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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1975-1996)-飄向空中的樹葉

湖北(1975-1996)-飄向空中的樹葉

晚飯吃過,關山林要看新聞聯播和本地新聞節目,新聞看完,烏雲替他洗完腳臉,就準備睡覺。烏雲本來打算就在這裏睡。關山林住的是特別病房,單間,房間里也有床,但關山林不讓。關山林看烏雲的樣子是有些疲倦了,臉都有些腫,像是哮喘又要犯的樣子,想要她回家去安安心心睡一覺,免得在這裏受自己呼嚕的干擾。關山林說你幹嘛脫衣服?你回去睡,別在這裏睡。烏雲說,我在這裏守著你。關山林說,我要你守幹什麼?我這病不是生出來的,是大夫看出來的,大夫都說用不著陪宿,你守什麼?烏雲說,我不守,我是你老婆。關山林說,老婆也不是一天,是一輩子。烏雲說,那是。關山林說,你回去吧。烏雲拗他不過,就說,那我就回去,你睡時靠牆睡,這床不大,別睡著了滾下來,老年人跌著了容易患中風。關山林說,行了,我又不是三歲的孩子,滾下來我還不會再爬上去嗎?你回吧。烏雲就收拾了東西,把痰盂拿到床前放了,不放心,又用兩張椅子並排靠在床邊,替關山林掖好被子,說,我明天一早就來。這才關了燈,掩了門,沿著長長的走廊朝醫院外走去。
天已黑盡了。冬天的夜晚寒風刺骨,烏雲穿得不少,但仍覺得冷,老寒腿的毛病好像又犯了,膝蓋以下到腳跟鑽心地疼,她想今晚女兒從英國寄來的熱療器又要派上用場了,她還想明天得把關山林的保暖鞋帶來,病房裡雖說有暖氣,但老年人火氣小,保不住凍腳什麼的。這麼想著,烏雲從醫院大門出來,拐向左邊,沿著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家離醫院不算太遠,但是像烏雲這樣腿腳不方便的,得走三四十分鐘。烏雲剛調來洪湖時,上下班都騎自行車,從家到醫院,也要不了十分鐘,後來腿病嚴重了,騎車不方便,在路上摔過幾次,人摔得半天爬不起來,還是過路的人送回家的,關山林就再不准她騎自行車了。醫院看烏院長上下班走著不方便,派醫院的救護車接送,烏雲坐過幾次,嫌礙眼,不肯再坐,堅持自己走,這樣一直走到離休為止,所以這條路,她是極熟的。烏雲沿著這條熟悉的路走,走過集貿市場,前面就是公路,過了公路,拐上通往西山的便道,再走幾分鐘,就能到家了,烏雲甚至已經看到了山上自己家裡透出的燈光。烏雲覺得已經走出了汗,背上濕漉漉的,但腿上仍感覺發寒。一陣凜冽的風吹來,烏雲打了個寒戰,猶豫了一下,移動發硬的腿邁上了公路。
烏雲的事,院方一直對關山林進行消息封鎖。烏雲送進醫院的當天縣委和縣政府就接到了彙報,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專程趕到了醫院,詳細詢問了有關烏雲和關山林的情況。院長告訴兩位領導,關山林的眼病和血壓恢復得都較為理想,但老人畢竟上了年紀,不知是否能承受住這樣的打擊。縣委書記考慮了片刻后對院長說,再過幾天吧,過幾天再告訴他,這段時間你們除了要加強對烏雲同志的搶救和監護工作,還要儘可能地加強關老頭的抗震能力,這種事,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天大的案子總有見包公的一天。院方堅決貫徹執行縣委書記的指示,有關部門對關山林的解釋是,世界婦女大會北京會議之後,一批非政府組織的各國婦女代表前往湖北考察,省里通知烏雲急赴省城,與這些代表座談交流有關婦女的地位和現狀問題,至於時間,那是由省里決定的,縣裡不知道,所以,關山林始終被蒙在鼓裡,對烏雲出事的情況一點兒也不知道。於是,在差不多近十天的時間里,關山林和烏雲就住在同一棟住院部里,關山林住在樓九_九_藏_書下,烏雲躺在樓上,他們的病房如果不考慮一二樓這個限,屬於相鄰的兩間,甚至有時候院長查房,從烏雲的病房出來,會有一種莫名的情緒驅使著他下樓,直接走進關山林的病房。院長想,什麼是命運呢?
十二月份,省里的人代會如期召開,關湘陽果然將準備好的材料拋了出來,各代表團看了材料義憤填膺,立刻有提案送到主席團要求進行審查。正是反腐倡廉的風口上,有關部門不敢怠慢,火速成立專案班子進駐A廳,調查結果與材料所提供的事實大同小異,於是做出決定,當事人停職反省,等候行政、黨紀和刑事處分。關湘陽一箭射出,便收了硬弓,策馬回營,偃旗息鼓,只等拾雕。雖說廳長人選與人代會無關,要等到新的常委們來拍板,但據辜副書記私下透露,人選不是沒有,但湘陽之下的都讓老同志們不滿意,所以,年後湘陽換辦公室的事,基本已成定局。當湘陽正躊躇滿志地準備離開辜副書記那間寬大的書房時,辜副書記突然叫住了他。老岳父疑惑地從他那副老花鏡后看著女婿問,據專案組的同志說,那份材料十分嚴謹,所列問題個個切中要害,不是受過專門訓練和具有特別心智的人整理不出這樣的材料,有人猜測這份材料出自一個當過兵的人的手,你消息靈通,知道的也許多一些,你說說,這猜測是真是假?關湘陽笑了笑,他笑得很輕鬆,也很含蓄,笑過之後,他很有禮貌地對自己的領導和岳父說了一句話,然後退出書房,走的時候沒忘了把書房的門輕輕地掩上了。
關山林是在醫院里聽到兒子即將坐上省廳廳長位子的消息的。
關山林沒等車子停穩就打開門跳下車來,他的急切的動作讓人懷疑他是否有八十五歲。民政局長和書記跌跌扑撲地才能跟上關山林的步子,他們好容易才能跟上他。關山林推開監護室的門時兩個護理員正在為烏雲翻身和按摩,這是預防褥瘡和肌肉組織萎縮的措施。關山林顯得十分粗魯地將一個護士推到一邊,他的手很重,把那個護士的胳膊都弄疼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了,站在他妻子面前了,站在他去省城與那些世婦會非政府組織的代表座談婦女地位問題的老伴面前了。她躺在那裡,臉色蒼白,毫無意識;她的身上插滿了腦電圖監視儀、心臟監測儀、靜脈注射管、鼻飼管和氧氣管,那些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管子就像一張結實的網緊緊纏住了她,使她動彈不得。她動彈不得,於是放棄了這種努力,心無旁騖地躺在那裡,十分安靜而又疲憊地躺在那裡。也許真的累極了,否則她不會把眼睛合得那麼緊,那麼無援。她抗爭過嗎?呼喚過嗎?期待地伸出過她的雙手嗎?如果有過,那麼在她抗爭的時候,呼喚的時候,期待的時候他在哪兒?他在幹什麼?她那雙好看的眼睛在閉上之前是不是向他的方向投來過一瞥?他感覺到了她那一瞥嗎?他站在那裡,站在她的病床前,他離她很近,但是誰都能夠看出他和她不在一個世界里。他的臉色鐵青,嚇人極了,監護室里,民政局長、院黨委書記、兩個護理員以及聞訊趕來的院長和外科主任都被他嚇人的臉色而心驚膽戰,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嚇人的臉——一張被絕望、傷心、恐怖、暴怒和不願接受所扭曲得變了形的臉。整個監護室里沒有人敢出一口大氣,安靜得只聽見心臟監測儀發出的遲緩而單調的脈衝聲。至少經過了十分鐘的無生命狀態,關山林慢慢地從烏雲臉上收回視線,慢慢地抬起頭,慢慢地轉過身來。他的目光獃滯而發紅,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猶豫,九九藏書好像不明白那麼多人屏心靜氣站在他的身後是為了什麼。他在人群中搜索,然後把目光停留在院長臉上。院長立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心一直湧上頭頂。他看見那個老人朝他走來。旁邊的人下意識地退開了好幾步,留出了一條通道,關山林就沿著這條通道一直走到院長面前,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停住。院長被定在那裡,退步不得,他想他會吃了他的,他會一塊塊地把他撕扯開然後再把他吃下去,他不會有什麼猶豫,甚至他連水都不會喝一口,就那麼把他干嚼下去。院長的絕望到了頂點,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的心臟開始發出破裂的聲音。但是院長並沒有被吃掉,院長聽見關山林說話了。他的聲音很低,很輕,似乎不是從嗓子里而是從更深的那個地方發出來的。他說,告訴我,植物人是不是就是說人永遠都活不過來了?院長聽見了這句話。院長張開嘴,說了一句什麼,但沒有聲音發出。不是害怕,他現在已經不害怕了,一個人的恐怖如果超越了極限那麼他也就無所謂恐怖了,他只是聲帶瞬時發硬罷了。院長清了清嗓子,把先前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院長說,是的。關山林看著院長的眼睛,他不是從院長的話而是從院長的眼睛里得到了那個答案。關山林說,也就是說,她得永遠這麼躺下去,永遠不能夠站起來,永遠不能夠開口說話,永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意識也沒有知覺,就這麼一輩子?院長再一次清嗓子,說,是的。關山林又說,那麼,這和死有什麼區別?院長說,從臨床上來說有,患者仍然有呼吸、脈搏和血壓,並且仍然保持著新陳代謝。院長被關山林看著自己的目光震動了一下,思維立刻坍塌了下去。院長遲疑了一下,接著說,不過,從患者的社會生理狀態上來說,沒有,和死亡沒有區別。關山林看著院長,他又說,沒有任何希望了嗎?所有的人都看出他的身子綳得很緊,他是在用一種信念支撐著自己,所有的人都從心底深處希望院長此刻不要開口,至少是此刻,他們甚至覺得這個時候即使院長成為一個啞巴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實際上院長確實有好長時間沒開口,但最終他還是開口了。院長說,我希望有這樣的奇迹,但我不能欺騙您,從目前國際醫學界的臨床資料來看,這種希望近似於零。人們看見關山林閉上了眼睛,人們也閉上了眼睛。這是一次死亡的宣判,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死亡宣判的目睹者,如果他們無法逆轉這個宣判,就等於他們每個人都在死亡書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人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關山林已經不在院長面前了,他已經回到了他妻子的病床前。他背對著他們,樣子極疲憊極蒼老,疲憊和蒼老得幾乎看不出任何生命的現象。他朝他們吃力地揮了揮手,他說,請你們出去,我要一個人守著她。
烏雲是在第二天凌晨六點多鍾才被人發現的。
他就是那麼說的。
據事後交通部門調查,肇事的個體戶司機頭一天跑沙市長途,第二天又連夜往回趕,困極了,當時已處於半睡眠狀態,完全沒有看見車燈籠罩下的那個老太太。東風卡車是那種八噸裝的柴油車,車上滿載著荊州地區盛產的水稻,卡車從公路的拐彎處划弧而來,速度很快。烏雲有一剎那抬起了一隻手臂,似乎想遮擋晃眼的車燈。她被卡車前面的保險杠掛了一下,朝一邊旋轉著飛開。卡車沒有減速,至少在下一個拐彎處它沒有減速就過去了,糧食包還灑漏下幾粒金黃的稻粒。
診斷結果出來后,外科主任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院黨委書記申明態度。外科九九藏書主任說,骨折的地方我負責複位,擦傷和挫傷的患部治療,要治不好,我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處分,但腦壞死我不能負責,也不是我想負責就能負得起責的。院黨委書記也是搞醫的出身,雖說搞黨務之前只是個麻醉師,但腦壞死的無可逆轉性他還是懂的,所以他並沒有為難外科主任。醫院仍不放心,擔心誤診並企望有一線希望,決定請大醫院的專家會診。因為患者有骨折現象,不便長途搬運,醫院找縣銀行和一家私營企業主借了一輛寶馬牌轎車和一輛藍鳥王轎車,從武漢請來了同濟醫院的兩位專家。專家的診斷很嚴謹也很簡單,除了診斷出患者帶有陳舊性腦震蕩之外,診斷結果和縣醫院的診斷結果一致,患者為缺氧性腦組織深度壞死,已經失去腦治療意義了。專家臨走時還教給外科主任一種判斷腦壞死患者的簡易而準確的方法:用神經反射和腦電圖觀測雙結合的觀察方法,連續二十四小時觀察,所診斷出的結果,其正確性目前在臨床上為百分之百。院黨委書記不肯放棄最後一線希望,在送專家上車的時候他問,她還能活回來嗎?難道完全沒有希望了嗎?專家很耐心,一點兒也沒有怪罪黨委書記對常識性的缺乏,專家說,按照中國的臨床理論和法律解釋,患者並沒有死亡,她仍然活著,只是活在一種無意識無外在生命表現行為的狀態之中,至於說到希望,這點兒你可以有,而我只能相信科學事實,科學事實告訴我,這種希望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烏雲像一片風中的枯葉,輕輕地、輕輕地倒了下去。
晚飯是朱媽送來的,牛肉餃子和小米粥。烏雲招呼關山林吃飯,自己也陪他一塊吃。關山林胃口不錯,吃了二十個餃子,還喝了一大碗小米粥。烏雲胃口有些堵,只勉強吃了四個餃子,喝了幾口粥,剩下的,就要朱媽拿回家去了。
烏雲根本沒有看見那輛疾速駛來的東風卡車。
關山林是在出院當天知道烏雲的情況的。縣民政局局長和院黨委書記親自送關山林從醫院回家,到家之後,他們就按照事前決定的那樣,十分謹慎地把烏雲的事告訴了關山林。關山林聽到這個消息時的表情事後誰都回憶不起來了,就算能夠回憶起來,他們也不可能向別人描述清楚,至少他們不能讓其真實度還原。關山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停留在民政局長的臉上,但他不是在看他,好像民政局局長的臉是一個虛無的東西。好長一段時間關山林就用這種目光盯著民政局長。屋裡的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聽見朱媽在院子里喊會陽。朱媽喊,會陽?會陽你在哪兒?民政局長感覺到自己的臉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開始往下滴淌,他有些坐不住了,想逃出這個房間去。關山林這個時候從藤椅中站起來,他用一種低啞的嗓音說,給我備車,我要回醫院!
關山林那幾天正在醫院住著,幾天前例行體檢,查出他的血壓有些不正常,壓差略高,關山林自己沒有什麼不適,但醫院建議住院觀察幾天,烏雲堅持要按醫院的意見辦,關山林拗不過,就住下了。烏雲在家裡接完兒媳婦的電話,到醫院去看老伴,帶了幾個血橙和鵝蛋柑,到了關山林的病房,先打來溫水讓關山林洗了手,才把剝了皮的橙子一瓣一瓣撕開,用一方消毒紗布墊著,讓關山林吃。關山林不喜歡吃水果,他喜歡吃肉,而且專喜歡吃大肥肉。也是奇怪了,一輩子生的熟的,從來沒有忌過口,而且全是一咬一濺油的那種肉,一日三餐,吃了幾十年,也沒見過他心血管硬化膽固醇增高,不像那些忌口忌得連豬油都不沾的,到五六十read.99csw.com歲還是栽倒在脂肪的門檻上。關山林的口號是,食無肉,毋寧死!醫生說,這屬於特殊例子,違反科學常識,不能推廣。關山林說,共產黨人,胸中一團浩蕩之氣,不能發之於劍,亦當泄之以牙。言談之中,豪氣畢露。醫生就笑,說,難怪你們那個時候醫院少,人都是特殊材料製造出來的,既打不垮又吃不傷,要醫院做什麼?關山林也笑,說,那是。關山林不怎麼吃水果,吃就吃蘋果,且指定有品種,非國光黃帥不吃,理由是別的品種粉氣十足,咬不出性子解不了氣,唯國光黃帥口脆,一咬咔嚓一響,湊合著能吃。平時烏雲知道這人固執,不與他做對,但這個時候就依不得他了,定要他吃橙子,理由也有,血橙鵝蛋柑降血壓,可做輔助食療。都說良藥苦口,柑橙不苦,就做葯吃下,又有什麼不行?共產黨人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一隻橙子嗎?關山林原本是不怕烏雲的,幾十年也沒有怕過,近來不知為何,烏雲是越來越犟,越來越緊迫,急急地全是對自己的改良,要自己改邪歸正,摒除惡習,順應自然,好像她身後有什麼在撐著,催著,讓她那麼做似的。關山林不知這是什麼原因,但總有些氣短似的,不讓自己拗著老伴,於是從消毒紗布上拿起橙瓣,一邊嘴裏嘮叨著不滿一邊氣呼呼地吃,賭氣把那些血紅的橙瓣都吃了。吃法也怪,嚼也不嚼,往嘴裏一丟一伸脖子就咽下去了,魚鷹似的。烏雲知道他有情緒,也不理睬他,看他吃完了,拿過濕毛巾來讓他揩過手,這才把兒媳婦電話里說的事告訴了他。關山林聽了,臉色不好看,先不說話,悶了半天,後來開口道,共產黨也有瞎眼的時候!烏雲說,也不能指責湘陽,那個副廳長本來就有問題。關山林瞪眼道,魏延不能用,鄧艾就能用嗎?一樣不是好東西!烏雲說,孩子要求上進,也許方式方法上有問題,但要求上進總是沒錯的,再說,現在時代不同了,世界觀價值觀有了很大變化,我們不能拿我們那套標準來衡量現在人的思想行為。關山林發作道,世道不同了,道德良知還在不在?!忠誠正義還在不在?!光明磊落還在不在?!共產黨的骨頭還在不在?!關山林的嗓門大,把值班的醫生和護士都引來了,推開門看出了什麼事。烏雲看和關山林說不通,也不想把他血壓又氣出什麼差錯來,說,好了好了,咱們不談湘陽的事,他也是三十五歲的人了,你三十五歲時當旅長,帶兵打仗,也沒父母管著你,我們也不管他,我們讀我們的書。
烏雲說罷,就拿出一冊阿瑟·因佩拉托雷寫的《太平洋戰爭》來,開始為關山林讀書。這是他們每日的功課。自從關山林眼底出血后,烏雲就禁止他讀書,一定得等他眼疾痊癒后才可以,關山林先憋了幾天,實在憋不住,就嚷著抗議,說烏雲是納粹專制,還威脅說要絕食。烏雲自然要鐵定地堅持原則,就選擇了這種讀書的辦法,由烏雲讀給關山林聽,關山林若有什麼心得也由烏雲代為在書上做眉批,每天讀兩小時。烏雲打開書,找到上次讀到的地方,繼續往下讀。烏雲的嗓子很好,聲音不高,速度不快,有一種夢幻的感覺,關山林很愛聽,烏雲一讀,關山林就安靜了,不聲不響地躺在那裡閉著眼聽。入冬了,醫院里燒著暖氣,鍋爐房嗡嗡地把蒸氣往每個房間里送,暖氣管里時而有汩汩的水流聲,彷彿那裡面藏著一條正在解凍的山泉,房間里暖洋洋的,讓人有一種睡意,假使沒有烏雲娓娓的讀書聲和翻動書頁的聲音,安靜得就像天堂。烏雲這麼讀著,慢慢地沒了關山林充滿激|情的評判九-九-藏-書聲,先沒在意,又讀了一陣,讀到美軍收復班塞島一段,就覺情況有些不對,放下書一看,關山林已躺在那裡睡著了,微微地還發出呼嚕聲。烏雲笑著搖搖頭,放下書,把毯子輕輕扯開替關山林蓋住,這才覺得坐了那麼半天,已經腰酸背痛了,兩條腿也在隱隱作疼,烏雲就想站起來鬆弛一下筋骨,還沒站起來,關山林的呼嚕聲停了,人也睜開了眼,說,怎麼停下來了?怎麼不讀了?烏雲說,你睡著了。關山林大聲說,誰說我睡著了?我沒睡,我在聽!烏雲說,還要繼續讀嗎?關山林說,讀!烏雲就重又坐下,拿起書,打開,再讀。這回關山林沒再睡,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頭十足,一邊聽一邊做些點評,有時言簡意賅幾句話,有時轟轟烈烈一大通,這麼讀了兩個鐘頭,醫生進來查房,照例量血壓,問問情況,再看著服了葯,就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
關湘陽的那句話是:對一個富有戰爭歷史和經驗的國家來說,全民皆兵嘛。
烏雲給湘陽打電話,詢問雙胞胎孫子的情況,湘陽不在,電話是辜紅接的,辜紅彙報完雙胞胎的最新動向,順便就把湘陽的事告訴婆婆了。
一輛進山拖木頭的車在公路上發現了躺在那裡的烏雲,但是這輛拖木頭的車沒停。不久后另一輛紅色的桑塔那牌小轎車也看見了烏雲,司機噢地叫了一聲,減了速,坐在車后打盹的幹部說,別停下來,我們還得趕到省城開會呢,不要耽誤了時間。紅色的桑塔那拐了個彎,小心翼翼地從烏雲的身邊開過去,車身帶起的寒風掀動了烏雲頭上的縷縷白髮。大約一小時后,縣裡體校的一位老師帶著他的兩名弟子練長跑,他們發現了烏雲。他們攔住了一輛進城賣菜的板車,把烏雲拖到了縣醫院。夜班護士很不耐煩,至少拖了十五分鐘才穿上衣服開了門,她立刻認出了車禍的遇害者是老院長,她一邊讓體校的老師把烏雲抱上檢查台,一邊跑去叫起了值班醫生。半小時后,外科主任、院長和院黨委書記都趕到了醫院,醫院立刻組織急救,幾乎所有科室都有人介入了這場大規模的急救活動。烏雲送到醫院時手腳已經冰涼了,呼吸相當微弱,心跳幾乎測不到了,血壓也降到極限,好在病人被送到醫院后的這段時間里醫院的搶救是及時的,院長親自上了手術台,直到中午他都沒有離開一步。院黨委書記下令,不惜一切手段,不考慮一切代價,一定要把老院長救過來!到下午五點鐘左右,烏雲的呼吸,心跳和血壓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控制,烏雲的生命得到了挽救。從某種角度說,這種病例的急救成功在縣醫院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可以被寫進院志。但是,說烏雲的生命得到了挽救,這是一個含糊的說法,至少在當今一些歐美國家的臨床和法律介定中,這個說法已被列為謬誤或與事實不符。對烏雲診斷的結果是,腿部、肘部深度擦傷;膝關節嚴重挫傷;左腿脛骨多處斷裂,其中包括六八年摔斷過的那個地方,因為體校老師和他的兩個學生不懂急救常識,在搬運時沒有採取保護性措施,致使斷裂處嚴重錯位,給日後的複位和愈合帶來一些麻煩。但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由於病人頭部受到了嚴重撞擊,受傷后又沒有得到及時搶救(據事後調查,傷者從事發的頭天晚上八時到次日凌晨六時半,這其中十個半小時處於無人監護的休克狀態),大腦長期性極度缺氧,致使病人在搶救措施實施之前大腦組織已全部壞死,也就是說,病人除了呼吸、心跳和血壓可測之外,已經不再有別的生命表現狀態,用醫學術語來說,病人已成為一個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