖耀湘的十萬精銳之師,總算能一泄積怨,過一把子癮,誰知人都坐到桌面上來了,筷子都操上了,又讓自己撤下席來,站在一邊給人家當跑堂,那股氣怎麼也咽不下去,當時就在那兒罵開了。也不只關山林罵,九師的指戰員都罵,罵也不敢罵下命令的人,下命令的人是兵團首長,兵團首長那是能罵的嗎?罵只能罵自己的運氣,罵在那裡悠然淌著的大凌河,罵風和日麗的天氣和附近村莊圍來看熱鬧的那些狗。倒是吳晉水冷靜,知道光罵沒有用,現在是大兵團正規作戰,不比過去打游擊,連兵團都是東野首長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戰役怎麼打,部隊怎麼運作,那都要講究個戰略戰術,講究個合作支援,輪到自己做跑堂時,罵也是沒有用的。吳晉水就勸住關山林,並要通訊員立刻把幾個師首長找來,就在河灘上攤開地圖布置任務,誰誰收集渡河工具,誰誰搭棧橋,誰誰擔任警戒,誰誰加固碼頭好讓大部隊的輜重順利通過。任務一布置完部隊就分頭行動。畢竟是支紀律嚴明的部隊,懂得軍令如山倒這條戒令,說動就立刻動起來了。一時間,大凌河兩岸人喊馬嘶,炸藥也用上了,把河邊礙著事的土堆都炸掉。除了擔任警戒的那個團外,其餘三個團全都就地變成了工兵,不出半天,兩岸就扎紮實實搭起了好幾座渡口,河面上也浮起了幾座棧橋。
關山林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後來推開門進了屋。關山林一進屋就把烏雲摟進懷裡了。烏雲讓他摟了一陣,覺得整個筋骨都被他擠碎了。烏雲說,你鬍子也不刮,扎死人了。關山林呵呵地笑。烏雲推他,說,去洗腳。關山林說,洗什麼腳,我剛從河裡出來,腳還沒幹呢。烏雲說,那是那,這是這。關山林往炕上坐。烏雲嚇唬他說,你要不洗我不讓你上炕。關山林說,雞都叫二遍了,咱們抓緊吧。關山林說著就又伸出手來拽烏雲。烏雲臉一下子就紅了。烏雲紅了的臉在燈下嬌態嫵媚。烏雲輕輕地說,你別,你要不想動,就在那兒坐著,我給你打水去。關山林真的就坐在那兒,等著烏雲打了水來,唏哩嘩啦地一通洗,洗得水灑了一地。烏雲瞟他一眼,說,早急什麼去了?關山林也不答話,赤著腳去倒水,回來的時候,烏雲已經把燈吹了,人也移到炕上去了。等關山林上了炕,一把把烏雲收羅過來,納進懷裡,烏雲就把一張滾燙的臉埋在他的胸膛上,在那上面用力地磨蹭。關山林說烏雲。烏雲說嗯?關山林說烏雲。烏雲說嗯?關山林說烏雲。烏雲就再不開口,仍是蹭。關山林說烏雲你讓我想死了!烏雲還是不開口,卻有兩行淚水滴落在關山林的胸膛上。關山林感覺到了,她的淚水是燙人的,她的身子在他懷裡壓抑著輕輕發著抖,還有她緊貼著他的胸膛的嘴和喉嚨里的嗚咽。關山林一時間被感動了,說不出話來。他不再呼喚她,待了一會兒,他把她抱得更緊,開始在她身上用勁。烏雲突然把他推開了,頭也從他的胸前鑽了出來。烏雲說別忙。關山林不知出了什麼事。烏雲讓他躺好,他就愣愣地躺在那裡,然後覺出烏雲的一雙手觸到了他。烏雲的手停頓了一下,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他身體上遊動起來,先是他的臉、脖頸、胸,然後是他的腹部、腿,完了又輕輕地示意他翻身,那雙手又攀上了他的脊樑,那雙手溫溫的,軟軟的,遊動起來既溫柔又緩慢,透著一股子提心弔膽,一股子豁出來的勇氣,一股子必然要明白的決心。那雙手一直把關山林檢查了一個仔細,直到徹底地不懷疑了,這才無聲地嘆了一口長氣,嬌弱無力地癱在一個地方,再也動彈不得了。關山林不知那是一套什麼把戲,他就問。烏雲沉默著,人俯下,把臉又重新移過來,鑽進關山林的懷裡,好半天才輕輕地說,小邵沒說假話,真的是一根毫毛也不少呢。關山林一下子愣住了,這才明白,烏雲那雙柔弱無骨的手,原來是一雙擔著牽挂的眼,是在看自己有沒有新添的傷疤呢!關山林明白了這個,不由得喉頭哽噎了一下。他展開結實的雙臂把烏雲擁進懷裡,慢慢地,一點點兒地加重力量。他聽見她在他的懷裡發出呻|吟聲,但他絲毫不放棄,直到他把她整個地嵌進了自己的身體里……
這個時候正是黃昏時分,太陽在西邊懸得很低,彷彿受了河水的吸力,看著就要落進河裡了
https://read.99csw.com,河面上的船和通過浮橋的部隊像是都要躲開落下來的太陽似的,都急急地划著跑著。一河的船和浮橋一起晃蕩著,把一河的鍍金流紅晃得碎成了無數片閃閃爍爍的鱗片,讓一河都熱鬧起來了。本來關山林是看不到烏雲的,那一河都是船隻划子,來來往往,同一時間里上千人都在船上,到哪裡去看烏雲?偏偏急救隊上船以後,大家心情鬆弛了,都知道烏雲的嗓子好,有人就慫恿烏雲唱一支歌。烏雲也不推辭,站起來,理了理被風吹亂了的頭髮,亮開嗓子就唱起來了。烏雲唱的是《三保江臨》。烏雲的嗓子云雀似的亮,穿雲戳日,又有河風幫著張揚,立刻就引得滿堂彩,旁邊船上的戰士都大鼓其掌,喊道,好!好!
讓烏雲留下過一夜的主意是吳晉水堅持決定的。吳晉水要一個參謀主任過河去,找到已經渡過河去的急救隊,告訴他們烏雲因為另有重要任務需要停留一夜,急救隊不必等她,第二天一早,九師會用車送烏雲追趕上他們的。急救隊隊長親眼目睹了河岸上的那一幕,他知道了河岸上那位被人簇擁著的首長就是烏雲的丈夫,也知道了烏雲結婚後這還是第一次和自己的丈夫見面,二話不說就爽快地答應了。
部隊以急行軍的速度很快趕到大凌河邊,先頭營立刻開始沿河邊的村莊展開,收集渡河船隻,並尋找徒步渡河的最佳地點。關山林和吳晉水、袁正芳幾個師首長站在大堤邊上,袁正芳召集幾個團長布置部隊渡河的位置和渡河後集結的地點。河邊視野開闊,有一股涼爽的風不斷地從河面上吹來,關山林突然就在那一陣陣的河風中想起烏雲來了。關山林覺得整個的心像魚漂子似的猛地往上沖了一下,心口一陣緊抽。關山林站在那裡發愣,愣了一會兒就叫邵越。邵越趕緊顛顛地小跑著過來,叫了一聲首長。關山林卻又沒有什麼話再說。邵越鬼心眼,瞟了一眼關山林獃獃的臉,心裏什麼都明白了,明白了也不說,知道這個時候說也是白說,又悄悄地退到後面去。這一切都被吳晉水看在眼裡。吳晉水矮個子,頭大眼細,長於琢磨,一琢磨一個點子,也是個長心眼的人,喜歡開玩笑。吳晉水悄悄地把邵越拉到一邊,問,師長剛剛叫你幹什麼?邵越說,師長什麼也沒說。吳晉水說,小鬼,你不要給我打游擊,我就站在一邊,我知道師長什麼也沒說,師長什麼也沒說就等於師長什麼都說了。邵越知道這個政委和篤實的金可政委不同,這個政委是明白人,瞞不住的,就說,師長是想小烏了。吳晉水說,小烏是誰?邵越說,小烏是師長的愛人。吳晉水說,哦。吳晉水這下就全明白了。吳晉水在三五九旅的時候就聽說過合江軍區獨立旅關山林娶了個又年輕又漂亮的老婆,那個時候討老婆是件大事,討了年輕漂亮的老婆就更是件大事了,說起來大家都喜氣洋洋,當然也有妒嫉的,總之是個好話題。吳晉水這才知道原來關山林那個年輕漂亮的老婆叫小烏。吳晉水回到關山林身邊,站著看了一會兒河岸上螞蟻似的一隊一隊跑來跑去忙碌著的部隊,說,老關,部隊準備得差不多了,我看可以渡河了。關山林說,讓十二團派一個營在南岸這邊支撐住,十一團一個連先渡,過去后把北岸灘頭陣地建起來,大部隊再過。吳晉水說,後面友鄰都快過來了,師部是不是也先過去?關山林點點頭,說,讓老袁和劉副師長殿後,咱們先過去。吳晉水說,我看這樣可以。吳晉水說,小烏現在在什麼地方?關山林愣了一下,又看政委。政委一張臉笑眯眯的。關山林說,你說誰?吳晉水說,還有誰,你老婆唄。關山林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仍然看河灘上忙碌的部隊,說,我也不知道,要是不挪窩,她應該還在牡丹江。吳晉水說,有幾百公里路呢。關山林說,可不。吳晉水說,多久沒見面了?關山林說,春前分的手,說話快一年了。關山林這麼一說就想起新婚之後和烏雲分手時的情節,當時人太多,都戀戀不捨地說些分手的話,倒是他和烏雲沒撈著說,也是想說的話在人前無法開口。關山林是個粗人,但並非沒有柔情,和烏雲結婚是他生命中的一個綠色季節,是他人生的一個重要節日。新婚兩天後他們就分了手,縱然有許多的理由,許多的性格延習,關山林仍然有一份惆悵被點燃了,仍然有一份懷想被種植下了。當他們分手之後,關山林突然勒住急奔的棗紅馬,沿著來時的路狂奔回去,在另一條道上追上了送烏雲回牡丹江的那輛膠皮軲轆大車。在藍天白雲之下,烏雲獨自坐在緩緩馳動的膠皮軲轆大車上,風吹起她柔柔的青絲。關山林騎在棗紅馬上繞著大車轉了兩個圈,眼光也追隨著她,一句話也沒說,然後關山林就離開大車,朝著另一條道賓士而去……這個情景深深印在關山林的腦海里,他一想起烏雲就想到她獨自坐在膠皮軲轆大車上的那個樣子。當然他是不會給任何人說的。吳晉水聽關山林說兩人分別快一年了,就有些同情地說,這也太長了,這長得完全沒有道理。關山林吐了一口粗氣,說,媽的!吳晉水說,你老婆在哪個部門?關山林說,她念書。吳晉水說,念個什麼勁兒,弄到身邊來算了。關山林說,我倒是想,可整天這麼東奔西跑的,一時顧不上。再說,咱們戰鬥部隊,弄來往哪兒放?吳晉水說,哪兒不能放?衛生科,宣傳隊,都是革命工作,都需要人。老關我告訴你,咱們帶兵打仗的人可是提著腦袋玩的,上了戰場,今天你讓子彈咬上了,
https://read•99csw.com明天老婆就不是你的了。我就是這麼想的,你說我這想法有沒有道理。關山林打心眼裡承認吳晉水這說法有道理。但他不說是不是,只問,你老婆呢?吳晉水說,我老婆怎麼了?關山林說,你老婆在哪個部門?吳晉水深謀遠慮地說,我老婆在軍部後勤,管民工。關山林就有些羡慕,說,你狗日的好。吳晉水得意地笑笑,說,可不是,我有計謀,有仗就打,不打了,要想要人,順手就能摸來,省得鞭長莫及。關山林也笑,說,難怪讓你狗日的做政委,你這心眼,不做政委做什麼?兩個人就這麼又說了一會兒,看著先頭連已分別乘著幾隻船渡過了對岸,並很快在對岸構築起灘頭陣地,先頭團團長也打發人來報告,說徒步涉河的地點已選好了,問大部隊是否現在過河。袁正芳走過來徵求兩個人的意見。吳晉水說,怎麼樣,老關,咱們也挪窩吧?關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先前的那些兒女情長的念頭全部都從腦海里趕走,趕得一絲一毫也不剩,然後大聲地說,走!說罷他帶頭大步走下河堤。雞叫四遍的時候,兩個擁在炕上的人停止了說話。外面的天已經有了一縷朦朧朧的白,窗紙沒糊嚴的地方已經被露水浸濕了,霧像淡淡的煙一樣從那裡裊裊鑽進屋來。有一隻狗嗅著味道從窗前跑過。稍遠處的地方,遊動哨耐不住寒冷,在輕聲地踏腳。兩個人躺在炕上沉默了一會兒,烏雲說,我該起來了。關山林說,還早吶。烏雲說,不早了。烏雲說著重新把身子蜷著鑽進了關山林厚實的胸懷裡,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深深地嗅著。兩個人都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烏雲真的掙開關山林起來了。她很快穿好衣服,用一把木梳梳了頭,問關山林有沒有牙粉。關山林這時也穿了衣服起來了,站在那裡,獃獃地看烏雲像小貓似的一捧一捧掬著盆里的清水洗臉。烏雲洗了臉,把炕上收拾了一遍,把地也掃了,找出一塊包袱皮,把昨晚洗了沒幹的濕衣服打了個包。待一切收拾停當,她就轉身看關山林。關山林像個獃子似的站在那裡,也看她。烏雲攏了一下頭髮,說,那我走了。關山林說,嗯。烏雲說,你把鬍子颳了。關山林說,不刮又能扎誰去?烏雲說,記著洗腳。關山林說,誰管我?烏雲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又站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又有雞叫了起來,烏雲就說,我說別的你都可以不聽,有一條我要你答應我。關山林說,你說。烏雲說,還是那句老話,一根毫毛也別少了我的!烏雲說這話是紅著眼圈說的,關山林一時無話可接。烏雲又說,那我走了。關山林說,你走吧。烏雲拎起包袱走到門口。烏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許只一會兒,也許有很長時間,這個過程里關山林始終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的意思,烏雲就伸手拉開門閂,開了門,走了出去。烏雲一走出去就打了個寒噤。外面下著露,很冷,但是烏雲並不是因為冷才打寒噤的,烏雲是被嚇了一跳。烏雲看見院子里的柴禾堆里蹦出一個人來,手裡提著一支湯姆式衝鋒槍,她好半天才看清那個人是邵越。邵越也看清弄出響動來的不是壞人,是烏雲,就鬆了一口氣,一邊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邊把槍掛到肩上。烏雲走過去,說,小邵是你?邵越孩子似的笑了笑。烏雲說,小邵你這麼早就起來了?邵越說不早,我昨晚一夜都在這兒。烏雲一驚,說,怎麼,你昨晚就睡在柴禾堆里?邵越說,又暖和又新鮮,比火炕不差。烏雲說,這又何必?邵越說,我們做警衛的,首長在哪兒人就得在哪兒,再說還有你。邵越說完又孩子氣地笑。烏雲一時說不出話,後來輕輕地說了一句,小邵謝謝你。吉普車就停在院子外面,邵越先上去把車子發動了,烏雲就坐上去。邵越回頭看看,並不走。邵越按喇叭。喇叭響了幾次,屋裡沒有人出來。後來烏雲就輕聲說,小邵咱們走吧。邵越就把車慢慢開出院子,拐了個彎,開上了去河邊的大道。
邵越沖得太急,沒剎住腳,直接就衝進河裡了。邵越站在水中,朝著快到河中間的船喊,回來!快回來!船上的人都看到了,船上的人不明白,就問,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都看烏雲。烏雲卻在那兒發愣,一動不動,也不說話。船老大眼見著船已靠進中流,又沒人發話,自然不會往回打轉,舵一挺,船頭就朝中流衝去,急得邵越在那裡亂蹦,蹦得水花四濺。這時烏雲突然醒過來了。烏雲醒過來二話沒說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河裡,嚇得一船人大驚失色。隊長爬在船尾喊,烏雲!烏雲!幾個女兵也爬在船邊大驚失色地喊,烏雲!烏雲!烏雲從兩丈遠的地方浮出水面,也不答理船上的呼喊,揚手飛快地朝南岸游去。水邊的邵越見了,立刻卸下身上的槍,撲進河裡,奮力朝烏雲泅來。
關山林是被吳晉水硬綁回來的。吳晉水後來真的發火了。吳晉水催了關山林好幾次,關山林就是賴在河邊不動。吳晉水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擰筋呢?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不通情達理的人!你就像個二屎!吳晉水後來乾脆不再和關山林磨嘴皮子,他要自己的警衛員找來幾個五大三粗的戰士,硬把關山林架上了吉普車。車是邵越開的。邵越把車開得像一頭髮癲的騾子。關山林掙扎著說邵越你停車。邵越踩油門。關山林喊邵越你聽見沒有?!邵越把車燈開得大亮。關山林吼道,你再不停我斃了你!邵越那時已經把車停在房子前面了,邵越把車門拉開讓關山林下來。關山林氣呼呼地說,好哇,我的話你竟敢不聽!邵越九-九-藏-書傻不拉嘰地瞪著眼問,你的什麼話?關山林說,我要你停車!邵越說,風太大,我沒聽清,我以為你叫我開快點兒呢。邵越說罷就溜上車,摔個盤子就把車開走了,留下關山林一個人站在那裡。
那個時候大凌河的南岸滯留著至少有十幾萬人,本來是吵吵鬧鬧的,突然之間全安靜了,連戰馬都不叫了,風也不吹了,水也不流了,天地間安靜得只聽見胳膊划動大凌河水的聲音,一雙腳跌跌撞撞邁上大凌河岸的聲音,然後人們屏住呼吸,看著那個美麗的女兵濕漉漉地踩出一串水花撲上岸,朝著河灘上奔去,朝著站在那裡的關山林奔去。那個美麗的女兵張開雙臂,她的濕發就像一片沉重而驕傲的黑色旗幟,她在十月天高雲淡的大凌河邊奔跑得就像一隻從水中躍出的梅花鹿。她朝那個高大魁梧的軍人奔去,熱淚盈眶,心裏不斷地呼喊著他的名字。那條路太長了,它們簡直太長了,它們長得彷彿永遠沒有盡頭,永遠沒有希望,人們甚至已經無法容忍這樣的漫長了,人們已經等不及了。她似乎知道這個,她在拚命地跑,拚命地跑,她要戰勝那條漫長的路,她要跑到他的身邊去。她做到了,她真的跑近了他。他卻沒動,睜著一雙豹眼看著她。她像是要撲進他的懷裡似的。她心裏就是這麼想的,這麼渴望的。但是沒有,她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突然站住了,胸脯起伏著喘著氣看著他。他也喘著氣,他也看著她。他們就那麼站在那裡眼睛眨也不眨地互相看著,痴迷地看著。然後她開口說話了。大凌河南岸的十幾萬人都看到了那個場面,他們的目光模糊了,眼睛潮濕了,心尖顫抖了,他們都為這個場面說不出話來。但是他們誰都沒有聽到她對他說了一句什麼,只有站在關山林身邊的吳晉水聽到了。吳晉水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但那是真的。她輕輕地說,首長……她似乎已不會說別的什麼。她說出這話以後眼淚就刷刷地順著那張美麗的臉蛋流淌下來了。
吃過晚飯之後,吳晉水就把關山林往房間里趕。吳晉水說沒你的事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關山林不幹。關山林說炮縱今晚過河,我得到河邊盯著。吳晉水說炮縱有我,河邊有我。關山林說那我找人加固浮橋去,今天踩了一天,浮橋虛得厲害。吳晉水說浮橋的事你別管,今晚你百事不管。關山林說,我是師長,我不管誰管?吳晉水聽後生氣了,說,未必我這個政治委員就是吃乾飯的?我就光是個擺設?你當九師就你是能人?你也太目中無人了!告訴你說,沒有你九師我照樣指揮得滴溜溜轉,信不信?關山林不睬吳晉水,扭頭蹬蹬地走了,氣得吳晉水乾瞪眼,在關山林身後破口大罵道,你狗日的少給我擺這號譜!
烏雲所在的急救隊日夜兼程地往大凌河邊趕。在同一條大道上,急行軍的還有別的主力部隊、地方部隊、支前大隊。那是一支陣容龐大的隊伍,隊伍踏起的塵土遮天掩日,使1948年的秋天完全不像一個秋天。急救隊在這支龐大的如同滾滾向前的泥石流的隊伍中就像是一粒沙子。一天之後,這粒沙子到達了大凌河南岸,那裡已經集結了很多部隊,大家都急著過河,都急著找渡河工具和道路,到處都在吵吵鬧鬧,還有的部隊因為爭搶船隻打了起來。負責安排渡河的九師就派出戰士來阻止。打架的部隊說,我們得先過去,你得讓我們先走,我們去晚了就撈不著打了。勸阻的戰士一點兒也不同情,氣呼呼地說,你撈不著打,你起碼還能聞著點兒血腥味吧?我們連血腥味都聞不上,我們只能聞你們留下的馬尿味,我們怨誰?打架的部隊看沒有通融,就打算動手搶船。勸阻的戰士拉開槍栓朝天就是一梭子,說,誰敢犯搶?誰犯搶老子立刻把他撂倒在這河灘上!打架的部隊一看這陣勢就知道不能硬來,硬來傷和氣,再說你渡過河去打仗是你領有軍令,人家守在這河邊安排隊伍過河人家也是領有軍令,於是就乖乖地待在河邊,等著人來打發自己過河。
扭扭捏捏的反而是關山林。關山林對吳晉水說,留下幹什麼,面也見了,話也說了,她也該忙她的,我也該忙我的了。吳晉水說,夫妻倆,也不能光說說話,見個面,那算什麼夫妻?再忙也不缺一個晚上的。關山林撓撓大腦殼說,這個,這樣不好吧?吳晉水說,什麼不好?你是說把人留下來不好?你又沒留人家的老婆,有什麼不好?關山林還想說什麼,吳晉水揮手截斷他,無庸商量地說,你用不著廢話了,這件事屬於政治思想工作,政治思想工作我說了算,這件事我做主了,就這麼定!吳晉水說罷也不再理關山林,轉身去布置烏雲住的房間,並要人去張羅幾樣好菜,晚上款待從天上掉下來的烏雲。邵越和靳忠人都喜壞了,跑到大老遠的村裡去買雞,回來的路上邵越還順路采了一抱野花,拿一發炮彈殼盛著,水靈靈地送進了烏雲住的房間。烏雲那時正在收拾關山林的皮箱子,把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往外拾掇,看見新鮮的花兒先是一喜,捧了花兒把箱子丟到一邊,又拉著邵越說話。邵越高興萬分,那麼長時間沒見面了,該有多少話說不完,把肩上的槍往懷裡一摟就盤腿上了炕,烏雲也摟著花兒盤腿上了炕,兩個人臉兒對著臉兒說開了。先一人搶著說一段,後來就由邵越一個人說,說的基本上是關山林的事,說首長如何指揮打仗,如何如何身先士卒沖在前面,說首長如何如何在戰場發脾氣,子彈和炮彈又如何如何衝著首長發脾氣,盡撿著精彩險惡的段子說。邵越自己說得眉飛色舞,卻把烏雲說得read.99csw.com臉色煞白,一顆心直在嗓子眼吊上弔下,等到邵越明白過來的時候,再看烏雲懷裡那束花,那束花早被烏雲下意識地掐成一堆花泥了。邵越這才明白自己說漏了嘴,不該說這一檔子事,讓烏雲擔心了。烏雲卻不讓邵越打住,一個勁兒地追問邵越,問首長傷過沒有?邵越說沒有,連毫毛都沒有丟一根。烏雲不信。邵越急得指天發誓,你要不信你可以檢查,你要看出首長哪裡少了一根毫毛,你把我禿光了,讓我做一隻沒毛的鴨子!烏雲聽了便化驚為喜。兩個人就這麼,一直說到掌燈時分。
火紅的太陽在那個當口緩緩落入河水之中,嗤啦一聲,將一條大凌河染成了一條火紅的綢帶。
就這樣,關山林和烏雲在大凌河河邊邂逅便成了必然。
關山林是在邵越向河裡衝去的時候看到烏雲的。關山林一下於就看到了站在船頭的烏雲。關山林的目光突然亮如流星,呼吸也驟然加劇了,他下意識地向前衝出了一大步。但他又站住了,死死地站在那裡,只是把目光絲毫不移地投向金光閃耀的大凌河。當烏雲突然躍入大凌河的時候他的喉結硬噎了一下,然後他看見烏雲從河水裡冒出來,飛快地揚手朝這邊游來,他看見邵越也撲進河裡,飛快地朝烏雲遊去,兩個人很快游到了一塊兒,又一起朝河邊游來。關山林在這期間一下沒動,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棵成熟的塔松。
僅僅一天之後,一份來自縱隊司令部的命令就遞到了關山林手上,命令讓他立刻接替九師師長的職務。九師師長杜德懷是東野在錦州戰役中陣亡的最高級別指揮官,他是15日傍晚戰鬥行將結束的時候被一發迫擊炮彈擊中併當場犧牲的。關山林接到命令后立刻帶著邵越和靳忠人趕到九師。九師政委吳晉水是老三五九旅的人,東北剿匪的時候就和關山林熟,兩人見面也沒有多的話,各人伸出一隻大巴掌來,半空中一握,都透著一股子力量,那許多的關照就都在裏面了。當下自然是先熟悉情況,吳晉水讓警衛員把參謀長袁正芳叫來,兩個人分別向關山林介紹部隊的現狀,無非是部隊建制、武器配備、主力營以上指揮員的情況,等等,捎帶也把這次戰鬥部隊傷亡的情況介紹了一下。錦州戰役九師和八師擔任的任務一樣,都是二梯隊,最初撕裂城防時的血搏沒撈上打,傷亡情況並不嚴重,而且戰鬥一結束師里就把耗員情況報告給縱隊首長,只等著補充兵員了。關山林把部隊的情況一了解,心裏就有了底,開始還遺憾沒有把自己的老底子四十八團帶過來,這時就知道,九師的老底子多是出關時的老八路,論兵力和戰鬥力,比八師還要強一些。關山林又讓參謀長陪著到下面幾個團走了一圈,很快就和幾個團長弄熟了,大家鬧著說打了勝仗要喝酒,關山林也不推辭,立刻要人去張羅,當夜就和大家痛飲了一氣。部隊也有安排,支前隊送來整豬整羊,上好的白面,各連各排都吵鬧著包餃子,只可惜部隊不讓喝酒,要不吃得就更熱鬧了。本來部隊接到的命令是趕築工事,迎接廖耀湘兵團和侯鏡如兵團的進犯,部隊也確實在兩天之內把錦州的外圍工事恢復如初。誰知東北剿總司令衛立煌卻不顧蔣介石收復錦州的命令,下令廖兵團和侯兵團立即回師退守瀋陽,侯鏡如怕死,急急領命西退,驍將廖耀湘不服氣,轄麾下十萬精兵在新立屯一帶徘徊,這反而給了東野一個可乘之機。東野挾大捷之雄氣,做出了圍殲廖耀湘兵團的決定。關山林的九師被指示立即放棄構築工事,北渡大凌河,向廖兵團側翼迂迴。部隊出發上路一天後,一份由東北野戰軍司令員林彪、政治委員羅榮桓、參謀長劉亞樓簽名的政治動員令送到了關山林的吉普車上。動員令上說:我軍決定全力乘敵撤退中與敵決一死戰,以連續作戰方法力求全部殲滅敵人。此戰成功,則不僅能引起全國軍事形勢之大變,且必能引起全國政治形勢的大變,促成蔣介石迅速崩潰。我全體指戰員須振奮百倍勇氣與吃苦精神,參加這一光榮的大決戰,不怕傷亡,不怕疲勞,不怕遭受小的挫折,雖每個連隊遭受最大傷亡(每個連隊打得只剩幾個人也不要怕),對全國革命說來仍然是最值得的。關山林坐在吉普車裡看完這份政治動員令,轉頭交給政委吳晉水。政委很快也看完,再交給參謀長袁正芳,說,立刻向全師指戰員傳達,通知部隊,加速前進!
女兵都是喜歡水的,看見河的時候女兵都歡呼起來。她們比男人跑得更快。她們歡笑著衝下河堤。在急救隊長去找人聯繫過河的時候有幾個女兵已衝進清冽的河水中去了。有人叫烏雲,烏雲也就笑著跑去了。烏雲不知為什麼有些激動,她把雙手浸進翻著浪卷的河水裡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感到了一種顫抖,她用力呼吸著河面上清新的空氣,覺得有一種久違了的親切感。她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有一個同伴用水來撩她,她打了個激靈,快樂地笑起來,也撩起水來回敬同伴,於是河邊就有了一片銀光四耀的水花和一片銀鈴似的笑聲。這個時候急救隊長跑了回來,要大家收拾東西上船。隊長喊,別鬧了,快點兒拿上東西走,人家等著我們吶!烏雲連忙上岸,背上自己的背包和卡賓槍,和大家一起朝渡口跑去。等在那裡的參謀已經替他們安排好了兩條船,領著幾個戰士把急救隊的人和器材分別裝進兩條船里,揚揚手讓船老大把船撐離了岸邊。兩條船離了岸,慢慢地就往河中間劃去。
關山林怎麼說的,吳晉水怎麼罵的,烏雲在房間里都聽了個一清二楚。烏雲那個時候正坐在炕頭梳她的read.99csw.com頭髮。烏雲吃過晚飯後就把房間收拾了一遍,然後打來水,關上門,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烏雲很長時間沒有這麼從從容容地洗澡了。錦州戰役時她整個身子都在血水裡浸了一遍,她把那些傷員和烈士背在背上摟在懷裡的時候他們的鮮血浸透了她的軍裝,因為沒有時間換衣服,錦州戰役之後襯衣已經結死在身上,幾乎脫不下來了,現在能夠痛痛快快地洗個澡,這是一件多麼好的事!烏雲洗過澡之後就坐在炕上梳頭。她慢慢地梳著,心裏充滿了平靜。她聽見關山林蹬蹬離去的腳步,這時她已梳好了頭髮,把濕淋淋的頭髮攏在頸后,開始院自己那身濕軍裝和收集來的關山林的衣服。烏雲洗完衣服以後找來針線,為關山林縫補衣服。關山林的衣服平時是邵越縫的,結實倒結實,就是針腳歪歪扭扭。烏雲把那些地方都拆開,再用勻稱的針線密密實實地縫了一道。烏雲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飛快地消失過去的,她做完這一切之後雞已經叫頭遍了。遠處的大凌河邊火把衝天,有轟隆隆的炮車在通過,還有人的喊叫聲,戰馬的嘶鳴聲。烏雲站起身來,走過去,把燈盞里的捻子撥亮,用剪子剪掉燈花,然後又坐回炕頭。她就那麼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直到雞鳴二遍。
關山林在岸上並沒有注意,注意到的是邵越。邵越站在關山林身旁,他先聽到一陣熟悉的歌聲,他就朝歌聲的方向看,他一看就看到了站在船首正唱歌的烏雲。邵越脫口喊道,烏雲!然後撒腿就朝河灘上跑去。邵越一邊跑一邊扯著嗓門大叫,烏雲!烏雲!烏雲聽見岸上有人叫,就扭過臉來,那一扭就看見了朝河邊奔來的邵越,並順著邵越往後指著的手看見了河岸上站著的關山林。烏雲嗓子眼裡的歌聲戛然斷掉了,接替而來的是從心腔直躥到那兒的一顆幾乎停止了跳動的心。她的臉刷地白了,傻了似的站在船頭,目光獃獃地盯著遠遠站在河岸上的關山林。
關山林並不知道烏雲曾經和自己同在一座戰火紛飛的城市裡,並且她為了尋找自己跑遍了半座錦州城。當烏雲站在城北的觀音廟向城西眺望的時候,他已經走下銀行大樓。他找了一件血跡不多的大衣,走進一間屋子。那間屋子裡堆滿了TNT烈性炸藥和一些黃色的銅皮雷管,他把那件骯髒的大衣往身上一裹,就在那些炸藥箱中躺了下來,並且很快就睡著了,旋即發出震耳欲聾的鼻鼾聲。兩個小時之後他醒了,精神抖擻地走出房間,命令部隊打掃戰場、清點戰果,並與師部取得聯繫。
吳晉水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那個先站在船頭唱歌後來又躍入河中的女兵,那個叫烏雲的女兵就是師長新婚之夜分別後再也沒有見過面的妻子。吳晉水突然覺得這個場面真是好,這個場面真是令人高興。他本來想在關山林站住后催他繼續往前走,去迎接他的妻子,去擁抱他的妻子,但他看了看關山林那張臉,就不說了。
急救隊到達河邊的時候,已經有十幾萬部隊渡過河去了,河南岸至少還有十幾萬人馬,大多是地方部隊和支前的民工,還有更多的隊伍正在源源不斷地開來。大凌河渡口兩岸的莊稼地全被過往的部隊踏成了操場,附近的村莊被過往的部隊弄得面目全非。南岸原來有幾百丈長的一段泥土壘的堤壩,現在全被踩塌了,滯留的部隊就在那段新鮮的泥土上埋鍋造飯,並且留下大量的戰爭垃圾。急救隊隊長是個年輕的政工幹部,他下令急救隊原地待命,他自己則穿過四起的炊煙和炮車留下一地的機油到河灘邊去聯繫船隻。關山林那個時候正在河的南岸指揮部隊渡河,他和吳晉水站在那裡,身邊圍著一大群參謀警衛,參謀長袁正芳和副師長在河的北岸,兩岸互相呼應。急救隊隊長讓人把他帶到關山林的面前,他向這位看上去十分瞟悍並且十分冷峻的渡口最高行政長官提出安排他們儘早渡河的請求。關山林聽說是戰地急救隊的,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老戰友金可,想起了金可坐在一地的黃豆上胸口被機槍打得稀爛的樣子。他看著眼前那個顯得十分疲憊和焦灼的年輕人,目光中突然有了一種溫柔的東西。他轉過頭去對身邊的一個參謀說,安排他們先過河,去幾個人幫她們一把。參謀答應著去了。急救隊隊長沒想到事情竟會如此順利,高興地向關山林舉手行了個禮,顛顛地跑去集合隊伍了。關山林朝隊長跑去的那個方向瞟了一眼,他看見河邊一群扛著擔架的軍人和一群穿著老百姓衣服的人,那裡面還有幾個女兵。他只瞟了那麼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他不知道烏雲此刻就站在那群人之中。他不再管他們了。
吳晉水是最先從沉默中醒過神來的。吳晉水衝著站在那裡張口結舌的參謀警衛們大聲吼道,站在那裡傻看什麼?!去!都到河邊幫助下力氣去!都給我去!
吉普車開走之後關山林才從屋裡出來。關山林從屋裡出來以後就去了河邊。關山林在河邊看到了吳晉水。吳晉水一身泥水,一臉疲憊。吳晉水說,人送走了?關山林說,走了。吳晉水說,怎麼連跟我都不打聲招呼就走人了?還把不把我這個政委放在眼裡?關山林說,我都沒撈上幾句說的,何況你。吳晉水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咕嘎一樂。關山林懷疑地盯著他,問,你笑什麼?吳晉水說,你狗日的,哪輩子修的福氣,畫片似的女人,怎麼就讓你討上了?關山林不說,目光下意識地沿著浮橋朝白霧瀰漫的大凌河對岸投去。那個時候,大凌河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晨風挾裹著露水正迅速地朝河面上湧來,連河對岸風兒吹動樹林的聲音和吉普車漸漸遠去的聲音都能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