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1975-1996)-似水流年德米:你好。
路陽死後,老關把湘陽送到了部隊上,作為一個當過兵的和當兵人的妻子,我知道老關是怎麼想的,我知道我不能阻止他,我知道一個當兵的家庭——如果有家的話——這是唯一的選擇。京陽死後。老關又要把女兒湘月送到部隊上去。不!不!這回我不能同意,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我不能忍受他們一個個都去穿那身綠色的軍裝(它們為什麼不是紅色的呢?)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從我身邊走開,走進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我觸摸不到的世界!他們羞澀地對我說,媽媽,我走了。他們就這麼走了,永遠也不回來了。
烏雲
我不敢想象我是怎麼度過這些年的,這些年太漫長了。
1979年2月20日德米:你好。
今年的3月1日是老三京陽十七年的祭日,11月2日是老大路陽二十四年的祭日,往年的這兩天,我都要去西山上找一處乾淨的地方為兩個孩子燒點兒紙。老關反對我這麼做,我也知道他的反對是有道理的,我畢竟是一個受黨教育和培養了幾十年的人,我不該相信這世上有什麼靈魂存在,不該相信這世上還有一個收容了我的孩子卻不讓我知道的世界。但我仍然是母親啊!一個母親,不管她信仰的是什麼,她總該有牽挂她孩子的權利吧?!今年老關突然提出來要和我一塊兒上山去,去給孩子們燒紙,這讓我吃了一驚。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對我有意見,故意說反話。但不是,不是這樣的,他很認真。我們去了。在我點燃那些黃桂紙的時候老關一直站在我的身後,我知道飛揚的灰蝶會飛落到他的面前,我知道它們會迷亂他的眼睛,我沒有回頭,但我感到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停留在那堆旺了又熄了的火苗上。
近段時間一直多病,所以沒有及時的給你回信。
老四湘陽1977年當了兵,在武漢軍區,是坦克兵,他進步很快,去年入了黨,現在已經是班長了。有一次他那個營的教導員回家探親,路過洪湖,到家裡坐了一會兒,教導員說湘陽人很靈光,會來事,上下級關係都處理得不錯,部隊上正考慮送他到軍校讀書。教導員顯然是很喜歡湘陽的,但我覺得他對湘陽的評價並不全面,這孩子聰明是聰明,也很精靈,但卻有些自私,什麼事都首先替自己考慮,而且他很會投機,他知道怎麼爭取到他所需要的,他常常能做到這一點兒,也許我這個做媽的不該對自已的兒子這麼苛刻,可有時我真有一種預感,我覺得湘陽他會背離這個家庭。
1968年年底老關恢復自由后我曾往剛果給你去過一封信,但很長時間沒有收到你的回信。1970年我又往外交部給你去了一封信,信被退了回來。後來我託人打聽,人家告訴我,你和老葛早就回國了,在河北還是江西什麼地方下放改造,這之後我的生活也有了很大變化,也就沒有心思再打聽你的消息了。
說了這麼多,有一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我這裡有遠藤老師的一封信,信是用中文寫的,夾在他送我的那部書里。遠藤老師在信里介紹了一些他1948年回國后的情況。他回國后先是在一家戰爭難民服務機構工作,以後又被美軍招聘到一個處理國際間戰爭賠償事務的組織做翻譯,1956年他被他的老師召回日本早稻田大學,做老師的助教,四年後他被提升為教授並與他現在的妻子結婚。他有兩個女兒,她們都去了美國,在那裡定了居。遠藤老師還說了一些與此無關的話。他提到了在東北藥科專門學校的事,他說我是他教過的最好的學生之一,他為有我這樣的學生而感到驕傲。遠藤老師在信里留下了他的地址,他希望能和我見一面,在我的國家或是他的國家。
1995年8月1日
朱媽也老了,也不太愛走動了,這些日子,總是一個人坐在她的房間里發獃,有時候就坐在那裡睡著了。她老家的嫂子來信找她要錢,說是給孫子娶媳婦用的,她就寄。老關說,你那個哥哥嫂子,比地主老財還要惡,你的家都不讓你回,你還給他們寄錢幹什麼?老關不讓她寄,朱媽就偷偷瞞著老關寄,讓我給她填匯款單,說總歸是一個娘生出來的,不看哥嫂的面,也得看爹娘的面。她這麼一回回地往郵局跑,經我手填的單子總有近萬元錢,差不多是我們給她的零用錢的總和,每回寄錢回來,她都顯得十分高興,臉上有一種欣慰的紅暈,我知道這個時候是她最快樂的,所以在下一次她求我給她填匯款單時,我還是無法拒絕她。
不要擔心我,我很好。1971年和1978年都過去了,黑色的11月和3月都過去了,經過了那種突如其來猝不及防的撕裂,再沒有什麼可以擊倒我的,我已經把腳跟站穩了,就是有風有雨的日子,我也不必躲在屋檐下膽戰心驚了。其實,你應該知道我不是輕易就會被什麼擊垮的人,經過了那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有什麼不能承受的呢?再苦再難的事我也能夠承受。而且,有時候,你是不能說的,即使是對你的朋友,對你的親人,折磨你的東西一樣在折磨他(她),在你承受不住的時候(他)她也有可能承受不住,我們都有責任,我們都該幫助對方來撐住彼此頭九_九_藏_書上的那片天,只要那片天還在,只要我們不倒下,我們就能看到希望。
湘月已經讀完了研究生,拿到了碩士文憑,學校將派她到英國去留學,她將是離我最遙遠的孩子了(如果不算上路陽和京陽的話)。這些天她從武漢回到洪湖,做些出國前的準備工作,她是這麼說的,但我知道她是想在臨走前陪陪我和她的父親。這孩子知道疼人,心眼好,能夠想著別人。老關開始戀著他的小女兒了,過去他可不這樣,過去他只寵著路陽,路陽死後他又把希望寄托在湘陽身上,現在他開始疼愛女兒了,老關他七十六歲了,是不是上了年紀的人,都會轉過頭來疼愛他們的女兒?但是老關對湘月還是有不滿意的地方,老關的不滿意在於湘月不太關心政治,湘月她根本不關心政治,她和她的四哥完全判若兩人,她學的是生物,專業是遺傳工程,發表了不少論文,還出版過一部書,但是哪個政黨在大選中戰勝了哪個政黨,社會主義陣營出現了什麼變化,這個國家和那個國家打成什麼樣子,這些事情她不關心,一點兒也不關心,這不免讓老關失望。老關不希望他的孩子對政治漠不關心,老關認為這是大事,是原則問題,或者說是根本上的問題。湘月對她父親的嚴肅批評總是嘻嘻哈哈,她有足夠的辦法讓她的父親沒法嚴肅起來,實際上,最後他總是拿湘月沒有辦法。湘月年輕、活潑、迷人,她有隨心所欲的權利,可一個戰鬥了六十年的老布爾什維克在一個什麼政治也不關心的小丫頭面前束手無策、繳械投降,而且這小丫頭還是他的女兒,這種事,讓你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我有一種莫名的感覺,我覺得我們和我們的後代之間出現了什麼問題,同樣用美好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同樣用善意的心來對待這個世界,同樣用真切的胸懷去擁抱這個世界,但我們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卻根本地不同。湘月還有一件事讓我不能理解,她二十四歲了,一直沒談戀愛,說是有幾個男朋友,但不是戀愛的那一種。當然不會是她的問題,這孩子迷人,也不好高騖遠,沒有哪個男孩子會不喜歡她。前幾天她收拾出國前的東西時,把一大包信件交給我,要我替她保存,總有好幾百封吧,她說那是人家寫給她的信,大多是情書,從上大學開始就有。她說我如果願意的話可以隨便看,但不許告訴別人,因為這屬於隱私。我問她,既然她不準備和人家談,又何必保留那些信件?她說,那能怎麼樣?把它們退回去?把它們燒了?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呀!我能把我生活的一部分退回去或是燒掉嗎?她還對我說,她日後若是有一個女兒,她不會幹涉她女兒的戀愛和婚姻,她想和誰戀愛就和誰戀愛,想什麼時候戀愛就什麼時候戀愛,但有一點,她必須有出類拔萃的成就,還有,她的女兒最好別在十六歲之前戀愛,如果那樣,她這個做母親的無法向女兒解釋清楚冰激凌和心之間誰更重要。你瞧,這就是我那個即將要出遠門的小女兒。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打聽到我的地址的。我離開重慶的時候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悲槍和麻木的狀態里,我不記得我曾經把我的地址告訴過誰。說實話,在鄂中這個偏遠的縣城裡,我根本沒有想到會收到你的信,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奇迹。
問老葛好!
有時候我想,也許我不該在生下湘月後就去做了子宮摘除手術,可那時我真的太累了,我覺得我都把自己生空了,生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軀殼了。也許我真的不該有這個感覺,真的不該有這個念頭,我該繼續往下生,一個接一個地往下生,再生十個,二十個,一百個,再生一百個孩子,我要他們都是兒子,是活蹦亂跳高頭大馬的兒子,是虎背熊腰結結實實的兒子,我要他們這樣,這樣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什麼孤獨、擔心和牽挂都沒有了。可真的會這樣嗎?要是他們都要走呢?要是他們都要離開我呢?一百個兒子,他們每一個人都羞澀地對我說一次,媽媽,我走了。他們就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如果這樣的事真的發生呢?那我怎麼辦?我已經經歷了兩次撕裂,我已經被抽空了,我能夠再經歷一百次的撕裂,再被一百次的抽空嗎?!不,我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事了!一次都經受不住了!如果真的這樣,我寧願一個孩子都沒有!我寧願永遠不做母親!
1984年 8月 12日德米:你好。
2月1日的來信收到了,在此之前剛收到你1月28日的信,你哪有時間寫這麼長的信,這麼密的信?你這個在外交部當人事領導的,難道就是靠成天寫信來調動你的外交官嗎?
1986年 11月 8日 德米:你好。
剩下的三個孩子,老二會陽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他永遠是那個樣子,整天縮在牆角里,不說也不動,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把他從牆角里拉出來。他對黑暗和冰冷是那麼地依賴,對光明和溫暖又是那麼地敏感,他蹲在牆角一動不動的那個樣子,讓人有一種心痛。他是我永遠的一塊心病,我不知道拿他怎麼辦,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老關有一次衝動了,說,難道是因為我過去殺人太
read.99csw.com多,老天要懲罰我?!老關那句話讓我難過了很久,老關他是從來不信命的,會陽這孩子卻逼得他不得不向命運投降,所以在會陽的問題上我從來不對老關說什麼。對於孩子來說,有什麼責任都該母親來負,要真有懲罰,就讓他們來懲罰我這個做母親的吧!
我的情況還好。老關賦閑在家,整天看報紙,聽廣播,幾年前買了一台電視機,可什麼也收不到。洪湖這個地方是一片澤國,魚肥鳥壯,人煙稀少,整天都有一股水葫蘆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著,一到秋天蘆葦如雪,景色十分美麗,可就是收不到電視。老關很喜歡他的家鄉,說他的家鄉適合打游擊,拉杆子是個好地方,打輸了躲進湖裡,鬼都捉不住,真是個好地方。老關這個人,一輩子都惦記著打仗,戰爭年代他是那麼的鮮活,充滿了生命力,沒仗打的時候,他就消瘦了,他就乾涸了。有時候我覺得命運對他太不公正,想一想,他已經有三十年沒聽見過槍聲了,三十年,他是在一點點兒地被風乾,成了一具穿軍裝的木乃伊。有一次他在書房給北京的一位老首長打電話,我聽見了。他在電話里發牢騷,他說,我都守了三十年活寡了,你乾脆把我活埋了吧!這話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幽默,有點兒粗魯,但我當時聽了,不知怎麼的,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老關,他真的很苦,心裏苦,他比我要苦得多。好在他這些年迷上了讀書,讀那些與戰爭有關係的書,這回我找到讓他安靜下來的辦法了,我給他買書。這辦法很靈,我們縣裡的書店都快被我掏空了,但老關他不知足,他老是像個貪婪的孩子一樣眼巴巴地等著我給他帶書回家。前幾天他看完了《中東戰爭》,要我再給他買,我太忙,忘了,昨天回家的時候,他跟我生氣,把房間的門關了,賭氣不吃晚飯,後來還是我去敲開圖書館的門,借回一套井上川澤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他才板著臉上了飯桌。你瞧,我拿他有什麼辦法!
老葛就休息了嗎?不是有文件說,像老葛這樣的可以超齡不退嗎?怎麼年齡剛到他就退下來了?德米你要多關心一下老葛,特別是在這個時候,老葛的心情會非常不好,就算他是一個開朗的人、幽默的人,這一關對他來說還是至關重要的,或者說是致命的。他們這種人,幹了一輩子,干已成了他們唯一的生命形式,除此之外他們再找不到別的生命存在的形式,如果他們還在乾著,他們再老也還活著,讓他們退下來,等於是宣判了他們的死刑,等於是對他們說,你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不是生理生命,而是政治上的生命。他們是政治人,是政治讓他們鮮活起來、旺盛起來、強大起來,除此之外他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感興趣。我想起狼孩的事,還記得在東北藥科專門學校時老師講的狼孩的事嗎?他們把狼孩抱了回來,狼孩失去了他的那個環境,他就死了。我還想起另外一件事,老關有一個戰友,是福州軍區的一位領導,頭一天還坐著越野吉普顛了百十公里山路主部隊視察演習情況,爬山時警衛員要扶他,他把警衛員罵了個狗血淋頭,回來后組織上要他休息,要他退下來.他接受了命今,還去向別的同事告別,說這回輕鬆了,閑了,可以回四川老家釣魚了,然而第二天人們卻發現他沒起床,他死了。死在床上了,後來醫生說其實他早已患了重病,是精神和信念支撐著他活下來的,活得比一般人還要旺盛,一旦抽去了支撐,他的身體就垮了,他就死了。這不是故事,德米你不要把它當成故事來聽,尤其是我們這樣的,我們這樣的老兵的妻子,我們得幫助他們跨過這個死亡地帶,幫助他們進入另外一個戰場,一個和孤獨、寂寞、冷落、閑置廝殺的戰場,一個再生一次的戰場!
致禮
還是有牽挂,還是放不下,不知我的路陽和京陽,他們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烏雲
我憋呀憋呀,我是憋著把路陽帶下火車才生的,我差不多把我的命都搭上了,可路陽他為什麼就那麼犟,那麼急切呢?生他的時候他是那麼地體諒我,他已經對我做過默契的承諾了,可他為什麼要選擇那麼極端的方式去死呢?!京陽是脆弱的,我早已在心裏承認他這種脆弱了,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孩子生下來平靜,他的終生都該是平靜的,可他為什麼要去滾地雷?要去堵槍眼?要去把他的身體弄得支離破碎?既然他是安安靜靜生下來的,那他為什麼又要選擇轟轟烈烈的死呢?!
致禮
這段日子我老是做夢,在夢裡我老是夢見生路陽和京陽時的情景。路陽是生在路上的,那一年我挺著大肚子從河南到湖北去尋老關。老關要我到他那兒去,他在那兒等著我。我差一點兒就把路陽生在火車上了,就差一點兒。生京陽時情況好多了,老關雖然出差,但有醫院管我,京陽生下來像小貓崽那麼大,他是孩子中最輕最弱的一個,那時我就想,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弱呢?
湘陽的兩個雙胞胎孩子已經四歲了,他妻子是省委辜書記的三女兒,我想這和湘陽被提到省C廳當副廳長總有那麼一些關係。湘陽的仕途一帆風順,有傳聞說今年「人代會」后他還可能動一九_九_藏_書動,當然是往上面動。老關曾對我說,是不是要湘陽把兩個孩子送一個回洪湖來,我打電話給湘陽說了,湘陽沒有同意,他說他妻子正考慮把孩子送進一所私立幼兒園,他妻子搶過電話告訴我,說私立幼兒園就是貴族幼兒園。我把這話轉告給了老關,老關吹鬍子瞪眼地說,什麼叫貴族?中國還有三分之一的人連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就提貴族,就把兩個四歲的孩子弄去培養貴族,問問他關湘陽是不是共產黨員?是不是共產黨的領導幹部?!老關這麼說,但湘陽夫婦並沒有把孩子送回洪湖來,這個我能理解,老關那種想法如今已經不時興了,已經被視為落伍了,何況是湘陽,是在省里做了副廳長的湘陽。
更多的時候,家裡是安靜的,我在這個安靜得有些寂寞的家裡總是感到一種空蕩蕩的心悸。太陽好的時候,我就把會陽帶到院子里去,坐在那裡曬太陽。這些日子我對太陽越來越迷戀了,也許我也老了。我在太陽下獨坐的時間總是很長,它從很高的地方照耀著我,但我根本不覺得它離我很遠,即便它移開了,照不到我,我知道它還在那裡,並不曾墜落。從遠處看太陽的回照更是一種鼓勵,你坐在背陰處,坐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你朝遠處眺望,看那些山水樹木和村落,在陽光下面它們清晰可辨,充滿了生命的生動和真實的凸突感,使你相信,如果沒有太陽的照耀,萬物根本就不會存在。
老關真的老了。在過去的年代里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老關會老,我甚至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他是那麼的健壯、魁偉、充滿生命力和創造力;他不知疲倦,不辨寒暑,不畏槍林彈雨;他可以幾天幾夜地不睡覺,飽一餐飢一餐,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一動不動趴上二十四小時,可是槍聲一響,他卻能像一頭精力充沛的豹子頭一個躥上山頭。他是多麼的有力量啊!我還記得他頭一回擁抱我時的情景,那是在合江,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一個瀰漫著大森林芬芳氣味的小木屋裡,那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他張開他的懷抱,他幾乎把我給揉碎了。沒有人能比他更強壯,沒有人能比他更富有活力!可現在他衰老了,不可阻止地衰老了。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相信他會衰老的人,但是我卻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天天地衰老下去,那是一種多麼無援的感覺呀!
如果你將來還有機會和遠藤老師聯繫。請代我這個學生向他真誠地問好。
致禮
轉寄來的書和相冊我都收到了。
1980年 3月 15日德米:你好。
這對我來說簡直像是一場夢,一場已經淡忘,卻又突然延續上的夢。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了,我真的已經忘記了,全都忘記了。遠藤熏一老師,他是怎麼找到你的?他還記得我這個學生?我該怎麼稱呼他?按照規矩,我該稱呼他啟蒙老師。他寫的書很漂亮,印刷得很精美,扉頁上的毛筆字寫得也很有功力,我怎麼不知道他會中國書法?哦,我忘了,我當然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人世滄桑,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我這些年的經歷。
路陽死了八年了,他的死差一點兒把我帶進死亡。京陽死了快一年了,他的死卻要我活下來,活下來想著他們。我不能忘記他們,我忘不了,他們是我的孩子。京陽戰死後,我們收到一封信,信是京陽過去的一個戰友寄來的,是個女孩,名字叫餘興無。她告訴我們她愛著京陽,我猜她是個長得很美的女孩子,因為她的信寫得那麼美,那封信讓我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我把它和京陽的烈士證書、戰功章放在一起,鎖進了箱子里。我的孩子,他們生前都有一些什麼動人的故事不讓我知道?他們死的時候都有一些什麼遺憾不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呢?我是他們的媽媽呀!
東北的雪,牡丹江的冰河,我的讀書生涯,我的傻乎乎的歌聲,它們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那麼模糊不清?遙遠和模糊得讓人都不敢相信它們真實的存在過,確實地發生過。德米,告訴我,它們真的有過嗎?
烏雲
想告訴你的是我非常感激遠藤老師,他是我的第一個老師,他教會了我很多,但我不會和他見面,也不會和他聯繫,我更不會像湘月那樣,保留著生活的一切。我會把這封信燒掉的,我畢竟不是我的女兒。
老關一直不肯承認他的失敗。自從1949年他在湖南青樹坪的那場戰役后,他就一步步地走向了失敗。也許這麼說很殘酷,但這是事實。他的職務在晉陞,他的待遇在提高,但是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卻一次次地被迫離開他鍾愛的戰場,他再沒有那種自由的狀態,他再沒有用武之地,最終,他成了一名不再被指望派上用場的傷殘老兵,奉命撤到了後方。老關他始終不曾氣餒過,他始終不肯向他接到的最後一份命令投降。這些年,他拒絕參加任何復轉軍人招待會和老戰士座談會,拒絕寫回憶錄,拒絕接受任何形式的離退休幹部慰問品和慰問金,在軍委的八號文件下達后,他甚至拒絕和別的老同志一起脫下軍裝,他仍然穿著佩有領章帽徽的軍裝,除此之外,所有給他做的服裝都會被他丟到大街上去。他是那麼的固執,那麼的褊狹,那麼的九-九-藏-書專一。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個八十多歲、白髮蒼蒼、步履生硬卻挺著胸昂著頭的老兵,他穿著軍裝,軍裝上領章鮮紅,軍帽上紅星閃耀,他就那麼在中國內陸一個貧瘠的縣城的街道上旁若無人地走著,那是一種怎樣讓人難以忘懷的情景!
我的孩子,他們都是一個個活蹦亂跳地走出這個家的,他們走出家門的時候羞澀地對我說,媽媽,我走了。他們就走了。他們從此再沒有回來,好像他們早就這樣打算過了,他們從一生下來就這樣決定了,他們只是挑選一個時間來通知我,我只是他們的一個守望者,一個孤獨的守望者,一個註定沒有希望的守望者。我不知道他們心裏是怎麼想的,真的不知道,德米,告訴我,他們會怎麼想?他們難道就真的會這麼想么?他們難道就真的不在乎我么?不在乎我這個母親?
湘陽從部隊回來後分到省建行搞團的工作,最近當選為省團委副書記,這孩子開始顯露出他在政治方面的才華了。我很吃驚地發現,他在人情世故、人際關係方面的理論和經驗同他在政治方面的理論和經驗一樣的精深,精深得甚至有些圓滑。不久前他回家裡了一趟,和他父親談過一次。他父親對他的進步十分欣賞,但我看得出來,他並不欣賞他的父親。他那雙眼睛很深,深不可測,讓人覺得看不透它們。也許他確實是成熟了,一種不為我們理解的政治和社會的成熟,但我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擔心,我老是覺得這孩子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如果一個孩子的眼睛連他母親都看不透,那麼這個孩子就已經不是他母親的孩子了。
又有好長時間沒有給你寫信了,總感到精力不濟,思維也有些遲鈍,一坐到桌前,腦子就開始游移。休息已經好幾年了,家裡大部分時間都是靜靜的,老關一個人關在他的房間里看書,這二十多年他該看完整整一個圖書館的藏書了吧!可是他總不肯放過那些書,犟得讓人想流淚,組織上要他寫回憶錄,好多人都在寫,可他不,他說,我這一輩子還沒完呢,我寫那東西幹什麼?他就那麼固執地較著勁兒,不知是在和別人還是在和自己。
他們大了,我們老了。
你在5月和7月的兩封信我都收到了,正好這兩個月我都在醫院里住著,5月份是膽囊炎動手術。7月份是左腿骨刺手術。1968年我的左腿摔斷過,現在長出骨刺了,醫生說主要是沒有休息好。兩次手術都是縣裡最好的大夫做的,手術做得都挺不錯,老關開玩笑說我這是以權謀私,當院長的,把好醫生都弄給自己做御用大夫。我說誰願意用這樣的御用大夫?我只想要一個健康的身體,要是以權謀私都這樣的話,我敢保證咱們這個社會沒一個人願意以權謀私的。老關還說,我一身的槍傷,你一身的刀傷,咱們這一對夫妻,真可以稱為刀槍夫妻了。老關這話說得對,我這輩子不知惹下了哪路兵神,要讓我挨那麼多刀,剖腹產、子宮切除、腿斷了接腿、腿好了又得磨骨刺、肚子里長瘤子、膽囊里又生石頭,這一樣一樣,都得用刀劃開,劃開了,又用針來連上,好端端的一個身體,就這麼一刀一刀、一針一針,弄得面目全非。我還記得我自己的身體原來是什麼樣。那還是1949年在武漢的時候,有一次我洗澡,房間里剛好有一面大鏡子,我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我的臉臊得發燙,我真不敢相信鏡子里那個青春、健康、生動的身體就是我自己,我真是驕傲極了!可現在呢?那個健康的充滿活力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不要說裏面糟成什麼樣,就是外面,也已經刀傷累累了。有時候我真信了老關的那句話,這一輩子就因為我嫁給了他,做了他的妻子,命運讓他一身槍戳彈毀,我也得用一身的切割划剖來陪著他。我們這種夫妻,也許註定了就該這樣!
致禮
近段時間我身體的狀況越來越不好了,除了夏天,一年當中我大多數時間都在喘著,老是咳個不停,醫生說我的心肺病已經相當嚴重了,整個右肺的功能已經基本壞死,只能靠左肺來呼吸,這樣就大大增加了已經十分衰弱的心臟和肝髒的負荷。醫生要我儘可能地卧床休息,如果身體情況允許的話,醫生還建議我到南方的海濱城市住幾個月,增加我呼吸系統的抗體能力。湘月從普茨茅斯打來好幾個電話,要我去她那裡,她陪我去南安普敦海濱住上一段時間,並且請最好的大夫為我診病。對了,前_兩次忘了告訴你,湘月已經結婚了,丈夫是個蘇格蘭人,叫巴斯克斯,是搞宇宙生物工程的教授,正負責國家的一個太空試驗項目。湘月正在完成她的博士論文,同時她早已得到了一份由政府提供的帶有課題基金的工作。他們去年生了一個孩子,正如湘月希望的那樣,是個女孩子。湘月讓孩子在電話里跟我和孩子的姥爺說話,那孩子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唱歌,湘月和巴斯克斯在旁邊哈哈大笑,說那孩子正把一個蘋果往話筒里塞呢。後來湘月在電話里跟我說了半個小時的話,她哭了,她說媽媽,你讓我怎麼能夠放心,你要是不答應來普茨茅斯,我就丟下這裏的一切回洪湖,一分鐘也不多待。她說見它博士的鬼去吧。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湘月說這麼粗魯九_九_藏_書的話,她那孩子氣把我給逗笑了。她仍然是個孩子,即便她現在已經成了博士,嫁了人並見有了她引以為自豪的女兒,她仍然是一個孩子。
致禮
離我們最後一次通信,該有十三年了吧?十三年,不短了。這十三年我有太多的經歷,太多的話,不知該從何說起。有時候我有一種傾吐的急切慾望,我想說出一切來,我感到我快要被憋死了。但更多的時候我什麼也不想說,真的,一句話,一個字也不想說。
知道老葛和你又恢復了工作,我真替你們感到高興!我知道你們不會倒下的,戰爭年代我們都度過來了,那麼艱苦的環境我們都度過來了,我們還有什麼度不過來呢?我們能夠度過,我們什麼都能度過。
老葛什麼時候去伊朗赴任?你同去嗎?老葛的年紀也不小了,他還能騎在駱駝上開玩笑嗎?你的胃病治得怎麼樣?如果你和老葛同去伊朗,得先把病治好了再去。八一的對象是哪兒的?在我的印象里八一還是個孩子,他什麼時候談上戀愛了?勝利都工作了,這怎麼會?在照片上她還依偎在你懷裡撒嬌呢,天哪,孩子們都長大了。
我現在早已不唱歌了,幾十年前就唱不動了。有一次我從醫院回來,大約是有什麼高興的事,我忘了,進門的時候我哼了幾句歌,是蘇聯的曲子,回家來度假的湘月從她的房間跑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你的嗓子那麼好呀!看著她大驚小怪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我真的是很長時間沒有唱歌了。我是在迴避過去的那些歲月嗎?有什麼東西在驅使我迴避呢?
老五湘月今年十八歲了,在讀大學二年級。她如今已經是大姑娘了。她長得很漂亮,性格很開朗,愛笑,老關說她像我,像我年輕的時候。我年輕的時候是個什麼樣?我真的很愛笑嗎?我自己一點兒都記不得了,一點兒都不記得了。歲月是個磨人的傢伙,它能一點兒一點兒地把你磨平,讓你鬆懈,讓你淡忘,甚至讓你忘記你自己的過去,就像我現在。但是有一點兒是肯定的,女兒不會像我,她會比我更有出息,她應該這樣。我很少管她,她是幾個孩子中讓我操心最少的一個,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麼長大的。有一次我去她那個房間,她正在換衣服,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趕緊用一件衣服遮住自己,紅著臉一連聲地說,媽,媽,人家正在換衣服,你怎麼連門也不敲就進來了?我離開了她的房間,把門帶上了,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女兒長大了,她大得都不願意讓媽媽看見她的身體了。好長時間我都有一種失落感,但是我還是很高興,我的女兒她畢竟長成一個大姑娘了呀!
老關老了,我也老了,我們都老了。那麼多的病,我已經感到生命在漸漸地離我而去,我已經能看到死神翕動著的黑色翅膀了。然而這個時候我不會離開老關的,一分鐘都不離開,一步都不離開。我並不怕死,我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的,但是,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我必須留在老關身邊,幫他撐起他最後的歲月。
我家那個老大姐朱媽,你是知道的,她跟了我們二十多年,從湖南的時候她就跟著我們,她沒有什麼親人,十幾歲時嫁人,二十幾歲時男人死了,從此不肯再嫁,有一個哥哥,嫂子嫌她命硬,不願讓她回去,她也不願回去,一直拿我們當她的親人,我們也把她看作親人,她是我們家一個不能缺少的成員。去年京陽死後,老關找縣裡領導開了口,為朱媽上了戶口,填戶口時,人家問與戶主關係一欄怎麼寫?老關說,什麼怎麼寫?她比我歲數小,當然是我妹妹!你就寫妹妹!那天朱媽哭了一場。老關開始很高興,鬧著要弄幾個好菜,慶賀朱媽成為我們家的一名正式成員,看到朱媽老是在那裡抹眼淚,他就生氣了,說,老妹子你哭什麼哭?我不是說了嗎,你就是我的妹妹,你就是孩子們的姑姑,你就是關家的恩人,是關家打不垮拆不散的親人!你是關家的人,關家是你的家,活著你就在關家一輩子了,死了,要在我前面,我給你送終,要在我後面,烏雲給你送終,要烏雲也不在了,有孩子們給你甩缽子磕頭,你怕什麼?老關這麼一說,朱媽哭得更厲害了。老關這人心粗,他哪裡知道朱媽的淚,是為她這一輩子終於有了歸宿而落的呢!
我不能去,不管是南安普敦還是普茨茅斯。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老關。
我想對你說的是,這幾年,我連續送走了我的兩個兒子,他們是老大路陽和老三京陽。他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離開了我,走向了他們的戰場,去做了一名軍人,從此再沒有回到我的身邊。他們好像很喜歡這樣似的,他們喜歡離開我,去做他們自己喜歡做的事,做他們從不願向我這個母親透露心思的事。他們拋下了我,拋下了這個家,走了,義無返顧地走了。他們死了。
這麼多年了,人世滄桑,人世滄桑啊!
遠藤老師,遠藤老師,我都忘記這個稱呼了,忘了。
烏雲
沒有新式軍銜制的軍服了,他仍然穿著他當年的舊軍衣,他還把自己當作一個兵!當作一名永遠的兵!
他們是我的兒子,但我不懂他們。
烏雲
你會發現,老葛他會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一樣的不安,他真的是開始了他新的一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