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1955-1964)-較量
槍支驗收結束以後,巴甫洛夫上校提議顧問團的人和軍代室的人都各打一組,看看新式步槍更適合哪一支軍隊的軍人使用。這句玩笑話算開得有些過分了,這多少帶著一點挑釁的味道,至少也是一種不太尊重的表現,但這正中關山林下懷。關山林心裡有數,軍代室自己的那幾個部下全都是從戰場上趟過來的,差不多個個都槍口下有陰魂,既然想比試,那就比試一下好了。
茹科夫被拒絕在公寓門口,他甚至沒有勇氣追到馬路上去。夜晚的風吹亂了這個年輕的蘇聯大尉的亞麻色頭髮。他看見她嬌俏而又偉大的背影順著長蛇一般的馬路一點點地消失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正因為如此,我更不會愛上第二個女人了。
關山林大聲地說著,他的粗大的嗓門在辦公室里迴響著,震得四下牆壁嗡嗡顫抖。他的目光如炬,額頭髮亮,剃得極短的頭髮間冒著騰騰熱氣,他那個樣子簡直把她嚇壞了。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說了什麼使他這麼惱怒?他為什麼要這麼大發雷霆?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威懾,她幾乎就要從那間辦公室里跑開了。但是首先走掉的不是她,而是關山林。關山林怒氣沖沖地說完那一番話后,惡狠狠地瞪了驚恐萬狀又萬般委屈的她一眼,從桌上拿起他的帽子,用力往那特大的頭顱上一扣,大步走出辦公室,摔門走掉了。
在等待報靶的時候巴甫洛夫對關山林說12口徑的勃朗寧是一支好槍,關山林同意,但他認為一個好軍人即使用套筒也能將對手打得抬不起頭來。巴甫洛夫不知道套筒是什麼,難道它的性能比具有一百年歷史的勃郎寧這種名牌武器還要好嗎?關山林一臉輕鬆地向他解釋,套筒是中國軍人早期最常用的一種兵器,它只有一條鋸短的槍管和一套鐵匠用榔頭敲出來的擊發裝置,槍身則是土木匠用刀削出來的,沒有瞄裝器,后填手動單發,有的甚至根本沒有來複線。巴甫洛夫聽罷臉上露出一種尷尬的神色,他說,將軍同志,您是一個懂得幽默的人,您很會說笑話。范琴娜把這句話翻給關山林聽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關山林沒有理會她的目光,他對巴甫洛夫說,上校同志,恐怕你沒有明白我的話,我這個人從來不懂幽默,而且,我們中國軍人不喜歡開玩笑。我們沒有蘇聯的西蒙諾夫式、德國的伯格曼式、美國的伽蘭德式、英國的斯普林菲爾德式這樣的先進武器,但我們仍然贏得了戰爭。關山林這話說得太硬,而且,范琴娜從心裏抵制翻譯這句話。好在報靶員解了范琴娜的圍。報靶員一臉漲紅地跑來,報告說,關主任剛才的那一組打了四十三環。巴甫洛夫上校帶頭讚揚關山林的槍法,說能用手槍在胸靶上打出這個環數簡直太難得了。關山林淡淡地一笑,說,不過是瞎貓逮到了死老鼠,碰上罷了。
在走進茹科夫的公寓后茹科夫立刻握住了烏雲的手,烏雲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茹科夫清澈的藍眼睛里充滿了柔情。茹科夫說,烏雲,我今天要你來,是要對你說,我愛你!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最善良、最迷人的姑娘,你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愛情的動人力量。我想對自己說這不是愛情,它只是一種欣賞,但這不是真的,它就是愛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情!茹科夫真誠而激動,他的眸子因此而熠熠閃光,他把烏雲的手都捏疼了。
這句話可把他刺痛了。她犯了個極大的錯誤,她不該犯這個錯誤,她不該這麼說她,她這麼做把她以往得的所有分全都失去了。他慢慢抬起目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的目光中有一種要保護什麼的兇猛的內容。她被這種目光看得突然有些發怵了。你以為你是什麼?他壓低聲音對她說,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就算臉蛋俏一點兒,年紀輕一點兒,肚子里的墨水多一點兒,就這,你就驕傲得了不得了?就像皇帝娘娘了?就算皇帝娘娘,你也要吃要拉,和百姓沒兩樣?就算有區別,你不也被革命的大炮轟垮了嗎?你能比得上她嗎?你能比得上烏雲嗎?他提高了聲音,同時下頦也抬了起來。我的老婆,她一個苦孩子出身,她打過仗,從戰場上救下過同志,成排成連地救過,為這她負過傷立過功!她受人尊敬,受人愛戴,她不但是我老婆,她還是我的階級同志!在我的眼裡,她比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漂亮!都年輕!都有文化!這個你能比嗎!你有什麼資格和她比?你有資格嗎?嘿,別看你生得水珠兒似的,也只有這點兒你還像個女人,別的任何地方,你半點兒不如,你配嗎?你還自以為什麼似的,你,連她的一個小指頭都夠不上!
烏雲被激怒了,一剎那間血涌到她的臉上,她有一種被外人侵襲和羞辱了的感覺。她朝茹科夫衝去,大聲說,你住口!她那個憤怒的樣子把茹科夫嚇了一大跳。茹科夫從來沒有想到她的嗓子會有這麼尖。茹科夫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烏雲看著茹科夫,她的目光中透著一種堅定的拒絕和敵意,她大聲地說,你憑什麼這麼說他?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他?你對他到底了解多少?你說他狹隘、自負、沒有氣量,你知不知道,他打了二十八年的仗,他的身上彈孔累累,他為新中國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為這個他把自己的全部都搭上了!他從來沒有過怨言,從來都是達觀豁達,信念堅定!他有過那麼多戰功,就算打了敗仗也絕不氣餒,毫不放棄,這就是你所說的狹隘、自負、沒有氣量嗎?如果這是,那麼九*九*藏*書我告訴你,我就喜歡他這一點兒!我就看上了他這一點兒!我還要告訴你,尊敬的奧特金同志,和他比起來,你連他的一個小指頭都比不上!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我就是這麼想的!你聽明白了嗎?!
如果不是關山林得寸進尺,茹科夫·尼古拉耶維奇·奧特金大尉絕對不會站出來的。
這是一次破例。
女翻譯是在關山林處理完一天的公務,打算去食堂弄點兒吃的時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堵住他的。她顯然在那裡等了很長時間了。關山林總是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的人,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學會怎樣從處理公文的頭痛和手忙腳亂中解脫出來,趙秘書是位很能幹的人,他能夠把每天新到的文件篩選歸納得恰到好處,並且巧妙地附上處理意見。但這並不能減輕關山林的煩惱,關山林在部隊學文化的時候一度對書本紙筆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不過這種興趣並沒有延續多久,關山林更喜歡做一些實際性的工作,比如帶兵打仗之類,所以當關山林看到站在門口的范琴娜時,臉上的倦意感和遲鈍感一點兒也沒有消失。
烏雲在一陣強烈的震顫之後終於明白了這位清秀而溫情脈脈的年輕軍官要幹什麼了。她的心裏一陣激動,這反而讓她平靜下來。茹科夫的公寓里燈光明亮,房間的一角擺放著那幅油畫像,那個美麗而氣質超眾的俄羅斯女人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她那高貴的微笑讓人有一種溫馨的感動。她把她的目光從那幅油畫像上收回來。不,她說,這不可能,我不可能嫁給你,你也不可能娶我做妻子,這些都辦不到。這是為什麼?他問。他朝她走來,但是她的平靜而聖潔的目光使他沒有重新去握住她。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有些絕望了,但是很快,他戰勝了這種絕望。告訴我這是為什麼?他說,難道因為我比你小兩歲?我可不在乎這個!烏雲看著他,在明亮的燈光中他光潔的臉上有一層絨絨的汗毛,他穿了一套正式的西裝,打了領帶,這全是為了要向她說出這件事來,他這個樣子真像是一個慎重其事的孩子。她在心裏微笑了一下,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微笑。她說,茹科夫,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和年齡大小沒關係,它們完全不幹年齡的事。他氣鼓鼓地說,那是為什麼,和什麼有關係呢?難道是因為我?因為你根本不在乎我?因為我根本配不上你嗎?!烏雲說,不。烏雲心裏突然有了一絲令自己顫抖的感動。她說,你是個優秀的男人,是個令人欣賞的男人,我很願意你成為我的朋友,但是我不能嫁給你,因為我已經嫁人了,你知道,我有丈夫了。茹科夫咧開嘴笑了一下,這樣他就更像一個孩子了。茹科夫說,這算什麼理由,難道這也算是理由嗎?我才不在乎你嫁給了誰,你有沒有丈夫,你有沒有丈夫和我有什麼關係?我說的是我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巴甫洛夫臉上已經掛不住了。他二話沒說,從槍械員手中拿過那支35口徑的馬格南狙擊步槍,幾步走到射擊台前,卧倒,裝彈,擊發。馬格南狙擊步槍不愧是專家鍾愛的名流兵器,它的瞄準模塊是一流的,矯正性也強,五發子彈打出去,除了第一發在六環上,其餘四發在靶子中心打出一個梅花形,鹿蹄一般的漂亮。巴甫洛夫臉色蒼白地從射擊台上爬起來。報靶員用小旗子沖這邊報靶。六環、九環、十環、十環、十環。五發子彈打了四十五環。巴甫洛夫很粗地出了一口氣,拿眼角看關山林,目光中分明有了一種勝券在握的感覺。
她就那麼走出了茹科夫的公寓,一直走到馬路上。一走到馬路上,她就再也忍不住,眼淚刷刷地淌了下來,但她不轉過身去,也不揩拭洶湧的淚水,她不想讓他看見她在流淚。
巴甫洛夫有些遺憾,紅鼻頭上泛著一層毛毛細汗。巴甫洛夫認為這種新式步槍缺少操作性,對於一個真正的軍人來說它簡直就是一件玩具。關山林否認巴甫洛夫的認定,關山林說,這種7.62毫米的半自動步槍具有重量輕、射擊精度好、機構動作可靠和外形美觀的優點,是步槍狙擊手在近戰中消滅敵人的重要武器,該槍戰鬥射速為每分鐘十發,在四十發,在四百米內對單個目標射擊效果最佳,集中火力能夠打擊五百米內的低速空中目標,在八百米距離上能殺傷集團目標,彈頭飛行到一千五百米處仍具殺傷威力,這樣的武器,何言與玩具一般?再說,該制式步槍是仿製蘇軍7.62毫米CKC半自動卡賓槍生產而成,武器系統做過化學兼容性、零件互換性、壽命、高低溫、裸|露鹽霧96h、沙塵、泥暴露、擬拍岸浪、粗野操作及精度九項試驗,性能決不亞於CKC半自動卡賓槍,若說像玩具,豈不讓老大哥也受了連累?巴甫洛夫有點兒窘。巴甫洛夫支吾了一陣,建議用幾種真正的武器再試一次。這回兔子自己跳進套子里了,這是兔子自己找的。關山林一臉內容地微笑著,揚頭示意人去試驗處取武器。
這個決鬥的機會很快到來了。
烏雲用了好大的力量才把自己的手從茹科夫的手掌中抽了出來。她在最開始的那一刻有些慌亂,有些害怕而不知所措。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讓她猝不及防。他離她那麼近,她幾乎能感覺到他急促的鼻息。她往後退了兩步,與他拉開了距離。不,茹科夫,茹科夫同志,不要這樣,她有些零亂地說,請你不要這樣,這樣不好。她語無倫次,言不達意,整個人感到一種頭暈目眩的虛脫。而這些都沒有使處於激動中的茹科夫意識到。這個九*九*藏*書在美麗的涅瓦河畔長大的年輕人太急於要表達自己了。他站在那裡,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似的說,烏雲,你聽我說,我愛你!我非常非常愛你!我要你嫁給我!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他這麼說,胸脯在激動地起伏,臉漲得通紅,紅得像一朵雞冠花。
關山林和茹科夫分別換上了坦克手裝,兩人進入一輛開進靶場的坦克里,其他的人都退到安全區外,用觀察鏡觀察射擊效果。
這回用不著全體出馬,大家提議由雙方的首席代表用每支槍各打一組,這叫中蘇友誼槍響為證。巴甫洛夫躍躍欲試,他請關山林先打。關山林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對站在身邊的范琴娜說,告訴他,在這裏我是主人,我說了算,讓他先露一臉。范琴娜將關山林的話委婉地翻了過去。巴甫洛夫也不推辭,自信地從槍台上取過那支鍍鉻的勃朗寧,走向靶台,熟練地退下彈匣,朝槍口裡瞄了瞄,然後裝上子彈,舉槍瞄準二十五碼之外的胸靶,少頃槍響,彈殼飛起,掉落在幾步之外。規定一組為五發,子彈打完后,巴甫洛夫將槍收回,吹了吹槍口的一縷青煙。報靶員很快報上環數,上校打了三十九環。巴甫洛夫很得意。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不是玩槍老手只配給這個數字的創造者提靴子。
烏雲那天晚上幾乎來不及收拾,她正在為京陽洗澡,小東西長了一身的濕疹,而老大路陽放暑假待在家裡,他正趁著媽媽無暇顧及他的時候躲在一邊把一隻切斷了尾巴的四腳蛇往媽媽的皮鞋裡塞。烏雲不知道茹科夫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單獨和她談。她看得出來他很嚴肅,而大多時候他總是顯得開朗和文質彬彬的。烏雲在匆匆上到顧問團那輛紅色莫斯科人小汽車中時只是對沒來得及換一件稍微正規點兒的服裝而有些不安,別的她什麼也沒有顧得想。
范琴娜站在那裡,聽見他重重的腳步聲一點兒也不猶豫地走過走道,走下樓梯,走出大樓。好半天,整座大樓還在微微震顫著。年輕美麗的女翻譯身子一軟,坐到椅子上,她在心裏發恨地想,這個粗魯的蠻不講理的老傢伙,他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就因為他那一身的傷疤,他就可以這麼對我大喊大叫嗎?他究竟有什麼權力這麼做?可是,女翻譯又悲哀地想到,他就是這麼對待我,我還是無法忘卻他,我這倒底是怎麼了?我是中了什麼邪?
槍很快取來了,一共三支,一支是22口徑的勃朗寧自動手槍,一支是12口徑的雷明頓散彈槍,再一支是重傢伙——一支35口徑的馬格南狙擊步槍。所有的軍官們都對這三支沉甸甸烤蘭幽冷的最新式兵器發出了喜愛的嘖嘖聲。
沒有人鼓掌,大家都獃獃地看著一百碼開外光禿禿的靶台,再看巴甫洛夫。
茹科夫把烏雲約到了專家公寓他的房間里。
烏雲一口氣說了那麼長,以至於她的臉因為充血而更加的美麗動人,她的睫毛因為極度的衝動而顫抖著,她的驕傲的胸脯起伏不停。她說完了這番話,高傲地看了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的茹科夫一眼,堅定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在茹科夫回過神來朝她追來的時候她轉過身來,對後者說,謝謝,奧特金同志,可我用不著,我有辦法回到我自己的家裡!
第二輪他們使用散彈打鋼靶。巴甫洛夫精神抖擻,他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卧式射擊台,然後爬下去。他持槍的姿勢很漂亮,看得出來他對使用12口徑的雷明頓充滿了愜意和自信。五發子彈全部擊中了目標,如果不是規定射速稍稍超出了時間的話,用二十八秒鐘擊倒一百碼開外的五個鋼靶簡直就是一個奇迹了。巴甫洛夫從地上爬起來,很欣賞地掂了掂那支散彈槍,說了句什麼。范琴娜將他的話翻譯給關山林聽,巴甫洛夫說的是,這是一支好槍。關山林不經意地笑了笑,接過那支槍,朝射擊台走去。關山林的第一槍和第二槍相距了很長一段時間,至少有十秒鐘。第一槍響過之後,他似乎是爬在射擊台上睡著了,那段寂靜的時間讓人莫名地恐慌和焦灼。有一隻黃口麻雀從靶場外飛來,落在一隻鋼靶的上面,斜著頭朝那些木樁子似的人們看,後來它發覺情況有些不對勁,一振翅膀飛走了,就在它飛起來的一剎間,關山林的槍響了。第二槍和接下來的三槍相距時間不足五秒鐘,它們是連續射擊的,槍響靶倒,五隻鋼靶全被擊倒了。
關山林問,小范,你在這兒幹什麼?都回家去了,你怎麼不回?范琴娜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幽深,一句話也不說。趙秘書很適時地走進另一間辦公室,在那裡面大聲地打電話,那電話似乎是在催著他去一個地方,趙秘書果然匆匆地走了,甚至沒顧得上和首長打一個招呼。關山林後來明白范琴娜真的有事找自己,他把她重新領回自己的辦公室,現在他們倆人單獨在一起了。關山林轉過身來看范琴娜,他見她像一株小草似的站在那裡,身子瑟瑟地不斷顫抖,彷彿她覺得很冷。這是一種兆示。但是接下來的事情連關山林都沒有想到。有一刻辦公室里空氣很沉悶,關山林甚至想去打開那架華生牌電扇。在他走向電扇的時候他聽見她在他的身後說,我愛你。他站住了,轉過身來,奇怪地看著她。他說,你說什麼?她說,我愛你2他看她,她也看他,他覺得脊樑上一陣燥熱。他問,你是什麼意思?她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就是愛你。他說,這不可能。她問,為什麼?他說,扯淡!我有老婆!她說,我知道,我沒想過他說,你太年輕。她說,我比她只小兩歲,我二十六九九藏書了。他說,你還是個孩子,我都可以當你的父親了。她說,我有父親,他死了。他驚慌地說,亂彈琴!真是亂彈琴!她笑了,撲哧一聲。屋裡漸漸黑了,但她那張粲若艷玫的笑臉在黑暗裡依然讓他感到刺眼。他說,你笑什麼?她說,我發現,其實你並不討厭我。他有些窘。他說,誰說的?誰說我討厭你?誰說我不討厭你?這回她笑得更開心了。他有些煩躁了,他大聲說,別笑!她駭怕得瞪大了眼睛,她的美麗的丹鳳眼裡露出驚詫。他發現他嚇住她了,他把口氣盡量放得委婉一些,說,你別害怕,我不是有意識要這樣,我不想嚇唬你,我是說,你還年輕,你什麼都不懂。她委屈地說,我真的就那麼小嗎?在你的眼裡,我真的什麼都不懂嗎?他辯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不是你的工作,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出色,我指的是別的。她窮追不捨道,別的是什麼?你說,那是什麼?他覺得現在他好像是一個被審問者,他倒底做錯了什麼?他憑什麼被人逼到這個地步?他更加煩躁了,他一煩躁就有些顧不上別的了。他說,你要幹什麼?你究竟要幹什麼?她大胆地看著他,目光如水,波光瀲灧。她說,我什麼也不幹,我只是愛你。他無力地抵抗道,我不需要這個,我有老婆了!她說,這和我愛你沒有關係。他說,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沒關係?這能沒關係嗎?她看出了這一點兒,她很聰明,她知道他的城堡並非像人們想的那麼固若金湯,她想她該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更明白一些。她接著說,難道我比不上她嗎?難道我不比她漂亮,不比她年輕,不比她有文化嗎?
在烏雲到家之前,關山林已經回家了。
那輛試驗坦克就在他的大聲叱罵中冒著滾滾黑煙高速朝靶子的碎片衝去,活像一頭被激怒了的猛獸。
關山林說,好!關山林目光炯炯,大步走到射擊台前,在那個過程中他咧開嘴笑了一下。軍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們是強者,他們永遠都在尋找最出色的對手,只有這個時候他們血液中的靈感因子才會充分地活躍起來,如果沒有勢均力敵的對抗,他們只是一座孤獨的死火山。
關山林似乎不願意讓人過久地欣賞那面只有四個彈洞的胸靶,揮手讓報靶員將它拿走。關山林呵呵笑著,說,媽的個巴子,怎麼就打飛了一發呢?關山林在說完這話后非常陰險而又快意地大笑起來。巴甫洛夫卻一點兒也不想笑。他想不出這有什麼好笑的。他的心裏充滿了對關山林的敵意。這個孤陋寡聞的鄉巴佬!這個一身蠻肉自以為是的中國熊!巴甫洛夫狠狠地在心中罵道。
現在輪到關山林了。關山林對年輕的射擊專家的表現很滿意,他甚至開始喜歡起這個身體有些單薄的大尉了,他拍著茹科夫的肩,說,小夥子,打得不錯。他又說,不過你看來還沒學會第一下就把對方打得爬不起來這一招,你得學會這一招,否則你會讓它咬著你的手的,瞧瞧我是怎麼對付它的。關山林不由分說地用寬大肩膀將茹科夫扛到一邊,自己擠到炮位前,從彈架上取下一發穿甲彈,填進炮膛。茹科夫離關山林那麼近,有一瞬間他幾乎聞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味。很輕很淡的味道,但是他很熟悉,那是他所迷戀的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茹科夫有些迷惑,他貼在車壁上,手心裏捏著一把汗,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上帝呀,讓他成為一個失敗者吧!茹科夫的上帝這時醒了。關山林的第一發炮彈沒有擊中目標,炮彈呼嘯著從目標上面飛過,在幾丈遠的地方爆炸了,飛起的泥土像冰雪似的垂直落下。關山林有些不相信地衝著瞄準器罵了一聲,他轉身從彈架上取下第二發穿甲彈,送進炮膛。這回他很慎重,打得好多了,但是他沒有處理好坦克剎車后炮口揚縮的慣性,炮彈落在靶子前幾尺處,等硝煙散去后,那傢伙還傻乎乎地待在那裡。關山林大怒,他幾乎一腳把駕駛員的脊樑都踢斷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所有一切都在和他做對,那個蠢得像豬一樣的靶子,它憑什麼站在那裡輕蔑的嘲諷他?!它有什麼資格?!它算個什麼東西?!關山林一腳踢開滾到腳邊冒著青煙的彈殼,撲向彈架,從那上面抱過一發爆炸彈,他把它像填孩子似的填進了發燙的炮膛,鎖上炮栓,這回他連瞄也不瞄,惡狠狠地就擊發了。坦克在被履帶翻起的虛土中下陷了半尺,沉悶地一震。炮彈直接落到靶子上,隨著一團耀眼的火光,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飛揚開來,消失得無蹤無跡。關山林的怒氣並不因此而消去,他一把將發怵的駕駛員拉開,自己坐到駕駛座上,掛檔,踩油門,高速朝已經消失了的目標衝去。他把操縱桿捏得吱吱作響。他的眼睛發紅,死死盯著前方。他大聲罵道,兔崽子!我碾了你個姥姥養的!
關山林興緻勃勃地邀請巴甫洛夫上校再試一試坦克打靶。這讓顧問團的團長很為難,因為他對這一項技能並不熟練。關山林一向不會給人台階下,他有充足的理由堅持他的邀請。這種按蘇聯T——54坦克模式制適的新式坦克尚處於試驗階段,它的全部技術圖紙都由蘇聯方面提供,各種參數的驗證和改進當然也得由蘇聯方面保證了。彈道專家茹科夫這個時候就站了出來,他說,將軍同志,我希望您能給我這份榮幸。他補充道,坦克的射擊系統是由我負責的,我想我是您最好的配合者。關山林看了看這個年輕的大尉,他一向不大注意他,這些技術專家們總是由他的部下負責交往的。他看上去太年輕,線條柔和的嘴唇邊https://read.99csw•com連幾根硬鬍鬚也沒有,幾乎是個毛孩子,假使不是他經常在軍人俱樂部的舞會上邀請自己的老婆跳舞,他差不多完全不會留意他。但是他沒有理由拒絕這位毛孩子,他是射擊方面的專家。他們不是要用坦克打靶嗎?一個射擊專家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再說,上校同志看來已經沒有興趣使用任何兵器了,至少在這裡是如此。
無論從軍銜的角度還是從別的角度來講,奧特金大尉都沒有和關山林將軍對等的機會。這個長著亞麻色頭髮的年輕的彈道專家一直在注意著關山林。作為軍人和情敵,他對他的敬意和敵視分量幾乎相等,沮喪和興奮,羡慕和嫉妒,欽佩和不服氣使他一直在尋找一種機會。也許他不是他的對手,他還太年輕,但這又有多大關係呢,既然他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他那個年輕美貌的妻子,他就不可能迴避一場屬於男人之間的決鬥。
軍人沒有鼓掌的習慣,他們絕對不會大驚小怪,但是看得出來在場的軍人全都為上校的槍法而心服了。
茹科夫大尉當天晚上就去找了烏雲。
通常情況下,不是星期六,關山林是不回家過夜的,有時候他連星期六也不回家,但是今天關山林卻突然想到烏雲,想到家了。當司機問他去什麼地方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就脫口而道,回家!司機以為他說的家就是他的辦公室,平時他總是這麼說的。司機把汽車拐錯了方向,為此他遭到在後座閉目養神的首長一頓好克。你要幹什麼?你究竟想要幹什麼?!首長的壞脾氣嚇得司機好半天不敢大聲出氣。從基地的軍代室辦公大樓到家屬區要經過一段簡易路,汽車在長滿了低矮的灌木林的路面上要顛簸半個小時,嘎什牌吉普車的燈光不時驚起灌木林中的野兔子,那些灰褐色的傢伙大腦遲鈍,它們只知道沿著燈光照亮的地方驚恐萬狀地奔跑,直到跑得氣絕倒地為止,若是平時,司機小夥子會不斷停下來,樂呵呵地把那些還在抽搐的野兔拎回車裡,拿回去做一頓美味大菜。但是今天他卻不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避開那些暈倒在路面上的幸運的傢伙。讓你們活著,下一回老子可不會放過你們的,司機在心裏酸溜溜地想。
這是一輛試驗用坦克,坦克的動力、裝甲、火氣、載員各部分裝置都經過了反覆的試驗和改進,它屬於輕型坦克類別,機動性強,載員3至4人,喬巴姆裝甲能抵禦步兵用槍榴彈的襲擊,火力有一門105毫米線膛炮和一挺35毫米高速機槍,行進中配備有30發105毫米坦克炮彈。茹科夫建議打固定靶,但是關山林不,關山林執意要打移動靶。這樣就決定下來了。
軍人之間沒有客套,顧問團的人先打。畢竟都是兵器專家,打得都不錯。
軍代室的人接著打,輕武器是軍人的看家本事,要是沒幾下還當什麼兵?早回家摟著老婆睡覺去了。兩廂結果,軍代室的環數略超顧問團。
坦克以每小時四十五邁的速度在靶場里開動,在顛簸的坦克里用觀察鏡捕捉目標是件十分困難的事,兩個人頭一次都讓目標從自己的炮口下滑了過去。第二次好多了。茹科夫用炮長瞄準器套住了兩百碼之外的目標,他喊了一聲停車。駕駛員將坦克停了下來,在炮口往回收縮的一剎那茹科夫開了火。坦克震動了一下,滾燙的彈筒砸得車體咣當一響,閉封的車內湧進一股嗆人的硝硫味。那發穿甲彈在目標左邊幾公尺處淺起一片泥土,然後爆炸了,揚起的煙塵將靶子弄得有些髒了,但並沒有擊中靶子。茹科夫再次填進一枚穿甲彈,這一回他穩穩噹噹地在靶子的下方穿了一個窟窿。
現在輪到關山林了。不是正式比賽,可這時的氣氛比正式較量還要緊張。在場的所有軍官都屏住了呼吸,而唯一的那位少尉女翻譯竟連汗都緊張得出來了。關山林大步走向靶台,把那支勃朗寧拿在手中,他不拖泥帶水,沒有半點兒多餘的動作,幾乎在舉槍的同時槍聲就響了,第一發子彈的彈殼還在地上滾動的時候,他已經把打完了的那支手槍放回到桌子上了。
關山林在眾目睽睽之中走向射擊台,從槍械員手中接過那支35口徑的馬格南。關山林沒有用卧姿,他丁步站立著,右手持槍,槍口朝上,槍托抵住肩窩,左手退下空彈匣,往旁邊一丟,接過槍械員遞過來的彈匣,咔嚓一聲拍進彈倉里,換手,左手托住槍托,麻利地拉開槍機,槍口自然下垂,握槍瞄準,須臾,槍聲響了。馬格南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幾乎聽不見尾部的哨音,槍的座力也極小,老練的使用者幾乎讓人看不出擊發時身體的震顫。關山林以立式擊發,穩如泰山,紋絲不動地打完一組,然後退下彈匣,關閉保險,將打空了的槍交給了站在一旁的槍械員。顧問團和軍代室的軍官們都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兩百公尺外的報靶員驗靶。報靶員開始報靶。九壞、十環、十環、十環。報靶員手中的小旗子猶豫了一下,不動了。報靶員發覺少了什麼。大家也都發覺少了什麼。少了的是一發子彈。報靶員重新驗靶,他在靶紙上找,找了很長時間。軍官們大氣不出地在那裡等待著。報靶員終於沒有找出結果,他有些迷惑地在兩百公尺外搖了搖頭,然後他卸下那面胸靶,扛著它朝這邊跑來。報告!靶上只發現了四個彈著點兒!報靶員說。大家都圍攏去看。那面靶上,果然就只有四個彈洞,一個在九環上,另三個在十環上,其餘地方乾乾淨淨。有一發子彈失蹤了,一點兒影子也沒有留下。但是很快的,先是報靶員自己看出了他的忽略,接著,所有在場的軍官們都九_九_藏_書看出了其中的奧妙——靶心的三個彈洞中,有一個彈洞比其它兩個顯得稍大了一點兒,如果不留心,幾乎看不大出來。很顯然,有兩發子彈共同創造了一個彈孔!人人心裏都倒抽了一口氣,都在心裏說,好傢夥!但是無論顧問團的軍官還是軍代室的軍官,他們誰都沒有指出這個共同的發現。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的關山林和回到家中的烏雲都同時感到了強烈的需要,在上床拉熄了燈之後,他們同時向對方伸出手去,在黑暗之中緊緊擁抱到一起。他們誰也沒有告訴對方什麼。關於新疆舞和藍色多瑙河,他們已經把它丟到腦後去了。兩個人再度陷入一次熾烈的情愛之中。他們突然發現他們是那麼的需要對方,不僅僅是一種依戀和肌膚之親,而是骨血的、靈魂的,由此他們更加深刻地把自己拚命納入對方的身體之中。有一段時間他們什麼話也沒說,什麼話也不需要說,就這樣已經足夠了。後來她伸出一隻手撫摸著他鬍子拉碴的臉頰。她在黑暗中喃喃地對他說,我愛你!他沒有說什麼,兩條有力的胳膊用勁地箍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把她的臉貼上去,貼到他肌肉凸突的肩頭上。她有些急不可耐,更多的醉心和痴迷。她微啟芳唇,銜住了他肩上的肉,她讓自己用心咬住了它,用勁,再用勁,直到她的齒舌間有了一股滾燙的血腥味。
烏雲感到一陣衝動。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第一次有人面對面地對她說,我愛你!第一次有人向她正式求婚!活到二十八歲,她頭一回領略到做一個女人應該領略到的驕傲,就算她對這個人一點兒好感也沒有,她也不可能傷害他,何況這並不是真的,她對他有好感,不,不僅僅是好感,她甚至是喜歡他的,他是那麼的出色,那麼的英俊瀟洒,那麼的文質彬彬、具有高貴的氣質和風度,她怎麼可以傷害他呢?她想讓自己說出來的話委婉一點,她想盡量提醒他的孩子氣。這不是做遊戲,而是生活。可是她說出來的話卻並不像她自己想象那麼中聽。她說,你沒有聽明白我說的話,茹科夫,我是說,我已經嫁人了,我已經有了丈夫,我是說已經,我是說有了,這個你明白嗎?茹科夫這一回明白了,他明白他所鍾愛的這個女人說的她嫁人了,她有了丈夫,就是說她不會再嫁給別的人了,不會再有別的丈夫了,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希望,她就是這個意思。這是多麼奇怪的事情哪,多麼的不可思議啊,她那麼年輕,那麼美麗,那麼具有迷人的魅力,可她卻用那麼一種口吻對他說:我已經有了丈夫,我是說有了。茹科夫完全被氣糊塗了。茹科夫說,你說什麼?你是說你已經有了丈夫?你是說你的那個將軍嗎?你那個自以為是、根本不肯與人合作,整天板著臉的將軍同志?他那麼老,他根本不配做你的丈夫!烏雲不高興地打斷他的話說,請你不要用這樣的口氣議論我的丈夫,他才不自以為是呢,他也並不是整天板著臉,而且,他一點兒也不老,我不希望聽到你這麼說他!茹科夫完全不顧及烏雲的臉色,或者說,他就是有意要這麼做。他說,你的希望可一點兒也幫不上他的忙,這全都是事實,你知道今天在試驗場發生了一些什麼嗎?今天,他有意拿我的上校當猴子耍,他當眾出他的丑,他知道上校做為一名職業軍官是看重榮譽的,可他卻故意說自己打飛了一發子彈,他拿誰都看出來的事實嘲弄上校,藉此打擊上校的自尊,我從沒見過比這更惡毒的事了!不是一個狹隘的、自負的、沒有氣量的小人絕對做不到這一點兒!實際上,你的丈夫他就是這樣的人!
基地的絕大多數生產線都是由蘇聯方面提供的貸款和技術圖紙建成的。實際上,這是一座中國的全套蘇聯軍工生產基地,除了生產者和使用者是中國的軍工和軍人外,其它的一切都瀰漫著蘇聯人濃烈的洋蔥和莫合煙草的味道。蘇聯軍事顧問團的權力很大,所有技術資料的最關鍵部分都由他們自己掌握著,即使是中國方面的總工程師和生產廠長,如果被認為沒有必要,照樣不能接近那些絕密資料。這些一身膻味的老毛子既目空一切又自命不凡,他們大多時候是在公寓里灌著黃湯,整天醉醺醺的,一有機會就和中國的姑娘調情,如果有一段時間不安排他們到各地去參觀中國同志的社會主義建設新成就,他們就會吵鬧著回家休假。他們也會突然開著紅色的莫斯科人牌小轎車或吉斯牌敞篷吉普車高速衝進某一個軍工廠里,進大門時根本不理睬持搶衛兵的例行檢查,然後他們遛腿似的胡亂走一圈,然後他們找來廠長或工程師把他們臭罵一通,然後他們揚長而去,回公寓繼續灌他們的黃湯。所有這一切都是關山林無法忍受的。他們算什麼?算狗屁!他們不過就是共產革命的發源地,不過就是拿了一把骯髒的鈔票來,為了這個他們就有資格在中國人面前挺起他們俄羅斯的肥肚子,就因為他們是老大哥,一個小小的上校見了他這個將軍竟可以不立正敬禮,甚至那個短矮肥胖的基輔小子還敢於和他.拍肩打背。關山林老覺得手痒痒,恨不得在那個豬穢紅光滿面的胖臉上重重地來一拳,他相信那一拳準會打得那小子吐西瓜籽的!他才不想侍候他們呢!他要不是一名軍人,他肯定知道他會如何對付他們!可惜他是,而且是一名老資格的軍人。這種積怨真是讓人無法忍受!關山林枕戈待旦。他只能枕戈待旦。所以當例行的出廠產品驗收的日子到來的那一天,關山林就像一隻斜睨已久的豹子一般找到了一次反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