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1949-1950)-舐犢之情
當天晚上他們住在一起。
烏雲現在在軍管會工作。烏雲帶著關山林到食堂去吃飯。食堂原來是間倉庫,有一些陳舊的木頭箱子可以讓大家坐下來。烏雲去窗口端來兩大盆飯菜,飯是饅頭,菜是粉條燴小白菜。關山林真的覺得餓了,大口吃著,把菜汁滴得到處都是。烏雲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關山林看,她覺得他到是瘦了,臉頰上的肉很緊,露出很明顯的顴骨和下頦,只是依然顯得那麼結實,舉手投足富有彈性和力量。而且他是那麼高大魁梧,比身邊所有的人都引人注目。她覺得他吃飯的那副專註勁令人著迷,他當然還是她所見過的男人中最有吸引力的。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臉上,在那裡顫抖著停留了很長時間,終於沒有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面頰上的一塊醜陋的疤痕。他停下了往口裡填饅頭的動作,抬起頭來。他咧開嘴笑了笑,說,這樣更威風,是嗎?她沒有說話,縮回手,心裏一陣酸楚,好一會兒她才說,是在哪兒落下的?他又笑了笑,認真地偏著頭想了想,沒有想出來。他很抱歉地看著她說,記不得了,大概是信陽那一仗,或者不是,是在陽朔。說完他又埋下頭去對付飯盒裡剩下的那些湯湯水水。烏雲卻始終沒有向碗里伸一筷子,她就那麼看著他,直到他心滿意足地把兩盒飯菜席捲一空。關山林吃完了飯把大嘴一抹,說,咱們走吧。烏雲說,去哪兒?關山林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什麼去哪兒?他說,當然是去看咱們的兒子!烏雲頭一次笑了,把嘴掩著以免他害臊。你怎麼忘了,烏雲說,不是說好了嗎,咱們明天才能過江去。關山林摳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怎麼一下子就給忘了呢……
第二天他們卻吵了架。
關山林當天並沒有看到他的兒子,兒子被烏雲寄托在武昌的一個紗廠工人家裡,那個紗廠工人家有一個女兒是烏雲的同事,烏雲把孩子放在她家中,由她做家庭婦女的母親照顧,烏雲每隔十天半個月過江去看望一下。她把自己的菜金節省下一大半來,設法換成現金給同事的母親做補貼,有時候也托熟人弄點兒奶粉和麥乳之類的食品。關山林因為不能當天見到自己的兒子而顯得有些煩躁不安,但很快地,他就把熱情轉移到烏雲身上。關山林獃獃地盯著烏雲說,你長胖了。烏雲臉紅了,把自己的目光移到別處。烏雲其實一點兒也不胖,她還是那麼苗條,她的腰肢柔韌有力,兩腿修長,生過孩子之後她的皮膚越發顯得白細,富有彈性,剪成齊耳的短髮烏黑油亮閃著光澤。也許是孩子的出生給了她一種召喚,一種鼓舞,她是有些豐腴了,所以關山林才說她胖了。
第二天清早關山林收拾好東西起身去南京。在去碼頭的時候,烏雲要送他。關山林說你別去,你就留在家裡。烏雲說我送送你。關山林說你已經請了一天假了,別再請假。烏雲說我已經給主任請了假,我說我送你去碼頭。關山林生氣了,說,你怎麼這樣,你把革命工作當什麼了。烏雲說,我沒有當什麼,我只是送你,難道我送送你都不成嗎?關山林堅決地說,不成!我自己能走,我要你送什九*九*藏*書麼!關山林說完就提著包出了門,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走了。關山林走出很遠后,發現烏雲還跟在後面,關山林就站下了,眉頭皺得很緊,他說,怎麼回事,不是不要你送嗎,你還來。烏雲臉色蒼白,說,你是不是討厭我。關山林說,扯淡!簡直是扯淡!你們女同志怎麼這麼粘粘乎乎的!烏雲嘴唇哆嗦著,說,你這一走,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面,我就是送送你,我犯了什麼錯?關山林說,我是組織安排的,是革命工作,你到底要怎麼樣?烏雲眼圈裡已經有了淚水,聲音顫抖地說,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們別吵架。關山林氣呼呼地說,是你要吵架,不是我,你要明白這一點兒!軍代室那時候正是早上上班的時候,很多人都往院子里走,都奇怪地看他們倆。關山林覺得臉都沒地方擱了,他狠狠瞪了烏雲一眼,轉身走了。烏雲站在那裡沒動,看著他走出院子,消失在人群中。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我不該惹他生氣,我真該死。她想,這是我們頭一次吵架呢。
關山林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那個小傢伙。關山林吃驚地喊道,這是我的兒子嗎?他大步走過去,把那個在床上爬動的胖乎乎的男孩抱在手上,高高地舉了起來,入迷地打量著他。孩子被舉在空中,很興奮,咯咯笑著手舞足蹈。關山林也樂得不得了,不停地哈哈大笑。關山林問烏雲給兒子取了個什麼名字?烏雲告訴他叫關路陽,因為她懷他的最後那幾個月她整天在太陽下面洗東西,而且差一點把他生在路途中。關山林想想說這名字不錯,響亮。但關山林在這之後並不叫兒子的名字,他叫他小東西。他說小東西,你叫我,你叫我爸爸。他說小東西,你走幾步路給我看,你走一二三,聽我的口令走。他快樂地躺到床上,把兒子抱在身上騎著,讓兒子踩著他的肚子和大鼻子在他的身上爬來爬去,當孩子肥嘟嘟的光腳丫弄癢了他的時候,他快活得哈哈大笑,他自己那個樣子就像一個孩子似的。烏雲依在門邊看他們父子倆瘋鬧(其實不是父子倆在瘋鬧,那孩子根本還不會瘋呢,完全是他的爹在那裡連叫帶喊),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安靜的微笑。有時候她忍不住地說,唉,小心點,別弄疼了他。但更多的時候她什麼也不說。她覺得她眼前的這幅畫面真是太好了。倒是紗廠女工的母親擔心了。老太太姓何,烏雲叫她何媽媽。何媽媽在床前顛來顛去,不放心地連聲對關山林說,你會嚇著寶寶的,你會嚇著寶寶的。關山林誰也不聽,依然和孩子滾來滾去地瘋著。關山林瘋夠了以後就爬了起來,他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大巴掌上,讓他搖搖晃晃地站著,一隻手舉著在屋裡走了幾圈,開心得不得了。他和何媽媽的關係也處理得很融洽。他把孩子挾在胳肢窩裡,靠著何媽媽坐下,問,你把小東西養得這麼肥,你是拿什麼喂他的?何媽媽得意得不得了,樂得嘴都合不攏了。何媽媽神秘而又嚴肅地小聲對關山林說,你想也想不到我是么樣養訝的,我給訝喂洋芋,喂苕,你說,他不苕長還能么樣?老太太也很喜https://read.99csw•com歡熱情魁偉富有動感的關山林,在廚房做菜的時候她對烏雲說,我看得出來他是個大好人,他心眼善良,一點架子也沒有,他很有力氣對啵?烏雲心裏想,他真的很有力氣呢,他摟人能把人的骨頭都摟碎。何媽媽後來又好奇地問,師長是個幾大的官?能管幾百兵吧?烏雲說不是幾百,是上萬。何媽媽驚得目瞪口呆,過後有好長時間不自在,再看關山林時,就只拿眼角怯怯地看,話也不敢講了。還是關山林覺出了什麼蹊蹺,說,何媽媽,你怎麼了?怎麼老躲我?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我要做錯了什麼,你拿大巴掌煽我屁股,你儘管使勁煽。連烏雲都被關山林的認真勁兒逗得噴飯,何媽媽也鬆弛了,不再拘謹,只是稱呼時她不再隨著烏雲叫關山林老關,只肯叫他關同志。
數著日子過五零速中的生活,六月份時,學員畢業了,關山林接過畢業考試成績單和畢業書,看也不看就塞到兜里,連忙跑回宿捨去打背包準備大步開拔。這時總參謀部在北京辦了一所高級指揮員培訓大學,到五零速中來挑學員。關山林知道這件事,一來他頭疼讀書,二來他也知道自己的考試成績不拔尖,挑兩三圈也挑不到他頭上,自然不往心裏去。他請了假上街去給小東西買東西,打算買點兒糖果什麼的,回來就上路去武漢。誰知關山林還沒出校門就被人攆上了,通知他已被總參的那所高級指揮員學校錄取為第一批學員了。關山林發誓說一定搞錯了,如果不是五零速中的全體學員一塊兒被錄取的話,那一定是文書在填表時填錯了姓名。但是人家後來核實了,確實沒搞錯,確實是關山林而不是別人。教過他們的教員一共有十一個,除了哲學課教員外,其他十個教員都極力推薦這個名叫關山林的學員上高級指揮員學校。這事弄得關山林很沮喪。後來他似乎有點兒明白了。我不喜歡他們,老是和他們作對,給自己做下了冤家對頭。關山林心想,這些狗日的知識分子,他們是在報復我吶!關山林後悔不迭,但是這已經晚了。
關山林是在長沙得知烏雲的下落的,並且知道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關山林在南京五零速中讀了半年書。這是一所軍隊為高級軍官辦的基礎文化補習學校,學校開了語文、算術、歷史、地理、哲學幾門課,也開了諸如戰術學、參謀學、後勤學、兵器學、指揮學之類的軍隊課程。學員來自全軍各部隊,團長師長軍長都有,有的還是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身上充滿了硝煙味。關山林不習慣學校生活,開頭一段時間老是做些奇怪的惡夢,夢多數與打仗有關,他差不多總是輸給對手,有時候他喊叫著從噩夢中驚醒,猛然從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地坐在那裡發獃。最令他頭疼的還是那些課程,它們像蛇一樣地令他尷尬和手足無措。關山林小時候沒讀過書,掃盲是進入部隊之後的事,以後雖然在紅軍隨營大學、抗日軍政大學學習過,可是那一類學校並不以教授文化為主,它們主張給自己的學員一種思想、信仰、紀律和規範。關山林有些頭疼那些文化課程,他老想躲避它們。read•99csw•com有時候是靠信念而不是靠技巧來指揮作戰,這種軍人做不了中級指揮員。教員說,如果他當不了大軍事家的話,那麼他只能去做一個勇敢的士兵了。如果僅僅是這樣,關山林真是要被羞死了。但是關山林有一項是整個學校里無人可比的,那就是操練。五零速中是軍官學校,作為職業軍人操練是必修課程。關山林一上起操練課來就渾身發熱,精神抖擻。單杠他能一氣來十個雙臂大迴環,鞍馬的旋子及格數三個,他能連著旋二十個不撒手,單兵動作的障礙跑規定四分鐘通過五百米的十一道障礙,他只需兩分半鍾,大家看著他像豹子似的在沙坑上飛躍都目瞪口呆。最露臉的是兵器使用,十八般兵器關山林樣樣玩得嫻熟,輪到實彈射擊,學員們倒是個個能使槍,只是有的官當大了,槍法生疏了,打得很臭。關山林上去,用一支五發裝步槍打了三組,十五發子彈打了一百三十九環,打得其他的學員個個倒抽冷氣。關山林因為在軍事操練課上無人能比而洋洋得意,有時說話不免顯出驕傲的樣子,所以老是受到批評,他自己也老在黨小組會上做自我檢查,弄得他灰溜溜的,於是就總盼著學業快點兒結束,結束了就立刻離開混帳王八蛋的學校,回到部隊上去。
九九藏書有一次關山林心虛地沖一個教員叫嚷。那個教員是個老教員,只是過去教的是國民黨的軍官。老教員教的算術和語文,他在一次課堂作業中給關山林判了最低分,這使關山林十分惱火。關山林拿著作業本去找教員,他說,你以為我沒讀過書嗎?我讀書讀夠了,我讀了兩所大學呢!老教員說,兩所大學,你卻連分母和分子都沒弄懂,有什麼用?關山林被損了面子,沖那個老教員大聲叫嚷道,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以為你算什麼?你懂分母和分子,不是仍然叫我把你打敗了嗎?關山林這次喊叫的結果是受到一次嚴肅的批評。隊里黨支部書記和紀律委員找關山林談話。書記是一個小團的參謀長,而紀律委員是一個軍政委,這種搭配讓關山林無話可說。書記說,關山林同志,革命雖然成功了,但是我們還要建設社會主義,我們要成為有文化的革命者,否則革命就會半途而廢。紀律委員來得乾脆,說,你朝人家老師耍什麼脾氣?人家過去是過去,現在參加了解放軍,就是同志了,人家教你書,人家是比你強才當老師,你有狠氣,你教一回試試!談話進行了半點鐘,結果是關山林在黨員會議上做了一番痛苦的自我批評才算了事。關山林這個人吃軟不吃硬,最受不得的就是激,關山林心想,我的鬍子憑什麼要你們來刮?我就不信,我參加革命這麼多年,連這點兒覺悟還沒有,未必這學文化,比攻城堡打山頭還難不成!關山林發狠學習,課堂上什麼也不說。整堂課都坐在那裡惡狠狠地盯著黑板,樣子是要把黑板上的字全吞進肚子里去。下課以後也不休息,一個人在課堂里背書演題。春天到來的時候容易犯困,關山林為了不讓自己打瞌睡,就拿一支鋼筆,筆尾頂著上衣的第一顆紐扣,筆尖頂著喉嚨,人坐得直直地念書,若犯困了,頭往下一垂、筆尖就戳著下頷,人就疼醒了。這辦法果真管用,只是下頷上從此乾淨不了,總染著黑乎乎的墨水。關山林吃了不少苦,進步很大。有一回寫作文,還是那個被他吼叫過一回的老教員判卷子,作文的題目是《如何關心你的士兵》。關山林寫道:對士兵最好的關心是,一、不作戰時發狠練兵,對那些偷懶的兵用力踢他們的屁股;二、作戰時用好兵,當沖則沖,當撤則撤,最重要的是消滅敵人,只有消滅了敵人才能保住我自己的兵;三、教兵成為明白兵,要讓他們知道,為什麼打仗,為什麼衝鋒,為什麼流血犧牲,只有讓他們明白了自己的信仰,才是最重要的關心。老教員很欣賞關山林的這篇作文,用紅筆在卷子上批了個很氣派的「優」:字,還拿來在全班做範文講讀,說這篇作文的優點是什麼什麼,鬧得關山林紅著臉又得意又不好意思。不過關山林的算術課不行,不管怎麼用功也沒用,老是算錯。關山林氣餒地說,狗日的這些字碼,我恨不得通通斃了它們!關山林的文化課一直是中不溜,時好時壞。軍事文化課中偏上,主要是關山林老是在沙盤演練時突發異想,把這個課的教員弄得糊裡糊塗的。教員私下裡承認關山林是個天生的軍人胚子,但他當關山林風塵僕僕出現在烏雲面前的時候,烏雲喜出望外地驚叫了一聲,拿拳頭堵住了自己的嘴,好半天,她才從一陣支撐不住的眩暈中平定下來。
關山林當下改變行程,搭了一輛軍車趕往武漢。
吃過飯後,關山林帶烏雲和孩子上街去逛,兩人都換了便服。關山林把小東西抱在懷裡,後來又托在肩上,小東西一路咿咿呀呀,使他精神勁十足。烏雲先緊傍著關山林走,後來她就把手悄悄攙進關山林的手臂里,為此臉紅心跳了好一陣,當她發現關山林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兒而是只注意他肩頭的小東西時)才鬆了一口氣,就讓自己和關山林靠得更近一些。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肩上扛著一個手臂舞動的嬰兒,身邊傍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這幅景象吸引了不少路人注目。後來關山林終於明白別人看什麼了。關山林站下,把胳肢窩裡烏雲的手臂鬆脫出來,說,這像什麼樣子?咱們兩個軍人,在老百姓面前影響多不好!烏雲申辯說,咱們又沒穿軍裝,有誰知道?關山林奇怪地說,穿沒穿軍裝有什麼關係,難道沒穿軍裝,咱們就不是軍人了嗎?就算光屁股,咱們還是軍人嘛!烏雲臊著連忙看四下,埋怨道,你輕點兒!說這種話你就不怕影響不好了?關山林呵呵地笑著說,我說什麼了?我說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說嘛。以後兩個人不牽手了,去逛百貨公司。關山林給何媽媽買了一頂帽子,一雙鞋。關山林說,武漢這鬼天氣,乾冷乾冷,老人怕凍腳呢。接下來關山林就開始給小東西大買特買,吃的穿的玩的,看見什麼買什麼,不管小東西用得用不上,他都買,買完以後他才後悔不迭,說是原打算把身上的盤纏留一半下來給小東西做生活補貼的,這一買,錢全花光了。烏雲就安慰他,說自己有菜金,能變通著換點兒現錢出來養孩子,叫他用不著操心。這時九*九*藏*書天已晚了,他們就往回走。依然是關山林把小東西扛在肩上,走回家才發現小東西尿了他一肩,這又惹得他哈哈大笑。烏雲只請了一天假,當晚得趕過江去,不能在何媽家久留。分別的時候關山林有些傷感,一次次地把小東西抱起來。小東西讓他的胡茬弄疼了,哇哇大哭,關山林失魂落魄手足無措地說,你怎麼還會哭?你這個樣子真難看!何媽媽看出關山林的難過樣來了,就從關山林手中把小東西接過去,說,你們走吧,伢一開始都這樣,不礙事,你們放心,伢我會帶好的。關山林和烏雲就走,兩個人走出紗廠附近的棚戶區,回頭望望,何媽媽還抱著小東西遠遠地朝他們招手,小東西已經不哭了,也沒看他們,手裡搖著關山林給買的一個撥浪鼓,聚精會神地玩著。關山林就更加傷感,說,他怎麼就不看看我們呢?我們還沒走遠呢。烏雲說,他還是個孩子呢,知道什麼。關山林說,他是誰的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嗎?烏雲就偷偷抿著嘴笑,心想,還是頭一回見他這麼纏綿呢。過江的時候天色已快黑盡了,船老大緩緩地搖著櫓,關山林突然覺得自己忘了一件什麼事,後來他才想起,今天給小東西買了東西,給何媽媽買了東西,就是沒有給烏雲買東西,但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頭一天關山林是住旅店的。烏雲和軍代室的一個女同志共住一間屋,那個女同志知道兩個人一年多沒見面了,明天關山林就要搭船去南京,就把自己的被子抱到別處和人家擠一晚,空出屋子來。他們說了一會兒話,烏雲去打來水兩個人洗。武漢冬天的水浸骨頭,兩個人洗著忍不住發抖,然後他們上了床。床很小,是單人的,在黑暗中烏雲覺得床突然變得像一隻船那麼大,她怕冷似的直往關山林懷裡鑽。兩個人都纖毫不掛。烏雲先是不太習慣脫|光了睡,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有幾次,但自從有了瀋陽那一夜后她開始喜歡這樣了。他用力摟著她,確保她真的在他的懷裡。她的身子光滑細膩,仍然富有彈性,充滿魅力。他的撫摸有些生疏了,但很快就渡過了那一關。他顯得有些急躁,手忙腳亂的,弄得她一直有一種抱愧的心理。即使這樣他還是出了一身的汗,在十二月的大冬天里把被子踢到了床下。後來他安靜了,他們開始說話。她先說,說得很雜碎,一邊輕輕撫摸著他結實的胸前的汗毛,滿懷欣喜之情。他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突然說,他很壯,是個討人喜歡的小東西,是嗎?她開始沒有回過神來,後來明白他是在說他們的兒子,她在黑暗中就立刻喜悅起來。她說,他可會吃了,我擔心他會把何媽媽吃窮呢。他呵呵地笑,她也咯咯地笑,笑得豐|滿結實的乳|房一陣亂顫。她感覺到他的一隻大手又在那裡了,開始漸漸地亢奮和有力起來。她明白他要什麼,有些疼惜地說,累了吧?他不說話,俯向她,吐著很粗的氣息。她說,你要注意身子,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兒,而且他很知道,他再度燃燒起來的激|情就是一種證明。他把嘴放到她的耳邊,有力地說,我要你再給我生個小東西,再生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