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1946-1948)-戰神
關山林做到了這一步就完成了他最先的預謀,接下來就是對付組織上。關山林原來想假借院方同意出院的話來說服組織上,但是局勢發展很快,他所在的縱隊已經離開瀋陽入關了,此刻正在圍困北平,聯繫是決不可能的。東野總部倒是留有後方辦事機構在瀋陽,於是關山林就去找總部,人家說,這事我們管不了,要麼醫院直接送你回部隊,醫院不同意你就得待在那裡,擅自離開醫院就和逃兵的性質一樣。關山林說,醫院同意了。對方洞悉一切地一笑,說,那你還找我們幹什麼?你不用找了嘛。關山林被揭穿了,臉上掛不住,發火道,你怎麼這樣跟我說話?你才參加革命幾天就擺資格!你是坐在這裏,要是在我的部隊里,我早一槍斃了你!
關山林這人是犟牛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上天的事他也做得出來。烏雲見他的架勢,知道他要做什麼,就說,你傷還沒全好,你別給組織上找犯難的事。關山林拿眼瞪著她,說,什麼找犯難的事?我一個帶兵打仗的,我回部隊是正經事,你少給我摻和!又說,我告訴你,你嫁給我做老婆,那是組織上要我幫助你進步的,你要有革命覺悟,要把革命進行到底。你支持我,你就是革命的老婆,你要拉我的後腿,你就不是革命的老婆,你就不革命了!烏雲還是頭一回看見關山林沖她發脾氣,關山林說的又全是道理,當下再不敢說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關山林把他的計劃一步步地做到底。
烏雲當然是不再哭了,看著關山林一天天好起來,一張臉總是笑眯眯的,像日頭下的牡丹一樣,開得燦爛無比。有一天趁著沒有人的時候,她就坐在床頭,偷偷笑著撫弄關山林下頷的繃帶。關山林說,你樂什麼?烏雲先不說,後來就趴在關山林身上,一臉認真地說,知不知道,我是重新撿回一個你呢。烏雲這麼說,其實不知道自己已是消瘦了,憔悴了,圓圓的臉蛋尖了下頷。關山林自然看得出來,說,烏雲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你看你都瘦多了。烏雲喜滋滋地說,我瘦不打緊,只要你快點兒好起來。關山林說,我這也不打緊,又不是頭一回挂彩,只要死不了,照樣帶兵打仗。烏雲本來想說她已讓他嚇死了,日後再別提挂彩的話,但話到了嘴邊卻變了。烏雲嘆口氣,說,現在什麼也別想,先養傷,等傷養利索了,你再去帶你的兵打你的仗。關山林說,要還挂彩呢?烏雲臉白了,但仍然硬撐著,半天才說,任什麼都行,只要人活著,我就知足了。
還有一件事烏雲不知道,那就是關山林負傷的事。
後來事實證明關山林的判斷是正確的,總部進軍瀋陽的命令很快就下來了。總部在命令中說,全軍指戰員,向瀋陽英勇前進!還說,各兵團和師在運動中掌握部隊,調整行軍時間和路線,能在運動中歸還建制則好,萬一不行,到了瀋陽再說。總部顯然知道下面部隊亂成了什麼樣,所以才做了那個補充,同時。命令的傳達形式是組織宣傳隊和嚮導隊敲著鑼鼓扯著嗓子大喊大叫下達的。一時間,在廣闊的遼西戰場上,成千上萬支部隊都在調整各自的方向,一齊直撲瀋陽而去。那些失去了與大部隊聯絡的部隊,那些因為捉了太多俘虜撿了太多洋撈變得臃腫不堪的部隊急得嗷嗷叫,宣傳隊和嚮導隊也叫,說,你們還呆在那裡犯什麼傻?俘虜交給地方同志,民兵、民工、老百姓都行,武器彈藥也交給地方同志處理,趕緊往瀋陽跑吧!那些部隊聽了這話才醒過來,丟下俘虜武器撒腿就往瀋陽方向奔。九師就沒有那麼狼狽。九師在整個遼西戰場上是最冷靜同時也是建制最整齊的一支部隊,命令下來的時候九師幾乎是聞聲而動。部隊行進在路上的時候,袁正芳不無欽佩地說,師長,怎麼就被你算上了?吳晉水也說,老關,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在賭氣呢。關山林洋洋得意地說,要麼我怎麼叫關山林,別人卻不叫這個名字。又說,不是算,不是賭氣,我就認一個理,東北那麼大個戰場,千軍萬馬都動起來了,決不會只盯著一個小小的廖耀湘,大頭絕對在後面,要不叫我關山林惡惡地打一仗,那世道也就太不公平了,老天都瞎了眼!吳晉水嘆道,在合江時就聽說省軍區的關老虎一聽見打仗就犯瘋,果不其然!
遼西戰役全部結束之後,烏雲所在的急救隊也奔往瀋陽去了。這個時候,瀋陽的戰役也結束了,周福成的十三萬守軍全部被殲,瀋陽已經解放了。烏雲他們是坐著一輛美式十輪卡車從西城進城的。就在他們進入市區的時候,一輛道奇車與他們的車擦邊而過,那輛道奇車開得飛快,一路按著喇叭,轉眼就消失了。烏雲和幾個女兵當時正在車上大聲唱著一支歌,她們因為進入東北最大的城市而興奮不已。烏雲不知道,在剛才與她們擦身而過的那輛道奇車上,正躺著昏迷不醒的關山林。
二0七師屬嫡系,裝備精良、軍紀嚴明、訓練有素,該師駐守鐵西區的東大營和喬家窩棚,自攻城起,東野十二縱和獨立師就開始猛攻二0七師,戰鬥打得相當激烈。二0七師雖然先前已在遼西失去了許萬壽旅,仍憑藉殺身成仁的氣節和兇猛的火力網頑強抵抗了兩晝夜。周福成投降之後,曾下令二0七師放下武器,二0七師對周福成的命令卻置若罔聞。十二縱眼見打不動了,撤了下來,換上九師所在縱隊。縱隊司令員見二0七師不吃勸,氣得一揮手說,堅決徹底殲滅它!說完就布置兵力。先問哪支部隊現在建制最完整,能夠迅速拉上去。參謀人員說,六師、九師、獨四師。司令員說,都調到鐵西區來!參謀人員就連忙下去布置。
說是那麼說,仗一打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仗有自己的規律,不是想怎麼就怎麼的。到第二天黎明時分,十一團連續發動了十四次進攻,次次都是潑命似的猛衝猛打,篤定是要勢在必奪,卻仍沒有拿下東大營。也不是沒有戰績,半夜時分,十一團發揮打夜戰的看家本領,終於攻入了棚戶區,並佔領了那片已被炮火夷為平地的陣地,但再往前,待到攻打兵營時,所受到的抵抗就更加頑強了。二0 七師那個旅剩下的兵力全部躲藏在密密匝匝的建築里,每座建築,每個窗口門洞都成了死亡的出入口,不斷噴射出灼人的火舌,還有更絕的,他們把坦克營的八輛坦克開進營房裡,各據一隅,然後把營房炸塌,將坦克埋起來,只露出炮口和窺視窗,炮口平直,專打集團衝鋒的人群。進攻一方的重火力這時就顯不出來了,炸塌的房屋自然也埋了一些人,但因為建築密集,炮彈就算落在近處,因為隔了一堵牆,殺傷力也會被封鎖在牆的另一邊。十一團後來也弄了幾輛坦克來加強火力掩護衝鋒,但坦克在建築群中行動呆笨,又沒有遮掩,很快被對方的暗火力打廢了兩輛,癱在那裡冒著黑煙。對方的坦克因為掩埋在坍塌房屋中,即便挨上兩炮也無傷關節,反而更加氣焰囂張。十一團不喘氣地打了十多個小時,也是豁出全部家當了,傷亡十分重,有兩個連是整連打光了,有的戰士哭著去找連長,說他那個排的排長被坦克炮炸飛了。連長說哭個尿,排長不在了你就做排長,你領著人沖!戰士說我領誰去?我們排就剩下我一個人了。還有的連隊打得所剩無幾,命令下來要接著再沖,剩下的幾個人急紅了眼,一邊流著淚,一邊脫|光衣服,往身上密密地綁了一圈手榴彈,懷裡再抱一包炸藥包,點上火就衝進建築群里,死活是一拼,反正把人打光了,你再有命令下來就不是我的事了。就這樣,仗打得驚天地泣鬼神,十一團直到打得失去了進攻能力,到底沒能攻入敵營。
關山林在指揮所里,早就五內如焚了。關山林摔了帽子,亮出熱氣騰騰的光腦袋,衣扣一溜地拽開了,困豹似的在屋裡走來走去,乒乒乓乓地摔打東西,把擋道的參謀推得東倒西歪。關山林遇到硬仗的興奮早已被久攻不下的煩躁和恥辱替代了。縱隊司令員三番五次打電話來。司令員說,關山林你到底能不能打下來?你要打不下來別充硬漢,你言語一聲,我換人上!關山林撂下電話,哆嗦著嘴唇,臉色都變了,咬牙切齒地說,我就不信,青年軍他未必就不是娘生的!他就比老子多生一個頭!他就是多生一個頭,我也要把他活活咬下來!關山林說,參謀長,把胡至傑撤下來,換二梯隊上!吳晉水在一邊說,老關,這回我上!關山林說,行!關山林說,讓十二團十三團同時上,十四團做接應,你我各領一個團,從兩頭往裡打,這回要打https://read.99csw.com不下青年軍,不要說九師在縱隊首長面前抬不起頭,我關山林頭一個找塊石頭撞死!老袁你帶十四團,你在家裡守著。袁正芳說,師長還是你在家守著,我和政委上。關山林豹眼一瞪,說,你狗日的存心搶我?!袁正芳見關山林動了性子,知道爭也沒用,人家是一號首長,人家說了算,便悶悶地不開口。關山林又說,老袁你也閑不下,你去給我們收集點兒火焰筒和手榴彈來,越多越好。你再把十四團看住,你看我們僵住了,你就帶人往上沖,踏也把狗日的二0七師踏平了!
關山林提著一支衝鋒槍趕到十二團陣地時天已大亮。十二團團長屈高陽一見關山林就匆匆迎上來,說,師長咱們怎麼打?關山林說,你手上有多少重炮?屈高陽說,榴彈和加農沒有,入二和六0有不少,十一團還留下三輛坦克。關山林說,炮彈呢?有多少炮彈?屈高陽說,三五百發總有。關山林說.你先讓人把炮彈全打光,一發不剩!屈高陽就讓團參謀長去執行。一會兒炮就響了,一發發直往敵營里飛。關山林說,組織幾支重火力隊,專門負責解決敵人的坦克炮,部隊以連為組,每組負責一棟房子,用榴彈轟!用火焰筒燒!用炸藥炸!一個點一個點地干,把東大營所有的房子都給我炸平!屈高陽聽得直點頭,聽完之後就下去布置。
關山林身上的重傷有四處,腹部、肋部、肘關節和顳顬處,因為手術做得乾淨,愈合得很快,到冬天的時候,傷口處就長出了新肉,全部結了痴。關山林的傷還沒好徹底就開始吵著要出院,可是組織上不批准,組織上要他把傷徹底養好了再說。冬月間,九師奉命南下,去打平津,九師離開瀋陽南下入關的時候吳晉水來醫院探望關山林。關山林說,老吳你幫我向組織上說說。吳晉水說,我說有什麼用,為你挂彩的事,我在組織面前頭都抬不起來,司令員前幾天見了我還帶搭不理的。關山林說,你就說說,你現在幫我擔待點,等日後你挂彩了,我也替你擔待。吳晉水說,老關你狗日的咒我呢。關山林說,你到底說還是不說?吳晉水搖搖頭說,不說。關山林就發火道,我知道你狗日的心眼,你是想把我甩了,沒我這個師長,你一個人在九師當王爺圖痛快!吳晉水也不惱,膘了坐在一旁替關山林烤棉褲的烏雲一眼,笑眯眯地說,我當然是一個人,我怎麼不是一個人,你這倒是兩個人呢,你兩個人在這小屋裡一關,要多親熱有多親熱,一輩子的熱烙話任撿著說,你這是什麼樣的神仙日子,我若是去替你說了,你還能做這樣的神仙?我不說,你不謝我,反倒恩將仇報,你自己說說你有良心沒有?關山林見沒有希望,氣得不理吳晉水,躺到床上蒙頭不再說話。
關山林開始策劃回部隊的事。
關山林完成了他逃兵的所有計劃,拿到了醫院開出的出院通知單,當然還有一大包生肌和消炎的葯。沒有人阻止得了他,實際上沒有人能夠阻止他。醫院是地方老百姓,管不了他;總部的那些年輕的政工幹部太嫩,他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烏雲是革命同志,是老婆,應該支持他;邵越倒是和他一樣犯犟,但他不怕,他有辦法對付,他不還是他的師長嗎!關山林就這麼一意孤行地完成了他的逃兵計劃,從從容容地做好了返回部隊的準備工作,剩下的事就是和烏雲分手了。烏雲當然是不能跟他一起走的,烏雲有自己的部隊,烏雲的任務一開始只是在他臨死前見他一面,到後來只是照料他養傷,現在他沒有死,他的傷用不著再養了,他要返回自己的部隊了,烏雲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十二團打響的時候,吳晉水領著十三團也在另一個方向打響了,一時間,整個東大營一片轟嗚,一片火光。關山林親自率領十二團步步為營,沿著軍營的外圍一棟房子一棟房子打,拿榴彈筒轟,用火焰噴射器燒,使炸藥包炸,解決了一棟房子,再往前繼續打。重火力組事先就瞄準了對方的坦克炮和平射炮位置,憑藉建築物的掩護抵近了,用集束手榴彈一頓狂轟濫炸,炸不啞炮,炮手卻被震死過去了。就這樣,很快就把硬胡桃似的敵營建築群堡壘的外圍砸開了。二0 七師雖是支驍勇善戰的鐵師,但何曾見過這種又刁鑽又潑皮的死纏濫打法,眼見得陣地在一寸寸失守,連環堡似的亡命屏障被撕得千瘡百孔,對方又是以連為單位各自為戰,自己的坦克堡壘又多數被炸啞了,守在建築物里分明是等著人家來連鍋端了,血性的二0 七師便組織起一支敢死隊來發起反衝鋒,決意把進攻的部隊趕出兵營。猛烈的槍炮聲中,只見一大群手持衝鋒槍、卡賓槍,懷裡抱著機關槍的青年校尉軍官從兵營的中心建築群中沖將出來,直撲十二團進攻陣地。關山林旱防著這一手,先就準備了一支預備隊,見對方要拼個魚死網破了,急令打突破的部隊撤下來,令預備隊迎上去。預備隊也是心狠手辣的,先把距離拉得開開的,胡亂放著散槍,誘著青年軍的敢死隊遠離自己的支撐,又使幾具火焰筒,繞到敢死隊後面,尖嘯似的幾聲響,在敢死隊身後布下幾條火龍,將人封鎖在外面回頭不得,那時才輕重火力一起開了火。青年軍的敢死隊打的是零散作戰部隊,沒想到這裏還埋下了一支伏兵,支持不住,欲想抽身,身後早已是一片火海,回頭不能了。只見密集的彈雨之中,那些青年軍官們一個個扭曲著身子倒下,也有被汽油裹住了的,伸著手臂在火陣中東跌西撞。關山林見對方炸了陣,下令部隊發起衝鋒,他自己則提著一支裝滿子彈的蘇制波波斯43式衝鋒槍率先沖了上去。邵越端著一支美製7.62口徑MIAI卡賓槍,並不射擊,只拿一雙眼睛東睃西瞄,兔子似的在關山林前面蹦跳,拿身子把關山林擋住。關山林奔跑得不順暢,老是被邵越擋了道,煩不過,就拿腳去踢邵越的屁股,說,你狗日的攔我的道幹什麼?!邵越被踢疼了,急了眼,回過頭來沖關山林喊,你一師之長,你就知道沖在前面圖痛快,你還踢人家屁股,你哪裡像當師長的!關山林平時還商量得,這時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一腳將邵越踹出老遠,吼道,老子就是這樣的師長!你要再敢擋老子的路,老子就照你的屁股來一槍!關山林一邊說一邊摳動板機。關山林當然不是對邵越,他是打那些敢死隊。關山林射擊的架勢,就全看出是一個地道的老兵來了。若是新兵,激戰時,手中要有一支快機,準是一樓到底的,一匣子連發,打的是氣勢,打的是壯膽,打的是痛快。關山林不,關山林打的是點射,少則兩三發一個點,多則四五發一個點,不求張揚,要的是個準頭。槍指處必有目標,槍響處必定倒人,而且是在奔跑中射擊,憑的是手法和感覺。換匣也快,最後一發彈殼還在空中飛舞的時候,左手拇指已按住了退匣鈕,空彈匣借勢自動脫落,右手早已摸出新彈匣,擦著落下的空彈匣就拍進匣倉里了,就勢一帶槍栓,子彈就頂入槍膛了,此時空中飛舞著的那粒彈殼才落到地上。說起來有個過程,做起來卻只是眨巴眼的工夫,就是射擊時的那個聲音,也能聽出一種意思,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那是有張有弛,有節有奏,不顯山不露水,不拖泥不帶漿,老道、陰毒、從容、直接,那全是一種技巧,一種性格,一種氣質。關山林就這樣,像一頭繃緊了肌腱的豹子,在火海中跳躍奔跑,懷中的衝鋒槍點射不斷,將一個又一個二0 七師敢死隊的隊員打倒在自己腳下。陣地上子彈四處橫飛,關山林的褲腿衣袖不斷被穿出窟窿來,冒出一縷青煙,又很快熄滅了。炮彈和手榴彈的彈片擦著他的臉頰飛過,把他一臉的鬍子削出一道道的槽,他卻像全然不覺似的,只知道在火陣之中奔跑、跳躍、射擊。他就像一塊黑乎乎沉甸甸的隕石,在陣地上飛速通過,而那些擦身而來的代表著死亡的子彈,只不過是隕石四周飛舞著的美麗的星星。十二團的指揮員看見他們的師長如此矯勇,一個個血都湧上了腦門,直往前沖,二0 七師打反衝鋒的三百來名敢死隊員,不出一頓飯工夫都做了冤死鬼。十二團預備隊沖得狠,一時剎不住腳,一下子就衝進了中心建築群。二0七師殘餘之敵此刻也做困獸斗。把所有的火力都搬出來封鎖前進的道路。十二團的戰士也猛烈還擊,雙方的人都成片成片往下倒。關山林趴在一堆廢墟上,大喘著粗氣,他知道這便是最後時刻了,他https://read.99csw.com回頭嘶聲裂氣地沖邵越喊,叫號兵吹號!調十四團上來!邵越提著槍轉身貓腰跑開去找號兵。十四團上來時,敵營中心建築群後面也開火了,那是政委吳晉水帶著十三團打上來了。關山林聽得真切,一雙豹眼瞪得往下滴血,使丹田之氣吼道,衝鋒!把狗日的錘平!吼罷,他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揚著手中打燙了的波波斯式衝鋒槍往前撲去。
再度的分別使烏雲很難過。那兩天她悵惘且憂鬱,也不說話,也不唱歌,只是時刻地守著心情舒暢的關山林,拿一雙濕潤的黑眼睛一刻不歇地罩住他。關山林當然也是不情願烏雲離開自己的,說話兩人認識三年了,結婚也有一年多了,但兩個人見面的次數,連婚前帶婚後,滿打滿算也就五六次。不管烏雲怎麼想,為這事關山林就有些煩躁。要是烏雲不出現,要是關山林不和烏雲結婚,這種煩躁也許就不會時刻地襲了來,就會來得遲一些,淡一些,就不會成為現在的這種樣子和滋味。關山林是真心地喜歡和看重烏雲的,他說不出什麼是愛,他對烏雲也從來沒有說到過這個字和這種感受,他只是覺得她對他很重要,簡直太重要了。但是對關山林來說,這種感情不是最重要的。他是軍人,對於軍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戰爭,是勇氣、力量、謀略、膽識、決斷、武器、兵力、搏擊和勝利!沒有什麼比這些更讓一個職業軍人傾心和自豪的了。在榮譽感的光環之下,兒女情長實在是太柔弱太渺小太微不足道的。有的時候,它甚至有些讓人感到自己的瑣碎和卑小。關山林作為一個軍人和一個男人處在兩難之中,而這兩種身份都讓他得到了榮譽和自信,他是不會放棄任何一種身份的。因此關山林就用一種堅定的口氣告訴烏雲,她先回到她所在的急救隊去,等他回了部隊,他會設法把她調到身邊,即使師里不行,縱隊總是沒問題的。烏雲聽了點頭。對於他的安排她不會說什麼,她不會認為那有什麼不對,甚至不會有自己的意見,她只會點頭,小鳥依人般溫柔地點頭。
關山林睜開眼的時候,迷迷糊糊感到有人趴在他身上哭,等他睜開眼睛一看,就看到了烏雲。關山林有好長一段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烏雲見關山林蘇醒過來,睜開了眼睛,一時覺得心跳都快停止了,驚呼道,他醒了!他醒了!立時就有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過來,手腳利索地檢查了一遍。雖然有嚴格的職業規範和一些陌生的隔膜使他們沒有多說什麼,但一種驚嘆和感慨全然從眼裡流露出來了。醫生撒開后,烏雲又急不可待地伏向床頭,一張淚臉撲朔迷離,臉頰上還掛著兩行清淚。關山林裂開干脫了皮的嘴唇,無力地問,怎麼是你.?你怎麼來了?烏雲不答話,只是哭。關山林又說,你哭什麼,你別哭。烏雲仍哭。關山林說,你看你,眼都腫了。烏雲就哭得更厲害,全身抽搐著,只把一隻手在關山林裹滿繃帶的腦袋上一下一下地摳。關山林沒了力氣,也不說了,只任烏雲在那裡盡情暢快地哭了個夠。烏雲哭夠了,止住淚,又不好意思,拿手去遮掩關山林胸前被自己淚水浸透了的繃帶。
後來關山林才知道.他所躺著的地方是瀋陽城裡最大的一家醫院,他是被人從後方醫院送到這裏來的。烏雲是在他送到的第二天趕來的。烏雲一來就哭,一直趴在關山林身上,直哭了六天六夜。醫院的醫生說,關山林能夠活過來,當然和醫院的搶救條件治療技術有關係,但最重要的還是靠他自己,一般說來,這種術后綜合症能夠活下來幾近奇迹。醫生有些迷惑地說,這位長官身上好像有一種什麼精神,他不想死,而且他做到了。關山林活過來以後烏雲幾乎虛脫了。烏雲受到的驚駭和死亡的折磨是致命的,整整六天六夜她都在那裡哭,滴水未進。有一段時間她自己都快要死去了。如果他死去,她真的有可能被他把生命帶走。她流著淚衝著邵越喊,我說過的,我說過別少我一根毫毛的!你賠我賠我賠我!關山林後來醒過來了,邵越反覆向烏雲認錯,烏雲這時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人虛軟得就像一縷飄在半空中的雲。關山林後來恢復得很快,烏雲那時就跑去向邵越認錯。烏雲抓住邵越的衣角說,小邵我不該吼你,小邵你別記恨我。邵越說,我怎麼會記恨你,倒是你別記恨我才是,首長傷成這樣,全都怪我,我是應該寸步不離的,當時怎麼就離得那麼遠,悔都悔死了,別說你吼我,就是打我一頓也是應該的。說著眼圈就紅了。烏雲急得直跺腳,說,你看你說的是什麼,你難道容易嗎?你這樣說就真是記恨我了!兩個人就愣在那裡,竟一時沒有話說。
關山林在自己的師里得到了急救並做了第一次手術。縱隊司令員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地問吳晉水,老關怎麼樣?有危險沒有?吳晉水說,不知道,正在救護。司令員說,你給我把他救活,你要救不活他我就撤了你的職!吳晉水放下電話就往衛生隊的帳篷里跑。醫生正在把關山林身體表層的彈片往外掏,一下一下掏得錚錚作響。吳晉水問醫生,他怎麼樣,會不會死?醫生說,現在還不知道,很難說,我看十有八九保不住。吳晉水說,必須把他保住,保不住我撤你的職!醫生說,他失血太多。吳晉水說,你把血止住,不讓它流!醫生說,我沒辦法,我止不住它。吳晉水吼道,沒辦法也得有!必須有!醫生不再說什麼,硬著頭皮上。關山林身上的傷口太多太密,血又旺,直往外冒,堵都堵不住。醫生沒辦法,只好把人剝光了,拿繃帶將全身死死纏住,就這樣,殷紅的血水還在一個勁兒地往外浸,醫生就又纏,一層一層的,把關山林綁得像個布袋人似的。腹部的傷口和左肘部的傷口手術整整做了三四個時辰,做完之後,醫生累得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吳晉水讓周副師長和參謀長指揮部隊打掃戰場,自己則一直守在帳篷里。手術做完后吳晉水問醫生怎麼樣,人能不能救回來?醫生說,得看他自己了,命大就能活回來,但是人得趕快往後方醫院送,左顳顬和左肋上的兩處盲管傷,必須儘快做第二次手術把它們取出來。吳晉水立刻要人找車,安排把關山林往野司總醫院送。邵越自始至終一直在一邊垂淚,吳晉水看了心煩,說,你現在哭有什麼用?師長已經這個樣子了.你早幹什麼去了?邵越已經悔得不想活了,再聽了政委這麼訓他,越發抽嗒成一個淚人兒。正在把關山林小心翼翼往車上搬的時候,袁正芳喘著氣跑來了,說,總部三號首長來電話問關師長的情況,說一號和二號首長都知道關師長負傷的事了,都很著急,要我們不惜一切把師長救活。三號是東野參謀長劉亞樓的代號,一號二號是司令員林彪和政治委員羅榮桓的代號。吳晉水聽了袁正芳的話就把臉陰沉下來。袁正芳又說,三號要你立刻回個電話。吳晉水悶悶地說,先把老關送走再說。
到中午的時候,瀋陽市大部已落入解放軍的手中,周福成見部隊降的降,逃的逃,剩下他一個光桿司令誰也指揮不了,無計可施,便率八兵團機關三百多人正式宣布投降。瀋陽市裡,只剩下青年軍二0七師還在負隅頑抗。
那個時候外面開始飄起了雪花。1948年的冬天出奇地暖和,也許戰爭的灼|熱使飄落下來的雪花在還沒有接近地面之前就融化掉了。入冬以後東北境內只斷斷續續下過幾場小雪,這是1948年的頭一場大雪。銅板大的雪片無聲地舞動著落下來,不一會兒就將大地嚴嚴實實地掩蓋住了。雪光如螢,整個世界聖潔得沒有絲毫污染,除了滿天飛舞著的雪花,除了黑暗中那一對水乳|交融的壯士嬌女,整個東北都在沉睡著。
九師完成在大凌河渡口的任務之後,圍殲廖耀湘兵團的戰鬥早已打響了,等九師向地方部隊交待了移接手續,馬不停蹄地趕到遼河邊上的時候,連廖耀湘本人都已經成了解放軍的俘虜。廖耀湘十萬鐵甲精兵,關山林一個也沒撈著打,看到人家部隊大把地抓俘虜,心裏那個窩火,簡直比貓撓還難受。那個時候遼西戰場一片混亂,到處是坦克、戰車、武器,到處是鼠竄的廖兵團士兵,解放軍滿世界地追著抓人,九師下面部隊的看了心裏發癢,就請示關山林,仗雖沒撈著打,是不是把部隊放出去,也抓幾個俘虜過過癮?袁正芳本來是答應幾個團長幫忙在關山林面前說說話的,吳晉水的意思也是同意的,抓幾個俘虜,繳幾條槍,這九-九-藏-書樣對平息部隊煩躁的情緒是有好處的。但是關山林沒有同意。關山林多了個心眼。關山林想,錦州打下來了,長春打下來了,廖耀湘的十萬大軍也被消滅了,遼西作戰就基本上結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瀋陽和營口的兩大股敵人了,吃掉這兩處的敵人,顯然是勢在必行。圍殲廖耀湘之戰,解放軍各部隊實施的是滲透穿插的戰術,這樣不僅使廖兵團建制大亂,解放軍參戰的各兵團建制也亂了,各師、團、營、連單獨作戰,窮追猛打,哪兒有敵人就打到哪裡,圍殲戰結束時,各兵團已經無法集結,師、團位置極為分散雜亂,很多連營長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大部隊,這對部隊的整體行動勢必有所影響,如果這個時候奔襲的命令下來,部隊不亂成一鍋粥才怪。關山林不想在關鍵的時候讓自己的部隊失去了調度,他讓袁正芳通知各團,九師的人一律不許去抓俘虜,一律不許去撿槍支浮財,原地集結,等待命令。關山林伯袁正芳沒弄懂,又補充道,告訴下面的部隊,不要怕打不上仗,不要學那種沒脾氣的貓,只知道盤死耗子,誰的耐心最好,誰就可能捉到大老鼠。
關山林沒想到仗打到收手時,竟還能撈上一塊硬骨頭啃,精神立刻來了,馬上命令袁正芳集結部隊,拉到鐵西區。關山林是最先趕到鐵西區的,一到那裡縱隊首長就給布置任務,叫打東大營。關山林領了任務,帶周副師長和參謀長袁正芳到前面看地形。那裡是舊時的一座兵營,建築修蓋得密密匝匝,十分結實,四邊有一片棚區,還有一座教堂,塔頂尖尖的,像是一座磨銳了的煙囪,二0七師一個旅外加一個坦克營就守在這裏。關山林把地勢看明白了,就命令部隊發起攻擊。十一團擔任首攻,號聲一響,部隊迅速向前運動,沒等部隊通過棚戶區前的那一片開闊地,二0 七師就開火反擊了。果然是赫赫有名的青年軍,火力之猛烈,反擊之頑強,讓關山林都感到吃驚。關山林在望遠鏡里看到十一團在密集的火力網前根本抬不起頭來,都趴在地上,那座教堂上也有火力居高臨下地往下掃,不少戰士趴在那裡就被打中了。關山林放下望遠鏡,搖搖頭說,不成,這招不成。十一團真的沒衝上去,勉強退了回來。袁正芳在電話里衝著十一團團長喊,馬上組織第二次進攻!關山林回過頭來說,叫他組織火力,進攻前先把那座教堂敲掉!袁正芳就衝著話筒喊,師長要你先把教堂敲掉!十一團團長自然是恨透了那座教堂,立刻組織起火力,一通猛轟,再好的上帝也不是武力的對手,可憐那座美麗的教堂,頃刻間便成了一堆廢墟。第二次進攻時,十一團增加了一倍的兵力,進攻也強悍得多,惡狠狠地直撲開闊地而去,戰士們一邊衝鋒一邊猛烈射擊,開闊地間火網結得潑水不漏,二0七師卻像一個慣於碰硬的拳師,知道遇著了強悍的對手,反而興奮了,竟然從棚戶區里衝出一支反衝鋒的隊伍,雙方在開闊地里短兵相接,浴血火拚,兩邊的士兵都像成熟的高粱秸似的成片成片倒下去,倒下去了手中的衝鋒槍還在繼續摟著火。相峙一陣,十一團無從得手,眼見傷亡不斷增加,又退了回來。關山林在指揮所里看得一清二楚,氣得把望遠鏡一摔,說,十一團怎麼看不見火力支援?!胡至傑那狗日的,把重火力窩著下崽呀!周副師長連忙說,我去十一團吧。關山林說,告訴胡至傑,沖得再狠些,別停下來,一分鐘也別讓狗日的喘氣!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陣地給我拿下來!拿不下來我下他的頭!
關山林沒有討到通行證,氣呼呼地回來了。但關山林不罷休,罷休就不是關山林了。關山林有另外的辦法。他把邵越招到房間里,神秘兮兮地關上門,落了鎖,然後要邵越坐,然後又十分親熱地和邵越拉家常話,拉得八杆子打不著邊。邵越後來發覺不對,就說,師長你別兜圈子了,你有什麼話就說,你這樣不白不黑的鬧得我提心弔膽,心裏沒有著落。關山林就嘿嘿地摳著光腦袋笑。關山林說,小邵你去幫我找醫院。你去找醫院,就說組織上要你把我接回部隊上去。邵越說,這怎麼行,這不成了撒謊嗎?關山林說,這怎麼是撒謊?這要分情況,情況不一樣,就不能一概而論。再說,有的謊還是可以撒的嘛。邵越說,那不行,你這說法沒道理,我從沒聽說過有的謊不能撒,有的謊能撒。我不撒謊。關山林朝邵越移近了些,覲著臉說,小邵我平時待你怎麼樣?我平時待你不錯吧!三打臨江那會兒,你說你想打仗,我不是也讓你去了嗎!你想打仗我就讓你去,我不也撒了謊嗎!邵越說,那是那,這是這,不是一回事。關山林虎了臉,說,你別那這的,你就說你去不去吧?邵越堅定地說,我是黨員,黨員要堅持原則性,不去!關山林霍地站起來,把大衣一摔,說,你原則個屁!你知道什麼是原則?部隊眼看要打大仗了,我一個當師長的,在這裏好吃好喝地養肉,我這叫什麼原則?!關山林發著火,看邵越還在那裡坐著,就說,你給我站起來!邵越刷地站了起來。關山林上去一腳就把椅子踢倒了。邵越委屈得眼圈都紅了,說,你,你這是耍軍閥作風,你不是師長!關山林在屋內大步轉了一圈,然後站定在邵越面前,盯著他,咬牙切齒地說,好,好,你說的,我不是師長,那你給我走,從現在起。我不要你了,我換人!關山林說罷,摔門就出去了,留下邵越一個人在屋裡落淚珠子。邵越落了一會兒淚珠子,把臉擦乾了,就去找關山林。關山林已在那裡乒乒乓乓地收拾東西,那副架勢是有沒有誰批准他都立刻要走人。邵越斜身站著,嘟著嘴說,首長,我去說。關山林頭也不抬地說,你說什麼?邵越說,我說組織上要我把你接回部隊上去。關山林哼了一聲,說,你愛說不說,你說我走,不說我也走!邵越說,我說。關山林停下來,轉過身來看邵越一眼,臉上立刻就有了笑,走過去扶住邵越的肩,親熱地說,小邵你這就對了,你這就對了嘛!你這樣做就是好同志、好兄弟,你就理解了我的意思,我看你是很理解人的嘛。邵越本來就很委屈,一聽這話,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關山林說,小邵你別哭,你哭什麼?你說了就對了嘛,你對了還哭什麼?邵越一邊哭一邊抽搭道,那你還是不是師長,你說你是不是師長?關山林說,怎麼不是師長?我怎麼不是師長?我不是師長,我還能是什麼?邵越說,那你還要不要我?關山林聽后呵呵地笑著說,我怎麼不要你?我當然要你,誰說我不要你了?我說了嗎?這不是扯淡嘛!
關山林的傷勢恢復得很快。邵越洋洋得意地對醫生吹牛說,我們首長不是一般人,我們首長只要死不了,活起來比誰都旺盛,我們首長呀,他是屬馬的,經折騰!醫生說,難怪,給他做手術時,看他一身的傷,整個人像是打爛了又重新縫合起來似的。邵越坐在那裡,蹺著二郎腿說,這回你們開眼界了吧。
烏雲受了傷,但不是皮肉傷。烏雲沒有被手雷的彈片擊中,擊中烏雲的只是爆炸產生的巨大氣浪和泥土塊,據急救隊長說,烏雲被人送回來時,整個人就像泥猴一樣,給她洗了個臉才認出她是烏雲。急救隊長原來是作戰部隊的教導員,受了傷才轉到急救隊來的,對打仗很熟悉。急救隊長說那簡直是奇迹,手雷就丟在你身邊不遠,周邊又沒有障礙物,而你卻完好無損。急救隊長告訴烏雲,那種手雷是奧地利生產的,樣子像小甜瓜,所以叫瓜雷,使用的時候保險銷往外一撥,身上一磕,丟出手,七秒鐘以後就爆炸,別看只拳頭大小,個頭不大,炸開后能產生四五十塊彈片,有效殺傷面積為二十米。是不是恰巧丟向烏雲的那枚手雷威力就要小些呢?當然不是,它的威力並不小,可以說威力發揮得很正常,因為烏雲抓住的那個俘虜,就是四十九軍鄭庭笈的那個高參,他就被炸死了,炸得腦漿四濺。烏雲後來覺得有點兒可惜,急救隊長瞪眼道,這種險事,人家萬幸還來不及,你還說什麼可惜的話,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急救隊長本來是順口說說的,誰知烏雲就感到頭真的有些隱隱地疼,像是有個什麼東西被置放到腦袋裡面去了。急救隊里都是救護兵和抬擔架的民工,醫生只有一個,醫生很忙,忙著在帳篷里開刀取子彈縫合傷口。醫生匆匆忙忙過來給烏雲檢查了一下,翻翻眼皮子,敲敲脖頸,說,是輕微腦震蕩,不是什麼打緊的事,休息幾天就好了。急救隊長就吩咐烏雲休息,實在休息不住https://read.99csw.com,就在駐地幫助做點兒洗繃帶燒水之類的輕便活兒。但烏雲不幹,烏雲要到戰場上去。烏雲說,我是團員,我不能泡病號。烏雲硬從床上撐起來,誰也攔不住。急救隊那時接到命令趕到大黑山六縱的阻擊陣地上去救傷員,烏雲也帶著一副擔架上去了。烏雲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里一連抬了三十幾個傷員下來,累得天昏地轉,小辮上都往下滴著汗,有兩次還噁心得直想吐。烏雲把這一切都遮掩住,沒有讓任何人知道。當然,烏雲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已經把將伴隨終身的頭疼病種植下來了。
烏雲是在勵家窩棚受的傷。
關山林當然也不知道這件事。關山林被人從戰場上抬下來以後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他的身上至少留下了十幾塊彈片,全身血肉模糊,腹部被炸開了,左手肘關節被炸得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最重的傷是左顳顬處,有一粒彈片切掉了他的半隻耳朵,從他的左顳顬鑽了進去。邵越把他從硝煙濃悶的血泊中抱起來的時候以為他已經死了。邵越嚎陶大哭起來。邵越尖著嗓子喊,師長!師長你把眼睛睜開!你把眼睛睜開呀!部隊那個時候已經衝進了兵營的中心建築。十二團團長吊著一支血淋淋的胳膊跑回來摸關山林的鼻息,他朝邵越吼道,你嚎個屁!他還有氣!快找人來把他抬下去!
關山林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邵越走了。當他們頭也不回地踩著積雪嘎吱嘎吱地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站在窗前目送他們離去的烏雲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她想忍,但沒有忍住,然後她跑到外面,扶著一株高大的松樹驚天動地地嘔吐起來。她吐得暢快淋漓,吐得地傾天翻,好長一段時間后她才上住了。烏雲從衣兜里掏出手絹來,把嘴角邊的污物細心地抹乾凈。有幾片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絨絨地像是睡著了的花。烏雲想起兩個月前大凌河邊的那個晚上,那個如夢如幻的不眠之夜,臉上隱隱地浮現出兩朵醉人的紅暈。她就那麼站在那裡,站在潔白的積雪和無聲飛舞著的雪花之中,手心裏捏著一方手絹,安靜得如同一個冰心玉潔晶瑩剔透的人兒。
關山林活過來了烏雲也就活過來了,而且活得有了主張。醫院的醫生後來發現這位年輕貌美的女兵原來也是一位同行,學的是藥理,護理做得也不錯。她把醫院派來的護理員趕走了,堅持自己親自照顧關山林,從換藥打針到喂水喂飯,她都一個人干。白天她整天都待在關山林身邊,陪他說話,給他唱歌。她的歌唱得好極了,她唱歌的時候窗外的鳥兒都不會叫了,支著脖頸歪著頭在那裡聽,聽迷醉了就一隻只往樹下掉。走廊里醫生護士全都把腳步放得輕輕的,生怕碰著了她的歌聲。關山林困了乏了的時候,她就住了口,任他睡,自己則守著床頭,手裡做些雜活,不停地看他,目光中充滿了溫柔和疼惜。到晚上的時候她也不離開病房,就在病床前的地上鋪一床軍用呢毯,夜裡就睡在那裡,只要關山林有一點兒動響,她眨眼就爬了起來。醫院知道這樣熬著不易,醫院也是有護理員的,傷員又是解放軍送來的重要人物,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探望,走時還要反覆留下要緊的話。醫院就提出仍由院方來護理傷員,邵越也三番五次要替換烏雲,烏雲就是不幹,任誰說也是白說。烏雲又是個好性子,見了誰都是一臉的笑,見了醫生喊大夫,見了護理員喊大姐,連醫院的勤雜工她都客客氣氣地說話。醫院的人就感嘆,說,這哪裡是官太太,分明是菩薩下凡。
九師由於建制整齊,奔襲迅速,是最早抵近瀋陽的部隊之一,並且立刻發起了攻擊。其他相繼抵達的部隊還在歸還調整建制的時候,九師已經突破外圍的城防工事,進入市區了。
關山林再次蘇醒過來是七天以後的事。
關山林被送到了後方醫院,其實後方醫院並不遠,就在瀋陽城外。但是第二次手術並沒有馬上做。院長親自為關山林做了傷口的重新處理,又為他檢查了顳顬和肋部的盲管傷。院長用一根金屬探條往傷口裡探了探,說彈片鑽得太深,傷員又失血太多,在傷員沒有蘇醒之前,手術萬萬做不得。關山林在第二天醒過來了,整個人處於一種失語狀態。手術搶著做了,院長是哈爾濱醫科大學畢業的外科高手,做這種手術沒有難處,有時窘迫了連麻藥都不上就敢剖開人肚子往外掏彈頭,所以手術做得從容不迫,兩塊黃豆大小的彈片也取了出來。但是手術后關山林又昏迷過去了,而且情況越來越糟糕,院長檢查了,斷定是術后綜合症,又失了太多的血,恐怕是活不過來了。邵越那時候已經不知道哭,提著盒子槍就去找院長。邵越紅著眼珠子說,你不能讓我的首長死!他要死了我就和你玩命!院長很鎮靜地說,你把槍收起來,你小心走火傷人。你也看到了,從我這手術室里抬出去的也不是一個兩個,我有什麼辦法。邵越說,你拿刀來,你把我剖了,你把我這一腔子血都給我的首長!院長生氣了,說,你這個小同志,你當這是什麼,你當這是澆莊稼呀?你這不是胡鬧嗎!院長說完就匆匆地走了,手術室里還躺著好幾個受傷的戰士等著做手術呢。邵越看那架勢,知道犯混也救不活關山林了,開著車飛快地返回師部。吳晉水聽邵越說過後眼圈就紅了,半天不說話,然後把政治部主任叫來,要他立刻設法找到烏雲,並把人送到後方醫院,讓她最後見關山林一面。政治部主任為難地說,現在這個情況,到哪裡去找人?吳晉水說,上天也好,下地也好,梳遍整個遼西戰場和瀋陽城,反正得把人給我找到!連個人都找不到,我要你這個政治部主任有屁用!吳晉水說罷就去給縱隊打電話,彙報關山林的情況。撂下電話,帶著邵越就匆匆趕往醫院去了。
烏雲醒來的時候人已躺在急救隊的病房裡了。
那顆炮彈就是那個時候在他身邊炸響的。那是一發八十二毫米口徑的坦克炮彈,是那種彈頭裡填充了高效炸藥的專打步兵的爆炸彈。炮彈是從兵營中心一輛殘存的坦克上發射出來的,因為是平射,炮彈飛出炮口不到一百公尺就直接命中了一棟樓房。數百塊分裂的彈片充當了第一批殺手,緊接著的是強大的氣浪和天雨似狂泄而下的碎磚。關山林只覺得眼前火光一冒,萬朵金星使他的眼睛立刻失去了視覺。最先受到打擊的是他手中提著的那支衝鋒槍,槍管被飛來的彈片雨削斷了,飛得老遠,這使剩下捏在他手中的部分顯得奇形怪狀。緊接著,他整個的人都飛了起來,高高地飄在空中。在他失去知覺之前,他聽見不遠處傳來邵越絕望至極的一聲嘶喊:師——長!
那是廖耀湘兵團被最後打散的地方。
廖兵團先是企圖向北退回瀋陽。東野五縱和六縱已先期趕到,在姜家屯、二道河子一帶擺出強大的品字形陣地,將廖兵團向瀋陽退卻的鐵路、公路全部堵死。廖兵團欲退不得。東野各路縱隊紛紛趕到,採取滲透穿插戰術,楔入敵陣,戰鬥在廖兵團腹部各處打響,一下子就把十萬大軍打散了。廖兵團的官兵像遭了雪雹打擊的羊群,驚慌失措地到處亂躥,東邊炮響就往西邊跑,西邊炮響又往東邊跑,浪頭似的忽東忽西。田野上、村莊里,到處是胡撞亂躥的散兵,解放軍戰士。後方的醫生、護士、炊事員、宣傳員、民工,無論男女全都投入了抓俘虜的戰鬥,有槍的拿槍,沒槍的拿棍子扁擔,連棍子扁擔也找不到的,就赤手空拳抓人。烏雲一氣抓了二三十個俘虜,抓住了押往集合地,返過頭來再去抓。開始是幾個人一道,男兵和女兵分了組,到後來就跑散了。烏雲剩下一個人。烏雲在一條小河邊捉住了一個躲躲藏藏的老頭,一問,老頭竟是四十九軍鄭庭笈的高參。烏雲高興壞了,押著高參就往回走,走到一個村莊前,聽見村裡有人喊站住!有一個穿著廖兵團軍官服裝的人沒頭沒腦的跑出來,後面有一個解放軍戰士在追。軍官空著手,解放軍戰士拿著槍。軍官跑得快,解放軍戰士眼見追不上。解放軍戰士遠遠看見烏雲,就喊,截住他!那是個當官的!烏雲一個機靈,就把手中的卡賓槍舉起來,衝著那個奔跑著的軍官尖聲喊,站住!軍官抬頭看見了烏雲,扭頭就往另一個方向跑。烏雲喊,不站住我開槍了!軍官站住了,手往懷裡掏著。烏雲不知道他掏什麼,心裏一慌,就開了槍,子彈飛出去,遠遠地落在軍官的腳邊,軍官卻揚手丟了一枚瓜型手雷過來。烏雲沒有戰鬥經驗,不知道那黑乎乎的傢伙是什麼,獃獃地站在那裡。遠處那個解放軍戰士急忙喊九-九-藏-書,快趴下!是手榴彈!烏雲聽了才明白,連忙趴下。手雷在這個時候已經爆炸了,把烏雲重重地一掀,她就失去知覺了。
分別的頭一天晚上,關山林和烏雲睡到了一起。
在此之前,雖然他們一直住在一個病房裡,但並不睡在一張床上,烏雲始終睡在地板上,他們只不過是一個傷員和一個護士。這一個晚上他們很自然地住到了一起。關山林在拉熄電燈之後抱住了烏雲。關山林說,我們明天就要分手了。烏雲有些傷感地說,你要是一直就這麼傷著就好了,我現在真想,你要是一直傷著,我就可以一直待在你身邊,我們就用不著分別了。關山林拿胡茬在烏雲嬌嫩細膩的臉蛋上蹭著,說,有機會的,這樣的事有機會的。烏雲慌亂中用手捂住關山林的嘴,說,不!我不要這樣的機會!不要這樣的機會!要這樣,我寧願一輩子不見著你!關山林不說話,一雙大手在烏雲光潔結實的身子上施展著他積蓄長久的力量。烏雲的身體在輕微地發著抖,她把自己深深地埋進關山林寬厚的胸懷裡。她感到了他令人眩目的熱情和摧毀性的威力。關山林說,烏雲!烏雲把冰涼的嘴貼在關山林的耳邊,輕輕說,你要想怎麼,你就怎麼好了,任你怎麼都行。關山林聽了,縱身而起,揮師而上,整個大地在他強悍的搖撼之中地震般地晃動起來。烏雲躺在那裡,在搖蕩之中她心疼地伸出一雙圓潤的玉臂去阻止他。烏雲在黑暗中喘息著說,別,你別太使勁,你的傷還沒全好。你要想得厲害,就讓我來……
那個時候東北全境解放,部隊已接到指示,秘密入關,完成對平津地區的包圍。關山林人不在部隊,沒有消息來源,但畢竟是領兵打仗的人,憑著對局勢的分析和軍人的直感,也知道又有一場大仗在醞釀之中了。有一天關山林趁烏雲去洗衣服的時候,偷偷溜出去散步,在院長辦公室里看到有幾份瀋陽出的報紙,其中一份刊登了一篇題為《中國軍事形勢的重大變化》的新華社評論員文章。關山林沒讀過書,是參加革命之後才掃的盲,識字不多,報紙卻是磕磕巴巴讀得通的。那篇文章里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段話說,根據人民解放軍的優勢力量,原來預計的戰爭進程會大為縮短,原來預計從1946年起,大約需要五年時間,現在看來,只需要從現時起,再有一年時間,就可能將國民黨政府從根本上打倒。關山林讀完那篇文章後背上流下一汪熱汗。這篇文章無疑證實了他的判斷。現在已經是1948年的年末,如果以一年計,在今後的不長時間里,解放軍必定會在全國各個戰場連續發動大的進攻戰,仗是會越打越大了。關山林在院長室里悶悶不樂地坐了很久,等回到病房時,烏雲已急得滿世界找了他好一會兒了。烏雲一見他就問他去了哪兒,也不說一聲,也不叫人陪著,害得人到處找。關山林像是沒聽見,上床拉過被子蒙頭就睡。到晚上吃飯的時候,關山林吃著吃著突然把筷子甩了,說,不行,我一定得回部隊去!沒有我,這仗他們打不成!烏雲很奇怪,問,打什麼仗?沒有你怎麼了?關山林看她一眼,說,你別問,這事你不懂。關山林也沒胃口吃飯了,披上一件棉大衣就出去了。烏雲見狀,連忙也擱下碗,跟著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問,你去哪兒?你去哪兒?
九師突入市區的時候是10月1日拂曉,關山林讓劉副師長帶著十二團在全師的前面,部隊呈品字型由西向北進攻。瀋陽比錦州可就大多了,馬路也寬敞得唬人,部隊一進入市區就聽見四面八方都有炒豆似的槍炮聲傳來,後來才弄清,原來獨十師已從城東,十二縱和獨一、二、三師已從城北打了進來。關山林當時不知道這些,只下令部隊猛打猛衝。關山林問袁正芳,周福成的司令部在哪兒?袁正芳說,剛才抓了個俘虜,弄清楚了,周福成的東北剿總和八兵團的司令部在銀行大樓。關山林問,銀行大樓在什麼地方?袁正芳攤開地圖,指著一個紅點說,在這個位置。關山林抬起頭,說,告訴劉副師長,部隊別戀戰,別纏那些腥不拉嘰的小魚小蝦,直插銀行大樓!關山林說著自己就往外走,邵越和靳忠人立馬跟了上去。師部先設在一所教堂里,後來又往前遷,到後來越遷越快,先頭團進展太快,後面的二梯隊都得接上,否則就有可能被人家一個反衝鋒包了餃子。師部無法安定下來,參謀人員都在那裡躥來躥去。關山林乾脆要人把指揮部搬上吉普車,隨時前移。只是通訊兵苦了,到哪兒都要忙著找電話線頭,要是電話沒接好,前面和後面的部隊聯繫不上,關山林就要發火罵人。九師一路突進,所向披靡,連著敲掉了好幾個敵軍的工事和據點,待進入市中區后,情況就發生了變化。關山林一直以為打錦州的范漢傑就打得夠容易了,老范稀鬆,完全不經一打,沒想到周福成的八兵團比老范還不如。瀋陽就像一隻雞蛋,外殼的城防工事還有那麼點硬度,城防工事一旦敲開,裏面就是一包不經碰的稀湯。市區的守軍望風而降,到處是成幫結隊的潰兵,要麼打著白旗,要麼脖子上纏著紅布帶,個個興高采烈,主動打聽解放軍的位置要求投降,一些軍官開著美式吉普車滿城亂轉,找解放軍去他們兵營受降,還有的為了爭著先受降互相打了起來。九師勢如破竹,由於沒有受到什麼抵抗,進展太快,部隊很快就分散了。先是以營連為單位各自為戰,後來營連也嫌大,便以排,以班,甚至單獨作戰。十一團四營四連一個戰士,當兵只兩個多月,錦州戰役時還是個聽見炮彈響就往胯里埋頭的,這時膽大了,一個人衝進一座兵營,兵營里整整齊齊坐著七八百周福成的兵,一看見四連那個戰士端著槍衝進來就一齊高呼,解放軍來啦!解放軍來啦!幾百人蜂擁而上,將那個戰士團團圍住,紛紛問,槍繳到哪兒?戰士隨便往東一指,很威風地說,槍都堆到那裡,都碼整齊!俘虜喜滋滋地往東跑,將槍碼成一座小山垛,碼好槍又跑回來,問,人呢?人到哪兒集合?四連那個戰士就往西指,說,人去那兒!俘虜就喜滋滋地往西涌,集合了,排好隊形,然後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解放軍,等待發落。四連那個戰士也不知道下文該怎麼辦了,拿那一大堆俘虜無法處理,走人吧,丟下那些俘虜怎麼辦呢?不走人吧,往下都該演些什麼呢?不知道,就站在那裡發愣。戰士發愣,那些俘虜也發愣,發著發著就開始交頭接耳起來。戰士以為要生事,就有些緊張,槍栓拉開了。這時一個俘虜跑過來,怯生生地對他說,共軍大哥,有吃的嗎?我們都已經投降了,是不是該發東西給我們吃了?戰士這才鬆一口氣,抹一把額頭上的汗,說,急什麼,等著,等聯繫上就有吃的了!這是一出。像這樣的情況有不少。九師在偌大的瀋陽市區內如人無人之境,除了零星的抵抗以外,九師基本上就是拉著隊伍在城內接受俘虜了。電話不斷傳到師指揮部,也有送信來的,說這裏捉了一個團,那裡繳了幾輛坦克,有的部隊抓俘虜抓得太多,人得單個兒分開才能應付局面。關山林晦氣地說,媽的,這哪裡是打仗,這比下河攆鴨子還簡單!袁正芳怕關山林又煩躁了,連忙說,不簡單呢,下面的指戰員都直喊累,跑不過來呢。吳晉水說,累就累一點兒吧,捉俘虜也是一宗,只要有勝仗打,部隊的情緒就好了。關山林不陰不陽地說,那是。
關山林的頭一步是找院長,連說好話帶擺架子地要出院。院長給關山林做了檢查,傷口確實是愈合了,只是這種火器傷,即便好了也需要有個調養過程,否則弄不好就有複發甚至傷口綻裂的可能。院長說得修養一個時期。關山林說養就到部隊上養去,在你這兒我是病號,在部隊上我是首長,我那光景要多風光有多風光,省得在你這兒,一個丫頭片子都敢折騰我。院長嚇了一跳,說,長官,你這話重了,你是解放軍,敝院雖說不歸貴軍領導,醫務人員職業道德還是有的,怎麼會出現折騰你的事呢?關山林一本正經地說,你們那些護士給我扎針,盡往疼處扎。院長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心裏不免好笑,想解放軍這麼大個官,一發炮彈把人都炸得沒有形了,人抬來時一隻腳已經邁入了閻羅殿,手術做了七八次,血流了一大盆,硬是哼都沒有哼一聲,卻怕打針。心裏這麼想臉上卻不能笑出來,只說,你要走,回貴部去,也行,只是你們的上級有交待,說一定得把你徹底治療好,沒有他們的認可,我不能放你走,我放你走吃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