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1975-1996)-倒踢紫金冠
關京陽就是帶著這個目的進入了宣傳隊。開始他們並不說話,她還是不認識他,她甚至都忘了洗衣服時他問過她要不要幫忙這件事。她是舞蹈組的主角,是整個宣傳隊的明星,她是一隻驕傲的白天鵝,她不會隨隨便便和別人說話。但是很快地,她從新分來的那些小兵中發現了他。他藝術天賦出眾,人長得文靜秀氣,舉止言談與眾不同,她開始留心他了。他們還是很少有話,大多數時候是他在她和他說話的時候不太愛開口,他好像很冷漠,對她和對所有的人一樣並不在意,她覺得這個小孩子——她在心裏就是這麼稱呼他的——真是有意思,他幹嘛要把自己弄得像個大人似的呢?很快,她發現她錯了,他不是那種裝腔作勢的孩子,他比包括她在內的所有大人都富有智慧。有一次,她發現他一個人躲在一邊看著一本書,他看書的樣子安靜而投入,臉上帶著一種神往的神情。她走過去,想看看他看的是什麼書。那本書是一個名叫屠格涅夫的俄國作家寫的,寫的是一個關於草原的故事,她只看了幾段就被這本書迷住了。她問他可不可以把書借給她看一看?他同意了。她把書拿回了自己的宿舍,用了幾個晚上的時間把書讀完了。她淚水漣漣,她為書中描寫的大自然而感動,為書中的人物和故事感動,她發現有好久她沒有這麼為了一種神聖的東西而由衷地感動了。他們開始有了比較多的交往,因為那本書,也因為隨之而來的更多的書,在音樂和舞蹈之外,他們就有了別的語言交流。她發現他確實與眾不同,他的心細緻靈敏,易受傷害;他的感情鬱悒豐富,多愁善感;他的頭腦無拘無束,富於幻想;他生活在一個別人完全無力企及的精神世界當中。她開始關心他,她越來越想知道他那顆緊閉的心中究竟在想著一些什麼?因為他們同屬演出組的骨幹,他們有更多的機會在一起。她比他大兩歲,但是他發育得很好,他差不多比她高出了大半個頭。他們不是搭擋,她演A角,和一個名叫溫建華的男兵配對;他演B角,和一個名叫皇甫群英的女兵配對,但是有時候,如果溫建華生病或者什麼的,她就會請他幫著她一起練功。她喜歡他來做她的搭擋,他和溫建華不一樣,溫建華總是又惦記著表現自己,急切地把每一個動作都當作亮相,你對他的一招一式都無可挑剔,但你總覺得他缺了點兒什麼。而關京陽就不一樣了,他能使你感到你的另一個靈魂,使你衝動,浮想連篇,通身充滿靈感,使你有一種創造和飛翔的慾望,他會一步一步地啟發你,誘導你,讓你在舞蹈語彙的王國里淋漓盡致地流連、暢快畢露地旋轉、充滿信心地騰躍,他能給你一種渴望想象和傾吐的力量。這種機會不是太多,因為即使溫建華不在,他和皇甫群英也有每日的功課必做,可是他們卻有了一次比這更好的機會。有一次溫建華回雲南老家探親,宣傳隊突然接到演出的任務,而且指定演《白毛女》,宣傳隊領導安排他來頂溫建華一角出演大春,演喜兒的自然還是她。這是他們倆頭一回正式做為搭擋同台演出,不知為什麼,她有些緊張,她一向是從容的但這一回她卻有些緊張,她怕她會演砸了。燈光亮起來,大幕徐徐拉開的時候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來了。他在一邊看到了,走過來,他看著她,在他那線條柔和的嘴唇邊掛上一縷輕輕的微笑。她的心一下子就平靜了,好像有一隻溫柔的手從她心口輕輕撫過,她恢復了以往的自信。他們同時向對方輕輕地點了點頭。長笛響了起來,接著是小提琴。她合上了眼,又睜開,提氣,張開手臂,綳腕翻足,踮著腳尖像一汪清泉似的流出了帷幕。整個劇場都被她那清純脫俗的出場亮相征服了,全場的觀眾都屏氣靜心,看著她在滿天的雪花中翩翩起舞。接下來她越來越有信心,她知道她已經把握住了自己和觀眾,她一場比一場跳得更好,一場比一場跳得更出色。到走出山洞那一場時,他們重逢了,這一場他們有了更多的對手戲。他帶著她read.99csw•com旋轉,他召喚著她跳躍,他托舉著她在空中緩緩飛過。他站在那裡,朝她伸展雙臂,他的目光中充滿了鼓勵,她朝他奔去,他接住她,輕輕地將她托舉起來。他的手在她的腰間妥貼而有力,她感到她的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點燃了,照亮了,啟動了。她依依不捨地脫離開他的懷抱,一連串的旋轉,站定。現在她要做那個大難度的動作了。她朝前奔去,朝著山洞外奔去,朝著升起的太陽和新的生活奔去,她高高地躍起來,兩條修長的腿在空中一字劈開,上身後仰,頭輕盈地接觸到了腳跟。這就是那個叫作倒踢紫金冠的動作,她做得漂亮而成功,從來沒有這麼成功!整個劇場掌聲雷動。她突然想起來了,她想起她曾為學員隊做過這個動作,那個時候他就在場,只是她並沒有留意他,現在他在場,她又做了這個動作,但是她的這個動作卻有了靈魂,有了生命,有了出神入化的魅力,是他使她脫胎換骨了!她的眼睛模糊了,淚水涌了出來,她就那麼流著淚跳完了整場戲。終場的時候,她和他作為主角站在前台,首長們上台來和他們握手。首長握著她的手笑眯眯地說,小鬼,跳得不錯。她笑了,笑得很害羞。他就站在她的身旁,她無意識地朝他靠了靠,她突然發現,她在他身邊竟有了一種小妹妹的感覺,她為這種感覺心裏一陣亂跳。那一夜,她很久很久沒有睡著,她頭一回失眠了。
關京陽在那三年裡從一個靦腆秀氣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文靜內向的小夥子。
那是怎樣的三年哪,它簡直像夢似的!排練、學戲、彙報、演出,忙亂的日子讓他們感到充實;掌聲、贊語、羡慕的眼光、熱情的接進送出,又讓他們感到陶醉。關京陽從一個學員很快跳到了主角,跳到了男B角,同時在聲樂組,他也有了一個相當重要的位置。他的基礎相當紮實,藝術天賦無與倫比,領導對他十分器重,把他當作未來的台柱培養,而他性情溫和,與人為善,修養良好,又博得了宣傳隊大多數人的好感,同志之間的關係處理得非常不錯,這一切都預示著關京陽有了一個十分良好的環境,預示著他將有一個充滿希望的發展前途。有一次成都軍區戰旗文工團的一位領導到宣傳隊來檢查工作,他發現了關京陽,他對關京陽的藝術天賦和身體條件大為驚嘆,在觀看過關京陽的一場演出后,他提出要把關京陽帶走,帶回戰旗文工團去。宣傳隊的領導說什麼也不同意,這事後來鬧到軍政治部那裡去了。政治部主任說,不行,人我們是不放的。戰旗文工團的領導說,你要不放,我就找軍區劉政委要人。政治部主任眨巴眨巴眼說,嗬,來頭不小,要一個人,把軍區政委都搬出來了。戰旗文工團的領導說,那誰叫你不放人?政治部主任說,放也行,但有一個條件,你告訴劉政委,你就對他說,五十四軍還要一個師的編製,軍區若給了這個編製,我們就放人!戰旗文工團領導瞪大眼睛說,你這是棒老二的條件!哪有這種交換法,拿一個人換一個師?虧你想得出來!政治部主任哈哈笑著說,這麼說你是不換了?你不換,我們也不換,大家扯平。關京陽最終還是留在了宣傳隊,沒有調去戰旗文工團,很多人為關京陽遺憾,但關京陽自己卻心如止水,關京陽知道這件事後只是笑了笑,他沒有把它當一回事,他對軍區文工團沒有興趣。說到底,他並不想走,不想離開宣傳隊。關京陽不是那種雄心勃勃的人,對於生活,他從來沒有刻薄的要求,他從沒有想過給自己定一個多麼宏偉多麼令人激動的目標,他是一個心態安靜、性格內向、不願追求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人。他有著相當出色的天賦,但他從來沒有認為那是他獲取世界的資本,他更喜歡獨處,喜歡心靈世界的旅遊,喜歡讀書,他喜歡詩歌的那種意境,童話的那種想象,更多的時候,他寧願避開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人們,躲到他的帳篷里與那些書本為伴。對他來說,人生不是一種行為上的read.99csw.com步步登高,而是一種心靈上的自由。這就是他的想法。當然,他對失去調入軍區文工團機會的無動於衷,這些並不是全部的原因,實際上,他甚至在為失去這個機會而暗自慶幸。他不願去軍區文工團,不願離開軍部宣傳隊,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他在這裡有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嚮往,一個令他著迷的夢幻,一個他平生第一次做下的許諾。
宿舍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一個女兵一邊快樂地喊叫著一邊跑了進來,那個女兵喊,關京陽!關京陽!我拿到一套《黃河大合唱》的套曲,你快幫我看看!那個女兵猛地呆在那裡,她看到了一個讓她驚愕讓她羞辱讓她憤怒的場面,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哆嗦地指著從餘興無懷裡驟然分離出的關京陽說,你,你,你這個流氓!
關京陽在五十四軍軍部宣傳隊待了三年。
關京陽自從調離宣傳隊之後一直沒和餘興無見過面,他們再見面是幾個月之後的事。那一次大軍區有首長下來檢查工作,宣傳隊在禮堂為軍區首長做招待演出。關京陽本來是躲開了的,但演出前照明設備突然出了問題,電工來修檢線路,要關京陽開雜物間的門拿梯子。關京陽扛著梯子從後台演員通道走過,在那裡碰到抱著一大抱服裝的餘興無。餘興無瘦了,看樣子有些憔悴,下頷尖尖的,這樣就使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顯得更憂鬱。以往每次演出前她都是宣傳隊里最忙的一個,宣傳隊隊長、導演、化妝師、服裝師、舞台監督都圍在她身邊團團轉,詢問她,催促她,提示她,囑咐她,寵得她像個公主。可她今天卻閑散得很,臉上白卡卡的無妝無紅,一條白手絹在腦後鬆鬆地綰住一頭齊肩長發,心裏空空地抱著一抱服裝從演員通道那頭走來,腳下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他們差一點兒撞到了一起,他們都有些發愣,那種見面的猝然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的。她看了看他肩上扛著的梯子,他看了看她懷裡抱著的演出服,後來他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扛著梯子匆匆地從她身邊擦身而過。她張開嘴想叫住他,有人在後面喊,餘興無!餘興無!快把衣服拿來,演出要開始了!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蒼白著臉慢慢轉身朝化妝間走去。關京陽把梯子給電工送去后,就一個人回到禮堂後面的雜物間,在那張舊地毯做成的床上躺下,抱著頭望著蛛網密結的天花板發愣,舞台就在他的頭頂,禮堂里歌舞聲和掌聲不斷傳來,他就躺在那裡,一個節目一個節目地把那台晚會聽完的。
四營文書關京陽依靠在一輛YW701指揮車的角落裡,眼睛閉著,從黃昏上車後到現在,他都保持著這個姿勢。他懷裡抱著一支六五式自動步槍,槍口隨著車子的不斷搖晃老是碰著他的頭。路面的狀況很不好,十號公路本來就是一條二級公路,長期缺少保養,南方多雨,常年遭受侵蝕,再加上這段日子陡然增加了負載量,道路的情況就越發糟糕了。車子顛簸著,時走時停,駕駛員在駕駛樓里不停地叫罵著,這種情況下想要真正睡著是不可能的,但是關京陽不想睜開眼睛,他一直保持著讓自己處在一種假寐的狀態里,他覺得這種方式能使他忘記眼前的事,靜靜地想一些問題。
1978年年底,南線吃緊,部隊奉命南調。臨戰前,部隊進行戰備動員,搞得很熱鬧、很悲壯,鬧著堅決要參戰的,咬破手指頭寫血書的,什麼樣的都有,請戰書保證書雪片似的往連部營部飛,上上下下都很激動,只有關京陽一個人很淡泊,既沒提出請戰要求,也沒寫保證書。關京陽在這個時候聽說溫建華已經結婚了,妻子是季潔,而餘興無則以年紀大了、跳不動了為理由請求調到了軍部俱樂部,也就是關京陽先前工作過的那個單位。餘興無仍然獨往獨來,她那一年二十五歲。
那是一個女兵,那個女兵叫餘興無,關京陽忘不了餘興無。她是那麼的美麗、充滿魅力和富有氣質,她是他詩歌里的境界和夢幻,他被她征服了、震動了,他覺得接近她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事。https://read.99csw.com他忘不了她帶給他的尷尬,她不認識他,她只記得那個跳洪常青的小兵,這使他痛苦不堪,他發誓一定要洗刷掉這個恥辱,讓她永遠記住他、欣賞他。
宣傳隊器樂組的琵琶演奏員季潔目睹了關京陽和餘興無在宿舍里摟抱親嘴的場面(其實他們並沒有親),季潔想也沒有想就向組織上做了彙報,這件事立刻在整個宣傳隊里引起軒然大|波。宣傳隊的領導震動了,政治部的首長也震動了,兩個深受器重的宣傳隊骨幹竟然在軍營里亂搞男女關係,而且關京陽還是士兵,部隊有明令士兵禁止談戀愛,要不嚴肅處理,那軍紀嚴明的軍營還不成了亂七八糟的牲口棚子!關京陽和餘興無立刻被停職審查,一周之後,處理意見下來了,餘興無從副連職降至副排,從舞蹈組調入後勤組,管理服裝道具。關京陽無職可降,記大過一次,調出宣傳隊,調到軍區俱樂部負責打掃禮堂。這個處理意見為了嚴明軍紀是當眾宣布的,在宣布處理意見時,餘興無臉色平靜地坐在那裡,從事發之後她就一直保持著那種平靜的樣子,而關京陽卻臉色蒼白,他低垂著頭,不敢向餘興無那個方向看一眼。處理意見下達后關京陽就打著背包去俱樂部報到,他走之後據說季潔一個人偷偷哭了好幾次,但關京陽從此再沒有回過宣傳隊,所以這事他不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而快樂,他們之間再沒有什麼障礙,他們的接觸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他們的交談也更隨意、更深入。他們都看出對方對自己的欽慕,他們都不掩飾自己對對方的欽慕,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意識到了對方對自己生命體驗的重要性。但是有一層紙沒有被捅破,也許大純潔了他們沒有想到把它捅破,也許太美好了他們沒有狠心把它捅破,也許太羞澀了他們沒有勇氣把它捅破,反正,他們一直保持著那種親密而又純潔的關係,直到三年以後。那一年,關京陽十八歲,餘興無二十歲,他們在這一年成熟多了,照理沒有什麼事可以使他們改變,也不該有什麼使他們改變,可是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事情是由一封信引起的。那一天關京陽接到一封家裡的來信,信是母親寫的,母親在信中告訴他,朱媽病了,發高燒,經查是患了肺炎,老人在睡夢中都在念叨著京陽的名字。關京陽看過信后,一個人獃獃地坐在寢室里,望著牆壁出神。關京陽從小由朱媽帶大,小時候他吃過朱媽的奶,家裡不順那幾年,又是朱媽把他帶到了山東海城,朱媽帶他帶得珍貴,只差沒有珍珠似的含在口裡了。打小時候,關京陽就把朱媽當成自己最親的親人,他熟悉她那溫暖的懷抱,熟悉她那快人快語的談吐,直到五六歲的時候,他晚上睡覺,還吮噙著朱媽的奶頭入睡。後來回到家裡,母親堅決不讓他跟著朱媽睡,為此他大哭大鬧了好些日子,甚至很長時間都躲避著不肯與母親親近。他十五歲離開家,當上了兵,他還是個少年,如果對家裡有什麼牽挂,那牽挂最多的不是父母,不是兄弟姐妹,而是朱媽。他管朱媽叫乾娘,這個稱呼是海城那幾年延續下來的,他每次給家裡寫信,抬頭都寫道:爸爸、媽媽、乾娘,而信中如有問詢,那大多都是問候乾娘的。現在,他的乾娘病了,他的乾娘在病中呼喚著他的名字,這不能不讓他傷心難過。關京陽連續幾天鬱鬱不樂,有一天,餘興無來找關京陽,關京陽一個人在寢室里,餘興無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那裡獨自落淚,餘興無嚇了一跳,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等到她知道出了什麼事後她又束手無措,餘興無出生於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家裡就她這麼一個女兒,她從小嬌生慣養,只知道人家哄著她寵著她,她從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別人。現在她被流著淚的關京陽弄得心慌意亂,她不想看到他難過,她掏出自己潔白的手絹去為他揩淚,他默默地流著淚,她心裏一痛,把他的頭攬在自己胸口上。她伸出手來,一隻手攬住他的肩,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頭。也許這樣他的心裏會好過一些。https://read.99csw•com她繼續撫摸著他。他的臉貼在她的胸口上,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清香的味道,他聽到她的心跳,他感到了她小巧而富有彈性的胸脯傳導出的灼人的熱量。他停止了啜泣。他們靠得太近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們的臉已經緊緊貼到了一起。當餘興無發覺關京陽的一雙手已經箍住她纖細的腰時,她已經來不及抽身了。她感到一陣心慌意亂,一陣害怕,她想推開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但是她沒有那樣做,相反地,她把他緊緊地抱住了,好像她的意識完全不聽從她的指揮似的。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她自己也在發抖,他們的顫抖迅速地傳染給了對方,她感到他全身都是僵硬的,好像他在拚命地抵禦著,努力地把自己建築成一座城堡,以便做最後的抵抗。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周身的血液都凝止了,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的呼吸窒息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讓我死吧!讓我死吧!她在絕望之中抓緊了他,把她的臉轉向他,把她芬芳無比的嘴唇迎向了他。他感覺到了,他也做出了相同的反應。他們的頭頂在了一起,他們那兩張豆蔻似嬌艷無比的嘴無法抗拒地向對方貼近,他和她都意識到,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的結合了!
第二天關京陽在打掃頭一天演出過的禮堂時,餘興無來找他了。她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像極品蠟,朦朦朧朧地浮著一縷鬱悒,她問他昨天晚上為什麼不理她?為什麼不和她說話?關京陽埋著頭機械地掃著地,一句話也不說。餘興無站在那裡,眼裡含著淚,不相信似地搖著頭,說,難道我們做了什麼嗎?我們做了嗎?她大聲地說,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怕什麼?你究竟怕什麼?她的聲音在空闊的禮堂里像無所歸依的小鳥似的來回撲跌著,把所有那些虛幻的綠色的支撐全都撞得粉碎。關京陽仍然不開口,他把頭低得更狠,他從她身邊繞過,走出禮堂去倒那些垃圾,把她一個人留在乾乾淨淨的禮堂里。
11月秋涼的時候。部隊開始沿著十號公路朝前調動。調動是極機密的,要求是白天停止待命,夜間行軍。十號公路上全是往南線去的部隊,在整個黃昏到黎明這段時間里,M74主戰坦克、122毫米自行榴彈炮和整隊整隊滿載士兵的卡車源源不斷地朝著南邊駛去,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味。車隊按照命令一律關閉了車燈,只用夜間燈探路,在路面危險的地段,有工兵在那裡指揮和協助車隊通過,即使這樣,在快到哀牢山那段路上,還是有幾輛車翻進了山崖里,有消息說至少有十幾個戰士犧牲了。仗還沒開始打就有了傷亡,這不能不讓前指的首長惱火,前指下命令道,各部隊在不耽擱集結時間的前提下,必須保證安全,如果再出現車翻人亡的事,指揮員到軍事法庭報到!
那以後餘興無不斷地來找關京陽,但關京陽一直設法躲避著她。他不敢見她。他太脆弱太軟弱了。他有過一個美好的夢,那個夢是他整個生命的支撐,現在這個夢被他自己毀掉了,夢破碎的一剎那一道永恆的障礙也就產生了。他自慚、自責、自殘,他不再敢也再不願從心靈的囚室中走出來。他知道餘興無的日子並不好過,在那件事中她所遭受到的非議比他多得多。她是個女孩子,一個美麗而又才華橫溢的女孩子,她本來就清高,因為長期擔任主角又埋下了許多積怨,現在這一切都有了生髮的借口和機會。有時候他覺得是他害了她,如果不是他,她現在仍然是一隻高高飛翔著的白天鵝,這種念頭更加讓他自責,他就是不能鼓起勇氣來面對她的目光和眼淚。這種狀況持續了至少有兩年,在這兩年當中她不斷來找他,他痛苦不堪,他向俱樂部主任提出調動的請求。他被調到了電影放映隊外勤組,這樣他就有很多機會下到各個部隊去,躲開讓他無力自拔的機關大院。但是只要他回到大院,她還是會來找他。她變得非常的固執,她反反覆復地就是那兩句話,難道我們做了什麼嗎?我們做了嗎?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你究竟怕什麼?他還是不開口,迴避著她的目光read•99csw.com和責問。他知道她的境遇有所改變,她已經回到了舞蹈組,只是有好幾年沒上舞台,她已經跳不動主角了,只能跳一跳配角。他還知道那個已經提升為副隊長的溫建華一直在追求著她,為此他對所有飽含愛慕的語言、眼神和信件都置之不理。他知道這些,於是他就更加不開口,他軟弱得令人痛恨,卻又心硬得無視一切,即便在她面對他默默垂淚或放聲大哭的時候,他也能站起來從她身邊走出門去,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一年之後,他再次提出調動。下面部隊的一個營長看中了他,表示如果上面放人,他可以去給他當文書。俱樂部主任恨得跺腳道,你他媽這算什麼事?你他媽還有丁點兒骨氣沒有?我要是你,反正錯誤已經犯上了,我索性就犯到底,我就去找她,天塌下來不過就是砸頭的事,至於這麼東躲西藏的嗎?!
關京陽到了下面部隊,一干又是兩年。他乾的是營部文書,寫寫畫畫,跑跑腿,整理和管理營部的材料和文娛用品。他幹得很賣力,營長和教導員都很喜歡他。這一年他二十三歲了,還是個大頭兵,和他同年入伍的,好的已經干到了營級,差一點兒的也是排級,營里看不過去,就往上申報,要把他提起來,可是申報了幾次,都被打了回來。營長和教導員忿忿不平,說,人家就犯了那一個錯誤,事情都過去五年了,未必那錯誤就得背一輩子?想一想,營長又對教導員說,我算看透了,殺人都行,雞|巴這種事,打死都不能犯,犯了這輩子你就算交待了。教導員說,也不能一概而論,凡事都有個辯證,有個一分為二的問題,你說不能犯的事,有人就能犯,而且犯得很好。那年我探親,生病住總醫院,聽了不少故事,說高幹病房那些小護士,被點了炮的不少,點了就點了,屁事沒有,說得不好聽,那叫老牛吃嫩草,說得好聽點兒,那叫首長關懷,你拿這事怎麼說?營長說,你別說這個,你說這個我有氣,他娘的都是人,是人就有雞|巴,誰的雞|巴比誰的雞|巴金貴些?教導員說,你別打斷我,我的話沒說完,我的意思是說,用馬列主義的辯證法看問題,任何事都有兩種可能,也就是說,一個因,可能有兩個果,放在你這兒是這個果,放在我這兒可能就是另一個果。比方關京陽,在主觀上他是個太怯懦的人,軟軟綿綿的,強不起來,事情發生了,抵不住擋不了,自己先就背上了十字架,人家就覺得他是該受踹的,這樣問題落到他頭上,就永遠是問題了,就永遠邁不過這道坎了,說來說去,還是他的主觀有毛病。營長聽完教導員這番話,拿欽佩的眼光看著教導員,說,聽你這麼一說,倒是有道理的,不虧是搞政治思想工作的,雞|巴上的事,也能分析個哲學出來。這麼一說,兩個人就笑,笑過了,也就把這事丟到腦後,從此再不提關京陽轉乾的事,只是在工作上生活上盡量給他一些照顧,同時也考慮,過年以後乾脆動員他複員,部隊嚴謹,不如換個地方混飯吃。
有關「大春」和「喜兒」在宿舍里的那段醜聞,大院機關里幾乎人人都知道,關京陽和餘興無又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沒有人不認識。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大家都用一種曖昧的目光看著他們,直到他們走過去,背後仍有緊隨的目光和興奮的議論。關京陽感到抬不起頭來,他緘默了,整天不開口,默默地打掃禮堂,整理禮堂外的花圃,幫助人布置會場,每天從早到晚都待在空無一人的禮堂里。如果逢著禮堂開會,他就躺到禮堂後面的雜物間里,在那裡他給自己用廢棄的地毯鋪了一個床,他就躺在那上面,雙手枕在腦後,望著蛛網密結的天棚發獃,一躺就是半天。軍俱樂部主任是個胖老頭,人很和善,是1946年入伍的兵,資歷不淺,到現在也只落了個團職。俱樂部主任看不了關京陽那日要死不活的樣子,就對他說,小關,你也不要這麼沒精打採的,該低頭時低頭,該挺胸時挺胸,錯誤嘛,人人都可能犯,我當年也不是沒犯過,我這還不是過來了!關京陽沒說什麼,只是對俱樂部主任投去感激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