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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1955-1964)-大尉茹科夫和少尉女翻譯

湖南(1955-1964)-大尉茹科夫和少尉女翻譯

實際上烏雲在顧問公寓里並沒有見到每一位顧問,他們全都到五十裡外的森林里打獵去了。對於一個職業軍人來說,他們喜歡風琴的音樂,喜歡伏特加,但他們更喜歡雙筒槍低悶的轟鳴聲。茹科夫請烏雲進了他的房間,這是一套漂亮的公寓,起居室至少有二十平方米,明亮的枝型吊燈,寬大的落地窗帘,華麗的柚木地板,盥洗室里有很大的鏡子,甚至還有一個小儲藏室。烏雲在起居室里看到一幅油畫像,像上是一位美麗而氣質超眾的俄羅斯女人,她淡淡的微笑令每一個人看了都會心動。烏雲問,這是您的妻子嗎?茹科夫正在把一支蠟燭放到燭台上,他說,不,這是我母親,她是一位音樂家,這幅畫像是她年輕時一位宮庭畫家為她畫的,我非常喜歡這幅畫,它一直跟隨著我,它能讓我每一天都有一個好夢。他說,我沒有妻子,我還沒有結婚。
烏雲就是在這次舞會上認識茹科夫·尼古拉耶維奇·奧特金的。
那天晚上關山林回到家時有一種煩躁的表情。他先嫌司機把車開得太快。又沒仗給你打,你開那麼快乾什麼?他說。在敲了三次自己家的門后他似乎不耐煩等了,竟一腳把門踢開走了進去,嚇得跑來開門的朱媽連忙貼著走廊的牆壁站著,害怕擋了他的道。這天是周末,他第一次破例沒有問老大路陽的情況,也沒有去孩子們睡的房間看看那個在夢中還在詭秘微笑著的寶貝大兒子,害得朱媽一直沒敢栓門,直到半夜還坐在床邊等著他進去「查鋪」。烏雲那天在趕寫一份報告。烏雲放下筆,走過去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門鎖,什麼也沒說。她在關山林聽不見的地方小聲吩咐朱媽,讓朱媽用凳子把門頂上,明天再請修繕隊的工人師傅來換鎖,然後她進了屋。她問關山林吃過飯沒有。關山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只管在那裡脫衣服。他把脫下來的衣服往旁邊隨便一丟,就上了床,拉過被子就睡了。這是他出差半個月後第一次回家,對烏雲來說這是一份牽挂告一段落的突然欣喜,她本來有很多話要對他說的,可是那一腳把它們全踢得無蹤無影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發火,他可以責備她們沒及時聽見他的敲門聲,但沒有必要一定要把門踢破。她站在那兒,想她應該為他分擔點什麼,肯定有什麼原因刺|激了他。但她不知道怎麼接近他。一床被子成了他固若金湯的防線,她不知道突破口在哪裡。他太疲勞了,一切等明天再說吧,她這麼對自己說。她從床頭拿起他的衣服把它們掛到衣架上。她聞到一股濃烈的汗漬味。她能肯定他在這半個月時間里一次澡也沒洗過,也許連腳都沒洗過。這讓有潔癖的她無論如何不能忍受。她輕聲說,起來洗個澡再睡。他在被子里悶聲悶氣地說,不洗。她說,我把水給你放好,乾淨衣服給你拿出來,你快點兒洗,幾下子就完。被子里的他沒動。他肯定是累壞了。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走開了。她到廚房打了半盆熱水,拿著肥皂和毛巾走回來。不洗澡,腳總該洗一下吧。幾乎所有的軍人都喜歡燙腳,那是解除疲乏的最好方式,他為什麼和別的人不一樣呢?她用一隻凳子把洗腳盆架好,坐到床頭,揭開被子的下端。他如果真的累了,不想動,那麼她就來給他洗好了,當年在合江她嫁給他的那天晚上,她不就是這麼做的嗎?她把他的一隻腳拿起來,輕輕移到水盆邊,一隻手去拿肥皂。他突然用力一蹬,腳從她的手中滑落,水盆傾倒在地上。她呆在那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猛地揭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瞪著眼沖她大喊,我說過了,我不洗腳!我不洗就不洗!她吃驚地看著他,半身水淋淋的,手裡還捏著一塊肥皂。她說,洗一下腳又有什麼?難道不好嗎?他喊道,不好!非常不好!她說,為什麼』!他說,我不願意!我不願意的事就是不願意!你這麼做,你要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說,我什麼也沒幹,我只是想給你洗個腳。他說,我要你洗什麼腳?他的臉上有一種惡毒的青苔在迅速蔓生,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嫌棄我,你嫌我,你連門都不給我開!他氣得呼呼直喘氣。淚水飛快地湧上她的眼眶,她想這算什麼?這有什麼意思?她想他太過分了。她使勁保持著聲音的不變調。她說,我不想吵架。我們別吵架。他冷笑道,誰跟你吵架?你說我跟你吵架?你把我說得也太沒有覺悟了!我可不是家庭婦女!她說,你這樣會鬧醒孩子的,實際上你已經把他們鬧醒了。他的笑簡直惡毒極了,好啊,他們醒了就讓他們進來吧,也許他們也會嫌棄我,這樣你就更得意了,你就是這麼想的對不對?他這麼說。她的淚水流下來了,不可抑止地流下來了,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它們。他知不知道他這是在幹什麼?他把什麼東西推倒了並用他的腳在上面踐踏?他是個職業軍人,一個出色的有著豐富經驗的職業軍人,他當然懂得如何殺傷對方,在這方面他太有經驗了,他生殺予奪隨心所欲,他是個蠻橫霸道的老手!但更多的時候,他是一個壞孩子,一個比路陽還要不可救藥的壞孩子!她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的淚水越流越猛。她不願他看到這個,她轉過身來,從床上抱起一條被子,褲腿上一路滴淌九九藏書著水走出屋去。她聽見他在她的身後喊到,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想幹什麼?你究竟要幹什麼?!
說到皮鞋,軍官每個人都有一雙,真正的小牛皮,踢鐵都不怵,如果打上點油,找一塊舊布輕輕一揩,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來。皮鞋是正規場合軍官必備的著裝條件之一,人套上它緊實得立刻有了一種威嚴的精神,踩在柏油路上,咔咔作響,那份英武之氣別提多牛氣了。還有另外一個用場,就是星期六的軍官舞會時穿。軍人俱樂部每個星期都要為軍官們組織一場舞會。基地女軍官少,男軍官多,這個不要緊,俱樂部主任總是有辦法弄一些姑娘來的,基地里分來不少女大學生,她們青春盈然漂亮活潑,是男軍官們最合適的舞伴。但是不管男軍官也好女軍官也好,他們一式的皮鞋都是一種風度的顯示,當他們穿著他們氣派漂亮的小牛皮鞋走進舞池的時候,當他們踩著昂揚的舞曲揚頭展臂翩然起舞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什麼才是軍人的舞會了。
有一次他在家裡吃飯的時候突然嗅了嗅鼻子。他讓他的大鼻子變得十分緊張。他對烏雲說,我怎麼聞到你身上老是有一股奶味?烏雲正在喂京陽吃飯。烏雲聽到這話覺得莫名其妙。沒有哇?烏雲說,老三早就斷了奶,這你知道,你怎麼會聞到我身上的奶味呢?關山林又聞了聞,那種感覺還是沒消失。也許是別的味道,不是奶味,反正味道不對。他把筷子放下,拿起一份報紙。在展開報紙之後他說,不管什麼味,都不好,一個軍人,弄得像一頭剛從圈裡放出來的羊似的,還是當領導的,像什麼話?你就不能把身上弄乾凈點兒?你看人家小范,人家也是女同志。烏雲從兒子嘴邊收回飯勺,奇怪地看了關山林一眼。她知得那個軍代室的女翻譯,她會說一口甜甜的軟儂吳語,而且她確實收拾得很清爽,不過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呢?烏雲納悶地想,他著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起味道這種東西來的呢?關山林坐在那裡,把報紙翻得嘩嘩作響,他蹺著一隻二郎腿,他的皮鞋擦得油光鋥亮。
會晤結束以後關山林留巴浦洛夫上校吃飯,從個人感情的角度講關山林並不喜歡這些自命不凡的老毛子,但是他是一名軍人,他不得不執行上峰的指示,對老大哥同志儘可能地表示出友好和尊敬。他們吃的是湖南的烤菜。關山林和巴甫洛夫各坐一方,年輕的女翻譯坐他們當中。巴甫洛夫個子矮小身體肥胖,在熏血腸和透味烤火腿端上來的時候他讚不絕口,喜形於色,不過更讓他津津樂道的還是茅台酒。在將一片油浸透亮的火腿肉吞下肚子里后巴甫洛夫對關山林說了一句什麼。關山林.轉頭看著女翻譯。他發現她什麼也沒吃,她正看著他,她的美麗的眼睛里有一層蒙蒙的淚霧。她說,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關山林的臉上毫無表情。這是上校的話嗎?他問。不,這是我的話,她說。告訴我上校剛才說的是什麼,他說。上校說,中國廚師是用什麼方法把動物脂肪變成毫不相干的美味饌餚的,這簡直是個奇迹,她說。他把目光轉向巴甫洛夫,臉上帶著一種悠久的驕傲,說,上校,除了吃的東西之外,中國人不會再變什麼,我們更講究表裡如一和忠誠。范琴娜把關山林的這句話翻了過去,巴甫洛夫聽罷暢懷大笑,然後又說了一句什麼。關山林把目光再次轉向范琴娜。她的眼睛早已在那裡等著了。她說,我不知道你到哪兒去了,我到處打聽你,我差一點兒就去北京找你了。她美麗的眼睛里的霧水越來越重,很快就會變成雨了。關山林粗獷的臉平靜得就像一片冷峙的戰場,他用平穩的聲音說,告訴我上校的話。她在喉頭哽噎了一下,她說,上校說,你不但是位令人欽佩的軍人,還是一位天才的外交家,他說你的話很幽默——可我覺得你是個根本不顧及別人的人,你一點兒也不幽默!她在最後那句話上提高了聲音,這讓巴甫洛夫上校有些吃驚,他想他剛才說的是一句輕鬆的話,有必要把音節拔那麼高嗎?關山林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坐在那裡很穩,腰背筆直,目光絲毫不游移。他說,你什麼都不懂,你還是個孩子,但如果你想來第二次,在工作的時候說這種話,我就下令降你的職!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再不看她,他端起茅台酒杯,衝著巴甫洛夫舉了舉,說,為你那狗屁的幽默乾杯!
夏天到來的時候,烏雲已經被提升為醫院政治部主任,並且兼醫院機關黨總支書記,她更加忙碌了。她不再做她的藥劑士了,需要她乾的事很多,但這並不妨礙她和茹科夫的見面。在周末的時候,茹科夫總能安排出一些讓烏雲感到意外而又新鮮的活動。參加顧問團的小型聚會,郊外的黃火晚會,森林里的逐獵,偏僻小河裡的日光游。有一次他甚至把她帶到槍彈試驗場去,讓她打了半箱改進后的子彈。兩個人在清脆的槍聲后跑向半身靶,看著被打得滑稽不堪的靶子哈哈大笑。在烏雲無法約會的時候茹科夫便會在第二天到醫院來看望她,決不會超過第三天。茹科夫在烏雲的辦公室里只坐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他知道她很忙,要起草很多文件,要找很多人談話,他是一個懂得事理的人,知道怎麼節制自己。烏雲越來越喜歡這個比她小兩歲的九_九_藏_書蘇聯大尉了,他給她帶來了許多的快樂和充實,他的出現使她單一的生活變得生動浪漫,而這正是她缺少和渴望的。烏雲已經在內心深處接納了這個有著亞麻色頭髮、藍色眼睛和線條柔和嘴唇的青年軍官了,她覺得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最能表現出她的長處,絲毫沒有拘泥和壓抑。她不再稱呼他為您,而是用你這個字,並且即便他沒有那麼明白地表露過,她仍然知道,她是一個美麗、成熟、充滿無限魁力的女人。她完全能夠從他的坦率欣賞中知道這一切。
關山林這個人對與戰爭有關的東西記憶力十分驚人,比如地形地貌,他只要實地看一眼就能爛熟于胸,比自己家的炕頭還明白,但是對人,尤其是女人,他的記性差得讓人失望。有好幾次他都客氣地詢問范琴娜:小鬼,叫什麼名字?到軍代室工作多久了?連趙秘書都替范琴娜抱屈。後來關山林終於記住了范琴娜。開組織生活會的時候年輕的黨員范琴娜噙著淚水給關山林主任提出了尖刻的批評:關主任有嚴重的官僚主義,關主任一點兒也不關心下級,人家在軍代室工作了幾個月,人家不止一百次地告訴過他名字,可他過後仍然記不住。這個批評有充足的依據,關山林就是不服也不行。關山林一挑濃眉問趙秘書,哦?真有這樣的事?趙秘書說,有。關山林用力摳著腦袋,說,媽的,這事做的,小趙你看我這事做的!關山林當然就記住了范琴娜。其實這個新分來的漂亮活潑的俄文翻譯確實有被記住的充足理由:中山大學西語系畢業生,二十六歲,瓜籽臉,丹鳳眼,會跳新疆舞,熱情洋溢,充滿活力。范琴娜是軍代室派給蘇聯軍事顧問團的隨團翻譯。軍事顧問們和關山林之間的來往十分密切,這樣他和范琴娜接觸的機會就很多了。范琴娜一開始就被關山林的氣質和風度迷住了。他站在那裡並不比西伯利亞熊單薄,他的身上有一種逼人融化的感覺。他不會開玩笑,但他自有一種純樸的機智和幽默。他哈哈大笑的時候地都被震得發麻,那些腆著小肚子的俄羅斯或者烏克蘭人卻只會嘎嘎地乾笑。他永遠都是一個中心,無論是和國內同志還是和蘇聯老大哥在一起。他從來都不嬌揉造作。但是要給他做翻譯卻是十分困難的事,他說話乾脆激烈,剛愎自用,不容商量;他的語言中夾雜著大量的俚語甚至是令人臉紅的話;不高興的時候他決不會顧及你的身份,用不著第三句話就可以把你頂到南牆上去貼著。作為翻譯范琴娜十分為難,但她畢竟聰穎過人,她很快適應了關山林,並已知道怎樣隨機應有才能既不致於造成雙方的誤解又能讓關山林滿意。有一次,蘇聯軍事顧問對生產線上的一項中國技術員的革新改造不滿意,埋怨中國同志不懂技術。關山林說,你以為什麼?你以為只有你們的伏特加才是烈性酒嗎?告訴你老兄,中國釀酒師傅的尿都有八十度!范琴娜翻譯道,蘇聯的伏特加是名瑤,中國的二鍋頭也是佳釀,有機會我請諸位嘗一嘗。關山林看著喜形於色的俄國佬們,心存疑惑,問范琴娜,你對他們說什麼他們這麼樂?范琴娜說,我告訴他們,在中國,隨便找一個釀酒師傅,一泡尿就能把他們全灌暈過去。然後她又補充道,蘇聯同誌喜歡喝酒,他們尊敬釀酒師,所以他們樂。關山林笑道,狗日的,他們饞幹嘛不早說,光在那兒傻樂,他們直接說嘛。他們說了,我要人送兩箱尿——呃不,送兩箱好酒給他們,也省得他們幹流哈喇子嘛!范琴娜事後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范琴娜想,原來關主任也是哄得住的呀!范琴娜毫不掩飾她對關山林的欽佩之情。關主任是老紅軍,是戰鬥英雄,據說他身上至今還留著沒取出來的子彈,這是多麼令人不可思議的事呀!她一個人的時候老愛想象他當年爬雪山過草地時的情景,想象他指揮千軍萬馬英勇作戰時的情景,偶爾也紅著臉想象他滿是傷痕的道勁有力的身體。保爾·柯察金當然令人敬佩,卓婭和舒拉當然令人敬佩,但他們畢竟離自己那麼遠,遠得不真實,而她的身邊不就有一個和他們同樣傳奇的英雄嗎?她在心裏暗暗地把他叫做夏伯陽。她這麼稱呼他,同時也把他當成那個騎兵英雄。她對他的敬慕之情日益加深,有時候一天看不到他她就會心煩意亂。她身體高挑苗條,皮膚白皙,喜歡穿一件白底小紅碎花的布拉吉,這種連衣裙在她跳新疆舞的時候旋轉得就像滿天的星星。有一段時間她很沉默,很憂鬱,有意識地迴避著關山林。但沒有堅持多久,接下來她索性不再壓抑自己,人隨心馳,不再顧忌什麼。她給關山林帶來的心情舒暢是明顯的。關山林很喜歡這個江蘇姑娘,她的流利的俄語和普通話就像唱歌一樣,把那些蘇聯顧問們擺弄得服服貼貼。關山林知道那些老毛子的德性,在東北的時候他們就像一群發|情的公豬似的滿街躥,一見到大姑娘就大叫哈拉梭!哈拉梭!他們喜歡的黑麵包是一種奇妙的飼料,讓他們身強體壯,精力充沛,充滿激|情,但是現在他們在一個來自江南水鄉的中國姑娘面前卻服服貼貼,他們藍色的眼睛里充滿了脈脈柔情。關山林不知道年輕的女翻譯是怎麼收拾這些老毛子的,但是他一向不喜歡這些趾高氣昂渾身散發著雄性氣味的傢伙,他希望他https://read.99csw.com的女部下把他們統統地幹掉!關山林開始注意范琴娜了。她真的很可愛,很活潑,她在一群男性將校軍官中舉止從容應付自如。她軍裝合體、軍容整潔、步子輕盈、反應敏捷。她肩章上的一杠一星比所有的將校星更加燦爛迷人。關山林為自己有這樣出色的部下而驕傲。有一次關山林陪同蘇聯軍事顧問到坦克生產廠去考察,有一群年輕的女工和知識分子圍住了關山林,他們喜鵲似的嘰嘰喳喳叫著吵著,要求關山林給他們講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故事。關山林不習慣一本正經地講故事,如果讓他站到講台上去,那些期待的目光會把他搞得心慌意亂。他寧肯帶一個連去攻打一個營據守的山頭也不願干這種讓人出汗的事。他想對那些年輕的姑娘小伙們說,不,他沒有空,要聽說書他們完全可以去找黨委書記,那也是個老革命,而且是個挺能吹的老革命。實際上他已經讓臉上表現出一種堅決拒絕的意思了,但是這個時候他看見了她的目光。年輕的女翻譯站在人群外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種替她的同齡人乞求的神情,她在那裡微笑著,像一個純潔的女神。關山林突然改變了念頭,他對那些孩子們說,好吧,既然這樣,那麼好吧,只是現在不行,現在,你們看見了,我得陪蘇聯同志檢查完你們的工作成績,要知道。老大哥同志有時候脾氣古怪,你們現在把我弄走,他們會懷疑你們是不是把我也造成了一輛坦克車。我會來的,關山林轉過頭看了看站在人群外的女部下。小范同志,你陪我來怎麼樣?范琴娜粲然一笑,臉頰上露出一對淺淺的酒渦,她輕輕地但同時又是極快地點了點頭。關山林心裏頓時涌過一股快樂的暖流,他覺得自己竟然變得幽默了,輕鬆了,不再刻板了。是什麼東西使得他年輕起來了呢?
烏雲被關山林逐一介紹給蘇聯軍事顧問們。烏雲著軍裝,所以她按規定向他們敬禮並稱呼他們。上校同志。中校同志。少校同志。然後是他,大尉茹科夫·尼古拉耶維奇·奧特金同志。接下來是兩位體態豐|滿熱情洋溢的顧問太太。烏雲二十八歲,長期的軍隊生活使她的身材保持得完美無疵,那套英國呢軍便服穿在她身上十分合體,恰好地襯托出了她身體的各條曲線,她露在呢裙外的小腿光潔勻稱,肌膚緊繃繃地富有彈性,肩頭的一杠三星閃閃發光,更加顯示出她的嫵媚。她既依賴又獨立地站在個頭魁偉的關山林身邊,微笑著,十分得體地和軍事顧問的妻子們說著話。她不知道,這個時候有兩雙眼睛正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一眨不眨地打量著她,一雙是白俄羅斯青年的藍眼睛,一雙是江蘇姑娘的丹鳳眼。
關山林有一段時間沒有和范琴娜接觸。長沙有一個會,然後是北京的會,半個月之後關山林才回到基地。當天下午,關山林和軍事顧問團團長巴甫洛夫上校有一個互通情報的會晤,這個會晤本來可以由關山林的副手出面,可不知為什麼,關山林突然改變計劃,決定暫時不到生產線上去檢查工作,而是留下來親自和巴甫洛夫上校見面。在兩位首席代表親切的握手之前,關山林接到了那雙美麗的丹鳳眼投來的長長的一瞥。那個時候他們已經相當熟悉了,他已經知道了她是一個烈士的後代,父親是一位營長,1940年百團大戰時戰死在華北正大路上,她的母親是白區的一名黨的負責人,被叛徒告密遭到逮捕,1947年在上海遇難。這對患難夫妻臨犧牲前都不知道對方當時的情況,組織上把他們的遺孤從一位同志的家裡找到,先是送往長春,然後送往蘇聯學習。她無親無故但卻性格開朗活潑。他對她有一種父輩的痛愛,他覺得和她在一起他變得年輕了,不再那麼煩躁不安了。在人少的非正式場合,他們甚至還互相開一些有趣的玩笑。
一周之後,當烏雲差不多已經忘掉了那場令她快樂的舞會時,茹科夫卻把電話直接打到烏雲的辦公室里來了。烏雲心裏突然有一種暖乎乎的感覺。大尉的聲音富有磁性,也許是他的快樂讓這一切都具有了感染力。大尉說,我當然知道怎麼打聽到你的電話,別忘了我是一名彈道專家,修正和準確命中目標是我的專長。大尉說,為什麼非得有事呢?難道今天不是星期六嗎?大尉說,不,我們今天不跳舞,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請你到專家公寓里來做客,你不會拒絕吧?烏雲當然不會拒絕,寄宿學校有個聯歡會,路陽得等到明天才能回到家裡來施展他的破壞計劃,朱媽會把京陽帶得很好的,關山林去長沙開一個會,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為什麼不可以身心輕鬆地去做一回客人呢?至於那些臟衣眼和積攢了整整一周的家務活,星期天她還有一整天時間來對付它們。
烏雲最開始沒有參加軍官俱樂部的舞會,烏雲在東北時就學會了跳舞,而且是舞會中的小鴿子,但她現在卻沒有時間和心情飛。星期六的晚上是她最忙碌的時候,那些家務事總是挑著星期六這一天突然堆到了她的面前,多得她都沒有心思去數它們。就算這些事不計在自己的帳上,大兒子路陽在這一天從寄宿學校得意洋洋地回來了,這個小魔鬼正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在一周時間里學到或想到的破壞活動全部施展出來呢。對此烏雲不得不精神緊張地瞪大眼睛,隨時隨地跟在他九-九-藏-書屁股後面轉,否則他那些偉大的創舉只要干出隨便的一件,就足夠你一輩子後悔不迭。但是有一天,烏雲還是去參加了軍官俱樂部的舞會,那是關山林要她去的。關山林邀請蘇聯軍事顧問團的顧問們參加基地的軍官舞會。蘇聯顧問中有兩個有妻子,他們非常高興地表示將攜妻子參加中國戰友的舞會,以示禮節。基地最高軍事長官關山林當然也得帶著妻子一同參加了。烏雲憂心忡忡,她真的無心跳舞,她有一套很合體的毛呢料軍官便裝,皮鞋也很新;可是路陽怎麼辦呢?她可不敢冒這麼大的風險把這個小破壞分子一個人留在家裡。關山林處理這一類事情十分果斷,他命令勤務兵在家裡看住路陽,然後他虎著臉對七歲的兒子說,你聽著,要是你把家裡弄亂了,我回來以後就下令打你二十軍棍!如果情況比這還壞,我就關你的禁閉,叫你三天不能到外面瘋去!
那是一個愉快的夜晚,燭光和俄羅斯音樂使這個夜晚充滿了一種浪漫的氣氛,這種感受在烏雲的生活中是絕無僅有的。然後他送她回家。他開著車,她坐在他身邊,紅色的莫斯科人牌轎車飛快地沿著碎石馬路駛去,她不斷地用手按住被風吹開的裙擺,以免露出膝蓋頭來。他把她送到她家的門口。在她正準備走進自己家門時他突然提出了那個紳士味頗濃的要求。他說,烏雲,我可以吻吻你的手嗎?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同意了。這是一個熱愛中國的年輕的蘇聯軍官,他有一個英雄父親,他自己也是位英雄,她有什麼理由拒絕他的敬意呢?她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在黑暗之中,她感到他柔和的嘴唇在那上面停留了好一陣。
關山林是在好幾次之後才記住了這個名叫范琴娜的少尉俄文翻譯的。
茹科夫開始把他準備好的食品一樣樣拿出來:梭魚罐頭,槍牌魚籽醬,自製的俄羅斯泡菜,肉腸,幾品脫伏特加酒,兩條白麵包和一小包黃油,另外還有一點兒草莓醬。那些食物在燭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烏雲拿出她帶來的醬豆乾,那是她自己做的,他們是供給制,很少有可能另外再弄到食品,為此她覺得有些抱歉。茹科夫卻分外高興,他說他喜歡湖南風味的豆腐乾,它們嚼起來很有韌勁,吃完后滿口余香。茹科夫在一架科尼亞牌留聲機上放了一張唱片,然後他們坐下來,開始品嘗那些美味佳饌。烏雲不喝酒,不過俄羅斯泡菜卻讓她大開胃口。她用一杯紅茶和他乾杯。說,祝您工作順心。他盯著她,說,祝我們的友情與日月共存。他們都喝了一口,覺得心情舒暢。他什麼時候不再稱呼烏雲您,而是關係密切地稱為你的,烏雲沒有留意,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那麼愜意,烏雲沒有機會去注意別的什麼。留聲機放出的音樂是一支古老的俄國曲子,管風琴的旋律使音樂具有一種濃烈的鄉村風格,在這樣典雅的音樂背景下,他們開始談論自己的工作和對生活的看法。茹科夫告訴烏雲他出身在涅瓦河畔,家中三個孩子,他是老二。他的母親是一位出身名門的鋼琴家,父親是蘇聯紅軍的將軍,斯大林格勒保衛戰時他的父親在外線指揮一個方面軍和德寇作戰。烏雲頓時肅然起敬,斯大林格勒保衛戰,那可是整個蘇維埃軍人的自豪呀。他告訴她他大學畢業后在西線打了兩年仗,負過傷,傷好以後進入伏龍芝軍事學院深造,專攻彈道學,教授是蘇聯有名的兵器理論專家烏托瓦·薩斯索倫斯基。彈道學嗎?那可是個有趣極了的學問,它可以使你射擊的子彈和炮彈有效地命中目標,舉例說,一戰時德軍的一種加農炮只能射出五英里,到二戰時,這種炮幾乎什麼也沒改變,只不過經過了彈道學專家的一點小小改進,它們就能把三十磅重的炮彈從二十英裡外直接打到敵方的陣地上去了。烏雲不懂他說的這門深奧的學問,但她覺得這非常了不起。他二十六歲,這她倒沒看出來,他看上去要成熟多了,也許這和他高貴的出身以及修養有關。負傷的時候他只是一名中士,現在他是大尉,也許他很快就能被提拔成少校,對此他十分自信。當然,她對此毫不懷疑,他看去是那麼的聰明、能幹、博學,沒有理由讓這樣年輕有為的優秀軍官只是當一個大尉,那可太屈才了。他還向她講述他自己的家鄉,那條來往穿梭著冒著黑煙的小火輪的涅瓦河。一些雙桅船停泊在碼頭邊,桔紅色的船體散發著新刷的桐油的芳香;一些長著大鬍子,戴著無檐帽,叼著粗大煙斗的水手醉醺醺地從那裡走過;穿著白色長裙的少女用唱歌似的聲音叫賣她們的酸牛奶;沿著涅瓦河富饒美麗的河域,人們在金色的橡樹林中翻晒乾草,在那裡點著篝火燒烤新鮮小牛肉;豎笛在六月的涅瓦河風的吹撫下就像一隻歡樂的雷雨鳥從人們心口飛過,消失在暮色之中。她被他的敘述迷住了,在他一往情深的藍眼睛里,她看到的是對故鄉的忠誠和思念。他喜歡中國,在四年的時間里他到過很多的城市,他有了很多善良和友好的中國朋友,這個國家比人們知道的更美麗,而它的人民則讓人尊重和敬佩。他熱愛他的彈道專業,那是一個神奇的天地,也許能夠理解它的人很少,但這無妨,要知道,這就是生活,你必須忠誠它,決不懷疑你在生活中的位置,這樣你才有可能成為生活真正的主人。他說著,她read•99csw.com聽著。他很快地喝光了那幾品脫伏特加,並殷勤地不斷請她品嘗腌梭魚和醋浸胡蘿蔔。她的胃撐得都快爆炸了。
舞曲開始了,第一曲關山林和烏雲作為舞會的主人第一對步入舞池。兩位軍事顧問也攜著他們的夫人走入舞池。軍官們接瞳而入。關山林的舞步很生硬,他對跳舞沒有興趣也沒有天賦,他只是自信而武斷地帶著自己的舞伴隨著曲子走一種剛健的步子,就是如此。烏雲對此沒有什麼埋怨,只要他們互相摟著,只要有這悠揚歡快的手風琴,哪怕他們站著不動,她也會感到快樂的。她只是仍然有些擔心,她伏在他的耳邊小聲地說,你說家裡不會出什麼事吧?萬一路陽玩火呢?關山林邁動步子,眉頭動也不動地說,我斃了他!烏雲抬起臉來看了看關山林那副認真樣,不禁噗嗤一聲樂了。第二個舞曲烏雲請顧問團團長巴甫洛夫上校跳。上校舞步活潑,人也很幽默。上校一邊跳著舞一邊對烏雲說,上尉同志,你很漂亮,我並不怕關將軍用他的手槍打開我的腦袋,我只擔心我那位愛吃醋並且有一個拳擊手父親的妻子,要是她今天不在,我發誓我會摟著你的腰直到舞會結束的。烏雲嫣然一笑,說,上校同志,你的舞跳得好極了,也許你願意再帶我跳一曲快節拍的?兩曲跳下來烏雲出汗了,她想休息一下,但是一個高高的青年男子站在她的面前,年輕的彈道專家奧特金大尉禮貌地對她說,我能請您跳這一曲嗎?上尉同志。她抬頭看他,他修長的個子,亞麻色的頭髮,藍眼珠,他的鼻樑挺括有力,而嘴唇的線條卻柔和得讓人怦然心動,就像那條哺育著俄羅斯人的母親河水給人的感覺。她想也沒有想就把自己的手交給了他。他領著她邁入舞池,同時也邁入他們彼此接近的軌道。她生長在東北,會一點兒俄語,他的中國話很棒,這樣他們交流起來就一點兒也不困難了。最初的感覺是他的舞跳得非常好,他一隻手輕輕而妥貼地攬在她的腰后,另一隻手牽引著她,步子飄逸而充滿變幻的活力。他不是那種自負而固執的舞伴,他總是在以他牽引著她和挑著她的兩隻手啟發她靈魂之中的舞步,而他的舞步則忠實地伴隨著她,讓她時時有一種溫馨的鼓勵。實際上她正是在他的巧妙的暗示中輕鬆地走向隨心所欲,隨後張揚開來。有一陣子他們像大多數陌生的舞伴那樣彼此看著對方的耳側右方,但很快的,他們的目光對應了。他的臉上有一層絨絨的汗毛,在明亮的燈光下它們顯出一種柔和的姿態。他溫情脈脈,舉止有修養,在與其他舞伴相遇的時候他帶著她巧妙地避開而不是把她往他的懷裡拽。整個舞曲中他們沒有說一句話,但她似乎並不覺得累。下一支曲子是布魯茲,還是他請她跳。他們開始說話。他說她很漂亮,她說謝謝。他說這是他頭一次和一個中國姑娘跳舞,通常星期六他總是一個人待在軍官宿舍里研究國際象棋。他覺得他很慶幸,他今天能來參加舞會也許是一次靈感。她覺得他的話很有趣。她說,大尉同志他阻止住了她。他說,我們最好別互相稱呼軍銜,考慮肩頭有幾顆星會擾亂我們的舞步的。她說,奧特金同志。他說,你能叫我的名字嗎,這樣我就能肯定你並不討厭我了。好吧,她想了想,說,茹科夫。他們倆都被這逗笑了,他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而她的臉頰上紅雲冉冉。他帶著她輕鬆地轉了個花,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我是說正式告訴。這才公平。他朝她略略俯下頭,她這才發現他比她高出一個半頭來。舞曲結束的時候他恰好把她帶到座位前,這樣他們又坐在那裡談了一會兒。她知道了他在東北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整整四年。她發現他們曾在同一個時間里在同一個城市裡待過。這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啊!於是,當《藍色多瑙河》響起的時候,沒有人覺得他帶著她走進舞池有什麼不對的了。藍色多瑙河,為什麼是藍色,而不是別的顏色呢?這顏色就和他眼睛的顏色一樣,讓人感到一種親切和信賴。他們在旋轉,整個舞廳都在旋轉,這才是真正的旋律,這才是行雲流水,生動和永恆。這一回他把她細心地攬在懷裡,勇敢地泅入了藍色的旋律之中。他把她漂亮地旋轉著,有一刻她覺得他們已經輕盈地飛了起來,她覺得輕鬆極了,快樂極了,她再一次變成了一隻可愛的小鴿子,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他的手。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她把目光從他的肩頭移開,她看見她的丈夫正摟著軍代室的那個年輕的女翻譯被他們拋棄在身後。真逗,他們不是在跳快華爾茲,他們根本就沒有旋轉,他們只不過是在那裡踏著」曲子笨拙地晃蕩罷了。
茹科夫開著顧問團那輛紅色的莫斯科人牌小轎車來接烏雲的時候,烏雲已經打扮好了。茹科夫站在台階下,像是看著一位光彩奪目的公主似的瞪大了眼睛盯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烏雲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發毛,說;怎麼,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不,茹科夫輕輕地說,沒有,我只是被你的美麗震撼了,也許這一切都不真實,你只是一個夢中的女神。烏雲有些發窘,她只是換了一套普通的棉布做的布拉吉,把頭髮隨便地盤在了頭上,那件杏黃色的裙子只是比較合身罷了。她不想向每一個顧問一一敬禮,如果她穿著軍裝就不得不這麼麻煩和拘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