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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明三神不守舍地說:「好,行。」
「是是,我兄弟的孩子!」
「孫局長?什麼局?」
智廣說:「我又不是你雇來的,你支使得著嗎?」
站崗的說:「他是區長的侄少爺。」
鄧明三也不推讓,就在老三的椅子上坐下去。
這邊打著牌,外邊就開了鍋。有罵人聲,有逼問聲,。有沉重的打擊聲,有亂踏的腳步聲,有哀苦的求饒聲,有凄厲的慘叫聲。智廣聽了不由得渾身發冷,頭髮直豎。鄧明三手哆嗦,八字鬍出錯牌,麻子一個勁抽煙,只有「剿共」班長,面不改色,談笑風生中連連開胡。
「剿共」班長問:「還是那個八路幹部?」
屋子裡邊又是一番景象。當中方桌上,四個角放了四個大碗,碗里是滿登登花生油。每個碗上有兩支大拇指粗的棉花燈芯,火頭足有二寸高。四個人正圍著桌子打麻將。一個穿著警察制服,一個穿長袍滿臉麻子,還有一個穿著灘羊皮襖留著八字鬍,第四個就是三姑娘。裡邊牆角,有個瘦長臉,穿一件半舊藍布長衫。他面前有個茶几,茶几上點了支蠟燭。他雙手托著個香煙盒裡的錫紙,在蠟燭上烤,嘴裏叼著個用香煙盒捲成的紙筒,對準錫紙吸那上邊烤出的一股白煙。這煙有股腥臭味,加上八支燈捻的煙,打牌人噴出的紙煙,屋裡的氣味焦臭難聞,而且什麼也看不清。
三姑娘說:「小先生,我干這下賤營生,是迫不得已,可我還有良心,也是中國人。早晨區長說的話我聽見了。我敬重你。你放心,我決不做傷天害理的事。要有用我的地方儘管說。」
「跟班長一樣,趕著談生意。這邊用硬的,那邊用軟的。這邊要的是錢,那邊爭的是官。」
哨兵說:「院里平正,沒有亮也崴不了腳。」
「我在濟南給買賣鬼看倉庫,拿了他點東西,犯了案了,不幹這個別處不敢呆。叫他抓住就沒命了。」
里院住的憲兵工作隊,穿的也是便衣,卻乾淨整齊。一色的藍布棉褲棉襖,一色的氈帽頭,一色的膠皮棉靴頭。槍雖不是一個牌號,可子彈帶的背法,手榴彈的帶法,都是一樣的規格。圍子九-九-藏-書外弔橋邊有「剿共班」的人站崗,憲兵工作隊的崗設在院內角門上。那裡放著個石碾,站崗的坐在石碾子上,嘴裏哼著改了詞的軍歌:
這時一個「剿共班」的兵進來,問麻子說:「票人都帶出來了,怎麼審法?」
人們一陣鬨笑。智廣打著電筒陪三姑娘出了門。
站崗的接到煙,眉開眼笑,連忙站了起來說:「謝謝啦,到底是大家公子,出手就不凡。不是我沒臉沒皮,這麼冷的天,那邊還雞毛子喊叫的,這兩鐘頭不好熬啊!我有煙,忘帶來了,又不能離崗位。」
智廣晃晃電筒說:「我把她送到就出來。」
金隊長厭惡地朝動刑的那邊看了看,那邊人已經散開了,幾個兵丁正架著犯人往地牢里送,他又看看智廣,問道:「你是哪兒的?在這幹什麼?」
「玩笑了,玩笑了。」
莫叫隊長闖進門,
「是,決不誤您的事。不過老太爺和太太到來,這是喜事,一杯喜酒總要賞我喲!」
三姑娘見鄧明三進來,就站起身說:「您快來吧,我可當不起替身,我輸了好幾塊了。」
「借您的金言。」
鄧明三又一陣點頭哈腰,領智廣回到屋內,原來那個抽老海的正替他打牌,見他進來,那人就說:「快來吧,我給你連坐了四把庄了,明天得吃你的喜。來,剛擲了骰子,還沒抓牌呢。」
智廣又問其他幾個人的身份,鄧明。說麻子是警長,八字鬍是宣撫班長。警察所應有五個名額,所長住在縣城,除去薪金再吃兩個空額。這裏實際就兩人,一個警長一個警士,白天警士專門負責向鄉公所要供養,找妓|女收樂戶保護捐。警長辦理良民證,一個證收五元成本費。宣撫班編製就三個人,班長吃了一個空額,還剩一個班員。這班員專門把新民會發的宣傳畫往各鄉公所村公所分派。宣傳畫是免費領的,他當年畫賣,一戶一張大洋五角。沒錢給糧食、雞蛋也行。晚上那警士和宣撫班員自找住處,兩個首領便躲到圍子里來躲災。
鄧明三說:「就去車,不派弟兄們保護一下?」
智廣說:「在屋裡坐困了,出來透透read.99csw.com氣,我又沒進你的院子,你管得著嗎?」
「派人的事我自己辦,你就備車,不要對人講,放出風去又招麻煩。」
來的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等個兒,披著水獺大衣,裡邊是春綢皮袍,戴一頂土耳其黑皮帽,問站崗的:「剛才誰在這兒說話?」
抽抽老海振精神,
「為條腿還出殯?」
智廣一聽,靈機一動,推推鄧明三說:「我送三姑娘去吧,順手就把電棒帶回來。」
抽老海的那人笑著說:「戒煙局,我就管戒大煙,還能自己抽它嗎?」
煙捲洋人莫離身。
「那就拜託了。唔,這位是你的侄少爺?」
「不,有大煙我不用白面,白面是用人骨頭刮的,陰性。就是孫局長愛用它。」
智廣說:「區長是我叔。」
「他答應了?」
茶几旁抽老海的那人還在「行葯兒」,捭著眼,晃著頭說:
智廣問:「上哪兒?」
更須要時時謹慎十二分,
原來「剿共班」刑訊犯人就在院子里進行。靠南圍牆東邊,用兩棵樹橫架了一根杉槁,一溜吊著四五個脫掉上衣、後背已打得皮開肉綻的人。樹上掛了三四盞風燈,在吊著的犯人面前圍了一群兵了在看熱鬧,從人縫裡可以瞧見橫綁在板凳上一個扒光身子的人,腦袋懸在凳頭朝後昂著,發出沉悶的、牛吼似的呻|吟。智廣掃了一眼,趕緊扭頭快走。三姑娘在後邊緊跟著,顫抖著說:「這群畜生,他們就不是人養的嗎!不得好死的!」
「那是誑八路的。說他死了,八路就不來救了。讓他本人也死了這條心。」
鄧明三說:「你,你去吧。噢,天黑了,打著我的手電筒棒。」
三姑娘進去后,智廣正想回去,哨兵忽然問道:「你是侄少爺,誰家的侄少爺?」
八字鬍說:「輸多少都記在區長帳上,又不要你掏腰包,怕啥哩?」
兩人走到角門口,站崗的跟三姑娘調笑了兩句,放她進去,攔住了智廣說: 「隊長有話,只請三姑娘一個人,沒請的擋駕。」
他跑了兩步,把鄧明三叫了出來,鄧明三一見金隊長,馬上作揖說:「隊長有什麼吩咐,還不請到屋裡去https://read•99csw.com說。」
三姑娘說:「這是區長的侄少爺!」
「他不會想法跑了?」
那人從兜里掏出個粉紅色鈕扣大的紙包,遞給鄧明三。鄧明三走到牆角坐下,掏出前門香煙在茶几上蹾了幾下。那人說:「你那煙不行,抽葯非哈德門不行。哈德門煙松,一磕打前邊就空了一截,還是找張錫紙坐飛機吧。」
智廣說:「他們得不到好報應。」
三姑娘說:-「不用了,他們要是留我住局,我怎麼送來還您哪?」
智廣看得噁心,便問:「三叔,你天天抽這個嗎?」
我為兵,太糟心,
小圍子接面積說並不比洋樓小,土築的牆堅固性也決不在磚牆之下。四角四個方形碉堡,周圍也是一丈多深的護牆壕。一樣的崗樓一樣的弔橋,外邊看是個整體,到裡邊才知道東西院之間還有一道牆,用一個個角門通連,東院住的是「剿共班」。
「車要頭天去,在那兒住一宿第二天才能接上早車,要不他們下了車沒地方落腳。這個窮縣城連家乾淨飯店都沒有。」
「那你圖什麼要干這個?」
八字鬍問道:「憲兵工作隊今晚請誰吃飯?還叫老三的條子?」
站崗的說:「隊長別跟小孩治氣,我去叫。」
金隊長哼了一聲說:「去把區長叫來,我有事找他。」
智廣說:「多謝你,將來中國老百姓自己當了家,你也就出苦海了。你進去凡事多留心;回頭我也許跟你打聽點事。」
「也快當官了吧?」
當兵的答應著走了。八字鬍說:「過年了,班長也不歇?」「剿共」班長說: 「原是想弄幾條槍,籌點款過個痛快年的,這十個牛子不開竅,逼得老子過年還開葷。」
院里有人走過來了。他作個手勢,住了嘴。
「一條腿往哪兒跑?剩下一條腿還爛了個大窟窿。皇軍不許請醫生給他治,專派皇軍的醫生給他治。日本醫生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看看快收口了,他就不來;估計爛得不行了,他又到了。皇軍說,你為抗日已經獻出一條腿了,也真對得起舊政府了,這條腿是留下來為新政府幹事還是也把它鋸了,隨你挑。他仍然不說話。他找金read.99csw•com隊長要了點鹽、天天自己用鹽洗。金隊長背著皇軍給了他一大罐鹽,說是中國人對中國人要講人道。其實怕他爛死,自己沒了立功陞官的機會。皇軍許了願,他要說降了那個人,升他作全縣的警備大隊長……」
抽老海的說:「皇軍許了願,只要這人張了嘴,金隊長就提升當總隊長去。」
智廣兜里還有給片山剩下的煙,就掏出一盒說:「一根煙還值當要嗎,拿去!」
鄧明三已把香煙頭上的煙絲捻出去一些了。他打開紙包,用小指甲挑了一撮白色粉面,倒進煙頭。把煙舉過頭,仰起臉叼住,劃了根火,對天深深吸了一口,半天憋住沒喘氣,然後舒舒服服地「哈」了一聲,頓時精神起來。
智廣沉吟一下,故意問道:「上回你們這不是死了一個八路的人嗎,還出公殯?」
三姑娘說:「任少爺就請回去吧,我眼睛好使,啥都看得清楚。」
「不多,十來斤煙土,一箱子洋葯。原先想在這混一陣,躲躲災,弄好了也奔個官噹噹。」
站崗的打個立正說:「報告金隊長,剛才是『剿共班』的人跟這小孩說話。」
「有出息,一點不懼官,長大是個材料。」
智廣問:「你干這個不少掙錢吧?」
麻子一邊洗牌一邊說:「審黃庄那個,其餘幾個吊在一邊看著。先灌涼水,不招出插槍的地方來就拿刀劃開胸脯,用子彈撥他的助條,這個票撕了算。隨後問那幾個,願意交出來還是願意交槍款?不吐口就換個上刑,可別再撕了。都撕了找誰要錢去?」
「掙啥錢?混混飯吃,俺這隊伍專辦案子,不下鄉掃蕩,沒有發洋財的機會。」
八字鬍說:「怪不得這麼能體會區長的心思,搶著送他小嬸子。」
「真的?既這麼著,他們在屋裡打牌必定有好煙好茶,你給咱弄根煙抽咋樣?」
「放心吧,大白天沒事。」
「剿共班」是貨真價實的土匪隊伍「受了招安」的。至今保留綠林本色。有穿長袍的,有穿短打的;有的穿件斜開氣的大緞子棉袍,頭戴戰鬥帽;有的蹬一雙長簡馬靴,卻包個羊肚手巾;還有的穿件西裝,頭頂紅疙瘩瓜皮帽。裝備也五花八門:二把https://read.99csw.com盒子,土壓五,胡北條,單打一,凡短槍上必定掛一塊紅綠綢子,長槍上插一支五顏六色的槍口冒。子彈帶有斜披的,有橫圍的,手榴彈有插在腰間的,有背在腚后的。
三姑娘說:「憲兵工作隊。」
「拿了他什麼,犯這麼大案?」
說了一陣,智廣困了。鄧明三把他領到隔壁一間屋子裡。那屋盤著炕,燒著地爐,智廣脫了鞋,和衣倒下馬上睡著了。
沿著中間這道牆,蓋了六間平房,這時太陽還沒全落,平房裡已亮起了燈光,傳出了話聲。鄧明三領智廣進了南邊第二間。再往南,靠圍子牆又有人站崗,那裡一連有四個地窖,地窖口蓋著木條釘成的柵欄蓋子。幾個「剿共班」的兵正從那地窖里拉出個滿臉滿身血污,衣眼破碎不堪的犯人來。
三姑娘坐立不安地走動一會,說道:「區長,里院金隊長叫我的條子。伺候飯局。不早了,我跟您請假。」
「不行,走錯路了。真要當官不能幹這個,得干八路去。當了八路再投降,上來就是個小隊長,你看金隊長今天請的那個人。金隊長說了,只要他投誠,據點里的官隨他挑。願當憲兵工作隊長,老金讓位!」
抽老海,要小心……
鄧明三說:「牌興不換手!你先打。這半天我也光了,又忘了帶煙膏子來,把你那葯給咱來一口。」
「屋裡人多嘴雜,就在這兒說吧。」他湊近鄧明三,壓低聲說,「剛才接了個電話,家父和賤內後天早車到縣城,要上這兒過年。明天你叫人備兩輛轎車子,後天一早去車站接人,多多打擾。」
「那一定,這一路多半是你八區的地面,你又是地頭蛇,我這一老一少交給你,出了事可找你說話。」
「談了多少回,這人沒張嘴說過一句話。聽說今天是最後一回勸降,再不張口就開他的紅差。」
「就是這個,棺材里就有一條他的腿。腿鋸下來了,人還活著哪!」
「還有件事老兄海涵,老三今天那邊有事,叫你守空房了,你放心,明天一早原封不動還給你。我光叫她開盤,決不拉鋪,哈哈。」
「你放心,全我在我身上。」
「剿共」班長似乎這時才看見智廣,問道:「這是誰?」