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1975-1996)-日落日出
他說,你別這樣,你別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你聽見了,我知道你聽見了。你聽見了就是不想開口。你躺在那裡不動,你懶!告訴你我知道這些。我知道你很累,你想睡。但是我不允許,我就是不允許。你以為你這麼一閉眼就萬事大吉了?就什麼都不管了?你想得倒美。你休想。你的事還沒完。你別想得那麼便宜,你想甩手就走。你走了,誰來給我念書?你想讓我自己念?讓我把眼睛念瞎?讓我成一個瞎子?你想這樣?想也不成。我不同意,我不批准!我不批准你還得給我念。我們念的哪一本書?是《太平洋戰爭》吧?我們念到哪一段來著?哦,對了,是塞班島那一段。這一段你念得不錯。你念得不錯我就表揚你。以後我還要表揚。但你要不念可不行。我沒有同意不念你就得往下念。聽著,你聽好了,我——不——同——意。所以,你還得念。
院方無法阻止關山林朝拜似的固執和虔誠,你不能把一個八十五歲的老人擋在他植物人|妻子躺著的那間監護室外,他們共同生活了半個世紀,你沒有這種權利。況且,院方正在為烏雲新的病兆發愁——烏雲的肺心病因呼吸方式的改變而出現不適應的惡化趨勢,外科主任已兩次向院長提出要為患者做開胸手術,切除已完全壞死的右半肺了。醫院面對著這樣的困境,還能對那個孱弱的老人說些什麼呢?在春天到來之前關山林就這麼每天準時出現在醫院里。說準時出現,是因為白班早上查房時,值班醫生推開監護室的門,一準能我見怔怔地坐在那裡的關山林,到中午的時候,他就會一句話不說地從那裡離去。接替他的是朱媽。在整個下午和晚上這段時間里,關山林都待在他的書房裡。但他不讀書。他已經不讀書了。自從烏雲成為植物人後,準確地說,自從烏雲給他念過美軍在B--29和艦炮的狂轟濫炸下從一百多條運輸艦上涉過淺灘跳上塞班島那一段戰史后,他就再也沒有接觸過書。成堆成堆的書被晾在書房的各個角落裡,而他與書的戰爭被定格在久攻不下的塞班島收復戰上。關山林就那麼坐在書房裡,坐在那把用川東的楠竹烤編而成的竹制椅子中,從中午坐到晚上,再從晚上坐到子夜,這麼長時間的靜坐,如果有思維,一百個哲人都能產生了。人們當然不可能知道坐在那裡的關山林到底做過一些什麼樣的思考,但肯定是有思考的,這一點兒誰也不會懷疑,否則他就不會在整個冬天里一句話也不說,除了每天準時去另一個地方靜坐半天之外一件事也不做了。
1995年10月31日黎明稿于漢陽南湖畔
她要死了。她很快就要死了。她真的要死了,關山林坐在書房裡這麼想,他就這麼坐在那裡整整想了一個晚上,在這一個晚上里,他的精神完全垮了,他的眼睛深瞘,面無血色,神情獃滯,彷彿他已先她而喪失了生命。他坐在那裡,睜著眼睛,目光始終盯著面前的白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頑固的念頭----她要死了!
院黨委書記和外科主任急匆匆地跑來了,後面跟著那個護理員,他們跑得氣喘吁吁,滿臉通紅,春天的時候人容易這樣,容易氣急也容易臉紅。院長獃獃地站在門口,即使這樣他也能伸出一隻手去阻擋住他的同事和部下,讓他們不發出任何聲響,別驚動了屋裡的那一對老人。
突然,他有些精疲力盡似的搖晃了一下,他朝床前走去,朝他妻子走去。他在他妻子的面前蹲了下來。他伸出雙手重又握住他妻子的手,把它握在他的掌心裏,搖晃著,搖晃著。他用一種輕輕的、充滿深情的聲音對她說,烏雲,我要你活著!我也要活著!我要我們都活著!說完這句話后他就把他的臉埋進了他妻子的掌心裏,再也不動了。
那個老人,白髮蒼蒼的老人,用他那一雙飽經滄桑的手捉住他妻子的手,他輕輕地充滿深情地撫摸著它。他說,3月快到了,還有幾天就是3月了。還記得那個日子嗎?3月1日,是京陽的祭日,是我們兒子的祭日。我們的兒子,記得嗎?每年你都要去西山上燒紙。你瞞著我,偷偷地去。你怕我說你,你不告訴我。可去年我也去了。我沒有說你,沒有吧?我一句也沒有說。我不是也去了嗎?今年我還要去,去給兒子燒紙。那些紙你是從哪兒弄來的?它們真的能送到那邊嗎?管它呢。我們去,我們,我和你。我們倆,沒有別九-九-藏-書人。我們互相挽著。你拿著紙,我不習慣那個,我還是有點兒忌諱。但我不忌諱你挽著我。我原來諱忌,現在不了。現在你不挽不行,你不挽,我這兩條老腿怎麼走?我怎麼爬那麼遠的山路?所以你要挽著我。你挽著我才覺得踏實。我也挽著你。你的腿的毛病比我還厲害。你哪裡是腿,簡直是用一截截骨頭壘起來的,沒我挽著,我看你能爬那麼高的山?你不能。沒我你不能。沒你我也不能。但我們倆互相挽著,就能了,就能爬了。我們爬。一二,一二,一二。我們去給京陽燒紙。京陽後面還有路陽。記得路陽的日子嗎?11月2日,3月,4月,5月,6月,7月,8月,9月,10月,然後就是11月。我們也去西山,也去給路陽燒紙。你挽著我,你不挽不行,你不去更不行,你得去。
在春天到來之前,關山林每天都要從西山他的家裡走出來,通過公路,走向醫院。院方專門為烏雲安排有負責醫生和值班護理員,監護方面的事,其實用不著他插手,他也插不上手,但他每天都要到醫院去一趟,在烏雲的病床前坐一會兒,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關山林在那一段時間里衰老得非常可怕,他的牙齒在進冬前還能嚼啃沒煮爛的雞腿,現在卻飛快地脫落掉;他的臉頰深凹下去,顯得顴骨高聳,下頦削尖;他的背駝了,胸窩了,腰塌了,腿硬了,一頭銀髮雪染一般,皮膚乾巴巴的毫無光澤。有人看見他往住院部的樓上邁步時,因為抬不動腿,差一點兒被樓梯絆倒,還有人看見他在推開監護室的門時手有些發抖。富有經驗的院長知道,這是老年痴呆症的先兆。
德米大年初一早上給烏雲打電話拜年。德米想在電話里由衷地對自己的戰友和姐妹說一聲新年快樂。電話是關山林接的。關山林告訴德米烏雲不在,她躺在醫院里,已被車撞成了植物人。關山林沒有把烏雲的事告訴孩子們,但他告訴了德米,告訴了東北藥科專門學校的德米。關山林知道這是烏雲的想法——如果烏雲有想法的話。德米初三就急星火燎地從北京飛到了武漢,在這之前她與重慶的白淑芬取得了聯繫。白淑芬是在市總工會副主席的位置上離休的,這些年無論在台上台下她都過得心滿意足,風調雨順。白淑芬在電話里咋咋呼呼地喊,你說什麼?烏雲被撞成了植物人?這怎麼可能?她不是一輩子都享著福嗎?她不是兒女成群嗎?她怎麼會被車撞了?她怎麼會變成植物人?白淑芬在電話里哎聲嘆氣地說,我現在身體不大好呀,我現在被糖尿病折磨得死去活來呀,我現在連老年迪斯科都跳不動了呀,醫生說,我現在得卧床休息,為革命保護好本錢,你就代我問候一下烏雲,你告訴她要樂觀一點兒,積極一點兒,頑強一點兒,既來之,則安之,你一定要替我把這個話帶到喲!白淑芬還在電話里興奮地說,德米我告訴你,我又去抱了個孩子,這回是個男孩,沒爹沒娘,我覺得男孩比女孩好,有出息,我這也是希望工程,也是發揮餘熱嘛。德米不想勉強誰,放下電話就奔了機場。德米坐在駛往機場的計程車上想,烏雲呀烏雲,好戰友,好姐妹,你可得挺住啊!你可得等著我啊!你可千萬別死了啊!
這個冬天是那麼的漫長,漫長得近似於無期。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暖氣流遲遲不肯光顧中國內陸的這片水鄉澤國,而西伯利亞的冷氣流卻保持著旺盛的精力,它像一個所向披靡的指揮官一樣,每天都派遣出若干個軍團揮師南下,所到之處,燒殺掠奪,無惡不為。冬天是一個專橫跋扈的侵略者,侵略的結果是它的佔領區萬木凋零、生命稀匿、天地僵滯。也許還有一個奇迹,這個奇迹就是等待春天。可等待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一切都顯得那麼虛渺和無望,讓人懷疑,大自然把春天安置在冬天之後,是不是專門安排了一場強存弱汰的肅殺,而只讓極少數的生命在春天裡得以延續?如果是這樣的話,等待無疑是一處地獄。
那個年輕的護理員突然抓住了院長的手,她用了那麼大的力氣,都把他給抓疼了。她失聲地叫道,看!看哪!其實她根本用不著叫,因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時刻看到了。他們看到了一縷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徑直投在病床上,投在那個病人的臉上。她的臉依然蒼白,但是她緊閉的雙睫間,有一顆瑩亮的淚九_九_藏_書珠涌了出來,那淚珠迅速地滑到眼瞼外,然後像一枚珍珠似的滾落到雪白的被單上了。
朱媽是在用干毛巾為會陽揩頭髮的時候聽見書房裡的動靜的。朱媽那時候正嘮叨著說,頭揩乾了,去外面太陽下坐坐,別一天到晚躲在牆角里,牆角有什麼好,牆角一點兒也不好,又沒光,又不暖,誰知道你怎麼就那麼喜歡牆角,怎麼就離不開它,你有什麼好怕的,你到底怕什麼?朱媽就是在這時候聽見書房傳來嘭的一聲巨響。朱媽嚇了一跳,她抓著毛巾朝書房跑去。朱媽看見關山林離開碰上門的書房,朝屋外走去。他的步子很急,很快,很有力量,這是幾個月來不曾有過的。朱媽不放心,問,你去哪兒?關山林沒回答,連頭也沒回一下,推開大門,咣當一碰,走了。朱媽站在那裡發獃,手裡仍拿著那條毛巾,她不知道關山林要到哪裡去,她不知道關山林此刻正邁著大步,挺著胸膛朝西山下走去,再過二十分鐘,關山林就會大步走進醫院的大門,大步走過長長的走廊,大步邁上住院部的樓梯,徑直撞進烏雲的監護室。他會把那個年輕漂亮的、多愁善感的、正在讀一本張愛玲小說並且為之掬淚的護理員嚇一大跳的。
將這個診斷結果通知關山林的第二天,關山林破例第一次沒有在早上到醫院來。
1996年1月14日深夜改於漢口二七路
院長小跑著上了住院部的二樓,來到監護室的門外。他聽見監護室有動靜,是人的說話聲。院長平息了一下氣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地把監護室的門推開了一道縫。院長接下來看到了一幕讓他永生難以忘懷的場面——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聽見了窗外那個火紅的傢伙轟轟隆隆升起的聲音。
玲小說的女護理員。其他的人眼圈都紅了,他們覺得他太過份了。那個老人,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太苛刻了,他太殘酷了!他站在那裡,萬分激動,憤怒至極地大聲說,烏雲,你做我的同志,你做我的老婆,你做了整整四十八年!我原來沒有對你說過,我今天就對你說了,你是我的好老婆!好同志!但是我也實話告訴你,我沒有做夠,你也沒有做夠,這一輩子,我們都欠著了,我們還得做下去!你若是害怕了,你若是半道撒手去了,我就不依你!我就視你為叛徒!你要害怕你就走!我不害怕,我不走!我就這麼抗著!我就這麼抗到最後!我有什麼害怕的?你有什麼害怕的?我們有什麼害怕的!我們難道沒有倒下過嗎?我們難道不是又站起來了嗎?就像它一樣!
現在他坐在那裡,坐在那部老式話機前,他在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女兒飛回來嗎?他不知道,他說不清楚。接下來的事情卻是有條不紊的,他站起身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朝衣櫥的方向走去。衣櫥也是個老衣櫥,是用樟木做的,很結實。他把衣櫥打開,從衣櫥里取出一隻皮箱。皮箱是德國貨,雙護帶的那一種,很有些年頭了。他把皮箱放在沙發椅上,解開皮帶,打開鎖,把箱蓋掀了起來。皮箱里是一套老式軍服,一些各種顏色的證書和委任狀,更多的是一些勳章和獎章。他把這些東西都倒在地上,他一點兒也不愛惜它們,好像它們和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他從皮箱的底部拿出一件東西。他直起腰來,走回桌前,重新坐回椅子里,然後把那件東西放在書桌上。
他坐在那裡,坐在病床前,那個老人,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坐在他妻子的病床前,捉著妻子的手,他正在對她說話。他說,我已經給我們的女兒打電話了,她立刻就回來。她說她立刻就回來。她是乘飛機。這很快,非常快。用不了多久。從曼徹斯特到倫敦,從倫敦到莫斯科,從莫斯科到北京,從北京到武漢,這樣她就飛到了。也許這條航線遠了點兒,不要緊,我們再找一條近點兒的航線。別忘了,我可是做過空幹校的校長,我的那些兵如今都當上空軍司令了。我不會比他們差的,我當然不比他們差,我能替咱們找到一條更近的航線。看看,從普茨茅斯飛香港,從香港飛武漢,這條線怎麼樣?這條線該近吧?我說過,我早說過我能行。但是,你也得保證一點兒,就像我保證過的那樣,你要保證得堅持下去,你得堅持到女兒回來。你不能這麼不負責。當然這還不夠,你還得活下去,活下去。想想女兒,想想丹。你還沒抱過她一次,我想抱抱她。這read.99csw.com小鬼頭,應該像她媽媽,像你。
德米是在大年初四中午趕到醫院來的。
春節之後春天就冰消雪融地來了,不管你怎麼抱怨它,對它的期待失望或絕望過,它還是按著它的預定戰略揮師城下,策馬臨江,開始了它摧枯拉朽的總攻。而春天到來之際也是關山林的烏江之役,關山林固守了一整個冬天的防線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徹底地被摧垮了。烏雲肺病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呈現出惡化趨勢,生理抗體能力急轉直下。院方組織數次專有會診,拿出治療方案,但這些方案逐一被強大的死神擊潰,院方在使出渾身解數后不得不承認,病人的健康狀況已經陷入無可救藥的絕境,就算沒有腦壞死這一關,病人也不可能活過春天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煩躁,有些語無倫次。他肯定不適應這樣說話。也許這是他第一次說這麼多,對她,對他的妻子。這一輩子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說過。但是她卻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根本就沒有理會他。他說的一切她都沒有聽進去。他突然把她的手甩開了,她的手在床單上無力地耷拉了一下。這個動作令門外的人大吃一驚。他們不知道他要于什麼,他們的心一下子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他們看見那個老人從床邊猛地站了起來,神色激動,在監護室里走動著,雙手叉腰轉著圈,然後他在病床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氣呼呼地看著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她,大聲地說,你要幹什麼?你究竟要幹什麼?我說了這麼多,我把話都說給你聽了,你還要怎麼樣?要我求你嗎?要我給你跪下嗎?你是不是這麼想的?你要這麼想就錯了!大錯特錯了!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就是被車撞了一下嗎?車撞了就值得這樣嗎?過去,戰爭年代,我們什麼沒有經歷過?我們什麼都經歷過了。我們苦了,累了,餓了,凍了,委屈了,冤屈了,被大刀砍倒了,被槍炮炸倒了,我們怕過什麼?我們怕過嗎?我們什麼也沒怕過!打倒了我們再爬起來!我們仍然是英雄好漢!可你只是被車撞了一下,居然就躺倒不動。你算什麼?你算什麼英雄好漢?你算什麼革命者?要我說,你是想偷懶!你是想逃避!你是要做叛徒!
春節是春天總攻前的試探性戰役,這場戰役更具有一種攻心戰性質。這個春節湘陽一家沒有回洪湖過年。湘陽很忙。湘陽果然心想事成,得到了他所希望得到的那把廳長的交椅,而且據說在常委會上他幾乎是全票通過,由此他成為全省最年輕的正廳級幹部。湘陽要在春節期間對支持過他、幫助過他、提攜過他的同志表示盛情的感謝,同時也要對阻礙過他、反對過他、敵視過他的同志表示同樣盛情的感謝,他把整個春節期間的每一分鐘都安排得滿滿的。辜紅打過電話來,邀請公公、婆婆和朱媽去省城過年,辜紅說他們預備下的年貨是有史以來最富足的,他們全家應該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度過一個有紀念意義的春節。關山林在聽完兒媳婦那番真情的邀請后只說了一句,你們自己過吧,就把電話掛上了。
院長這一天累極了,從一大早直到上午十點鐘他都沒有坐下來喘口氣,喝口水。昨天晚上因為胃痛他沒有吃飯,今天早上的這一餐他還是剛剛吃到嘴的,因為太累,飯又冷了,吃下第一口時他差點兒沒吐出來,這使他顯得更疲憊、更煩躁。先是十床那個腎摘除的病人,術后發現感染現象,需要做抗菌處理;接著是一起抗生素注射過敏事故,患者在注射過腎上腺激素后搶救過來了,但家屬不依,鬧到院長辦,威脅說要麼賠十萬元損失費,要麼到法院打官司;然後是一起砸傷事故,一家私營工程隊承包的建築正在裝修時突然倒塌,將一名十三歲的童工砸得血肉模糊,人抬到醫院后已休克了;還有一連串絡繹不絕的傷病患者,不斷地走進或者被挽進抬進醫院,彷彿這個世界突然之間失去了秩序,所有的病魔都從那個神話的細頸長瓶中冒了出來似的。所以當監護室的那個年輕的女護理員大驚失色地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衝進來時,院長的疲憊、煩躁和沮喪就達到了頂點,他差一點兒就將飯盒裡剩下的那一點兒冰涼的湯粉絕望地扣在自己的頭上。但一分鐘后,院長就振作起來了,他推開飯盒站起身朝外走去,一邊吩咐那個護理員迅速通知黨委書記和外科主任,然後他疾速走出辦公樓,穿過花壇,朝住院部走去。
一支老式柯爾特手槍,九*九*藏*書撞針外裝式,22口徑,五發裝,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槍體黯然無色。它和他過去使用的那些槍不一樣,他過去使用的那些槍,不管樣式如何,性能如何,有一點兒是肯定的,那就是它們絕對是同類武器中威力最大的,他喜歡大威力和乾脆利落。而它不同,它太小巧太玲瓏,玲瓏得就像一件玩具,這是他不喜歡它的原因。然而它不是玩具,而是武器。作為一個出色的前兵器專家他知道它的性能,它也許不能阻止一個兵團的進攻,但在近距離內,它的擊發裝置和火藥的聯袂演出足以將一個人的頭顱擊得粉碎。現在他得感謝王樹聲大將贈送給他的這件禮物了,感謝他沒有把它隨手丟進哪一條河流里了,也感謝這件小小的禮物有可能帶來的那一種結果了。他坐在那裡,目光停留在那支槍上。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響動和人的說話聲。他很快聽清楚了,他還是軍人,軍人的敏銳和辨識力使他聽清楚了,響動是從洗澡間里傳出的,是朱媽在給會陽洗頭,水嘩啦嘩啦作響,然後是用洗髮水揉頭的聲音,沙沙地。朱媽在說話,和會陽說。朱媽說,你別老是整天蹲在牆角里,牆角有什麼好的?你到外面晒晒太陽,你瞧外面的太陽多好。其實朱媽只是自己一個人在說著,會陽只不過是一個根本不會有反應的對象罷了。是不是把他也一塊帶走呢?還是留下呢?帶走,一切了斷,一切乾淨,是他的罪孽他就不能推卸;留下,至少朱媽可以有一個廝守的人,朱媽年紀大了,朱媽還是需要一個廝守的人的。這個問題他想了好一會兒。這不是他的性格。老了和猶豫不決是同義詞嗎?他後來還是決定了,帶走。他不能讓傻兒子留在這個世界上受罪。這麼一決定他反而輕鬆了,釋放了,再沒有什麼讓他放不下了,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了。他平靜自若地吐了一口氣,朝書桌上的那支柯爾特伸出右手,他得在事先檢查一下這支武器的狀況。他抓住了它,那有些嫌小的光滑的槍柄滑入了他那隻大手掌中,顯得有些不真實,不過它的金屬的冰涼感很快彌補了這一不足。他把它從書桌上拿了起來,舉到自己眼前。有什麼東西掉到地上。不是槍,槍在他手中,牢牢地握著。他想去他媽的吧。但他還是低下頭去看了一眼。是一張小紙條,因為時間久遠,就躺在他的腳邊。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勾下身去把那張小紙條拾了起來。那是一張用哈德門牌香煙盒折成的紙條,紙條已經發黃了,從顏色看它至少有半個世紀的歷史。他記不得這張紙條的來歷了,它先前一直躺在包槍的紅綢布里,他不知道它怎麼會在那兒,它和那支槍有什麼樣的聯繫?他把紙條翻過去,翻到朝里的那一面。他先看出那上面寫著一排字,一排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硬炭鉛筆寫的。然後他就認出了那些字。一共八個字,兩個標點符號,它們是:革命到底,誓不回頭!他先是呆了片刻,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劇烈的震動,以至他被這種震動推動得霍然一下從椅子中站立起來了。那張紙條捏在他手中,燙得嚇人,但他松不開它,無法鬆開它。他再一次看了那張紙條上的字一眼,現在有一股血從他的腳心一直湧上他的腦門,它們是那麼強勁有力,它們使他的全身都挺了起來,綳直了,它們使他的靈魂熾烈得劇烈地發著抖,他的目光在一剎那間變得炯炯有神。
大年三十和初一早上湘月都從英國打來電話,給爸爸媽媽拜年。湘月在電話里像只無憂無慮的小麻雀。外面縣城裡的鞭炮聲響得驚天動地,好一陣關山林沒有聽清女兒在遙遠的英吉利南海岸說了些什麼。湘月後來要和媽媽說話。關山林說,她睡了,她有些不舒服。關山林一輩子沒撒過謊,即使在戰場上,即使對敵人,他也沒撒過。他曾經這麼告訴過湘陽,他確實是這樣的,他沒有說假話。他不知道這次他是怎麼脫口而出這平生頭一句謊言的。初一早上湘月開始抱怨了,她既找不到媽媽通話,連爸爸也不接電話了,接電話的是她的二哥會陽,這個痴獃人在聽了半天電話后突然學著對方的口氣說了聲,喂,然後他笑了,笑過之後他又說,放鞭炮,嘭!湘月放下電話後有些生氣,也有些納悶,難道這麼早兩個老人就出門團拜去了嗎?湘月不知道,父親這個時候正坐在醫院的母親的床頭,安安靜靜地握著她母親的一隻手。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霧,窗欞邊上結了一些圖九_九_藏_書案美麗奇妙的冰凌,樣子像童話里的境界。過年期間,醫院里只有三個醫護人員和一個保衛幹部值班,此時他們正在值班室里圍著炭火炒年糕。醫院里靜極了,只有這兩個老人一動不動地待在一起,他們的手握在一起,你要說這算一種拜年也不是不可以。
德米讓計程車直接把車開進了洪湖醫院,她一臉塵土地衝進了監護室。德米一路都在想,她會怎麼樣?她會怎麼樣?現在德米站在烏雲的病床前了,德米看到她了,看到她昔日的戰友和姐妹了。在這之前,她們分別了四十六年!四十六年,半個世紀,她們的牽挂、思念、鼓勵和祝福從來沒有間斷過。她們知道她們還會有再見面的一天,她們以這個時代再不曾擁有的信念約定過,不管是這個世紀還是下個世紀,她們一定會見面的!現在她們見面了,她們真的見面了。她老了,她也老了,她們都從青春盎然風華正茂走到了老年。但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德米沒有想到她們會在這個地方見面,她們沒有做過這樣的約定!德米一臉塵土地朝著病床走去,她甚至都沒有向坐在那裡為烏雲梳頭的朱媽打一個招呼。她一眼就認出了烏雲,她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她,是那個曾經十八歲唱過牧歌、跳著二人轉的烏雲!德米設想過許多,但她唯一沒有設想過這麼蒼老這麼憔悴這麼乾枯這麼沒有生命跡象的烏雲!德米被止住在那裡,一步也上前不得,一字也開口不得,淚水從她的臉上流淌下來,越流越急,她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在心靈深處嘶聲裂肺地喊道:烏——雲!
他轉過身,大步朝窗前走去,那個老人,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大步走到窗前,拽住窗帘的拉線,一下子把百葉窗打開了。窗外,人們的視線內,一輪火紅的太陽正在冉冉升起,它那莊嚴的固執的強大的升騰讓所有的人都肅然起敬。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指著它對他的妻子說,看見了嗎?看見了嗎烏雲?它也跌落過,可它不是又升起來了嗎!
門外的人,院長、書記、主任、護理員,他們都聽到了那個老人的話,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在說給他的妻子聽,說給他植物人的妻子聽。但他們都聽著,他們不出聲,是出不了聲,他們被一種莊嚴的情感所懾服了,他們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妻子也是個老人,他的妻子躺在那裡,渾身插滿了管子,像是縛在一張網裡似的。但是,她仍然很美,那蒼白的臉上浮現著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聖潔。她的雙眼緊閉,她幹嘛不說話呢?他不是在對她說話嗎?他說了那麼久,那麼多,難道他說的這一切她都不在乎嗎?他有些煩躁了,那個老人,他們已經看出了他的煩躁。
在黎明到來的時候,他有些發困,他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坐在那裡睡了一會兒,大約有一個時辰左右。他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外面有輕快的鳥啼聲,鳥把它的語言整理成了一支歌,白天就是尋著這支歌到來的。他坐的那個地方可以通過窗戶看見院子。院子里很亂。其實院子里一點兒亂,相反它們很整潔,朱媽即便老了也保持著潔癖和利索的身手。這隻是他的感覺。當烏雲不在這個家的時候他就會有這樣的感覺。沒有她,這個家裡就沒有了秩序,沒有了協調,沒有了生動,沒有了支撐,她是秩序。她是協調。她是生動。她是支撐。這一點兒他直到現在才發現。但是發現了也就沒有了。一切都晚了。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緩緩地轉移,最後落到書桌前的電話機上。這是一部式撥盤式電話機,不像她的房間里的那部脈衝雙音頻新式電話機。他喜歡老式的,喜歡撥動它時的那種感覺,那種表達信心、決心和信念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任何新式話機都沒有的。昨天晚上他用這部老式話機給女兒撥了個電話,他在電話里把她母親的事告訴女兒了,沒有任何隱瞞,全都告訴了。女兒在電話里哭了,先是一種被堵住的哽噎和抽泣,然後是放聲大哭。他就在這邊聽著,麻木、遲鈍、一聲不響地聽著。後來女兒只說了一句話,我今天就飛回來。和女兒通過話后他曾想過是不是也給省城的兒子通個話?也許應該把他母親的事告訴他。他相信兒子在放下電話後會立刻往這裏趕,說不定還會帶上一大幫這方面的專家。但是最後他放棄了這個念頭,他沒有使用那部老式電話,他不想把這事告訴兒子。
門外有人在啜泣,是那個年輕、漂亮、多愁善感的、愛讀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