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1975-1996)-生日
菜是佳肴,朱媽為這一天使出了平生本事,酒是佳釀,烏雲拿出了二十年前藏下的茅台,氣氛也因為有了湘陽一家的回來而熱烈異常。烏雲先敬關山林的酒。關山林不說話,把一杯白葡萄遞到烏雲手中,自己先飲了面前的白酒,又拿過烏雲面前的白酒一揚脖飲了,烏雲知道他那是怕自己飲了白酒又犯喘,就把手中的杯子送到嘴邊,輕輕呷了一口白葡萄酒。待烏雲坐下后,朱媽從廚房出來,端了自己位子上的酒要敬關山林,關山林說,朱媽你坐著,你是咱們家的功臣,你的酒我要喝,但你得坐著,你站著我不喝。朱媽不坐,說,老關你是壽星,哪有給壽星敬酒坐著敬的?那不沒有規矩了嗎?關山林說,都是自家人,要什麼規矩?你坐下,你坐下我才喝。朱媽仍不坐,說,你不喝我就不坐,我就一直站在這裏,反正你是當大首長的,看你忍不忍心讓我這老百姓在這裏站一晚上。關山林無可奈何,只好端起杯來與站著的朱媽碰了,兩個人一飲而盡。朱媽捂著嘴淚光閃閃地說,老關,我跟了你家快四十年,我這還是頭一回給你敬酒,往後你還得給我這樣的機會。關山林聽了也有些激動,說,朱媽,往後我們有的是機會,往後不光你給我敬酒,我也給你敬酒,烏雲你記著,往後每年到了朱媽的生日,你都照原樣給我弄一桌,讓我給朱媽敬酒!烏雲一邊答應了。接下來就該輪著湘陽辜紅夫婦敬了。辜紅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禮物,禮物是兩支上等高麗參和一對名人書軸,書軸上書有一聯:馬嘶西風,劍鳴鞘匣;雄心一起,繞走通宵。這樣的禮,既顯出了貴重又顯出了脫俗,足見選擇禮物人的匠心。辜紅不說是湘陽和自己送的,而說是自己的父母送的。關山林不知道客套,連個喜歡和讚賞的話都沒說,還是烏雲代為接了禮物,又問了辜副書記和夫人的安康,謝謝他們送的重禮。湘陽在敬酒時有一番演說,當然是不虧不盈,不疾不徐,既充滿感情,又不讓人犯膩的話,時間也把握得恰到好處,顯出他做政治家的演說才能。辜紅在一邊附和著,又添了幾句吉祥的話。關山林面有悅色,說,也祝你們兩口子工作上進步。這樣父子公媳間碰了杯,三人把酒喝了。一邊兩個小孫子早等得不耐煩了,雙雙端著雪碧搖搖晃晃搶下桌來敬爺爺,人還沒走攏杯里的飲料就先灑了一半,祝辭是辜紅事先就反覆教過的,無非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類的喜慶話。兩個小東西搶著說,搶急了,說成壽比東海、福如南山。關山林聽得哈哈大笑。烏雲也笑,朱媽也笑,湘陽也笑,辜紅則嗔笑著拿眼睛去示意兒子,要他們改口,雙胞胎哪裡還顧得上改,腆著小肚子先揚頭灌雪碧,竟也是兩條小好漢,半杯雪碧一氣幹了,還朝爺爺亮亮杯底。關山林說,好!像咱關家的種!自己也端起杯子,揚頭飲下。這一家人的氣氛,到這裏就融洽到高潮了。酒敬過,大家坐下吃菜,都誇朱媽媽手藝,又找起高興的話題來說。這中間湘月從英國打來電話,說是正在試驗室里做試驗,偷空出來打的,要祝老爸生日快樂。關山林臉色紅紅的,對著話筒大聲說,你給我謝謝你公公,他送我的禮物我最喜歡,今年不是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五十周年嗎,你就說我這個老兵向他那個老兵敬禮致敬了!再替我親親丹,小鬼頭送的禮我也喜歡!湘月在話筒那頭委屈地大叫道,就不謝我啦?就不謝巴斯克斯啦?我們不也送了禮嗎,我們那禮就白送了嗎?再說,沒有我們倆,您上哪兒找你的老兵親家,您不也抱不上您的外孫女嗎?關山林呵呵笑著,說,誰說我不謝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嘛,那就謝謝我的女兒女婿了!湘月不依,說,光謝還不行。關山林說,不行還能怎麼著?湘月說,我要您像對丹那樣,我要您也親親我。關山林說,老大不小了,都做媽媽的人了,還想賴著撒嬌呀?湘月說,誰叫您小時候不讓我有機會撒?弄得我蓄著憋著,巴斯克斯都嫌我老長不大。湘月和爸爸說了一會兒話,又要媽媽說話。烏雲接過話筒,湘月在電話里停了一會兒,輕輕說,媽,我替爸爸謝謝您,也替我謝謝您。一句話,說得烏雲眼裡有了霧氣。烏雲輕輕說,傻孩子,說什麼話。又說,要謝,得我們謝謝你,是你們兄妹讓我和你爸有了寄託,我們打心眼裡為你們驕傲!烏雲放了電話,回到飯廳里,大家正在議論湘月打電話回來的事。湘陽怨妹妹沒讓自己說上兩句,就拿出隨身帶的手提電話要給湘月撥過去。烏雲說,算了,你妹妹不是從家裡打來的,她正在試驗https://read•99csw•com室里,要打晚上再打過去,現在先吃飯。於是湘陽收了手機,大家又接著吃菜,說一些家庭里的事,間或湘陽給父親敬一杯酒。烏雲知道關山林酒量大,這些年都是按時檢查身體,除了白內障和靜脈曲張,別的毛病都沒有,能經酒,所以也不阻攔,任他們爺倆盡性。倒是湘陽不勝酒力,幾杯酒一下肚,臉就開始發熱,話也越說越飄。也是怪烏雲自己,一邊給會陽碗里拈菜,一邊和辜紅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問辜紅家裡的事和兩個孫子的情況,順道就問了湘陽最近的工作,湘陽就在那邊把話接過去,說起年底要召開的人代會來。
以後幾天家中相安無事,誰也不提生日家宴上的事,但都知道那是一塊心病,是一個生在心裏的腫瘤,儘管不說但它還在那裡。幾天之後,關山林眼睛疼,先忍著不吭聲,後來視力有了障礙,到醫院一檢查,是眼底出血,黃斑部有一條毛細血管破裂了。醫生說病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用眼過度,二是太激動,好在血管已自己封口了,屬陳舊性出血,開了些葯做吸收治療,又叮囑一定要卧床休息,禁止用眼,八十多歲的老人,再犯一次,搞個視網膜脫落,到時悔都來不及了。烏雲回到家裡,也不顧關山林的反對,把書房裡的書一古腦全收了起來。關山林躺在那裡說,你把我的順序全弄亂了。烏雲說,從今日開始,眼睛是第一順序。關山林說,你別動我的書,我不看還不行嗎?烏雲說,不是你不看,是我不讓你看。關山林說,你不讓我看,眼睛長在我身上,我要看你能把我怎麼樣?烏雲說,你試試?你要看一眼,我把這一屋書全燒了。關山林說,你燒書,你就成了秦始皇,秦始皇才焚書坑儒,未必你還連我一起坑了不成?烏雲說,你是儒嗎?你不是,你是兵。關山林說,兵又怎麼樣?兵就不能看書了?我就是兵,我就要看。烏雲說,沒說不讓你看,看可以,得等醫生說能看才看,我們是法制國家,醫生的話對病人來說就是法。關山林說,[屍求]!什麼法不法的,我才不吃他那一套!兩個人就這麼一人一句頂撞著,這工夫烏雲已將書收好了,面上還留心做了記號,一切收拾妥當,才關了門出去,讓關山林一個人躺在那裡休息。
朱媽對風滅紅燭的預兆連續幾天都心神不安,老是覺得有什麼大禍要降臨了,這種感覺弄得她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一天到晚不是眼皮跳就是心跳。這樣堅持了幾天,朱媽再也耐不住了,就瞞看關山林和烏雲,到幾里路外的清雲寺里為關山林抽了一簽。簽上寫的什麼朱媽看不懂,要寺里的道士解給她聽,道士就說一句,解釋一句,別的朱媽都沒聽進去,唯有「不期血光繞樑走」這一句她聽進去了,這一句就讓她嚇得連呼吸都快停止了。朱媽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清雲寺,朱媽帶了一個包袱,包袱里有七百塊錢和一對金耳環,錢是朱媽寄往海城老家后所剩的全部積蓄,耳環是前些年烏雲找人給她打的。朱媽把錢和耳環全部捐給寺里的道士,請道士在寺里為關山林布符消災。朱媽在清雲寺里所有的泥塑前都滿心虔誠地磕了頭,甚至還給寺里的所有道士磕了頭,以至頭上都磕出了青包,回家后烏雲發現了朱媽頭上的青包,問在哪裡碰出來的,朱媽不說,支支吾吾,烏雲想也許年紀大了,糊塗得在哪裡把頭磕腫了都說不清了,也不再追問,去找來紅花油和藥棉,蘸了輕輕給朱媽揉腫。
這就是湘陽最近的一個大秘密,在父親八十五歲的生日家宴上,他乘著酒力把它們說了出來。湘陽在說時,辜紅就從關山林的臉上覺察出了什麼,暗暗用手肘碰丈夫,示意他別再往下說。湘陽不領會,埋怨妻子說,你拐我幹什麼?這是洪湖,是我的家,不是省里,不是官場,平時做戲,把人都做成角色了,憋了一肚子話,不敢說給人聽,現在回到我自己家裡,還不興讓我發泄一下呀?關山林在湘陽炫耀他的計謀時,就已經開始變了臉,先是放了酒杯,然後又把手中的筷子擱下了,臉上慢慢地消失了笑容,褪去了紅暈,一副凝重的樣子,等湘陽吹完,關山林臉色已經相當不好看了。桌上除了湘陽,其他三個成年人都看出來了,要想攔住湘陽,那一罐氨氣已啟了蓋,白霧迷濛,封鎖已來不及,她們心裏都捏了一把汗。湘陽一說完,關山林就接了他的話,說,你很得意呢。湘陽酒勁已上了頭,兩頰如潮,辨不清父親那話的意思,說,不至於得意,但對這一招還是比較滿意的,此招一出,可以說勝券在握九-九-藏-書。關山林沉著臉說,你這不是玩小動作嗎?湘陽說,老百姓才這麼說,官場上,這叫謀略。關山林說,什麼謀略?這叫陰謀!叫詭計!是見不得人的東西!辜紅連忙站起來,說,爸,湘陽他平時也不這樣,湘陽他平時總是正大光明的。關山林不看兒媳,說,那就更不該了,如果平時也這樣,那是你的性格,生就的胚子,可節骨眼上干這種偷雞摸狗落井下石的事,那就是人格問題!湘陽這時已看出父親是對自己不滿意了,但他此時已亮了相,再回到後台去重新扮妝已是不可能的事。他把妻子扒到了一邊,說,爸,別人說這種話情有可原,您就不該說這種幼稚的話了。我們剛才談論的是政治,政治,你能夠像年輕人談戀愛那麼純而又情嗎?不要說政治,連談戀愛都得講究手腕呢。關山林輕蔑地盯著兒子,嘲諷地說,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理論,我倒想問問你,你和辜紅,你們之間是不是也有手腕?辜紅窘得要命,不敢頂撞公公什麼,只能拿眼去剜丈夫。湘陽卻不管妻子的想法,毫不迴避地說,可以這麼說,至少我們倆之間,我是用了手腕的。我愛辜紅,我需要她,我想把她弄到手,我的目的無可非議,至於用什麼樣的手段才能達到這個目的,那並不重要,我想這話即使說出來,辜紅她也不會在意,因為就戀愛的實質來說,我們是利益的共同者。關山林轉過頭看著兒媳婦,說,辜紅,你也這麼看嗎?烏雲先前一直坐在一邊沒開口,這時就站起來,說,老關,孩子們的事,他們自己有主意,咱們別去管它,咱們吃飯,大家都坐下,繼續吃飯。關山林坐在那裡沒動,仍然盯著兒媳婦,一字一頓地說,辜紅,他說得對嗎?!辜紅已是一臉的窘紅,不能違著公公,又不能打丈夫的臉,急得不行,一急之下,就說,爸,我和湘陽過得很好,我們一直都很融洽。關山林聽了,點點頭說,這就難怪了。湘陽說,爸,我們不該轉移話題,戀愛的事,其實是無法和政治相比的,它們沒有可比性,政治是人類社會最高級的社會生活形式,它拒絕單純和理想主義,為了達到目的,有時候我們不得不使用一些過激的手腕,甚至是讓人難以理解的手段。關山林把目光轉回兒子臉上,他在兒子臉上看到一種深深的信念。關山林說,目的我能理解,你想要那個位置,你想獲得更大的權力,這種想法我也有過,可我會公開地表示我的目的,如果有對手,我會公開地向對手挑戰,而不是利用收買、封官許願這種卑鄙的手段向對方下刀子!湘陽冷笑了一下,說,這就找到在中國這樣一個政治大國里政治為什麼永遠不成熟的原因了,因為我們永遠在迴避政治的複雜性和功利性,我們永遠把政治限定在一種平面的道德準則之下,就像古羅馬的角斗,一切都是公開的,事先設計好了的,標準衡量化的,其實這就是我們幼稚的一面,貌視公正而實則虛偽的一面,政治它根本就不吃這一套,對它來說,目的只有一個,而方法卻可以有無數,可以從零到兆,可以千變萬化,這點兒我們恐怕只能正視,如果這一點兒我們都不承認,還把自己吊在溫情脈脈的理想主義上,還堅持一種見者有份的原始共產主義制度,甚至在政治鬥爭中愚蠢到實行古典的決鬥方式,恐怕我們這個政黨就永遠只能在低年級的教室里做遊戲了。關山林勃然大怒,揚手一拍桌子,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兩個小孫子嚇得連忙跑到奶奶身邊躲起來。關山林大聲說,放屁!你這是什麼混帳邏輯?!你把政治當成了什麼?!你以為政治就是你說的那種卑鄙的遊戲?!屋裡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了。烏雲一手攬著一個孫子,嚴肅地說,湘陽,你是喝多了,你快給我坐下,不許再說什麼!朱媽,你去給湘陽泡杯濃茶來。辜紅也埋怨丈夫,說,你是怎麼回事兒?平時總沒看見你這樣過,今天爸的生日,你犯了什麼毛病?湘陽看也不看母親和妻子,他的目光和父親對視著,從父親的眼光中他看出在他惱怒的背後有一種深深的瞧不起,或許這種骨子裡的瞧不起是從自己小時候就開始了,他知道這一點兒,這樣他就更不能放棄了。湘陽冷冷地說,如果這種說法您不能接受,那就換另一個說法,戰場上,您是一名軍人,您打過仗,您在戰場上和對手作戰時,是不是從來就是公開下戰書的呢?您是不是從來沒有使用過偵察、收買眼線、安插間諜、立功晉陞這樣的手段?您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在背後偷襲過您的對手?烏雲臉都發白了,她想要去阻止都來不及了。關山
九九藏書林臉色陰沉得如雷雨前的天空,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著,全身繃緊,向前傾去,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撲出去。他盯著兒子,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他一掀桌子,猛地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兒子,大步走出飯廳,回到他的書房去,把門哐地一聲重重地關上了。在他身後,桌傾碟翻,一片狼籍,八十五支紅燭被他走過時帶起的風吹得搖搖曳曳,至少有好幾支被吹滅了。
湘陽為這屆人代會做了充分的準備,要往上挪一挪。湘陽提升副廳級沒幾年,照說這一屆人代會再討紅利是不大有可能的,但湘陽卻雄心勃勃,不想在副職這個位置上有太多的耽擱。他年輕,是省里年齡最小的副廳級幹部,有過當兵的經歷,又干過大企業、共青團和省委組織部門的工作,這期間他替自己弄到了一個經濟管理專業的碩士文憑,文化程度這一檔,就有了相當的實力。最重要的是,他有辜紅的父親做後盾,在省委方面可以拉到足夠的票數,這兩年在C廳當領導,又為人大常委們做了不少好事,可以說深得人心。省C廳的正職是個五十齣頭的幹部,上一屆才上去,政績不錯,沒有可能騰出位置來讓給湘陽,湘陽不想等著正職從五十齣頭到六十齣頭,也不想等著人家犯錯誤,湘陽瞅中了另一個空缺,省A廳廳長的位置。原A廳廳長調往北京,位子空了出來,包括A廳副廳長在內的好些人,都在打這個位置的主意。湘陽先給自己爭取到一個中央高級黨校學習班的培訓指標,從北京學習回來后,就開始積極活動。擂者雖多,擂主卻只有一個,湘陽的競爭對手,別人都排不上名次,只有那個A廳副廳長,因省府方面有中流批柱,構成了對湘陽的威脅。兩人都明白誰是自己真正的對手,平時見了,拍肩打背,稱兄道弟,暗下卻咬牙較勁,各自霍霍磨刀。人代會將近,湘陽從辜紅父親那裡探聽到,大多常委們認為湘陽雖年輕有為,但那個副廳長也不是弱材,兩人相比,勢力相當,各有所長,副廳長長期在A廳工作,有本系統工作經驗,自家的貓若會捉鼠,又何必抱鄰居家的貓來?湘陽為此和辜紅的父親做過一次長談。湘陽說,省里應該知道,A廳這些年步履蹣珊,工作上徐徐緩緩,沒有什麼成效。辜副書記說,不能那麼說,省委省府有定論,A廳的工作,還是有發展的。湘陽說,發展要看什麼樣的發展,現代工業社會,經濟是各行業中面對國際接軌的第一環,經濟的發展同時也是最快速的,考察發展,應該放在這個背景上,一匹馬在走,其它的馬在跑,相對個體來說,這匹馬確實在前進,但相對群體來說,它就是落後了。辜副書記說,別的馬都吃飽了,練出來了,在一馬平川的大草原上跑,那是該的,我的馬是在負重爬山,能走就不簡單了,就是用鞭子抽,能抽出個世界紀錄來?若再遇上洪水泥石流什麼的,它就是停在那裡不動,也是勝利。湘陽說,什麼時候我們對幹部的要求由不進則退演變成了不退則進的理論了?辜副書記笑笑,說,這話問得好,但湘陽你得記住,在理論和實踐方面,我們共產黨更看重後者。這是一種比較,談到工作上的比較,如果你不能證明你比別人強,那麼你至少可以證明別人不如你。你能不能證明這一點呢?湘陽是何等聰明的人,岳父的話他立刻心領神會了。翁婿談話之後,湘陽找到了A廳辦公室一個副主任,那是當年他們坦克團的一個戰友。湘陽開誠布公,許諾戰友辦公室主任位置,日後還有重任,條件是提供他所需要的證明。戰友欣然承諾,當即秘密活動,數日後便交給了湘陽一份用電腦列印的厚厚的材料,材料之翔實豐富,足以證明戰友作為一個辦公室主任的能力。僅舉其中三條就能說明許多,一、A廳下屬某房地產開發公司,由某領導做主交由某人承包,承包性質實為公產私營,某人查為是某領導的內親;二、某年某月某日,某領導帶屬下某某、某某、某某某赴深圳考察,所耗銀兩幾數,其中洗桑拿一項,列有內容可疑的大數額小費在內;三、A廳下屬某大型零售商業企業,在某領導的硬性干涉下,被迫收購一倒閉手錶廠,因貸款、人頭費、再啟動資金負荷甚巨,該商業零售企業損失達千萬,並使企業背上長久的重負。這份材料是一枚威力巨大的定時炸彈,湘陽將它仔細收好,以待年底人代會時從容引爆。當然,對於那個出賣自己頂頭上司的戰友,湘陽自有分寸,他不會信守諾言的,他已經決定在自己上任之後,就立刻把他調得遠遠的,調去九-九-藏-書香港或美洲,給他一份美差,使他既永遠捏在自己掌心裏,又不至於探聽到自己的絲毫隱秘。
1995年10月22日,關山林在洪湖西山他的家裡度過了他八十五歲的生日。
10月22日那天到了,那天是個極好的天氣,太陽高照,風和日麗,空氣中流動著一股暖洋洋的小南風。朱媽是最早籌備停當的,那天一大早,沒等關山林起床,就把一碗手擀的銀須細面端到關山林床前。關山林不吃,說還照往常那樣,吃小米粥下油條。朱媽說小米沒篩,油條賣光了。關山林不知是計,知道了也不能把朱媽怎麼樣,勉勉強強還是把那碗面吃了,喜得朱媽接過空碗就一迭聲地念,長壽長壽!女兒的禮物是幾天前通過國際快郵寄到的,到22日這一天烏雲才把它們拿出來。禮物一共四樣,當過二戰時老兵的巴斯克斯的父親送給親家的是一塊英軍使用的老表,表已經很舊了,滿是磨痕,似乎還沾染著當年的戰火硝煙,用一方鋪著金絲絨布的小盒裝著;湘月送給父親的是一套《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的軍事卷;巴斯克斯別出心裁,給老岳父送了一個製作精巧的宇航船模型,在船體上巴斯克斯還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寫了五個字:中國爸爸號;外孫女丹送給姥爺的是一張密集CT影碟,灌有十四部反映二戰的紀錄片。湘月在信中說,她和巴斯克斯抱著丹去給爸爸買禮物,丹一進書店就指著這張影碟,所以,這張影碟就成了丹送給姥爺的禮物了。湘月在信中說,爸爸,我不知道您是否能有一百年的壽命,但我是真心希望您健康長壽!關山林對四樣禮物都很滿意,但他更喜歡親家和外孫女丹送的禮物,這兩樣禮物他立刻就收進書架里藏起來了。老四湘陽一家是下午趕到洪湖的,為此湘陽推辭了一個重要的公務會議。湘陽沒用司機,自己開著一輛凌志車,趕到洪湖時已是風塵僕僕。湘陽一家趕到時天已擦黑,朱媽將豐盛的酒菜擺上了桌,滿飯廳里點上了八十五支紅蠟燭,可關山林卻躲在書房裡不肯出來。關山林在書房裡大聲說,我說過了,我說過了不過生日!不吃席!我說過了我就不出來,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烏雲和朱媽敲不開門,拿關山林沒辦法,湘陽一看就明白了,笑了笑,說,我來。湘陽讓烏雲和朱媽先去飯廳里待著,烏雲就和兒媳婦辜紅領著兩個雙胞胎去了飯廳。湘陽去敲門,說,爸,是我,我是湘陽。關山林半晌才開了門,臉上掛著老大不高興。湘陽也不點破,裝著什麼也不知道似的,先拿起滿處散放著的書隨意看著,不經意地說起與書有關的事。湘陽讀書時成績好,到了部隊又是讀書積極分子,轉到地方后搞了幾年團的工作,那工作的重點之一就是找時髦的書來讀。湘陽這人又絕頂聰明,書中的東西能用不能用,過目總是不忘的,所以談起這方面的事來,他也算是老爺子的一個對手。但湘陽並不口若懸河,他有這本事也不會在此時用,他用的是啟髮式,先談一本美國防軍記者霍勒斯·格里托利寫的《海灣戰事錄》。這部書關山林也讀過,這就有了話題。湘陽持武器致勝論,認為多國部隊的勝利是一種必然。關山林卻不同意,關山林認為薩達姆的失敗在於他的外交政策失誤,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在中東海灣各國中的地位,犯了輕敵的錯誤,如果遠交近攻的計策再醞釀一段時間,兩年之後再打這一場,就算贏不了,多國聯盟上方也會被久陷在這場戰爭中,使戰爭包袱轉為各國國內矛盾,最終打個平手或反敗為勝。湘陽對父親的這個觀點稍稍做了一些爭論,主要是引起父親的談興。然後兩個人又把話題轉到波黑戰事上,這回湘陽完全贊同父親的分析,認為聯合國插手波黑戰事太晚,一旦插手后又猶豫不決,缺乏果斷的平息策略和能力。關山林很高興,把自己的分析又引申開,由點及面地分析。湘陽暗自吃驚父親對波黑戰事的熟稔程度,彷彿他一人身兼著塞族、穆族、克族三方軍事領袖和聯合國調停大使明石康的諸種身份,胸有百萬雄兵似的,不由就對父親升起一種敬佩之情。這樣父子倆又談了一會兒,辜紅就慫著一對雙胞胎來請爺爺。一對雙胞胎精精神神的,十分可愛,爺爺爺爺地一叫,關山林再想把臉板起來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再說不過生日,早上那碗長壽麵已經是吃進肚子里了,又吐不出來,生日已成了事實,說不過,總不是唯物主義的態度。於是兩個紅彤彤的蘋果臉,一邊一個拉著一頭銀髮的關山林,喊著叫著就一路去了飯廳。飯廳里的紅燭不等人,已燃去了一多半,好在朱媽準九_九_藏_書備充分,事先就買了一整箱回來,是想往後年年給關山林過生日備下的,這時就立刻換上新的。烏雲招呼大家入席,關山林居中,烏雲坐在他右手,旁邊是會陽,朱媽忙著,一時不肯上桌,在關山林左手留下了位子,兩個小孫子一邊一個坐下面,湘陽和辜紅坐對面,一家老少三代八口人熱熱鬧鬧地圍成了一桌。
關山林眼睛出了毛病,朱媽先是嚇了一大跳,想著簽上的話果然應驗了,血光血光,眼底出血,看不見光明了,不是血光兩個字都佔全了嗎?那一刻朱媽一屁股坐在廚房裡,覺得天地都坍塌了。後來問清事情和性命無關,血已止住了,如果靜心歇息,很快就能恢復,不會礙著什麼,這才鬆了一口氣,轉念一想,這倒是好事了,血光之災來過了,不是就躲過了嗎?朱媽不放心,又跑到清雲寺去問過道士,道士說此人這輩子后一百年就犯著這一次,若過了就過了,再以後是享不盡的頤壽延年。朱媽認定這是寺里的鍾撞得好,符靈了,這才化大災為小災,於是千謝萬謝,許願回頭手中寬裕了,再來重重地還一回願。從寺里出來,朱媽樂得顛顛地,往家走的路上嘴一直沒合住,人有一種飄飄的感覺,這感覺朱媽還是頭一回有。朱媽想,往後這日子,該是心滿意足了。
關山林的生日宴會不歡而散,最傷心最難過的是烏雲。那晚她狠狠把湘陽克了一通,說得哮喘病都犯了。辜紅也幫著婆婆說丈夫,說湘陽這種沉不住氣的樣子,本身就是政治上幼稚的表現。湘陽酒醒,自知無趣,坐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但事情到了這一步,悔已晚了,一團歡歡欣欣的氣氛風吹一般散了,又到哪裡去把它們找回來再捏到一塊兒?當晚大家洒洒惶惶地早早洗了睡下。第二天一大早,湘陽一家就要往回趕。湘陽去向父親告別,敲門,關山林不開,要兩個雙胞胎去叫門,門仍然不開。烏雲知道那不是辦法,就說,你爸爸大概昨晚看書睡得晚,還沒起來,你們要趕路,先走吧,待會兒他起來了我再替你們說一聲。湘陽無奈,沉著臉不說什麼,到院子里領著一家人上了車,把車倒出院子的門,連凌志車的喇叭都沒響一下,滑進大路駛去了。
關山林從來就沒有過過生日,也從來反對祝賀生日,八十五歲之前,他沒有慶賀過一次生日,如果不是幾十年來一次又一次地填寫各種各樣的檔案表,他甚至都早已忘掉了自己的出生日。但是這一次,烏雲卻堅持要給關山林過一次生日。烏雲似乎有某種預感,她表現得非常固執,固執得連一輩子固執到了頂點的關山林都不得不退卻。關山林和烏雲吵了一架,氣呼呼地摔門把自己關進書房看他的書去了,末了丟下一句話,你們要祝你們就祝好了,我宣布我不參加!我不參加,看你們給誰祝去!烏雲不管關山林那一套,她按照自己的主意籌辦著一切。朱媽提前幾天就在張羅購買生日宴會所需的物品了,菜單是烏雲親自擬定的,朱媽忙得樂滋滋的,里裡外外把屋裡擦洗了個透亮,連廚房的地面都用洗潔精擦洗了三遍。朱媽說,老關革命了一輩子,早該慶賀他一次,慶賀得日子旺旺的,顯出咱這革命家庭的火紅,省得那些沒革過命的暴發戶們瞧不起。烏雲說,不是這個意思,咱們給老關過生日,是一種紀念。也不是暴發戶,現在致富的人,他們也是一種革命,他們也是革命者,只是革命的內容不同,形式不同。朱媽聽了,也弄不懂什麼內容什麼形式,她關心的,只是關山林的生日宴會辦得熱熱鬧鬧豐豐盛盛,別的她不管。烏雲當然也沒空和朱媽討論新革命的問題。烏雲忙著給湘陽和湘月打電話。烏雲要湘陽22日那天不管多忙都得趕回洪湖老家來,帶上他的妻子,並且反覆叮囑他一定要把他那一對雙胞胎兒子帶回來。湘月遠在英國,並且正忙著手中的課題,回不來,但她答應到時她和巴斯克斯會有一份禮物送給老爸。湘月要爸爸聽電話,烏雲去敲門,關山林很警覺,不開門。湘月說,媽你把電話放下,我撥到爸爸書房裡。烏雲果然放了電話。湘月把電話打到關山林書房裡,關山林仍然不接,鈴響了半天,還是烏雲拿鑰匙開了門接了電話。關山林說,問問她是不是來當說客的?當說客的我不接!你們母女倆串通好了來攻我的城,我會上你們的當嗎?你們也太天真了!後來他接了,神經綳得緊緊的樣子,好像只要湘月一提生日的事,他就會立刻把電話掛斷。湘月聰明,生日的事半個字也沒提,只問了父親最近看了些什麼書,又閑扯了一會兒,雙方才把電話放下。關山林這會兒心情已經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