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1975-1996)-老家
關山林通過信件和電話向人伸手,關山林有時候還親自出面。有一次公社書記來看望關山林,公社書記按照程序寒暄了一番彙報了一番后,就提出春耕快到了,公社缺少農耕機械,希望老首長能給幫幫忙,並提供出早已偵察好的情況,說,縣裡農機廠生產的一種手扶拖拉機很不錯,它差不多就是專門為關山林家鄉的土地生產的。縣農機廠的廠長和關山林熟,關山林二話沒說,就去了農機廠。關山林一見廠長就說,老胡老胡,你怎麼這些日子不去看我了?是不是怕我打你的秋風呀?胡廠長也是喜歡這個半點兒官架子都沒有的老革命,若是平時見了,總要拉上去路邊的小酒館喝上一氣,但今天他一看關山林那架勢,心裏就明白了幾分,暗自叫苦不迭,臉上還堆著殷勤的笑,說,誰說我怕你了?我什麼時候怕過你?當年周總理來縣裡,我還和他老人家握過手呢。我怕誰呀?我這段時間不是忙著嗎!你別在這麼躥,別影響我的工作,回家待著去,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就去家裡找你鬧酒喝。關山林悠悠地說,原來你不是怕我,你是忙呀?忙好,老胡你忙好,你一忙,生產就上去羅。胡廠長一聽這話有名堂,立刻做出一副苦臉,說,忙還不是白忙,也沒忙出個什麼勁兒來。關山林說,這就對了,老胡這就對了,我說這段時間沒聽見你的好消息,倒是聽人說你偷懶,原來你是偷懶,老胡你怎麼回事兒?你一個老勞模,這不是給我們老傢伙丟臉嗎!胡廠長一聽這話就跳了起來,嚷道,誰說我偷懶了?誰說我丟臉了?是誰胡[屍求]說的?我一個共產黨培養出來的勞模,我人民大禮堂進了五次,我怎麼會偷懶?我整天潑命似的干,我十盆血吐掉了七盆,我恨不得累死!關山林說,你嚷什麼嚷?老胡你嚷什麼嚷?嚷能說明什麼?一點兒也不能說明。你沒偷懶,你就拿成績給我看,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胡廠長急得一臉通紅,說,我當然有成績!我當然拿給你看!你以為我拿不出來?胡廠長說著就領著關山林走進落了大鎖的成品倉庫,領關山林看那一排排紅漆鋥亮的手扶拖拉機。胡廠長得意地說,怎麼樣,這算不算成績?不是我老胡吹牛,省報都發了我的表揚稿,滿世界都知道了,怎麼就你不知道?你還批評我偷懶!關山林點點頭,慢吞吞地說,誰說我不知道?我當然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我才來找你老胡。胡廠長一聽,明白上了當,作揖說,老關你饒了我。關山林說,我是想饒你,可鄉下不饒你,老胡你也別緊張,你這兒物產豐富,東海之大我只取一瓢飲,我只要三台,多一台我不要。胡廠長說,老關我是有計劃和任務的,我要完不成,縣裡要罷我的官!關山林硬心腸地說,我不管你的計劃,我不管你罷不罷官,我只認你這個財主,你是財主,我就打你的土豪分你的田地,我不打你打誰去?胡廠長看著守不住,就討價還價。胡廠長說,老關我給你一台,款子你想什麼時候付就什麼時候付,我不催你,怎麼樣?關山林不容商量地說,三台,款子的事再議。胡廠長說,那,兩台?關山林說,三台,一台不能少!老胡你怎麼像個賣小蔥的娘兒們?你太讓我失望了!失望得都不像一個共產黨員了!胡廠長哈哈大笑,說,老關真有你的,老關我這就知道當年你們是怎麼把革命鬧成功的了,老關我就答應了,我就給你三台,一台不少你的,不過你得等一段時間,我這些都是有了主的,我再給下單子去。關山林也哈哈大笑,說,老胡你給我來緩兵之計,你當我是新兵蛋子呀?行,要我等我就等,等多久都行,我就在你家住下,什麼時候你把貨給我,我什麼時候走人,我也好侍候,每頓四涼盤四熱炒,外加半斤五糧液,老胡這不為難你吧?老胡灰心喪氣,他氣呼呼地說,你這還叫不為難,你這還叫好侍候,你這位上幾天,我一台拖拉機就沒了,我還不如趁早給了你,來個痛痛快快的紙船明燭照天燒,送走你這瘟神的好!行了,你叫人明早來提貨吧,但是老關我有一句惡話在心口堵著,我不說不痛快,我得說給你聽。老關,你這個樣子,你完全像一個明火執仗的強盜!
關山林這樣整天忙乎,就給家裡增添了很多負擔。首先是吃。老家不斷來人,一來一大幫,一個月得幾斤茶,好幾條香煙,喝完抽完還得吃飯,鄉下人乾的是體力活,肚腸大,朱媽幾天就往糧店跑,去背米。關山林有規定,凡是鄉下來了人,飯桌上不能斷了酒,不能斷了肉,葷素加在一起不得少於八個盤。關山林說,人家在鄉下,一年到頭難得沾上油水,過年才能割上一塊兒肉,人家進城來看我,就算走親戚,也得添兩個菜吧。朱媽整天大籃小籃地往家裡提雞鴨魚肉,在廚房裡忙昏了頭,朱媽說,你哪裡是在待親戚,你這是在鬧共產呢!關山林說,共產有什麼不對?咱們當年鬧革命,咱們不是圖共產又是圖什麼?朱媽你別給我耷拉個臉,你別給我丟面子,我告訴你,這不是一頓飯的事,這是共產黨讓不讓人寒心的事!朱媽說,有這麼嚴重嗎?關山林說,有沒有這麼嚴重,看咱們怎麼想,怎麼做,再說了,人家每次來也沒空過手,人家不也往這兒送東西嗎?朱媽說,你也不看看那都是什麼東西,一把粉絲見湯就糊,一口袋紅苕干長了霉讓我送人餵了豬,幾條小魚乾連「上尉」都不吃,就送這個,也值得你這麼念叨。關山林認真地說,東西你不愛那是其次,可人家那是一份心,人家一份心交給你,你就是手脖子再覺得累,也得恭恭敬敬把它舉到頭頂上供著!其實朱媽打心眼裡是贊同關山林這個心思的,朱媽就服關山林,所以朱媽再忙再累,也毫無怨言地往家裡扛米,往家裡大籃小籃地提雞鴨魚肉。但是朱媽這麼做,也不是一點兒意見也沒有,朱媽是有意見的,朱媽的意見不是吃,是住。鄉下來了人,不光喝酒吃肉,還得https://read.99csw•com住宿。關山林不讓人家去住旅店,要人住在家裡。關山林說,家裡又不是沒地方,家裡寬敞得住一個團都行,何必花那個錢去住店!省下幾個是幾個,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珠子,別拿著去燒包!關山林這麼一說,家裡就成了旅店,鄉里無論誰來了都住家裡,有時候一兩件有時候七八個,住也是有住的,但就是住下的人沒個講究,首先是隨地吐痰,吭哧一口,吭哧一口,吐得到處都是。朱媽特地多買了兩個痰盂回來,一個屋放一個,都放在挺顯眼的地方,但不管用。朱媽就專門叮囑,說,你們吐痰往痰盂里吐啊!人家也點頭,笑著說,我們知道了,我們再吐就往痰盂里吐。可是朱奶一背過臉去,吭哧一聲又吐到地上了,不是故意,是沒這個習慣。再就是不愛洗腳洗臉。大老遠的來,一身的風塵,又都是幹活的人,身上攢著汗泥,到晚上睡覺時,新嶄嶄的被絮往裡一鑽就打開了呼嚕,想讓人洗吧,人家臉紅得不好意思,說是不臟,前幾天才洗過。朱媽自己就出生在鄉下,知道鄉下人那點兒羞澀,也不好硬把人往洗臉間里拽,拿洗臉盆打了熱水給端到房間里去,第二天早上人走了,朱媽去打掃房間,看那半盆水成了一滿盆,白水成了黃湯,一聞還有股尿臊臭,原來人家圖方便,把洗臉盆當作了尿盆。地可以天天拖,洗臉盆可以天天洗,但被絮不能天天換,天天換關山林就有意見,說是顯出了嫌棄,顯出了鋪張,顯出了隔閡。關山林生氣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到底要幹什麼?不就是被子黑一點兒嗎?不就是褥子臟一點兒嗎?黑點兒臟點兒又能怎麼樣?未必就死人了不成?你們那麼張揚,你們還有一點兒階級感情沒有?哦,就顯出你們的乾淨了?我看未必,我看要說臟是你們臟,是你們的腦袋瓜子里臟!關山林一邊說著一邊拿粗大的手指用力往自己的腦門上戳,表示一種強調。關山林這麼一戳,就把朱媽戳得心虛了,朱媽背後找烏雲訴苦,說,臟是事實吧?不幹凈是事實吧?我也沒說嫌棄的話,也就是拆拆洗洗,這就不幹了,還要挨批評。烏雲也不好協調,明知朱媽是個有著潔癖的人,眼裡和心裏都看不下去,但關山林把問題上升到階級感情的高度上,那就不是一般的問題了,那就是原則性問題了,在原則性問題上沒人敢做關山林的對手,烏雲就只能單方面勸朱媽,要她睜隻眼閉隻眼。朱媽說,我能睜隻眼閉隻眼嗎?你沒看看客人那個房間是怎麼一個情況,我也不好形容,我也形容不出來,反正連「上尉」都不願進去,「上尉」一到門口就繞著走,你想想它是一個什麼樣的慘狀!烏雲說,朱媽你就不要犟了,你在我們家幾十年了,你該知道,要比試犟,我們誰都不是老關的對手,我們合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對手.我是服這個氣了,我勸你也服這個氣,在別的方面,你該怎麼管就怎麼管,你想怎麼管就怎麼管,隨你的心愿,客人房間里的事情,你就放任自流吧!朱媽在這個家待了幾十年,知道這個家是怎麼一回事,知道這個家的實際統治者是誰,知道她不能拿那個頑固不化的統治者怎麼樣,先前來找烏雲,也只當是找一個傾訴的對象,找一個理論上的同盟軍,現在分明同盟軍是沒有的了,再往下說,說不定還會說出另外一個對頭,朱媽只好不說了,只好扭頭走開去做自己的事。但是朱媽嘴上不說,心裏卻禁不住想,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烏雲她也算是個極愛乾淨的人吧,她搞了幾十年的醫,最認的就是一個乾淨,平時誰吃飯前不洗手她都不依,怎麼碰到老關這人,她就軟了虛了?她就什麼原則都可以放棄了?這個家裡,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在主宰著?
先是在縣裡的三級幹部會議上,縣長叫住關山林老家那個管理區的主任,說,關老頭回來了,你們也不去看看人家?管理區主任說,哪個關老頭呀?看誰呀?縣長說,你說哪個關老頭,你們那裡還有哪個關老頭?你們那片惡湖口子,也就配出魚鷹子了,還能出什麼!——關山林關老頭唄!管理區主任一拍大腿說,是他呀?我還以為你說誰呢!他不是在外面當大幹部嗎,他怎麼回來了?他回來我們當然要去看,我們怎麼能不看呢!於是,兩天以後,管理區主任就帶著區里的幾個頭面人物和大包小包的土特產,坐著一輛拖拉機到縣裡來看關山林了。這消息傳得很快,沒有幾天,家鄉人都知道關山林回到了洪湖,知道了大家就都來看,管理區來了公社來,公社來了大隊來,大隊來了生產隊來,來的目的無非三個,一個是看望老首長,二是向老首長彙報家鄉的工作,三是希望老首長能幫助家鄉解決一些困難。關山林那段時間很忙,接待了這個又接待那個,有時候兩撥人撞到了一起,就分開接見,先寒暄,再聽彙報,然後處理問題。關山林對寒暄不感興趣,但對后兩項卻做出責任在肩的樣子,進行起來很認真。老家窮,若不窮也當不成蘇區了,當不成根據地了。再加上來的幹部們真心的目的想求他解決一些困難,所以在彙報工作上,多少就加了一些水分。關山林一邊聽彙報一邊不斷地皺眉頭,關山林沒有想到老家會這麼窮,窮得幹部們直落淚珠子,個個恨不得賣兒賣女來周濟鄉親們。關山林即使想批評他們的無能也開不得這個惡口,關山林唯一能做的,就是拼著一份老臉去為家鄉爭得不斷的支持。關山林開始行動起來,到處去搞拖拉機、柴油、發動機、電線、化肥,而且儘可能死皮賴臉地不給錢。關山林找縣裡要,也找自己的戰友要。關山林說,洪湖是二軍團的搖籃,洪湖人民為中國革命把血都用盡了,你們有誰能說看得下去,你們就可以不給?你們要是還有一點點兒共產黨的良心,你們就拿出實際行動來,你們要拿出實際行動來了,我關山林代表鄉親們給你們下跪,給你們磕頭!關山林這個九*九*藏*書樣子把縣裡給愁壞了,給吧,關山林開出的那些單子(實際上是別人開出的單子)都是緊俏物質,按計劃分配都搶得打破頭。不給吧,人家一個老革命,人家朝你亮共產黨的良心,人家給你往下一跪當堂磕頭,你這些局長縣長的,擔待得起嗎?縣裡弄到後來只好躲著關山林,躲到辦公室里給區里公社大隊打電話,咬牙切齒地罵,你們這些狗日的!你們再拿關老頭當槍使,我把你烏紗帽摘了,拿你的頭當球踢!縣裡愁,關山林的戰友也愁。戰友們在電話里說,老關你有完沒完?你左一張單子,右一張單子,你就算不累,我這裏也不是國庫,也沒有那麼多東西周濟你呀,我就算是國庫,我還有三分之二的老百姓沒撈上飽暖,我也得天下有田共耕,有粥共喝吧?關山林不買那個帳,他衝著話筒說,你少給我打這個官腔,你這官腔我不愛聽,你要記不得我提醒你,當年咱們革命那會兒,咱們是怎麼舉著拳頭宣誓的?咱們挺著脖子喊,為天下受苦人灑血拋頭!這話你忘了?你忘了我再說一件,那年打廣濟,你餓得受不了,你去偷人家馬料吃,差點兒挨槍斃,是我把你救了回來,你苦盡甜來了,就把本忘光了,你還算個什麼革命者?你還算個什麼共產黨員?戰友笑,說,老關你狗日的,你給我上政治課吶!關山林不笑,說,政治課不政治課的,反正你得把單子給我辦了,你是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你這個共產黨的土豪,我今天是打定了!
關山林的到來使縣裡很忙活了一陣子,房子倒是搶蓋出來了,軍隊撥來一筆營建款,地點是選在最好的城關西山上,這裏環境又安靜交通又便利,環山向水,氣脈相承,是個等死的好地方。將先考慮烏雲安排在縣委或縣政府掛個副職,人家十六級幹部,比縣委書記縣長都高出兩級,掛個副職都嫌委屈了,後來又考慮是不是再兼個文化局局長?大幹部的老婆,文化自然低不到哪裡去。可是到了關山林這裏,縣裡的意見一下子就給他推翻了。關山林說不能讓她當縣太爺,你們給她換個工作。縣裡的領導說,老首長您看換什麼工作好?關山林說,我看什麼?我不看,你們有什麼工作都行,隨便給她一個,反正不能讓她當縣太爺。縣裡的領導犯難說,老首長,我們縣太小,連縣委書記縣長都只有十七級,我們實在不好騰位子。關山林說,什麼騰位子?騰什麼位子?有什麼位子好騰的?又不是看戲,看戲也能加個塞,管它前台後台的,能瞅上個人影兒就行。縣裡領導有點兒明白了,說,您的意思,不是讓烏雲同志當縣長書記呀?關山林說,呸!你們怎麼就這麼點兒小肚雞腸?你們這麼小肚雞腸,還能幹出什麼大事來?你們干不出大事,老百姓跟著你們還不是遭殃!縣裡領導羞愧難當,但畢竟一塊石頭落了地,就說,那就乾脆讓烏雲同志只當縣文化局局長,不戴副縣長帽子。關山林說,文化局長也不當,你們不是有縣醫院嗎?烏雲是搞醫的,你們讓她當院長不行嗎?她那幾十年的經驗管你們這裏沒有問題。縣裡領導當然不至於反對,但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末了沒憋住,還是提了出來。縣裡領導問關山林,為什麼不讓烏雲當縣級領導?關山林說,為什麼?她是我老婆,我回縣裡來休息,我就是老百姓,別人做我的父母官行,我不能讓我的老婆來做我的父母官!縣裡的領導於是恍然大悟。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了。烏雲的問題解決了,剩下的就是孩子的問題。孩子的問題好解決,湘陽在縣一中讀書,湘月也在城關小學五年級注了冊,會陽待在家裡,由朱媽照看。縣裡民政局原打算給老首長家派個公勤員來,關山林沒同意,關山林說,過去跟個邵越走了,跟個靳忠人走了,跟個李部又走了,我是等死的人,年輕人守不住,還是不要的好,免得分手時讓人心裏不舒服。縣裡想,公勤員不行,那就幫著請個阿姨吧,一個不算小的家,上有老首長,下有個傻兒子,麻煩事少不了,有個小阿姨,總能幫著搭搭手吧!這個主意卻又遭到了朱媽的反對。朱媽反對的理由是她才五十齣頭,她還不老,家裡粗活細活她都能幹,老關的日子,會陽的日子,這些她都操持了二十年了,她知道什麼是冷暖,何時該成淡,用不著個外人來絆手絆腳,如果他們要找個小阿姨來,也行,得等自已死了之後,什麼時候自己一閉了眼,那小阿姨就可以跨進關家的門了。朱媽這麼一堅決反對,縣裡幫忙請小阿姨的主意就流產了。縣裡是後來才知道的,關家的戶主,外人知道是關山林,但日子那一塊,卻是這個朱媽說了算。關家平常如一日三餐,瑣細如添東置西,普通如生活起居,都由朱媽做主,連關山林都插不上手。這是人親眼看見的,說有一回,有個換沙發椅的拖著沙發從關家門前過,關山林正在門口和人聊天,賣沙發的和關山林說,老同志,換對沙發吧?關山林正聊得起勁,陡然被人一衝,沒緩過神來。關山林說,換什麼沙發?賣沙發的人說,坐的沙發呀?鋼繞彈簧,整塊海綿,小牛皮綳面,保你坐一百年不松不塌。關山林說,我有沙發,我換它做什麼?賣沙發的人說,你有是舊的,我有是新的,換了我的沙發,你坐著舒坦,我也能養家湖口,兩下都圖一個好。關山林想想也是,說,那就換唄。換沙發的高高興興地從板車上往下卸沙發,正卸著,朱媽買菜回來了。朱媽說,你把沙發往我家門口卸幹嘛?我家門口不是自由市場,不擺攤。賣沙發的人說,不是擺攤,這沙發已經賣了。朱媽說,賣給誰了?賣沙發的人說,就賣給你家呀!朱媽說,誰答應的?賣沙發的指著關山林說,這位老爺子呀?朱媽說,這沙發我家不要,你趕緊拖走吧。賣沙發的說,老爺子已經答應要了。朱媽說,他答應不算數,得我答應了才算數,你趕快把沙發拖走吧!賣沙發的再看關山林,關山林卻裝著沒看見,背著
九-九-藏-書手,望著天,早走掉了。這事一傳出去,人家就說,嚯,到底是豪門深宅,氣魄就是不同,連燒火洗衣服的老媽子也能當家做主,大氣不喘,還不知道那家裡的少主子老主子會有多大的威風呢!
1975年,關山林向組織上遞交了回湖北原籍休息的報告,一個人活在世上就得勞動,就得干點兒什麼,軍人的勞動就是打仗,就是保國戍邊,失去了這個權利,那就和死了沒什麼區別,可在休干所這種地方,你他媽得活上一百歲才能死去,既然組織上不再需要他工作,那他不如回老家等死去。當年秋天,關山林攜妻子烏雲,孩子會陽、湘陽、湘月,保姆朱媽,一行六人,乘三峽號客輪自重慶沿長江而下,穿過瞿塘、巫峽、西陵三峽,抵達中原大都市武漢。在位於付家坡的湖北省軍區招待所住了幾天後,關山林由省軍區一位幹部部副部長和休干處處長陪同著,舉家回到了洪湖老家。關山林堅持不在大城市待,要回,他就回老家,他才不在家門口做一個盼望朝廷召喚的寓公呢。當然,關山林不可能真的把家遷回洪湖故居去,只可能把家安在縣城裡,因為這個家不是他一個人,他還有老婆,還有孩子,他們要工作,要上學,他總不能因為自己而把他的老婆孩子都弄回鄉下去撿麥秸拾牛糞吧!
關山林震驚了,他沒有想到老家雖然解放了近三十年之後仍然還是那副老樣子。小車在離境子幾里路之外就停下了,走.不動了,通往烷子的路又窄又破,小車根本開不進去。關山林下車走,一路走著,眉頭就越皺越緊。沿路全是荒蕪敗衰的景象,田裡的野草比秧苗高,地里看不見耕牛也看不見莊稼;零落的農舍泥牆稀縫,屋頂的麥秸都發黑了;卧在農舍前的瘦狗見了陌生人連叫的力氣都沒有,性子烈點兒的也只是白著眼哼哼幾聲;有一個七八歲的光屁股孩子在路邊沒精打采地丟石頭玩,顯然是玩熱了,也不嫌臟,就在田邊用污黑的手掬著田裡渾濁的水來喝。這一切都使關山林難受,使關山林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越來越難看。
老區永遠都是貧困潦倒,貞潔似的守護著它的這一份榮譽了。整整兩代人提著腦袋搏命廝殺,幾十萬人的生命轟然倒下,把他們燒成灰,灑進大地里,再貧瘠的土地也是可以變得肥沃起來的,老區人直到如今仍然在餓肚子這是說到天上也說不過去的道理。但這並不是關山林指揮這場搶劫化肥車的理論依據。關山林沒有理論,他只有幾十年屢試不爽的經驗,那就是革命靠自覺。關山林從心底深處痛恨家鄉人那種與前輩完全不同的逆來順受和心平氣和,關山林怒其不爭。打仗死掉了幾十萬人,難道造反的骨氣也死掉了嗎?既然管理區的那些土皇帝們不把化肥指標分給咱們,那就搶嘛!
關山林把家安在了湖北洪湖,安在了他的老家。關山林的樣子,是要做永遠的匿居,像一頭走進森林腹地等待著生命最後日子的老象。他不止一次地對人提到他現在是在等死——他認為這是安度晚年最準確的說法。他在說到「等死」這個詞時神態安然,甚至哈哈大笑。他把全家都遷回鄉下來了,從此再也閉口不提要求重新工作的事。他起床、吃飯、上街和隨便什麼人聊天、回家睡覺,晨起暮息,樣子十分滿足,生活頗有規律。人們都覺得他是一個少年出家歷盡滄桑,晚年歸來養老的寓公,奔波到頭了,革命徹底了,心如止水了。只有烏雲知道,人們的想法是錯誤的。關山林的心沒有死,他的心永遠不會死,在他的胸膛後面,仍然有一顆頑強的火星棲伏在那裡,它沒有熄滅,永遠也不會熄滅。有一個細節只有烏雲一個人留了心。關山林為自己訂了大量的報紙,從《解放軍報》、《人民日報》到《參考消息》,差不多有七八份之多。關山林每天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那些報紙上。關山林看報不像多數人那樣只看標題和感興趣的文章,他是從一版到四版,每一篇文章都要認真讀完的。他讀報讀得很仔細,你把它叫做閱讀,不如叫做研究。實際上他就是在研究。他把他認為是重要的文章用紅藍鉛筆勾出來,標上「此處全家一閱」,「如此動向」,「發人深思」之類的眉批。他的情緒是隨著報紙報道的消息而變化的。如果國內國際的形勢一派大好,那麼他那段時間就會表現得很安靜,不聲不響,安靜久了,就會閑豹似地打一個哈欠;安靜得再久了,就會困豹似的變得煩躁不寧。如果國內國際的形勢有個風吹草動,他的情緒波動就會很大,興奮、激動、焦灼、渴盼。那段時間他花在報紙上的精力就會多得多,報紙上出現的粗重的眉批也會多得多。這一點兒也許可以瞞過別人,卻瞞不過烏雲,烏雲太清楚那頭躺在老巢里伸著懶腰打著哈欠的老豹子覬覦的是什麼了。烏雲對此一字不提,她就像什麼事都不知道似的,她就把它當作他閑得太久太無聊而自己創造出來的遊戲。當然,關山林並不僅僅是看報,報紙是必不可少的,但看報看久了,總有一種紙上春秋的感覺。關山林還有行動,最有說服力的行動之一,就是把老四關湘陽送去當了兵。1977年,關湘陽高中畢了業。這一年國家恢復高考制,湘陽學習成績不錯,又是從城市轉學來的,基礎紮實,學校寄期望於他這個高材生,希望他能考上大學,為本縣爭光。可是關山林卻不讓湘陽考大學,他要兒子去部隊當兵。在這方面關山林的態度十分固執。烏云為這事和關山林吵了好幾架。烏雲是希望兒子能念大學的。但吵歸吵,在原則性問題上,關山林一向不會妥協讓步,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不惜為此打一場全面的戰爭。他打了,他贏了。1977年冬天,十七歲的關湘陽應徵入伍,成了武漢軍區某坦克部隊的一名新兵。
關山林終於發現他的錯誤了,他終於發覺事情在什麼地方被弄錯了,要麼是他的那些窮親戚,要麼是他自己,反正事情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和單純,不九*九*藏*書像他想的那樣,僅靠著勤奮勞動就能改變窮苦的面貌。關山林想弄清楚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它們的癥結在哪裡?於是,關山林決定回一趟老家。
關山林怔在那裡,出聲不得。他帶去的煙已經被抽完了,一屋子的煙將他緊緊地籠罩住,沒有了煙抽的鄉親們將他緊緊地籠罩住,憋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他那特大的頭顱上開始冒出縷縷的熱氣來,他的印堂間開始燒出火苗來,他腰桿筆直地端坐在那裡,端坐在煙霧之中,端坐在他的鄉親們之中,一動不動。關斗抽泣了一會兒不抽泣了,抬起頭來看著他,別的人也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們不是在看,他們是在聽,他們聽見關山林的身上,先是兩隻手,接著是腿,然後是腰桿和脊樑間,嘎吧嘎吧地發出骨關節錯動的聲響,那些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到後來,連他們坐著的這間屋子都給震動得搖晃起來了。
關山林回到垸子里的當天就召集隊里的幹部和大娃社員們開了一個會。會是在晚上開的,這樣就顯得有些神秘。村裡的幹部們早早就來了,他們一個個袖著手勾著腰走進屋裡,恭恭敬敬地管關山林叫爹或舅或爺,然後他們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關山林帶回去的紅牡丹牌香煙上,會由關山林親自主持。關山林對烷子的衰敗和貧窮十分痛心,他痛心得渾身發抖,他大聲叱罵著他的那些堂兄弟和叔伯侄兒侄孫們,挨個兒指著鼻子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關山林血壓升高,心跳加劇,面色赤紅,嘴唇哆嗦,有一個時候他差點兒一頭倒了下去。而那些遠親近鄰們則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唯恐落後地一支接一支吸著關山林帶去的紅牡丹香煙,直到把它們全部吸光。他們誰也沒有認真地聽關山林罵了一些什麼,他們也不管關山林為什麼要罵,因為有了這麼高級的香煙,他們甚至是很喜歡聽關山林訓話的。
五十噸日本尿素在運往管理區的途中被一大群手執扁擔打材的農隊劫住了。司機從駕駛室里伸出頭來大聲喊,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瘋啦!沒有人聽他的,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農村人舉著扁擔挑著籮筐沒命地往前擁,從車上拖下成袋的化肥再把它們運走。在整個事件中指揮者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關山林。
關山林把家遷回洪湖沒有多久,家中就變得熱鬧非凡起來了。
關山林父母早亡,老家已沒有幾個親人,不過和關家沾親帶故的親戚卻不少,這些親戚大多是窮親戚。這很合情合理。老區過去很窮,因為窮,人們才無所顧及且熱情洋溢地起來鬧紅。鬧得天翻地覆乾坤顛倒。但是不知是什麼原因,老區在換了一個朝代之後仍然很窮,使了多大的勁兒都沒能富起來,儘管如此,他們也不會再起來鬧紅了,因為這個朝代是他們自己嚷嚷著打下來的。在這個朝代里,上上下下都有不少老區的子弟在做著官,他們不能造自己子弟的反,他們只好一如既往地窮下去。但是老區人也有別的辦法對付貧窮,最常用的辦法之一,就是向在外做官的子弟討救濟。老區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心安理得地成為國家的五保戶,吃著國家糧庫調撥的糧食,穿著國家軍隊支援的衣服,花著國家銀行提供的鈔票,老區應該算是共產主義的試驗之地。關山林的大多數親戚都具有這樣的素質,因為知道關山林回到了洪湖縣,他們的這種素質就有了發揮的機會,他們一個個都非常善於寫信,他們在信上寫一些幾十年前的人和事,問關山林還記不記得這些人和事?他們在信上潦草而又言簡意賤地寫道,二爹(或二爺),此信無它,只是家中生活困難。然後他們就敬祝二爹(或二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他們源源不斷地寫來那些貼著八分錢髒兮兮郵票的信,用它們來瞄準關山林。老實說,它們的成功率通常都比較高。關山林對這些「此信無它」的鄉下來信長期以來都保持著一種飽滿的熱情,在鄉下他已經沒有了太多的直系親屬,但他還有一份濃得割捨不下的鄉情,那些鄉下來信就成了一條條毛細血管,一頭連著散發著新鮮氣息的鄉土,一頭連著他的肚臍。關山林一直熱衷於遙控有求於他的窮親友們擺脫窮困,走向富裕,他給他們寄錢去,同時也給他們出一些充滿了理想主義的主意。關山林有一個遠房侄孫是個孤兒,他的爺爺當年和關山林一同當的兵,以後戰死在川北。這個遠房侄孫向關山林訴苦,說自己家無隔夜糧,身無過冬衣,四十歲的人了,連媳婦都說不上一個。關山林很難過,他給侄孫寄了一筆錢,讓侄孫餵鴨子。老家湖汊縱橫,魚蝦密布,餵鴨子只需花費一些力氣,用不著更多的投資,關山林詳細地算了一筆帳,按照他的演算法,這筆錢加上侄孫兩年的汗水再加上鴨生蛋蛋孵鴨的理論,是可以使侄孫過上寬裕的日子,並把一個健康的農家女娶回家裡來。但沒過多久侄孫又寫信來討救濟。侄孫在信上說:遵照二爺的指示餵了鴨子,鴨子也長得很活潑,特別是它們集體在湖裡嬉水的時候,樣子是極可愛的,但是鴨子全被人葯死了。侄孫說他打算改喂種豬,他不會被災難所嚇倒,他難道不是紅軍的後代嗎?侄孫解釋說種豬是圈著喂的,不可能去別人家的塘里戲水,所以絕對不會被葯死。關山林覺得這個想法是正確的,關山林尤其感動的是侄孫不被災難嚇倒的決心,於是他又給侄孫寄去一筆錢,同時還寫了一封厚厚的信,在信中他叮囑侄孫多多向技術員討教,學習科學養豬的方法。關山林守著晨露把那封厚實的信交給了郵遞員,但這不是關山林寫給他侄孫的最後一封信,實際上在那之後他還寫過好幾封信,除了鼓勵和教育之外,信的內容都有所變化。他的那個不成氣的侄孫不斷地寫信來訴苦,說種豬得了瘟疫,打算改盤豆腐房,又寫信說豆腐賣不出去,準備改辦榨房,接下去是榨房收了一大批發了霉的貨,全虧了進去,想想還是不如開小賣店穩妥,就算小賣店一樣東西也賣不出去,東西還是自https://read.99csw.com己的,吃用不到別人頭上去。
只有一個人既沒有點頭哈腰,也沒有吸關山林帶回去的紅牡丹,他吸自己的煙葉子。這個人是大隊民兵連長關斗。關斗三十來歲,共產黨員,當過兵,是關山林的一個遠房外甥。關斗低著頭吸他的煙葉子,吸得一頭雲霧。等關山林訓話訓夠了,關斗就磕了磕煙袋開了口。關斗說,二舅,您老也教導了,也罵了,您老教導得也對,罵得也對,但是共產黨講的是唯物,我們沒有把工作做好,讓鄉親們吃了苦,我們也是有唯物的。關山林轉過身來看關斗,關山林說,你說有什麼唯物,你把你的唯物講出來,你若講出一個唯物來,我就不罵了,你若講不出個唯物來,我還罵,我不但罵,我還打你的屁股!關斗坐直了,不是怕打屁股,是下決心把一肚子的苦水倒出來,若不倒出來,受委屈是小事,讓二舅認為共產黨員和共產黨員不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不是同心同德的優秀分子,那也是給黨抹了黑。關斗說,二舅,不是我們不下力氣,不是我們不給你們這些老輩兒長臉,不是我們不想讓鄉親們過上富裕日子,我們也是拼足了力氣,我們恨不得都把自己當做牛,我們有時候都想哭,都想打個包裹背上走人,躲出去不見人。但光有這份心有什麼用?光有這份羞恥有什麼用?它能擋著什麼?二舅你老不知道我們有多麼難,我們難,我們田少地瘦,我們勞動力都被征去圍堰去了,我們早了澇了弄不到機器抽水,我們地里的苗黃了弄不到錢買化肥,大人娃娃肚裏沒糧食,尿出的尿都沒臊味,沒肥勁,只能看著苗兒一日一日地黃下去,黃成一把引火的柴草,我們就去找管理區,求管理區撥一點兒化肥給我們。可管理區說化肥要指標,沒有我們大隊的指標。我們大隊的幹部一起在那裡下跪了,我們想跪也得為鄉親們跪回兩斤化肥來。可沒有,我們沒有跪回來,別說兩斤,連二兩都沒有跪回來,我們是白跪了,我們那天很晚才回來,我們在烷子外面轉悠,直轉悠到天黑,我們是沒臉見鄉親們呀!二舅您想想,您想想二舅,我們能怎麼樣?您讓我們能怎麼樣?我們當的是鄉親們的幹部,我們稍有半點兒辦法,也不能讓鄉親們苦著,我們都恨不得把自己零割了細碎著賣掉!可就算這樣,就算能剁出百十斤人肉來,又能賣給誰去?二舅您說我們賣給誰去?!關斗說著,六尺高的漢子竟然眼裡有了淚水,在眼眶裡噙著沒能噙住,撲籟籟地滾落下來。
關山林就是這麼主宰著這個家,在他年屆七十的時候,他仍然雄心不眠,寶刀不老,直到有一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中國軍隊在廣西雲南前線對越南軍隊的挑釁進行全面反擊的消息時,他仍然興奮不已。他丟開報紙,站起來,背著手在房間里大步地來回走動。他在窗前站下,目光炯炯地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他朝身邊的桌子用力擊了一掌,把從門口走過的朱媽嚇了一跳。朱媽聽見關山林一個人在他的房間里大聲地說,打!狠狠地打這些狗日的!朱媽不知道他是在對誰發火,對誰下這個命令,他究竟要打誰?朱媽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探頭朝屋裡看了看。屋裡只有關山林一個人。
1974年,軍隊的幹部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調整,賦閑了七年之久的關山林向組織上遞交了一份報告,要求恢復工作。
幾百名臉上塗著鍋底黑的農民突然之間出現在公路兩旁,令司機和押送化肥的管理區技術員大驚失色,他們怎麼也不會相信,打死也不會相信,在共產黨領導的地方會出現這種揭竿而起攔路行劫的暴民行為。關山林像指揮一場戰鬥一樣向大隊幹部布置了這場化肥劫案。一輛牛拉車歪倒在公路當中,趕牛車的小夥子躺在車上呼呼大睡,長長一溜運送化肥的卡車只能停下來。司機目瞪口呆地看著瘋了似的農民一擁而上,身手矯健地攀上汽車,踢死豬娃似的往車上踢化肥袋子,車下的人則分工明確,配合默契,肩扛籮挑,迅速將戰利品運下公路,順著羊腸一般的田埂小路消失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尿素味,同時瀰漫著老區久違了的同仇敵汽的精神。司機如果對歷史稍微有點兒興趣就會發現,這個場面和幾十年前發生在這一帶的眾多事件有著十分相似的共同處,他還會由此領悟一個道理,農民一旦真正被組織起來,煽動起來,就會發揮出最大的積極性和創造性。遺憾的是司機根本沒能領悟這一點兒,除了節油標兵之外,他在哪一方面都表現平平。他只會一個勁地在那裡喊,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瘋啦?沒人理會他,人們全都處在一種極端的興奮和突然產生的責任感中,唯恐做了群眾運動的落後分子。司機後來不喊了,他的嗓子有點兒痛,風使他連續地咳嗽起來,他覺得喊也是白喊,他阻止不住什麼,正在發生著的一切顯然在一開始就被什麼人決定下來了。司機並不知道,此刻,在遠離公路幾百米的一個高地上,一個指揮過數百場戰鬥的職業軍人正披著一襲英國呢大衣冷靜地注視著一切。那個軍人腰桿筆挺地站立在那裡,腳下踏著一片盛開著的鵝舌草。當兩輛五噸裝的卡車被卸運一空之後,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場戰鬥應該結束了。他轉過頭來輕輕地對站在身邊的大隊民兵連長關斗說,通知他們,撤出戰場。
關山林的報告得到了迴音,但不是工作調令,而是一份善後問題處理的組織意見。組織上認為:關山林同志在文革前期的表現沒有問題,1967年對他的休息處理是錯誤的,現宣布給予改正。對關山林要求恢復工作的請求,組織上的答覆是維持現狀。關山林說,這就奇怪了,既然1967年對我的處理是錯誤的。又宣布了改正,那為什麼又不恢復我的工作?我不要你們給我平反,我只要求工作,就算不當領導,做點兒普通工作也行!關山林為此再度上京,要求給個說法,但直到他絕望地離開那個越來越像京城的城市,他始終沒有得到過具有實質意義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