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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1949-1950)-兵敗青樹坪

中原(1949-1950)-兵敗青樹坪

青樹坪的戰鬥打了兩天兩夜了,雙方都投入了全部的兵力。
全師唯一沒有睡的只有師長關山林。他盤腿坐在一個生滿青苔的盤碾上,腰背挺直,目視前方,一動不動地坐了半天。他那個樣子,讓一四五師所有的人都不敢走近他。
關山林離開九師的時候沒有留下什麼話,他登上了送他到南京去的吉普車,嗓音低啞地對開車的戰士說了聲,走吧。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前面的道路,甚至沒有轉過頭來向送行的師部的幾位首長和他的警衛員勤務兵們招招手。
戰鬥打得異常激烈,一時相持不下。
第三天的太陽和前兩天的一樣大,一樣烈,但顯示出的熾灼卻與往日不同。山頭的樹木和小草在太陽一出來的一剎那間就枯萎了,冒出黑色的輕煙。山下有一條小河,剛才還在波光閃爍地流淌著,頃刻便消失得無蹤無影,只留下河底龜裂的卵石和枯柴似的魚乾。空氣中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濁悶,一隻紅頸藍翅的杜鵑從那裡飛過,一眨眼就被烤化了,連抽搐也沒有便變作了一捧灰燼,揚揚洒洒地落到地上。
關山林這麼說,九師的陣地並沒有從困境中解脫出來,打了三天三夜,七軍也有些躁了,衝鋒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兇狠,甚至採用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同歸於盡的炮灰戰術。他們先組織敢死隊往九師的陣地上攻,在雙方士兵進行肉搏戰時,炮兵陣地就瞄準人群開火,將九師和七軍士兵一塊炸上天,然後二梯隊再衝上去佔領陣地。九師的陣地就這麼不斷地失守。關山林從來沒有打過這麼艱難這麼失去理智的仗,當他看到九師的戰士在自己火海一片的陣地上挺著刺刀殺入衝上前來的敵群時,當他看到雙方的士兵一塊被啾啾飛臨的炮彈炸得飛上天時,他的豹眼中同時閃耀著火光和淚光,他的嘴裏和鼻孔里堵滿了被炮彈掀起的黑色焦土,有一段時間他突然像是自己被擊中了似的,一句話也不說,無力地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陣地一處處失守,焦土上更易大旗。平時脾氣溫和的袁正芳從十四團陣地上打來電話,袁正芳在電話里大喊大叫,並且大罵身邊的人。袁正芳說師長我的面前至少有一個師的敵人!我已經打退了敵人的三十七次進攻!傷亡太重,我快支持不住了!關山林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放下電話。一發炮彈在附近爆炸,掀起的泥土落了他一身,他一動沒動。半晌,他叫過通訊主任,口授一份命令:全師指戰員,師長下團,團長下營,營長下連,連長下排,排長下班,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的戰鬥位置是陣地的最前沿,全師即便戰至最後一個人,也要把陣地踩在腳下!關山林平靜地吐出最後一個字,然後轉身,一隻大手朝身後的邵越伸過去。邵越知道這是最後時刻了,默默地,也不說話,將一支填滿彈匣的湯姆式衝鋒槍遞給關山林。關山林提著衝鋒槍,大步朝121高地走去。這時不斷有呼嘯的炮彈在他的身邊爆炸,彈片擦身而過,將他的軍衣切割得絲絲縷縷,他的橡膠鞋被焦灼的土地燙掉了底,只剩下一對套在腳脖子上的鞋幫,他卻毫不在乎,赤著腳丫子步履堅定地向槍林彈雨的深處走去。他的巨大的頭顱開始冒出青煙,他的身體開始漸漸發紅,越來越紅,以致於九_九_藏_書全身的軍裝都被迅速地烤焦,化成灰燼,一片片地掉落下來。121高地已經被打成了地獄,高地上,除了仍在互相撕咬的那些瘋狂的士兵,已經沒有了任何綠色和生命,因為炮彈早已將高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炸得虛土三尺,架不住機槍。那些紅了眼的士兵們就把他們同伴的屍體拖過來堆成兩尺高的掩體,趴在上面拚命射擊。關山林一上121高地,什麼話都沒說,摟著衝鋒槍便開了火。他的腳下躺著一名被炸開了胸膛的小戰士,他記得他是在津門攻堅戰之後才入伍的,行軍時還因為腳上打了泡拽過他的馬尾。現在他死了,年輕的目光仍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天空。關山林伸出一隻被戰火烤焦了的巴掌輕輕撫去小戰士臉上的泥土,將一張包機槍子彈的油紙蓋在他的臉上,然後繼續射擊。關山林幾乎是一口氣就打光了匣子里的所有子彈,他將手中空了彈匣的衝鋒槍丟在地上,俯身抱起一挺機關槍繼續掃射。對關山林來說,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戰爭的技術可講了,戰略和戰術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現在只剩下一件事——把自己化成一塊石頭,釘在121高地上,即便被炸成粉末,也一塵不漏地灑在121高地上!
1949年末,華中南五省全境解放,四野百萬大軍已無大仗可打了。九師此時已習慣了無所事事,很多幹部戰士在幾個月的消閑時間里都學會了識字認數,甚至學到了一手漂亮的女紅。關山林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去南京五零速中學習的命令。
關山林的錯誤自然有剛愎自用、求戰心切的成分在內,但更多的原因是他完全不了解解放戰爭的總體局勢。如果說戰爭是一盤棋的話,他只不過是這一盤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戰爭的總體局勢並不操縱在他的手中,而是戰爭雙方的主帥手上。關山林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打算與對方決一死戰的時候,作為戰爭主帥的另一方,白崇禧也打算吃掉他這個孤軍深入的共軍師。半年來,白崇禧空擁幾十萬大軍,被解放軍從長江以北攆到江南,又從武漢攆到湖南貴州的大山裡,攆得苦不堪言,窩囊之極。白崇禧英雄一生,謀略一世,這也算是平生頭一回的大恥辱了。此番九師孤軍深入,與他的主力七軍相遇,算是撞到他的槍口上來了。白崇禧謀略過人,算計是精到的——青樹坪在湘貴線上,進可經兩湘威逼長沙,退可至寶慶做壁上觀,再不然,就退到懷化,這仗打贏了,給對手林彪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教訓,同時亦可對戰局起到扭轉作用;如果打輸了,退路是留在那裡的,即使貴州也無立錐之地,南下回廣西老家總可以吧!所以,白崇禧在關山林下達戰鬥命令的同時,也向自己的副官口述了他的戰鬥命令:明日晨,令七軍一七一師、一七二師、二三六師全部向青樹坪反擊,一七一從正面攻擊,一七二、二三六從兩側迂迴,電告廣州派一中隊空軍來助戰,必欲將林匪的這個師全部吃掉!與此同時,在武漢的四野司令部作戰室里,四野司令員林彪和參謀長肖克正在等待來自青樹坪方面的消息。他們很清楚,白崇禧在那裡的是一個主力軍,而附近地區沒有我方的其他兵力布置,雙方兵力懸殊過大,這一仗若是九*九*藏*書打開了,九師必輸無疑。林彪站在地圖前眯眼凝思,等待著參謀人員送來的戰況報告。肖克急得直搓手,說,明知骨頭太硬,為什麼不知進退?如果七軍今天行動,可就撤不下來了。林彪開口道,不能等白崇禧的衝鋒號了,立刻命令九師撤出戰鬥,退回永豐一線集結待命,令一四五師馬上出發前去接應;四十一軍四十五軍各派一個師朝永豐方向運動!過了一會兒又說,搞什麼名堂,九師為什麼對我們的電示置之不理?這個師的師長是誰?我怎麼一時想不起這個笨蛋了!肖克看了看林彪,沒有說什麼,立刻進入通訊室吩咐發電報。肖克知道一向沉得住氣的司令員今天為什麼會這麼煩躁,宜沙戰役中部隊出現了不少失誤,但那只是放虎歸山,如今可不同了,是老虎下山咬人。白崇禧的部隊能打仗,與四野接觸后,頂多被拔下幾根鬍鬚,要是九師被吃掉了,不單單是一場局部的敗仗,連四野的英名也將被抽污掉了呢!
關山林那一氣非同小可。
在此之前,經過休整后的九師奉命接替疲憊不堪的兵團先遣師,與躲在湖南、廣西一帶的白崇禧桂系主力周旋,打了幾仗,所獲不大。邵陽兵變之後,九師追擊叛軍,曾在黃土嶺地區追上了敵人的一個團。當時天正在下雨,偵察兵和前衛部隊報上來的情報都有失準確,只說是一股零星逃兵,因為部隊強行軍一整天,戰鬥力下降,關山林沒有引起重視,只指示一個營會進行戰術性包圍,師主力則安營紮寨準備過夜。誰知被包圍的是敵軍一三八師的一個整團,到了後半夜,雨越下越大,該團開始突圍,只個把小時,該團就輕鬆地撕開包圍圈,大搖大擺而去,等關山林接到報告趕去時,看到的只是一片亂糟糟的腳印,陣地上留下幾十具屍體,其中有一半是我方的。
關山林是在與上面完全失去聯繫的情況下打這一仗的。九師的電台出了故障,報務員換了一台,頻率怎麼也調不好,兩天兩夜內沒收到上面任何消息。實際上這兩天兩夜裡天空之中自始至終遊動著焦灼得幾乎快吐血的電波,野司一遍遍電催兵團,兵團一遍遍電催軍里,軍里一遍遍電催關山林,而關山林卻是個聾子,什麼也不知道。後來一份兵團轉野司的急電放到了軍長面前,急電如下:每隔半小時,給九師重複發一電,后加上如不撤出,軍法處之。給一四五發電,速去接應。軍長看了電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想他這個軍長恐怕當不成了。
這無疑是四野南下后最壯烈的一仗了。十來個小時中,九師頑強頂住了天上飛機地下大炮的轟炸和來自三面的數十次進攻。七軍以整營整團的兵力發起衝鋒,九師前沿陣地的部隊也是整排整連地打光。陣地被一批又一批炮彈掀得翻來覆去,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了。每一個被爭奪的山頭都變成了一片火海,陣地上屍首遍地,汽油彈將那些屍首燒得吱吱直冒黃油,燒得熟燙了,脹鼓的肚子就乒乒乓乓地轟然炸開。九師的師首長全都下到各團督戰,關山林所在的十二團,是最前沿的陣地,在這裏七軍的攻擊最猛烈,傷亡也最慘重。品字形陣地的最前沿口是121高地,十二團一營一連守在那裡,打得只剩下九個人,關山https://read•99csw.com林要一營營長親自帶一個連支援那裡,一營長帶著連隊趕到時,正遇到七軍發動一次新的衝鋒。七軍的士兵潮水般地往高地衝來,一營長當即命令部隊打反擊,先扔了一批手榴彈,戰士們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紅著眼向山下的敵人壓去,一直把敵人壓到山腳下。中午過後,六架B--17轟炸機再次飛抵121高地上空,輪番低空轟炸,飛機飛走之後高地上的濃煙久久沒有消散,緊接著又是地面炮火的猛轟,七軍一下子組織了三個營的兵力朝121高地發起了進攻。下午二時左右,121高地上發生了驚心動魄的肉搏戰。將近一個團的七軍士兵湧上了121高地,與不足兩百的九師士兵廝殺作一堆,對手之間離得太近,槍炮完全失去了作用,槍聲停止了,人們摟抱到一起,用刺刀,用拳頭,用牙拚死搏擊。七軍的士兵大約是五六個對付九師的一個人,把九師的士兵壓在身下,把他撕裂成碎片。九師的士兵在絕望之中,紛紛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121高地上剎時間升騰起一朵朵美麗的火光。一小時后,121高地終於失守,守軍全部壯烈犧牲。關山林在團指揮所看得真切,啞著嗓子對十二團團長屈高陽說,立刻組織反擊,把121高地給我奪回來!屈高陽硬噎著說,部隊傷亡太大,是不是把部隊退到二線來,121就不要了。關山林紅了眼,說,不行!必須奪回來!121丟了,我們所有的陣地就成了一條線,到時對方想打我腰子打我屁股都由他了,必須把它奪回來!一分鐘也不能等!屈高陽領命組織團預備隊打反擊,連團部的通訊員炊事員都組織起來了。關山林通過電話下令全師的炮火向121高地射擊,射擊一停,反擊的隊伍就吶喊著往上沖。七軍佔領121高地的部隊尚未站穩腳跟,被一陣狂轟濫炸,又一陣潑命似的衝鋒,大部消滅在121高地上,剩下不多的撤了下去。關山林在望遠鏡里看見自己的部隊上去了,放下望遠鏡,啐一口牙血說,媽拉個巴子,你也知道我的厲害了!我要有你那兵力,你那火器,什麼樣的山頭攻不下來!
關山林突然發現情況有些異樣了。天一亮,敵方的火力驟然強了許多,半小時之內,九師的陣地上至少落下兩千發炮彈,且有相當數量是重炮,關山林憑著炮彈呼嘯的聲音和彈著點的準確度判斷出這些炮彈來自於好幾個炮兵陣地,這些炮兵陣地離自己都不遠。關山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開始感覺到舌間有一股膽囊的苦澀。他叫袁正芳去看看電台是否修復好了?回答說電台沒修好。關山林皺著眉頭說,派兩個人,騎馬回永豐問問情況。派去永豐的人剛走,電台卻又修好了,立刻和軍部聯繫,這才知道他們所處的險惡之境。關山林倒抽了一口冷氣,目光中立刻瀰漫起一層冰冷的雲霧。袁正芳著急地說,師長,撤吧!吳晉水也說,老關,情況不妙呀,人家是設了個套子讓我們鑽,這裏打了兩天兩夜,該迂迴的迂迴了,就等著包我們的餃子了,再不撤就晚了!關山林知道自己算計錯了,悔恨難當,一副鋼牙咬得直落鐵屑。他知道現在不是說愧的時候,跺腳道,撤!可是等他說撤的時候,天際邊傳來滾滾雷聲,九*九*藏*書不一刻,十幾架B—17轟炸機飛臨陣地上空,拉屎似的扔下一串串炸彈,陣地立刻倒漿似的爛了。部隊驚慌了一陣,拖下陣地設法躲避炸彈,剛把部隊撤下來,雨點般的排炮又接瞳而至。天上飛機炸,地上大炮轟,偵察兵又報來消息,兩翼各有兩個團的兵力正朝這邊壓來。走是不可能了,此時走,無疑自取滅亡,只能等到天黑再伺機撤退。關山林這時反倒是冷靜得很,說,打吧,今天看來只有拼了,人家盛情挽留嘛。老袁,通知部隊拉上陣地,陪咱們的對手練一回!告訴各部隊,與陣地共存亡!
烏雲在漢口江岸車站旁的一家簡陋的私人牙醫診所里生下孩子的時候,關山林正帶著部隊行進在湖南永豐、界嶺一帶的崇山峻岭之中。
也就是這一氣,導致關山林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實際上,關山林並沒有在青樹坪之戰後失去他對九師的指揮權,雖然他向軍里坦白承認在戰鬥打響之前他就收到了那份「不得盲目前進」的電報,但是不知道是軍長根本就沒有把這事向兵團和野司彙報,還是兵團和野司體恤打得太苦的九師,在處理意見上裝了馬虎,總之,關山林還是當著他的九師師長。九師後來甚至還參加了衡寶喋血戰和廣西圍殲戰,一路打遍了半個南中國。只是在這之後,九師再也沒有被重用過。凡遇大戰,九師一律被充做預備隊,坐在後面一邊曬太陽一邊聽前方的槍炮聲。青樹坪戰役九師傷亡三干,動了元氣,部隊的情緒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緩過勁來,不安排這樣的部隊去啃硬骨頭合情合理。關山林對這樣的安排始終沒有表示意見。他不說話,甚至也不發脾氣。只有一次,四野在北流線打桂系七軍的時候,九師再度充當看客,袁正芳氣鼓鼓地說,七軍磕了咱們的牙,軍長又不是不知道,不讓咱們打別人,七軍總該讓咱們報一劍之仇吧?這也欺人太甚了!關山林站在一棵荔枝樹下看一隊隊紅須螞蟻忙上忙下的吃蚜蟲。關山林聽到袁正芳的話,半天,嘆了口氣,沉沉地說,敗軍之將何言勇,是我折損了九師呀!吳晉水在一旁,看了關山林一眼,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只有吳晉水明白關山林,雖然關山林從來不說什麼,但是吳晉水知道他的心時時都在疼得淌血,他的恥辱濃得化解不開,他的仇恨積瘀得無處發泄。白天一言不發的他在夜晚的睡夢裡卻高聲大罵,切齒得時常從夢裡坐起來。後來吳晉水調任軍政治部主任,赴任前吳晉水和關山林以酒話別,吳晉水好幾次都想把話說出來,讓關山林解了心裏的疼痛。然而他欲言又止,能說什麼呢?對關山林這樣的軍人,任何開脫和安慰都是一劑砒霜,能把他的榮譽感再度舊創迸發七孔淌血。吳晉水只有和關山林碰酒,兩個人一碗接一碗地喝。話還是關山林先說出來的。關山林已經有些醉意了,他的眼睛盯著酒碗,不看吳晉水,說,老吳,記著九師!到了軍里,別的關照不需要,只求給九師一個雪恥的機會!吳晉水也盯著酒碗,不看關山林,他知道這時的關山林會有怎樣的淚眼。吳晉水的喉嚨也有些顫了,他在心裏仰天長嘆道,夥計呀夥計,你是真痴了還是怎麼的?你就看不出來,就算上面不記九師的過了,給九師一個機會,讓九九_九_藏_書師撿回一個面子,如今仗打到這個份上,還有多少機會留給你呢?再今後,可就是太平天下了呀!
關山林對此一概不知,他此刻已經打紅了眼。他這時仍然陷在一種錯誤的判斷之中,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三倍於他的一個軍,且是桂系的王牌主力軍,他只是一味固執地認為,他咬住的是一塊肥肉,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這塊肥肉一滴油也不剩地一口吞掉,補補身子骨;就算他吃不下,也得把這塊肥肉咬住,等友軍趕到,再將這塊肥肉分而享之。關山林就是這麼想的,想得如此輕鬆,想得如此單純,他甚至還為越來越激烈化的戰鬥感到僥倖。他認為七軍逐漸增加的兵力是對手孤注一擲的決一死戰,戰鬥越激烈,就預示著自己吹總攻衝鋒號的時間越近。九師和七軍在青樹坪方圓幾公里的幾個山包上你來我往地展開了拉鋸戰。九師一個衝鋒把七軍打下去了,奪下一個山頭,七軍又一個衝鋒把九師打下去了,奪回一個山頭。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九師開始顯出劣勢,將兵力退縮到幾個互為連環的山包上,據地抵抗七軍的激烈進攻。進攻一浪高一浪,攻擊一方以整營整團的兵力發起衝鋒,守軍則以牙還牙,寧死不後退,到第三天破曉時,這種對峙的陣地戰還在繼續。
太陽是在劇烈的痙攣中跌落到山下的空河谷里去的,青樹坪一帶,直到第二天黎明時分都是殷紅一片。子夜時分,九師拚死打開一個缺口朝永豐撤退,同樣傷亡慘重的七軍沒有追擊,九師的撤退寂寞無聲。一四五師在永豐接應了傷痕纍纍的九師。一四五師知道九師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吃飯了,立刻架起大鍋,將全師半數乾糧袋丟進鍋里煮,煮得米香瀰漫。等一四五師把做好的飯送到九師集合地時,卻見全師官兵都東倒西歪地睡著了。他們躺在那裡,渾身硝煙,面如烤炭,呼吸消失,心跳停止,怎麼叫也叫不醒。
一周后,九師追蹤一支流竄之敵來到永豐地區,在永豐打了一仗,沒有遇到什麼麻煩使佔領了永豐。關山林求戰心切,命令各部在永豐不做停留,朝青樹坪方向攻擊前進。次日,九師近抵青樹坪,當即遭到界嶺守敵桂系七軍的頑強阻止。槍聲一響,關山林激動得連頭髮茬子都豎立起來了。天津攻堅戰後,部隊一路南下,過黃河、渡長江、進漢口、下鄂南湘北,一直沒有碰到一個像樣的對手,半年多不痛不癢的戰事,關山林早就手癢了。一周前在黃土嶺本來咬住了敵人的一個整團,卻因情報不準和自己的掉以輕心而失誤戰機,讓敵人跑掉了,作為一個軍人,關山林倍感奇恥大辱。現在突然遇到這樣一個對手,哪裡還肯放過!軍部這時傳來兵團的命令,命令九師不得盲目前進,關山林從袁正芳手中接過那份電報看了看就丟在一邊了。他現在已經把所有來自他之外的命令都置之度外了。他用一種近似於平淡的口氣指示袁正芳:下令部隊咬住敵人不放,在青樹坪與敵軍決一雌雄!吳晉水有些擔心地說,老關,兵團的命令很明確呀,我們是不是再考慮一下?關山林不屑地道,兵團根本不知道我這裏的戰局,談什麼盲目不盲目!他們的話只當是沒聽見,要問起來,就說接到命令時我們已經收不住手了。關山林說罷便伏身於地圖,再不與人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