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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1975-1996)-屬於天空的孩子

湖北(1975-1996)-屬於天空的孩子

3月1日,部隊終於打到了諒山。諒山是整個對越自衛反擊戰中最重要的軍事目標,越軍在這裏集結了兩個正規主力團的兵力,其中一個是越軍中赫赫有名的精銳團。關京陽所在部隊奉命攻打扣當山。扣當山是諒山周圍四個制高點之一,是諒山要塞的最重要組成部分,控制著從諒山通往東北、東南的兩條公路,它的主峰前山巒起伏,地勢險要,有大小山頭三十三個,山的兩邊全是懸崖絕壁,十分難攻。關京陽所在的四營是扣當山戰役主攻營,戰鬥打響之後,部隊高聲喊叫著諸松空葉!(繳槍不殺!)宗堆寬洪堵兵!(我們寬待俘虜!)一個勁地往山頭上沖,山頭上的越軍則以猛烈的火力給予還擊。天下著雨,在強大的炮火中扣當山被打得一片稀爛,兩個小時后,越軍的兩道環行防線被衝垮,一二號高地相繼失守;次日,四營又攻下三個高地,並開始向越軍苦心經營了多年的核心防禦陣地發起衝鋒。越軍在核心防禦陣地受到危逼的情況下進行奮力反抗,它布置在扣當山三十三個山頭上的一百七十多個火力點吐出集密的火舌,封鎖了我軍進攻的道路。攻擊相當激烈艱苦,主攻核心陣地的七連打得壯烈至極。營長急於攻下扣當山主峰,帶著通訊員和關京陽跑到前面七連攻擊陣地上,親自指揮七連衝鋒。衝鋒之前,首要的任務是把那些地堡和明暗火力摧毀掉,營長召集支委會,在雨中商量對策,分析了頭一天的教訓,決定集中使用重火器。各個擊破。七連立刻把三門六零、兩門八二無後座力炮和十四具火箭分為四組,由連長、指導員、副連長和一個排長分頭指揮,先以機槍吸引敵人火力,然後用炮和火箭筒抵近射擊,先後把三十幾個敵人的明暗火力點打成了啞巴。剩下最後一個火力點時,卻拿它沒辦法了。這個火力點是個暗堡,有幾處分佈隱秘的射擊口,從火力分析上判斷,至少有一挺高速機槍,一挺重機槍和兩挺輕機槍,火力相當猛。這個地堡建構在山崖邊,角度刁,有一些灌木和石頭遮掩著,既不好抵近,又不利於重火器射擊。二排四班班長陳士修好容易運動到近前,他剛站起來用之箭筒瞄準,還沒擊發,就被一排機槍子彈擊中,當場犧牲了。四班的另一個叫吳江河的戰士繞到懸崖邊上,想從那裡射擊,沒站穩腳,連人帶火箭筒摔下了十幾丈高的山崖。營長一看這個辦法行不通,命令暫停攻擊,重新商量對策,最後商量的結果,是派出爆破組,抵近爆破。但是接連派出的兩個爆破組,都沒能接近那個地堡,因對方火力太猛,一個爆破組犧牲了,一個爆破組被迫撤了下來,營長氣得吐血,命令七連連長再次組織爆破組,就是把全連打光,也要把那個老虎的牙齒拔下來!關京陽開始一直都沒說話,這幾年來他都一直沒說話,這個時候,關京陽突然開口對營長說,營長,讓我參加爆破組吧。營長看了關京陽一眼,沒理睬他。營長對這個孱弱的文書根本沒有過指望,上前線時他連血書都沒寫一份,營長不想讓這個沒有決心的兵白白上去送死。關京陽沒得到答覆,再次說,營長,我要求參加爆破組。營長又看了他一眼,這回營長看得比較認真。營長看出關京陽眼神里有一種平時沒有的堅定。營長考慮了一下,說,好吧,你算一個爆破組,但你只負責火力掩護,爆破的事不用你。
當關京陽在扣當山被一股耀眼的火柱托向天空的時候,五十四軍軍部機關俱樂部副連職幹事餘興無突然感到一陣巨烈的撕裂感。二十五歲的前舞蹈演員餘興無當時正在處理一批全國各地寄給前線將士的慰問信件,她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裂心痛懾獲住了,因此她不得不用力地捂住心口,她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彷彿靈魂中有什麼東西突然折倒了,斷裂了,一剎那間消失在一片煙塵之中。俱東部主任後來回憶起,餘興無那一天臉色非常蒼白,非常憔悴,就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從她那美麗的軀體中抽空了似的。餘興無是在五月份才知道關京陽戰死的消息的,那個時候部隊已從越南境內撤回,並陸續返回駐地,忙著評功,開總結會,處理傷亡指戰員的善後事宜。關京陽作為一等功臣被報到軍里,軍里要求整理材料,以便全軍開授功大會的時候號召全軍指戰員向英雄學習。餘興無知道這個消息時完全呆了,她沒有流淚,也沒有說話,有好長一段時間人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九_九_藏_書,只看到她拿著登著關京陽英勇事迹的《解放軍報》看了—遍又一遍。餘興無設法找到了關京陽家裡的地址,她給關京陽的父母寫了一封不長的信。餘興無在這封信里說,我沒有見過您們二位老人,但我相信您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父母,因為您們生下了京陽。她在信里說,我必須給您們寫這封信,因為了您們,我再沒有傾吐的對象,我必須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她在信里說,我和京陽什麼也沒有做,我們甚至連手都沒有正式地握一下,但是我要說,我愛他!這封信發出不久,餘興無就申請轉業了,去了一個地方上的文化部門工作,後來又轉到沿海城市的一個外貿部門。八十年代後期她出了國,在北歐的一個小國定了居,有時回國來探望她的父母。據熟悉她情況的人說,她已經相當富有了,在國外有闊氣的住宅、小車和度假別墅,她經營著一所舞蹈學校和一家規模不算小的書店,書店裡賣卡朋特、惠妮·休斯頓、帕瓦羅蒂、沙金氏·史蒂文斯的唱片和歐美的後現代主義作家的作品,但有一個書架即使長期沒有顧客光顧她也決不許經理撤掉,那個書架上擺滿了《獵人筆記》、《羅亭》、《父與子》、《白靜草原》、《貴族之家》,它們全是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作品。她直到四十五歲那一年還沒有嫁人。見過她的人都說她一點兒也不顯年紀。她的臉色蒼白,聖潔而美麗,她不知用了什麼方式把自己永遠固定在了二十五歲。
兩個爆破組分別為兩個人,一個是爆破手,另一個負責掩護。關京陽跟在他那個爆破組的爆破手後面,向前奔跑了二三十公尺,然後趴下,藉著雜亂的灌木叢和山石往前匍匐前進。他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用衝鋒槍向五六十公尺外的地堡射擊,掩護爆破手往前沖。可惜他們的運氣不好,沒等他們進攻到一半路程,爆破手就被機槍子彈擊中了胸脯,犧牲了。後面的人看得分明,營長罵了一聲,媽的!然後營長對七連連長說,通知關京陽,要他撤回來!七連連長就要連部通訊員向關京陽喊話,要他小心點兒往下撤。大家把目光轉向另一邊,注視另一個爆破組的動靜。那個爆破組的運氣比關京陽他們稍好一點兒,他們差不多已經快接近地堡了,但是那個爆破手顯得太躁了一點兒,他把手中的爆破筒投了出去,爆破筒驚天動地的一聲爆炸,地堡只被炸塌了一個角,在片刻的沉靜之後,地堡里又射出猛烈的火力。營長這回真的火了,他氣惱得大罵道,我操!你急個什麼急?你他媽的急個什麼急!七連連長也憋氣得很,但憋氣也沒用,爆破筒打掉了,靠手榴彈也炸不垮地堡,現在只能讓那兩個倒霉蛋撤下來了。
——乾娘。
關京陽並沒有撤下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爬到犧牲了的爆破手身邊了。他在那裡做了一件奇怪的事,這件事後面的人都看見了,事情過後他們猜了好久,但沒有一個人能夠猜出那是什麼意思。關京陽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匍匐在那裡的戰友翻了過來,讓他面對著天空躺著。然後,關京陽從他身旁邊拾過爆破筒,開始往前爬去。後面的人都屏心靜氣看著他的舉動,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他想幹什麼了。關京陽移動得十分謹慎,他似乎是害怕那些從他頭頂飛過的機槍子彈,有些遲疑和恐懼。他緊貼著地面緩緩蠕動,差不多是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但是在一段路面比較好的地勢他突然跳了起來,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朝前奔去。他差不多跑出了有十幾米。他的腳下冒起一團耀眼的火光,火光不大,大約只有拳頭那麼大。那是一枚壓髮式步兵地雷,他踩中了它。他跌倒了,在跌倒的時候他的左腳齊腿髁骨處被炸得斷裂開來,整隻腳掌只剩下幾塊皮牽連著。後面的人不約而同「呀」地叫了一聲。營長很痛苦地在心裏想,完了!完了!但是沒有。硝煙散去之後,人們看見關京陽開始抽搐著動了動。他似乎醒了。他醒來后的第一個動作是伸長手臂去夠滾到一邊去了的爆破筒。他把它抓在了手中。他顯得非常吃力地抬起頭朝前看了一眼,又開始爬動。後面有人哭了,是營部通訊員。地堡里噴射出密集的子彈,至少有兩個射擊孔正對著關京陽,他前面的道路和四周被機槍子彈打得塵土四濺,低矮的灌木叢不斷折倒,然後繼續被子彈切割成碎末,隔著五六十公尺遠人們都能聞到辛辣的鮮寥葉和蒼蒲的味道read.99csw.com。他似乎是緩過氣來了,爬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從容,現在他完全不再有害怕和遲疑。有一串機槍子彈飛過來,擊中了他拖在後面那隻斷腿,把那隻只有一層皮連著的左腳擊得粉碎。他只是渾身顫抖了一下,並沒有停止爬動,拖著血淋淋參差不齊的左腿繼續向前挪去。徹底地失去了那隻左腳,他似乎感到輕鬆多了,自由多了,再沒有什麼牽挂,他開始仄著身子朝前滾動,這樣要快得多,也省力氣得多,那根爆破筒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他好像認定現在只能依靠它了。又有一枚地雷在他滾動之中爆炸了,地雷爆炸的聲音就和一隻氣球爆炸的聲音一樣沉悶和短促,後面的人看不清他是否被地雷炸中,因為他沒有停下來,仍在往前滾動。他已經快接近地堡了,他只要爬上一段亂石就接近它了。他停了下來不動了,身子靠在一塊石頭上,像是閉著眼在那裡喘氣。他喘了一會兒氣,右手挾著爆破筒,左手伸出手去攀住那塊石頭,上身挺起來,想要爬到那上面去。這個時候他再一次被擊中了。擊中他的是一串高速機槍子彈。子彈打在了他的腹部和左腿上,人們看見一片發綠的血霧在他身後瀰漫開來,他在一陣打擺子似的痙攣后被沉重的作力摜下石頭,摔出三四尺遠去。營部通訊員嗚嗚地哭著,緊接著又用手把自己的嘴捂住。營長回過頭來朝通訊員吼道,哭你媽個[屍求]!但是營長自己的眼淚也流了下來。營長抹了一把淚朝前看。他好像是死了,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爆破筒滾到了一邊。地堡的射擊鬆弛了下去,停止了,扣當山一片寂靜,寂靜得能聽見山溝里清泉淙淙流淌的聲音。有一段時間人們以為他肯定犧牲了,那些地雷和機槍子彈足以把任何鋼鐵鑄造的人擊成碎片,實際上他已經被打得支離破碎了,他的身上亂七八糟的,分不清哪些是衣服的碎片和零亂不堪的肢體。但是人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看到那個兵又活了回來,那個兵又動了。他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欠起身子來,努力向一邊翻動,把身子翻了過來。他爬過去夠那個滾到一邊去了的爆破筒。有一叢葛藤掛住了他被打出來的腸子,使他不能朝前去夠住他想要夠住的爆破筒。他停了下來,低下頭費力地把那些腸子從葛藤上往下解。地堡里的機槍又開火了,子彈像雨點似的潑灑在他的周圍,將一片石頭和那叢葛藤擊得粉碎。這倒幫了他的忙,因為他再用不著費力氣去解他的腸子了,他就那麼拖著牽挂著葛藤的腸子頭朝前爬去,拾起了爆破筒。他開始再一次地朝石頭上攀去。這回他成功了。他是那麼的勇敢,那麼的頑強,他比任何人都要勇敢和頑強,就像那個不斷吐出死神火舌的地堡是個美妙的夢似的在呼喚他,他終身都在等待著它的呼喚,他急不可待地朝著它爬去。他的身後不斷留下他的鮮血,以及從他傷口處斷落下來的碎肉,他一點兒也不顧及這些,一點兒也不在乎這些,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停止下來,只有一樣他不會放棄,就是那具爆破筒,他把它摟在懷裡,現在他把它摟得更緊了。他終於爬到了那個地堡下面,他已經處在地堡火力的死角下了,機槍仍在狂躁地響著,但是它們打不著他了。他坐了起來,把爆破筒往上拽了拽。他靠在那裡大口地喘著氣。他在尋找合適的投擲位置。這似乎很難,地堡建築的地點選擇的很巧妙,它差不多完全是建在半個懸崖上的,四邊幾乎找不到可供攀援和落腳的地方。後面的人們看見他靠在那裡像是在猶豫著,但是人們立刻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一枚手榴彈從地堡的射擊孔中滾了出來,冒著煙跌落到他腳下。他看見了,他撐著石壁把身子往前傾,似乎是想要去抓住那枚手榴彈,可他沒有抓住,他伸出剩下的那一隻腳去踢了一下手榴彈。手榴彈順著亂石朝崖下滾去,在半途中爆炸了,飛起來的彈片和石頭擊中了他的頭部和胸部。他全身上下都是血,他完全成了一個血人,但是這一次他連停頓都不想了,他似乎是感覺到了他再沒有時間可供喘息和揩拭糊住眼睛的血了。他看中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塊比地堡低一些的石頭,石頭很圓,無法站立,但他選擇了一個更為有效的方式。他朝石頭移去。他攀了上去。他把身子往裡一滾,把自己緊緊嵌在石頭和地堡之間的那條窄縫裡,這回他非常穩妥地靠在地堡上了。在他做這九_九_藏_書個動作的時候營長猛地閉上了眼睛,營長懂得這個選擇意味著什麼。接下來的情況就利索多了,也簡單多了。他把那根粗重的爆破筒順著射擊孔往地堡里塞。地堡里似乎早有準備,有人抵住了爆破筒。他把爆破筒抽了出來,抱在懷裡,從身後取出一枚手榴彈。他拉開了手榴彈的導火索,停頓了一下,才把它投進了地堡。手榴彈在地堡里爆炸了,濃煙從射擊孔躥了出來。他緊接著又拉開了爆破筒的引信,把它塞進了地堡。現在他做完了他該做的一切了。後面的人這時都大喊起來,快往下滾!快往下滾!連營長都禁不住地從掩蔽處跳起來大聲地呼喊。他躺在那裡沒動。如果是一個健全的人,也許他能夠幫助自己從那條石縫中掙脫出來,滾進亂石叢中,但他不能,他傷痕纍纍,精疲力竭,他已經用完了他所有的意志和力氣。他再也沒有力氣從那裡掙出來了。他把他自己嵌在那裡了。他面向天空躺在那裡,心裏突然一下平靜了,所有的怯懦和障礙都消失了。他睜大眼睛看著天空,在手榴彈的硝煙被猛烈的山風吹盡之後,他在蔚藍色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龐。他抬起了一隻血乎乎的手,似乎是想要伸手去撫摸一下那張可親可敬的面龐。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在他和整個地堡都一起高高地拋向天空的時候,他聲音輕微地吐出了他這一生中最後的兩個字。
問題是朱媽。
關山林在屋裡聽完了兒子犧牲的整個過程。他坐在那裡,身板挺得筆直,雙手安放在膝蓋上,身體稍稍前傾,表情嚴肅地聽著講述,自始至終他都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移動,也沒有問話。幹部講得很激動,他被自己的講述感動了,當他講完的時候他已經淚流滿面。所有的人都被關京陽的英勇事迹感動了,屋裡一片唏噓聲。關山林坐在那裡,有一刻他一動不動,他的老眼裡閃著兩顆晶瑩的淚花,那是一個軍人父親為軍人兒子驕傲和自豪的淚花。他站起來,抬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然後邁著一個軍人的腳步走出了屋。
就在這個時候,營部通訊員突然喊道,營長!快看!快看關京陽!大家被通訊員這麼一喊,都把目光轉過來看,這一看大家都愣了。營長說,他幹什麼?他要幹什麼?!大家都聽到了營長這話,但大家都沒開口。
開始的那幾天,關京陽始終跟著營部行動,由於他們這支部隊所擔任的任務不是穿插和清掃,而是直撲諒山打攻堅,目標性十分明確,所以遇到敵人,大多派出排連進行攻克和剿滅,關京陽在營部,連放一槍的機會也沒有。關京陽一路上始終緊緊抱住他那支五六式自動步槍,他把它像保護神似的抱在懷裡,臉色蒼白,神色緊張,有好幾次前邊正打著的時候他禁不住地發著抖。教導員看見了,就安慰他說,小關,你別怕,這個高地我們很快就能拿下來,你現在是還沒習慣,等你自己有機會打一梭子,你就全放開了。營長白了關京陽一眼,說,關京陽,[屍從]也不能[屍從]成這個[屍求]樣!還沒輪著你上呢!去,撒泡尿,撒泡尿就輕鬆了!營部的通訊員話務員聽了營長的話在那裡吃吃地笑,關京陽也不說話,依然蒼白著臉抱著他那支槍。
當天晚上關山林和烏雲在縣裡領導和武裝部、民政局領導的陪同下去了縣委招待所,關山林一坐下便要那兩個幹部把兒子犧牲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講給他聽。烏雲聽了一小半就聽不下去了,站起來走出房間,站到走廊盡頭靠著牆發抖。她抱著雙臂,全身蜷縮著,臉上一丁點兒血色都沒有,渾身不住地痙攣。縣裡的領導都出來看她,他們圍著她手足無措,他們叫來車要把她送到醫院去。後來烏雲可以說話了,烏雲孱弱地說,你們離開這裏,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部隊12月抵達哀牢山集結地,進行了兩個多月的緊張戰前動員和訓練。2月27日凌晨,對越自衛反擊戰的炮聲打響了。關京陽所在的四營和大部隊一起,在夜幕掩護下渡過紅河,沿著山路迅速向四號公路插去,很快就攻克了波馬和巴波兩個敵軍據點,然後又馬不停蹄地向駐守有重兵的班腮挺進。部隊在遍布山洞的班腮第一次受到了挫折。部隊打得很苦,使用了火箭筒和火焰噴射器才擊潰了班腮守敵。部隊繼續往前,沿著簡易公路挺進到。號公路附近的那門,越軍在那門兩邊的高山上埋上代兵,居高臨下,以猛烈的交叉火力突然襲擊我軍,部隊暴九-九-藏-書露在開闊地上,再一次受到阻礙,傷亡不少。那門攻堅戰用了四十分鐘。部隊在兩天時間內打了四仗,其間還不包括一些小規模阻擊和騷擾,所遇之敵除了越軍的公字屯士兵就是民兵,沒有越軍的正規部隊。開戰不利,部隊打得有些躁,大多一線指揮員不講究章法,一接觸上就猛衝猛打,靠指揮員的決心和戰士的勇敢把一個又一個據點奪下來,整個部隊都被一種求戰的急切和獻身的悲壯氣氛所籠罩著,缺乏一種冷靜的分析和協調,再往下打,部隊的傷亡越來越多,而且大量的傷亡都不來自正規的攻堅戰,而是來自對方的一些偷雞摸狗之道,這個時候部隊開始有了一些反省,也有了嗜血性,一些溫情脈脈和想當然的理想主義沒有了,仗開始打得越來越客觀和現實。
十五分鐘后,部隊攻下扣當山越軍核心防禦陣地並很快佔領主峰。
關京陽的戰亡通知書是四月底送到湖北洪湖縣他父母的家中的。除了戰亡通知書外,政治部的兩名幹部還帶去了一枚對越自衛反擊戰紀念章和一枚一等功臣戰功章。在重慶前往武漢的船上兩個幹部都沒開口,從武漢前往洪湖的長途汽車上他們也沒開口,他們不知道怎麼把關京陽的事告訴他的家人,直到他們走進洪湖城關西山的那棟院牆高築的小院時,他們都沒有想好怎麼開口。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根本不需要他們開口,關山林和烏雲早就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關京陽不太經常給家裡寫信,要寫大多是問問他乾娘的情況。去年深秋他來過簡短的一封信,說部隊很快有行動,具體情況因屬軍事機密不能透露,這以後有將近三個月他沒給家裡來信。但關山林知道兒子可能在哪裡,他從近期的報紙和廣播中早就嗅出硝煙味了。3月初的時候家裡接到關京陽2月11日從哀牢山寄回來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我上去了。關山林從來不信宿命,但兒子的這封信卻使他感到一種不祥之兆。那以後對越反擊戰打了起來,國內的媒介開始對戰局戰況進行報道,全國人民都振奮了,關山林和烏雲開始每天收集和注視前線的消息,每天從早到晚開著廣播,報紙一來就搶著看,關山林還設法找來一份1:80000的越南地圖,照著地圖根據綜合消息給烏雲分析戰情。那段時間關山林足不出戶,在家守著電台和郵差。烏雲上班也不安心,不停地往家裡打電話,問京陽有沒有信來,情緒十分緊張,幾天下來,人就瘦了一圈,神精衰弱得每晚服兩片利眠寧都睡不安寧。這期間兩個人什麼樣的猜測都有,有時候說著說著就爭起來了。關山林還沉得住氣,說,當兵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當兵的不死,那人民就得死,國家就得死,千條道理萬條道理,沒有讓人民死讓國家死這條道理!烏雲有些想不開,就低下頭抹淚。關山林看烏雲抹淚就火了,說,你哭什麼哭?你這個時候哭,不是動搖軍心是什麼?就算人戰死了又能怎麼樣?你參加革命這麼多年,又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事,老了老了,成老革命了,你怎麼反倒變糊塗了?!烏雲不服氣,和關山林爭,但卻不敢再在關山林面前流淚,好在他們不睡一個房間,晚上關上房間,要是想不開時落幾滴淚,那是她的自由。好容易捱到三月份,中國政府宣布對越反擊戰取得輝煌勝利,中國軍隊開始從越南境內撤回國內,兩個人就開始耐著性子等。三月份過去了,京陽沒有來信,四月份又過去了,京陽還是沒有消息。他們畢竟是老兵,知道極有可能出了什麼事,這回烏雲倒不哭了,反倒過來安慰關山林,說,就算這樣我們也該驕傲,我們為國家的安寧送走了一個兒子。但是這話卻不能對朱媽說,自始至終他們都把京陽參戰的事瞞著朱媽,他們不想讓朱媽為京陽擔心。
京陽部隊的兩個幹部很快就回部隊去了,他們辦完了他們要辦的事。走之前,他們小心地詢問兩位老人,是不是要把英雄的骨灰運回洪湖老家來?不,不用!他是軍人,軍人是屬於他所盡職的那個國家的,不屬於他的父母,如果他戰死了,那他就應該埋在奉命保衛的那個地方,生當守疆域,死亦當守疆域!兩個幹部是含著淚離開關家的,他們在回部隊的途中依然無話,有什麼話可以表達出他們對一對英雄父母的理解呢?
兩個幹部告訴關山林和烏雲他們是關京陽部隊派來的。烏雲迅速地瞟了一眼兩個幹部手中的皮包,臉色煞白了。關山林和烏雲讓https://read.99csw.com朱媽去買菜,然後把兩個幹部領進書房,關上門。兩個幹部剛落座,關山林劈頭就問,京陽人呢?他是死了還是活著?兩個幹部愣了一下,其中一個悲痛地說,關京陽同志犧牲了。關山林和烏雲聽了這話后就沉默了,一言不發。那個幹部說,首長,烏院長,您們二位一定要節哀,關京陽同志的犧牲是我軍的重大損失,我們全軍指戰員都很悲痛,我們兩個是代表軍首長來向二位英雄老人表示問候的。然後那個幹部就開始彙報關京陽同志的英勇事迹,說關京陽同志生前在部隊表現得如何如何好,臨戰前如何如何寫血書,堅決要求上前線,領導不批准他又如何如何再三請求。關山林打斷他的話,說,這些你先不用說了,你先告訴我,他是怎麼犧牲的?那個幹部說,是炸一個火力點時犧牲的。關山林又問,他是被前面打中的還是被後面打中的?那個幹部咽了一口唾沫說,前面。頭部、胸部、腹部和腿部。關山林似乎是鬆了一口氣,說,好了,你們該辦的事都辦完了,你們現在先到武裝部去,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我晚上到你們那裡去找你們,不要讓我家阿姨看見你們,如果在路上碰見了,你們什麼事也不要對她說,你們快去吧!兩個幹部雲里霧裡地出了門,走在路上才想起,他們連事先準備好的材料和關京陽的遺物都沒有來得及交給他家裡。他們還想,那個老軍人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他對兒子的犧牲似乎是早有所知,就算這樣,他既不問兒子善後處理的情況,兒子是不是立下什麼功,受了什麼嘉獎,入了黨沒有,也沒有對此提出任何要求,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子彈是從他兒子身體的哪個方向射進去的!
京陽的事關山林和烏雲一直瞞著朱媽,為此他們嚴厲地告戒湘月不許當著朱媽流淚,同時他們堅決要求縣裡不要在廣播和報紙上宣傳京陽的事迹。但是即便保密工作做得再好,朱媽也並非那麼好瞞。京陽長期沒有音訊這是事實,朱媽在一個職業軍人家庭里待了將近三十年,待得也差不多算半個軍人了,軍人那點兒警覺是有的,再說,瞞又能瞞多久呢,總不能永遠瞞下去吧。結果到後來,京陽的事,相反是朱媽先提出來的。那天京陽部隊來過兩個同志,朱媽上街去買菜,朱媽買了不少好菜,一心想著要熱熱情情地把京陽的同志款待一下,可朱媽從街上提著一滿籃菜回家時,人家卻走了,說是回部隊了。人來得神神秘秘,走得也神神秘秘,關山林和烏雲又隻字不提京陽的事,這事不能不讓朱媽心起疑雲。朱媽憋了一段時間,實在憋不住,找烏雲打聽京陽的情況。烏雲支支吾吾了一陣,看實在支吾不過去,就找關山林商量,兩人決定還是把實情告訴朱媽。烏雲先給朱媽打預防針,說些保家衛國的大節,說些當兵的天職和義務。朱媽不愛聽那些,急了,說,你少給我講這些套話,在你家做了這些年,別的不知道,仁義忠勇信我還能不懂?你就告訴我,京陽他現在怎麼樣?烏雲說,我要說了實話,你不會怎麼樣吧?朱媽說,我不會,我能怎麼樣呢?烏雲說,當真不當真?朱媽一拍大腿說,嗬!你當我是什麼,當我是孩子哄你不成?就算京陽有個三長兩短,我也能挺住!烏雲說,京陽,他犧牲了。朱媽拿眼睛盯著烏雲,好像她沒聽懂烏雲的話,又好像她不知道犧牲是怎麼回事。朱媽說,你說什麼?你說京陽他怎麼啦?烏雲說,他犧牲了,他死了。朱媽笑了一下,笑得快也收得快,樣子怪怪的。朱媽盯著烏雲說,你騙我。烏雲說,我沒有騙你。朱媽生氣地說,你還是個當媽的,當媽的怎麼咒兒子?你咒也不能用這種咒法呀!烏雲見朱媽不信,急了,就去房間里拿出京陽的烈士證書。朱媽把烈士證書接到手上,她先在衣襟上揩了揩手,像是想把手揩乾凈似的,然後她把烈士證書十分小心地打開。證書上有民政部蓋的大鋼戳,有關京陽的名字,這三個字朱媽認識。朱媽獃獃地,她看了一會兒,把烈士證書合上。還給烏雲。烏雲看朱媽那個樣子,好像真的挺住了,好像不至於有什麼事,烏雲就放心了,她準備把烈士證書放回箱子里去。烏雲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身後的朱媽雙手一拍大腿,撕心裂肺地長嘯一聲,緊接著就驚天動地嚎陶起來,一邊嚎陶一邊大聲叫著京陽的名字。她叫的是,京陽我兒呀!京陽我兒呀!
兩個爆破組在猛烈的火力掩護下同時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