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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1964-1975)-69式自動手槍

四川(1964-1975)-69式自動手槍

他們感到了。
1971年9月13日零晨32分,一架編號為二五六號的空軍三叉戟飛機在沒有副駕駛員、領航員、通訊報務員和機場緊急關閉了一切通訊設施、導航設施、夜航燈的情況下,從山海關機場的夜幕中強行起飛。飛機拉上夜空后就朝北邊飛去。與此同時,一條命令自中央的最高層發出:關閉全國機場,所有飛機停飛,空軍開動全部雷達監視二五六號飛機。空軍司令部調度指揮室奉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的命令用無線電向二五六號飛機不停地呼叫。周恩來得到的答覆是,二五六號飛機開著機器,但不回答。周恩來對調度員說,那就請你向二五六號發出呼叫,希望他們飛回來,不論在北京東郊機場或西郊機場降落、我周恩來都到機場去接。二五六號飛機仍然緘口不語。飛機先向北,再向西,在內蒙古西部上空突然改變航向,再向北飛去。凌晨1時50分,飛機穿過一段積雨雲,越出中國國境,進入蒙古人民共和國領空。凌晨2時30分左右,二五六號飛機突然下墜,地點是蒙古人民共和國溫都爾汗地區,機上八男一女,包括國防部部長林彪、林辦主任葉群、空軍作戰部副部長林立果、空軍司令部辦公室處長劉沛豐、二五六號飛機機長潘景寅在內全部死亡。現場勘查的情況是,飛機摔得粉碎,附近的大片野草全部被燒焦了,遍地是飛機的殘骸,地上有一道被右機翼擦磨出的幾米長的溝痕,一隻飛機輪胎飛出數百米遠,林彪等人的屍體被拋離飛機殘骸十數米,橫七豎八地躺在荒野里。林彪的左腿摔斷了,葉群的左臂摔斷了,林立果身體扭曲,表情痛苦萬狀,他的腰間還系著手槍,身邊散落著印有他姓名、年齡的工作證。9月16日11時,距二五六號飛機失事大約八十小時后,林彪等人的屍體被分別裝入簡陋的木棺,並排埋在離出事地點約一公裡外的一個無名高地東坡,墓穴前插著小木牌,上面分別寫有一號屍體、二號屍體、三號屍體,直至九號屍體的字樣。
他把她摟得緊緊的,他覺得自己眼角也濕潤了。他張開鼻翼,讓自己的整個肺葉、整個胸腔都灌滿清冷的空氣,這樣他就鎮定多了。他說,我知道他才二十二歲,我知道他還是個孩子。他是我們的大兒子,是吧?他再一次張開鼻翼,讓自己的整個肺葉,整個胸腔都灌滿冷空氣。他說,但是,你不要哭,我也不要哭,我們都不要哭,我們為什麼要哭呢?我們還有會陽、京陽、湘陽、湘月,我們有五個孩子,五個孩子少了一個,我們還有四個,我們還有四個孩子,幹嘛要哭呢?
1972年春天的時候關山林和烏雲才知道兒子關路陽死亡的消息。
她這麼說,他聽了以後笑了,她也笑了,他們都笑了。在黑暗中他們看不見對方的笑臉,但是他們能感到。
11月底時關山林的家裡來了兩名軍人,兩名軍人是由當地保衛部門的幹部陪同來的,他們只簡單地詢問了一下關山林和烏雲有關他們的大兒子關路陽的情況。關山林和烏雲只能說出一些兒子小時候的事情,至於兒子在部隊的事,他們所知甚微。兒子也許從事的是一項保密級的工作,他們都是軍人,他們知道不該打聽的事情決不打聽。兩個軍人要提取關路陽在家裡的一切寄存物品,他們出示了證件和命令。關山林要烏雲帶他們去找他們要找的東西。沒有,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關路陽沒有任何物品寄存在家裡。實際上關路陽到部隊后只回家過一次,住了十天,他回來的時候只帶了一支手槍和一個公文包,他走的時候原樣把它們帶走了。正像一個最典型的軍人應當做的那樣,關路陽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兩個軍人後來走了,什麼有價值的話也沒說,但是關山林和烏雲已經有了一種不祥之感,他們預感到兒子關路陽出了什麼事,而且是非同一般的事。
有一段時間關山林和烏雲一直迴避著提起路陽的事,這段時間里整個家庭都像死去了似的,憂鬱得讓人感到一種窒息。這段日子也許有一百天,也許有一百年。但是有那麼一天,他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錯誤,他們突然覺得他們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了。兒子死了,但他們還活著,他們不能讓兒子的陰影就這麼永遠地籠罩著他們,主宰著他們。他們自己本人就是軍人,就是戰士,他們不能因為目睹了死亡就害怕了,就打出了白旗,就在投降書上籤上自己的名字,就躺了下去。不,他們不會害怕的,不會打出白旗的,不會在投降書上籤上自己名字的,不會https://read.99csw.com躺下去的!他們決不會的!他們不是軍人嗎?不是戰士嗎?他們知道怎麼去面對死神。它翩翩飛來了,它盤旋在他們頭頂上,它把它黑色的巨大的翅膀撲扇得嘩嘩作響,它想威脅他們,嚇倒他們,就像它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可是它找錯了對手,他們不怕它,他們覺得把胸挺起來是個好辦法,把腰直起來也是個好辦法,他們就這麼做了,於是他們感到一股從信念流淌出的勇氣源源不斷地注入他們的身體,使他們的身體錚錚作響,百折不撓。他們依然是痛苦的,他們正在日復一日地經受著這種痛苦,但是他們不會讓自己倒下去!有一天一家人正在吃飯的時候,關山林突然在飯桌上說,你們記不記得,路陽小時候玩過一個沙盤,老烏你記不記得?吃過飯後你們在儲藏室里找一找,你們把它給我找出來。全家人都停下了筷子,朱媽和李部用一種驚愕的神情看著關山林,然後他們又用一種擔憂的目光轉過來看烏雲。這是一次未曾預告的地震,或者說這是一枚被突然引爆了的定時炸彈,它將把所有的人在假想的平靜中炸得粉身碎骨。但是沒有。烏雲的臉色很平靜。他們沒有交談過,但她似乎知道他的心裏在想著什麼,她和他想的是一樣。烏雲很鎮定地把手中的筷子放下,用手絹揩了揩嘴,說,我還記得,就是那些飛機坦克大炮和小錫兵模型吧?你和路陽不是還在一起玩過嗎?是我把它們收起來了,我怕別的孩子把它們弄壞了,等吃過飯我就去把它們找出來。說完這句話她沒動。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隔著飯桌,他們互相對視著。他提到了兒子的名字,她也提到了兒子的名字,他們都提到了他,他們都邁出了那一步!沒有什麼垮下來,沒有什麼轟然倒下。他們戰勝了那對蝙蝠似的黑色翅膀,他們聽見它膽怯而失望地從他們身邊悄然飛走。他們互相對視著,眼眶裡溢滿了淚水。
他這麼說,她聽著,她覺得他的話說得多麼好啊!她從他臂膀里掙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揩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她說,你說的對,我們還有會陽、京陽、湘陽、湘月,我們還有四個孩子,我不該哭,我為什麼要哭呢?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那天家裡接到一封黃色封皮的軍郵編碼公函。李部將這封信交給了烏雲,烏雲正在廚房裡幫助朱媽收拾年貨。灶台上堆滿了朱媽去採買來的雞鴨肉蛋,一群魚在水盆里活蹦亂跳,把水濺得到處都是。烏雲在圍裙上揩乾了手,拆開了那封公函,裏面有薄薄一張紙,是用打字機打的,蓋有公章,署有日期,那實際上是一份死亡通知書。通知書通知死者家屬,原空軍第二教導學校技偵組營職偵察參謀關路陽於1971年11月2日突然死亡,死亡原因自殺。也許因為這份公函太短,幾乎一口氣就看完了,烏雲一時沒有回過神來,等她回過神來時,她大叫了一聲往後倒去,昏厥在那盆長須紅鱗的大鯉魚旁邊。朱媽嚇壞了,她丟下手中的酒瓶子跑過去攙扶烏雲,離開廚房朝外面走去的李部聽到動靜也朝回跑,幫助朱媽把烏雲抬進她的房間。朱媽用力掐烏雲的人中穴,點了一把鐵掃帚草在她鼻子邊熏,李部則跑去給衛生所打電話。醫生很快趕到了,他們給烏雲注射了一針腎上腺激素。烏雲醒過來之後就開始流淚,她是默默流淚的,淚水漣漣下淌,但她卻一聲不吭,不哭出聲來,她那個樣子把朱媽和孩子們都嚇壞了。湘陽躲了出去。湘月抱著一個布娃娃站得遠遠地朝她看,她看媽媽靠在床上,臉上的淚水止也止不住,她忍不住丟了娃娃,扭頭衝進自己的房間,趴在床上哇哇大哭起來。
她抬起臉來看著他,她說,你就這麼相信他?
關路陽的腦子出了毛病。
她突然開口道,你說,他怎麼這麼傻?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在黑夜中點了點頭,他說,是的,我相信。
他說,我想是的,如果有,他一定不會這麼做的,既然他這麼做了,那這就是他唯一的選擇,唯一的理由,他不是那種糊塗的孩子,從來都不是。
她沒有提到兒子的名字,但他知道她說的是誰。他說,不,我們並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關路陽是一名正統軍人,他是為做一名職業軍人出生的,他的素質和經歷就證明了這一點。軍隊由三種人組成,一種軍人是靠著力量和技能存在的,一種軍人是靠著思想和智慧存在的,剩下的一種,是兩者的read.99csw.com素質皆而有之,同時還具有著信仰,這三種軍人中,前兩者是軍隊中的大多數,后一種是軍隊中的位使者,而關路陽就是佼佼者中的一個。關路陽是軍人中的優秀一員,他具有著一名軍人應該具備的優秀素質,正因為這個,他在短短几年時間內,由一名新兵迅速地被提升到營級軍官的位置上,同時被軍隊從幾百萬成員里選中,挑選出來作為軍隊未來的高級指揮人員進行考驗和培養,可以這麼說,如果不是出現軍隊內部的問題,關路陽在今後的日子里仍將會迅速地提升上去,他的面前將是坦途一片。但是問題出了。問題不是出在別人身上,而是出在他自己身上,出在他的榮譽感上。關路陽太看重他的榮譽感,在榮譽感的問題上他一向沒有調和的餘地,別人也有榮譽感,別人的榮譽感是生命花園中的花朵,是生命天空中的雲彩,他不,他的榮譽感是生命的基礎,是生命的支援,換言之,他的榮譽感就是生命,比生命還要重要,他的作為一名優秀軍人的優秀品質和素質全都源於此。問題就出在這裏。他看重軍隊,看重自己效忠的這架龐大的國家機器,他為自己作為這架龐大機器中的一員,而且是優秀的一員而驕傲,他的忠誠是不容動搖分毫的,他的信念是不容動搖分毫的,他鄙視那種投機的、見風使舵的、諂媚的行為,他堅定地認為一名軍人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改變自己的初衷,於是,他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他把他的思維程序鎖死了,他認定了他的選擇,從而也認定了由這一選擇決定下來的解決方式。
星期天一大早,關路陽待著負責人寫給他的通行令走進了辦公大樓。一個陸軍士兵攔住了他。關路陽把通行令交給那個士兵看。士兵叫來自己的班長,班長正光著上身在刷牙,一嘴的泡沫。班長看了看便條,揮了揮拿牙刷的那隻手,意思是關路陽可以進去了。關路陽上了三樓,他的辦公室在頂頭的一間,他走過去,推開門。門沒鎖,屋裡亂七八糟的,一股粉塵味,幾張桌子上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紙片,文件櫃大敞著,嘔吐似的傾倒出一堆文件檔案,這顯然是搜查造成的。關路陽迅速地朝南邊的那個窗戶的窗帘盒上方瞟了一眼,他發現那裡沒有什麼異樣,他放心了。他開始按計劃行動。他先關上門,把門從裏面別上。他走過去,搬起一張桌子,那種桌子是棗木做的,四屜兩櫃,龐大而笨重,是軍隊里常見的那一種。他只輕輕一用力就將它搬起來了。他把它放到門邊,用它抵住門,再搬來另一張桌子,桌面朝下,把它架在第一張桌子上,這樣,門就完全被頂死了。他在做所有這些事時都很輕鬆,沒有弄出一點兒聲響。接著,他朝南邊的那扇窗戶走去。他用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搭腳,站了上去。房子是老式的蘇式建築,空徑足有四公尺高,但是桌子有九十公分,椅子有四十公分,關路陽高一百八十一公分,再伸出手臂,這樣他就完全能夠到窗帘盒上的一個角落了。他在那個角落裡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了一個紙包。他下到地面來,把椅子和桌子都搬回原處,擦掉上面的鞋印,直到他認為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迹時,他才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他把辦公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清到一邊,在桌前坐下。這時,有人在外面敲門,他聽出是辦公大樓門口站崗的那個士兵的聲音。士兵問,喂,你完了沒有?他沒有回答,坐在那裡沒動。士兵想推門進來,門是反鎖著的,他進不來。士兵提高聲音大聲問,喂,你在幹什麼?你把門打開!他仍然沒理他。士兵踹了門一腳,門很結實,頂著門的那兩張軍隊的桌子同樣很結實,士兵沒法把它們踹開。士兵朝樓梯跑去,一邊大聲喊,班長!班長快來!關路陽坐在那裡,聽見士兵的腳步聲奔下樓去,他打開桌上的那個油紙包,包里是一個黑色的防潮套,他把防潮套的套口撕開,從裏面取出一支槍和一匣子彈來。這是一支嶄新的69式7.62毫米軍用手槍,槍還沒有使用過,槍體上還矇著一層薄薄的保護油。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棉布手絹,開始擦拭那支槍。這種手槍有六十一種通用零部件,十五種專業零部件,三種改制零部件,全部拆卸開來擦拭十分麻煩,但他是老手,他知道怎麼對付它們,他幹得從容不迫。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直奔三樓盡頭的這間辦公室而來。從腳步聲中他分辨出至少有四個人。他們急促地敲門命令他把門打開。他沒理他們。他開始迅速地https://read•99csw•com將拆卸開的槍裝起來,套筒、螺紋槍管、復進簧導桿和緩衝器、套筒座、鉸鏈鎖和彈匣。他們開始撞門,用腳,用肩膀,還有槍托。又有幾個人朝走廊這邊奔來。他聽到有人在喊,上天窗!他已經將那支69式重新裝好了,現在它就握在他手掌里,槍顯得有點兒小巧,沉甸甸的,讓人感到一種磁力。他拉動了一下槍栓,扣動了扳機。他聽出撞針擊發的聲音很正常。門被巨烈撞擊著,這回他們找到正確的方式了,幾個人同時用肩膀衝擊門,這種辦法很奏效,門開始發出艱難的呻喚聲,頂著門的桌子也開始搖動。他沒有回頭,從油包里拿出那匣子彈。子彈一共六發,淺黃座深黃頭,是那種鋼套的巴拉貝魯姆手槍子彈。他很滿意這種子彈.這種子彈穿透力足,同時又不含特種彈藥,產生的永久性彈道遠小於5.56口徑與7.62口徑的步槍彈,擊中目標后前後創口都能保持得很秀氣,沒有太大反作力。他聽到頭頂上什麼地方傳來輕微的響動,他沒分散注意力,他把那六發子彈從彈匣里退出來,倒在桌子上,它們像六個孿生兄弟似的精巧地躺在那裡。他機敏地抬起頭,同時把手中的空槍迅速地舉起來對準了天花板天窗揭開了,一個士兵的頭從那裡探出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接著天花板上傳來笨重的跌倒的聲音。他收回伸出的手臂。現在他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將一發子彈裝進空彈匣,把彈匣裝入彈發和半截軍帽全被灼糊了,那中間出現了一個蠶豆大的槍眼。過了一會兒,有一汪鮮血從那裡流淌出來,順著他的鬢角滴滴達達地落到地板上。他的右手右臂慢慢地滑落下來,在空中盪了一下,手中的那支自動手槍仍然緊握著。他坐在那裡,沒有倒下,胸膛挺得筆直,至少當那些士兵衝到他的面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時,他還沒有倒下。
消息跚跚來遲,但死神的消息在任何時候都具有它無可抵禦的打擊力量。
那天晚上他們走出了院子,沿著院子里的林蔭小道去散步。
她說,就算這樣,他為什麼非要選擇自殺這種方式?他難道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你說,他真的沒有了嗎?
他說,那要看是為什麼了,這才是重要的,可是我們不知道。
她說,是他太自信了?他發現他的自信騙了他?是他忽略了?有一道坎他過不去?是他太優秀了?他受不了什麼羞辱?還是一次意外?
關路陽也在這一批軍官之內。
到了那個星期六的時候,關路陽在晚集合后找到學習班負責人,向他提出了幾條請求,第一條是希望准許他給家裡寫一封報平安的信,他有好幾個月沒給家裡寫信了。這一條沒有被批准,學習班有規定,所有人都不得與外界發生任何聯繫。第二條是希望批准他每天早晨例行的鍛煉。這一條仍然沒有得到批准,學習班有同樣的規定,任何人不得從事規定之外的活動。關路陽很失望,這點負責人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了,其實負責人很同情這位年輕的軍人,他的素質很好,他是那種最優秀的軍人,可惜他把自己攪進這種麻煩事里來了,如果不是因為有明確的規定,負責人真的想給他一些關照。那麼,關路陽用一種不抱任何希望的口氣提出了他的最後一個請求,我能不能回辦公室取一些東西呢?一套馬列著作、一支鋼筆,學習的時候我用得著它們。負責人猶豫了一下,關於這個沒有明確的規定。他需要一些學慣用品,這是合理的。好吧,負責人說,你可以去取,你確實應該加強學習,實際上,有一句話我不該對你說,但說了也無妨,你在學習班裡的表現一直不錯,你的問題也很清楚,最近正在考慮恢復一批人的工作,我想,這裏面應該有你一個,你不要辜負組織上的信任,你要再接再厲。負責人用一種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著關路陽。關路陽平靜地點點頭,說,謝謝首長的關心。然後他立正,敬禮,一百八十度後轉,步子沉著有力地朝宿舍走去。
不是生理上的,在生理上他沒有問題,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它們像往常那樣十分正常。沒有人看出他和平常有什麼兩樣,甚至在他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他的清晰和謀略都能足以證明這一點。他對學習班的負責軍官提出那些請求,實際上只有最後那一條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前面的兩條,他知道它們不可能被允許,他只不過是拿它們作為一種試探,一種掩護,一種屏障,他是要對方事先在心理上欠他的情,以便答應他最後的一條。他果然奏效了。
他們並排站在那裡,靠得很近。他https://read.99csw.com感到她在硬噎。他伸出一隻手臂去將她摟住。她軟弱地把頭靠在他的臂膀上。她說,他才二十二歲,他才二十二歲,他還是孩子。她哭了。她說,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關路陽絲毫沒有表現出異樣,他神色平靜,心態從容,一如既往,該政治學習的時候政治學習,該熄燈睡覺的時候熄燈睡覺,輪到他在學習班上念報的時候,他仍用他那中氣十足的音調不溫不火地念,其間不會有一次錯誤的停頓或誤念的字,不過這中間有苦苦的思索,這些苦苦的思索除了關路陽,別的人一點兒也不知道。
她說,有什麼事值得他這麼去做呢?值得嗎?
關路陽是在走出五號樓的第二天聽到有關二五六號飛機事件的消息的,在此之前他對這一事件一無所知。那天他被學習班負責的軍官叫到辦公室談話,談話結束后他離開負責軍官的辦公室。在走過另一間辦公室的時候他聽到另兩個陸軍軍官的交談。他們談到二五六號飛機墜毀的事,談到國防部長和空軍作戰部副部長,談到蒙古人民共和國的溫都爾汗,他們提到了投敵叛國這個字眼。他很快走過那道門,中途沒有停留,但這些字眼已經深深刻入他的腦子裡了。他的記憶力是驚人的,同時他有著一副計算機似的大腦,聯繫這一個多月來的種種徵兆和他們提審他時的那些問題,他立刻就明白出了什麼事情。一架空軍價值幾千萬的飛機墜毀在別的國家,軍隊的最高統帥摔死了,他是在投奔別的國家的途中摔死的,情況就是這樣。關路陽傑出的頭腦里立刻出現了障礙,它們有些怪異但圖像清晰。作為一個軍人他一直被要求忠實于軍隊的最高指揮官,以指揮官的命令為天職,以指揮官的榮譽為榮譽,他一直是這麼做的,並且以此為自豪,為此他被作為軍隊的優秀分子迅速地提拔起來,並被送進了這個教導學校。關於這所教導學校,在軍隊中有著一種神秘的傳說,人們普遍認為解放軍軍事學院和南京高級指揮學院並非中國的西點軍校,中國真正的西點軍校是這裏,這所在軍事院校中根本沒有挂名的兵種下屬的教導學校才是未來軍隊高級將領的搖籃,它通過各種渠道秘密地在軍隊中挑選優秀的青年軍官,把他們送到這裏,經過嚴格的培訓和考察,然後再把他們安排到軍隊的各個要害部門,不合格者成為中下級軍官的中堅,合格者則進入一份絕密名單,這份名單能保證合格者在軍隊中的穩步上升,在適當的時候,合格者就會成為他所在部門的實際指揮官。這是一個對軍隊進行改革和終極統領的計劃,這個計劃經過了長久的研究、論證和修改,並且已經開始啟動。但是現在,軍隊的統帥死了,計劃的操縱者死了,好比一個設計嚴謹的計算機中心突然出現了故障,作為終端之一的關路陽的腦子立刻就出現了障礙。
9月15日夜熄燈的時候,一隊全副武裝的陸軍乘著十輪卡車衝進了空軍第二教導學校,將學校里所有的空軍軍官都逮捕了,集體關進了五號營房。四個月前調往空軍進行技偵訓練的正營職軍官關路陽也被逮捕了。當三個士兵衝進他的寢室時他還沒有睡,憑經驗和預感他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的。他迅速地判斷了一下眼前的形勢——那三個兵都端著56式衝鋒槍,一個直接衝進了盥洗室,一個沖他而來,另一個守在門口。他知道憑著自己的身手,只需一秒鐘他就能把面前這個士兵解決掉,門口那個也不在話下,盥洗室里的那個對他根本不構成威脅,如果自己幹得乾淨利索一點兒,甚至還沒等那個士兵從沐浴簾后鑽出來,自己就會衝出屋去。外面一片混亂,附近到處是吆喝、踢門、廝打的聲音,只要他能穿過宿舍前的那片操場,從花壇邊走到通訊大樓下,再從通訊大樓後面走到車庫,設法點著車庫旁邊的那兩座大油罐,趁亂弄一輛車把自己送到三號樓後面,棄車下湖,泅過兩百公尺長的湖面,登上附近生產隊的田埂,他就會消失在黑夜之中。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他們都是新兵,沒有什麼臨戰能力,這個可以從他們漲得通紅的臉上看出來。但是關路陽並沒有動作,他站在那裡,看著沖他走來的那個士兵從牆上摘下他的手槍,然後衝進盥洗室里的那個士兵出來了,他們把他推出了房間。
但這並不說明他一點兒問題都沒有,恰恰相反,他走進了死胡同。
他們就是感到了。
一個月後一批軍官被宣布撤銷隔離審查,組織辦學習班,也就是說,他們的問題不在等級內並且已經明朗九九藏書化了,他們可以取得半自由生活了。
在五號樓里關路陽先是被單獨關在一個房間里,三天之後他們讓他換了個房間。警戒仍然很嚴,但是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四個人被關在一起。也許他不在聯合艦隊和小艦隊的名單上,也許他們認為他是剛從陸軍調來的,總之他們對他的興趣已經減低了很多。每天仍然要被提出去進行兩次審訓,但程序和口氣已經比頭三天要鬆懈多了。他和同房間的另三名空軍軍官彼此都不作交談,在其它的時間里他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盯著天花板出神,反覆讀一張過了期的《人民日報》,或者躺在床上蒙頭從早睡到晚。只有一點相同,那就是他們仍然是軍人,嚴格地按照軍人的標準作息起居,沒有一個人在著裝內務方面有什麼變化。
他說,不,自信不是理由,忽略不是理由,優秀更不是理由,如果有什麼坎,只有自信和優秀能幫助他通過,別的只能是僥倖和巧合,也不是意外,他是個優秀的軍人,一個優秀的軍人沒有意外!
關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沒有從老大關路陽的死亡陰影中擺脫出來。這個陰影十分固執地籠罩著這個家庭。不管誰失口提到路陽的名字,烏雲立刻就會流下淚來。路陽的名字在這個家庭里已經成了一種忌諱。但即便所有的人都不提及路陽的名字,也不能把烏雲從痛楚中拯救出來,因為別人不提,烏雲仍然要自己去想,既然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她的腦子和心,那麼同樣也沒有人能夠阻止她的眼淚。相比之下,關山林的痛苦比烏雲來得更甚,這個打擊就好像有誰用一把大刀攔腰將他一截兩段似的,他幾乎要垮下去了!路陽是他最喜歡的孩子,誰都知道,家裡五個孩子中,做父親的真正寵愛的只有路陽。他是關家的老大,他給關山林帶來了做父親的權利。他像他的父親,他們同樣的勇敢無畏、充滿力量、頑強自信、渴望一個真正軍人的生涯。他是那麼高大魁梧、信心十足、充滿智慧、忠貞不渝,在關山林眼裡他幾乎就是自己的化身,不,他比自己更強,更優秀!可是他卻死了,在他剛剛度過二十二周歲的時候,他選擇了自殺這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結束了他優秀軍人的生涯,這不能不令關山林肝膽俱裂、五內如碾,關山林在這樣的打擊下就像自己死去了一樣。
關路陽的思維出現了混亂和障礙。
關山林是在家中一片混亂的時候讀完那份已經被髒水弄濕了的公函的。關山林讀了一遍,回過頭來又讀了一遍,然後把公函放到了桌子上,用一枚六零迫擊炮彈彈頭做的鎮紙壓住它。關山林讀這份公函時李部在場,李部看見首長全身巨烈地震動了一下,像是挨了重重的一擊。他背對著李部,李部覺得他肯定是痛苦地闔上了眼睛。好半天他才轉過身來,他沒有說話,嘴唇緊緊咬合著,一直到晚上,他都保持著這個姿勢。他朝李部揮了揮手,意思是要李部離開。李部猶豫了一下,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不該堅持留下來,留在首長身邊。但是李部最終還是出去了。關山林走過來關上了房門,他把自己關在了房間里,整整一天他都沒有離開那個房間。中午的時候李部叫他吃飯,他擺了擺手,他仍然緊闔著嘴唇,沒有說話。下午他還是沒有走出房間。李部有些擔心了。不管這種擔心是不是多餘的,他還是有些擔心,到點燈時分,李部再次推開關山林的房間,他要首長出來吃飯。關山林擺了擺手。關山林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那裡。李部這回決定不離開,除非首長出去吃飯,李部說,您都兩頓沒吃飯了,朱媽熬了粥,您喝點兒粥吧。關山林開口了。關山林說,我不想吃。關山林是想這麼說的,實際上他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他剛剛啟開緊合的嘴唇,一大口鮮紅的血就從那裡噴了出來,一直濺到了幾尺之外的白牆上。
春天已經很濃了,濃得已經能聞到夏天的味道了,院子里到處開著花,開著爛漫的月季和累累的串紅。他們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道,一直走到了圍牆邊。兩年以前路陽回家的時候,關山林和兒子到這裏來過,父子倆談到了一場戰爭,那場戰爭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生。現在他們就站在那裡,站在兒子曾經站過的地方。夜晚,清風徐徐,整個山城一片悠悠飄飄的燈火,他們就像站在燈火叢中似的。嘉陵江從他們的腳下流過,江面上船燈點點,順水而下或者而上,隱隱有輪機聲傳來,近了又遠了,一艘船拉了一聲笛,其它的船也相跟鳴笛,笛鳴聲在兩岸回蕩,經久不息。他們都被這種生動的回聲震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